第五章

  11月16日。大雪初晴。

  簡耀躺在刑警隊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床印有龍貓卡通圖案的棉被,正蒙頭呼呼大睡。牆上的石英鐘足足敲了八下也沒有把他叫醒。昨晚的案情分析會一直開到凌晨三點,按照常規,單身漢簡耀就在這裡對付了一夜。這是一個思緒亂飛的夜晚,一直到清早,他才入睡。

  在昨晚的會議上,簡耀之前提出的一個疑點得到了驗證:暖氣管道果然被人做了手腳。

  「簡耀分析得很對,」負責查看暖氣管道的李詩詩看了一眼簡耀,「我查過了,通暖氣當天所有的管道都是正常的,除了其中一條。那一條的出水口被人塞了一大包血漿,因此,只有從那條暖氣管裡出來的水才會呈鮮紅色。」

  「那到底是哪一條暖氣管呢?」預備刑警小蔡一臉茫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誰報的案誰的暖氣管就有問題唄。」方磊說道。

  「報……報案人聯……聯繫上了嗎?」簡耀問。

  「還沒有。只知道他叫華鏡,地址是……」李詩詩看了眼案情筆錄,「73號樓1101……」

  簡耀想起昨晚離開伍仟家時,對面房門上的貓眼。

  「簡耀,」柳隊長這時發話了,「明天一早,你去會會這個華鏡。」

  簡耀點點頭,腦子已經開始活動起來。為什麼單單這個華鏡家的暖氣管裡能看到鮮血?莫非兇手是有意讓他看到的?而他就住在伍仟家對面,與這起案件又會有什麼關聯?最後,他想起了那把銀色的槍。

  「柳隊……我……」

  不知道為什麼,簡耀的嘴突然說不出話來了。糟糕的結巴症彷彿一個知曉一切卻故意搗蛋的小惡魔,通常會在關鍵時刻跳出來拽住他的舌頭,迅速打個結,讓他有苦難言。

  「我……」

  柳隊長盯著他等了一會,終於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有事明天再說。我趕著回去。」

  簡耀懊惱地看著眾人散去,把丟槍的事實吞進了肚子。





  「喂,小屁孩,起來了!」

  方磊剛走進辦公室,就用皮鞋腳尖用力踢了踢沙發,語氣裡儘是不滿。他昨晚也同樣參加了會議,回到家已經是三點半了,現在照樣精神抖擻。他見簡耀依然一動不動,頓時火冒三丈,一把將蓋在後者身上的棉被掀到了地上。簡耀一翻身坐了起來,兩眼呆滯,口水橫流,仍處於似夢非夢之間。

  這幫廢物大學生!

  中專學歷、自認為是實戰派的方磊對簡耀這樣的大學生心存偏見,進而對所有的大學生都沒有好感,認為如今的年輕一代都是病秧子,都是腦袋空空、不問世事、只關心娛樂八卦和網路奇聞逸事的廢物。因此,他對自己正在讀國中的女兒寄予厚望,希望她別像其他孩子一樣沉迷手機和網路,好好讀書,成為一名品學兼優好學生。

  在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之後,簡耀總算清醒了過來。鏡子裡那張帥氣的臉上透著無限的焦慮。還要等屍檢報告出來。按照目前收集的證據來看,無法斷定鍋爐裡的死者是誰,可能是伍仟(因為那張身份證),也可能不是。化驗科正在依據從伍仟家裡搜集的DNA樣本與死屍作比對,但即便如此,誰又能保證在伍仟家裡搜集到的那些毛髮皮屑就是伍仟本人的呢?

  另外,那些從伍仟房間裡找到的金銀珠寶又是怎麼回事?現在基本上可以確認,這些珠寶就是幾個月前被劫的那一批,可為什麼會出現在伍仟的家裡?

  還有那把槍……還好不是自己的槍被搶……糟糕,我的槍呢?

  簡耀往腰間一摸,發現連同皮套和槍都不在了。簡耀急忙轉身,剛想走,被人攔住了去路。

  「去哪裡?」方磊問。

  「別……別鬧……快讓開。」

  「是不是在找這個?」

  方磊拎著槍套在簡耀面前得意地晃了晃,簡耀一把奪了過去,迅速套在了自己腰間的皮帶上。

  「小心點,別亂放,這東西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簡耀也不說話,趕緊走開了。身後還傳來方磊的聲音:

  「喂,也不說聲謝謝,你們大學裡沒教禮貌課嗎?」

  簡耀一直走到刑警隊門口,心還在咚咚直跳,感覺像做了壞事一般。不行,這事得早點向隊長匯報,否則麻煩會越來越大。

  昨晚的發現既在意料之中,也有些出乎意料。他必須換一換腦子,整理一下頭緒。來到大街上,簡耀的心情才逐漸舒展開來。經過一夜的風雪,霧霾好歹散去了一些,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色,樹上和屋頂上一片白茫,人也跟著開闊起來。

