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 EXIT

朋友並不是越多越好。妻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克巳應該還沒上小學。

可能有人會立刻條件反射般表示「說得對」,但兜知道,這樣的回答只會讓對方覺得這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識反應,一點都不明智。

「是嗎?爲什麼這麼說?」正確的做法是先仔細聆聽對方的意見,讓對方感到其判斷是公允的,然後再重重地點頭說「確實是這樣呢」。彼時的兜也正是這樣做的。

「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輩子能有一個就夠了。我認識的人裏,有的是朋友找上門來借錢,最後鬧得沒辦法收場的,有的是被朋友搶走了男朋友,還有的是遭到朋友忌妒而被使絆子的。」

聽起來你朋友不少嘛,兜心想。不過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兜明白妻子的意思。貪多沒有意義,質量纔是關鍵。自從工業革命讓大批量生產成爲可能之後,人們便經常將類似的話掛在嘴邊。廣交朋友,意味着要和周圍人打成一片,不發生衝突。但對於平時幾乎不怎麼和外人交流的兜來說,他的工作不僅要與人發生衝突,更要取人性命,廣交朋友簡直是天方夜譚。

平時,作爲一名在文具廠上班的員工,兜自然有和人打交道的經驗。他的工作是銷售,需要經常接觸客戶,部門內的聚餐也時常能見到他的身影。但這些歸根結底只是表面上的東西,兜不過是在揣測親近的同事之間應有的舉動並加以模仿而已。

「你只和妻子感情好,真是不可思議。」醫生前陣子突然對兜說道。平日裏,醫生對委託以外的事閉口不談,而且就算是佈置任務,他也會用問診或說明病情的方式加以僞裝,所以和兜之間幾乎從未有過類似閒談。

兜明白醫生此言的目的。

自從兜想要金盆洗手以來,醫生就在不停地重複「不能立刻退出」「以前投在你身上的本錢還沒賺回來」,但其實在這些話的背後,還隱含着一層「否則」的言外之意——否則,你和你的家人就危險了。醫生之所以會提到兜的妻子,也是爲了讓兜意識到失去家人的恐懼。那段時間兜一直對委託的工作有些猶豫,最近更是經常磨磨蹭蹭,醫生自然是想借機警告他:你很看重家人吧?

「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我很開心。」兜只是這樣答道。雖然他說的是過去的時