  他沿著小區外圍閒逛著。那些準備去市區上班的居民已經在車站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看起來井然有序,然而當一輛715路公車遠遠出現在街角後,隊伍開始騷動起來,接著扭成了一條蚯蚓。隨著汽車進站,蚯蚓瞬間崩散成一群螞蟻,爭先恐後地朝車門擠去。

  簡耀從他們身後繞過,經過一排早餐攤,基本都是推著三輪車的無證小販,夫妻檔為主,有的攤煎餅果子,有的做肉夾饃,還有的會撐開幾張隨車攜帶的摺疊桌椅,賣點熱氣騰騰的米粥和豆漿。他們並不懼怕像簡耀這樣的警察,甚至連真正的城管也不怕,只要每個月乖乖交上兩百塊的「租位費」就能保你無憂。這些都不是簡耀的目的地,現在,他只想要一杯溫熱的珍珠奶茶。

  「簡警官,早啊,還是老樣子?」做奶茶的老頭笑容可掬,精神抖擻。據說他每天早上八點準時開店,晚上八點準時關門,已經開了十多年了,天天如此,雷打不動。這家店裡外只有這老頭一人打理,從不見幫手或親人。

  「嗯,半糖,多……多點……珍珠。」

  「好咧。」

  在等待珍珠奶茶的過程中,簡耀突然看見那個昨天在鍋爐房拿攝影機拍攝的中年男子從T小區裡走出去。只見他背著攝影包,迅速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國產小轎車離開了。簡耀記下了那輛車的車牌號碼:寒A-57345。

  在回刑警隊的路上,剛才那個背著攝影包的中年男人總出現在腦海中。他是一個記者嗎?為什麼三番兩次出現在這裡?是碰巧也住在這個社區?十分鐘後,當他跨進刑警隊大門時,發現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會議室裡,氣氛很凝重。隊長站在台上正說著話,只見他腰板筆直,一臉嚴肅,平靜的話語中透著極強的震懾力。

  「我1987年加入警隊;1992年破獲了新街口黃金大劫案;1995年與三名手持槍械的黑幫在街頭對戰,打死一個,打傷兩個;2001年親手抓捕了本市最大的毒販頭子,這孫子現在還在牢裡面……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坐上這個位置,憑的是敢於面對罪犯的信心和勇氣。可以說,我從警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他挑戰的不僅是法律和整個警隊,也是挑戰我本人……」

  「什……什麼事?」簡耀偷偷問旁邊的同事。

  「戰書。」同事指了指台側的訊息板,上面貼著一張紙。

  原來,就在他離開的這一小會,一名快遞員給隊長送來一份快遞。隊長拆開後剛看了一眼就氣炸了。那是一張A4列印紙。現在,這張被所有警隊同仁都看作是「戰書」的紙就貼在平時用來分析案情的訊息板上,內容一目了然,如下:

  三天,五命,清洗冷漠,沸騰人心。

  「隊長,我覺得您也不必與這罪犯置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少扯淡!」柳隊長沒等方磊把話說完,繼續說,「我今天把話撂這裡了,簡耀,方磊,你們都給聽好了,這孫子不說三天嗎,我也給你們三天,三天之內,誰先破案,誰以後就是刑偵隊副隊長!」

  「好啊。」方磊挺了挺胸膛。

  「五……五命?現在死……死了一個?」

  簡耀的話一出口,大家頓時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往下接。

  這時,電話鈴及時響起,一名警員拿起電話,聽了十幾秒後,神情嚴峻地緩緩掛上聽筒。

  「現在是兩個了。」





  回到昨天。

  自從因鍋爐裡發現死屍而導致整個社區停暖以來,一些居民就不斷給暖氣公司打電話,要求儘快恢復供暖。有位大爺甚至在電話裡威脅受理投訴的客服小姑娘說,如果在晚上八點之前不把鍋爐重新燒起來,他將帶領本小區的大爺大媽們集體去暖氣公司門口靜坐抗議。

  「到時候你們就慘了。」大爺充滿自信地說道。

  暖氣公司自然用不著跟居民較勁,事實上,在傍晚六點左右,當許多居民站在廚房裡準備晚餐時,就能透過窗戶看見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從鍋爐房頂上的煙囪冒了出來。到了八點,小區裡絕大多數的屋子都暖和了起來。

  菲菲起初穿了一件羽絨襖,後來屋內的溫度逐漸升高後,她開始脫掉外套,換上一身性感的、誇張的皮質情趣內衣。按照平常的習慣,她要到晚上十點之後才開始接客,但今天這位客人卻把時間提早了一個小時,並且十分豪爽地把錢透過微信提前轉了過來。沒有人跟錢過不去,她想。

  她的本名當然不叫菲菲,但因為喜歡聽王菲的歌,於是就給自己取了這麼一個名字,用的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也許下次換一個地方,她會換另一個名字。誰在乎這個呢。

  但話說回來,她或許不會再換地方了。她今年三十二歲,對於這一行來說,沒什麼發展前途了,又何必再折騰呢?她十七歲出來做,到如今整整做了十五年。十五年了,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雛兒變成了經驗豐富的老女人(她經常這樣稱呼自己),真是值得感慨一番。

  一開始,她只是想逃離。由於受不了繼母的打罵,她離家出走,搖搖晃晃來到這裡。身上偷偷帶出來的錢很快就花光了,無依無靠,差點凍死街頭。一個男人「收留」了自己一晚。在一家破賓館裡,男人粗暴地奪走了她的貞操,並羞愧地留下了一筆錢,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件事給她的啟發是,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回那個地獄一般的家,做什麼她都願意,哪怕出賣自己的肉體。她在T小區的居民樓裡租了房,半明半暗地做起了皮肉生意。

  開頭的那幾年,她幾乎什麼不堪的事都經歷過。無聊變態的嫖客、勒索嫖資的地頭蛇、上了床不給錢的地痞無賴……在這個過程中,她逐漸認識到了世界的殘酷和黑暗,為了保護自己,她也慢慢學著變得麻木無情。

  但生活就是這樣,即便你把自己偽裝得再無情,當真情出現的時候依然無法抵抗。她戀愛了,愛上了一個混混。很不幸,這個混混合天底下所有的混混沒什麼兩樣,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他把菲菲騙到了深圳,與其他姑娘關在一起,然後給她們每人一台帶有攝影機的電腦,一副耳麥和幾塊根本無法遮住身體的布料,讓她們向電腦另一端根本看不見面孔和表情的顧客搔首弄姿,展示器官。

  按道理,這份工作比菲菲之前做的要輕鬆不少,畢竟只是表演,不用真的發生肉體接觸。但菲菲卻時刻有想死的衝動。一方面是因為在這裡完全沒有人身自由,除了幾平方公尺的表演隔間,她哪裡都不能去,吃飯睡覺上廁所全部都在這裡解決;另一方面是因為愛情的破滅,她至今仍不能接受自己人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就被按死在了情感的泥潭裡。對於她而言,初戀就是絕戀,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因為公安部門的掃黃打非行動,她被拯救了。在拘留隊裡蹲了三天被釋放後,她離開了深圳回到寒城T小區,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裡有故鄉的感覺。那一年,她二十二歲,心如死灰。

  事實上,今天是她三十二歲的生日。早上,她起得很晚,然後下樓去吃了一碗壽麵。回到家,她發現剛來的暖氣停了,不由得感到十分寒冷,於是躲進被窩裡,披上羽絨服,用手機看起了韓劇。

  到了下午時分,在劇中煽情片段的渲染下,她突然感到一陣孤獨——自從入冬以來,她的孤獨感就越來越強。猶豫了很長時間,她還是沒給老家的父親撥個電話。這麼多年她一次也沒回去過,但又鬼使神差地從一個嫖客老鄉那裡獲得了電話號碼。她恨父親,恨他的第二任妻子和孩子,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他。去他媽的。

  可是到了晚上吃蛋糕的時候(她給自己買了一小塊提拉米蘇,然後在上面點了一根蠟燭),她還是忍不住哭了。她默默許願,做完今天這一單就金盆洗手。這些年她也存了不少錢,她計劃先把現在租的房子買下來,然後用剩下來的錢開一家洗衣房,簡簡單單地過完這一輩子。最近有個男人一直在追求她,她知道自己並不愛他,但也許跟一個愛自己的人生活要比跟一個自己愛的人生活更幸福。誰知道呢?

  到了九點整,她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打開門,客人的穿著打扮和年齡令她有點吃驚,短袖,光頭,二十歲上下,健壯如牛。

  「你不冷嗎?」她隨口問了一句。

  男人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不喜歡說話那就少說點,客人就是上帝,何況他已經付過錢了。她想,我只要表現出足夠的職業精神就行了,很快就會結束的。

  然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男人的大手已經掐住了她的喉嚨。

  大手的力量大得驚人,手指像老虎鉗一樣一寸一寸收攏,完全控制住了她的聲線,導致她根本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感到絕望極了,毫無掙扎抵抗的餘地,只能任由光明連同未來美好的憧憬在視線中越來越暗淡,直至完全消失不見。

  有那麼一瞬間,她清楚聽見了自己喉管斷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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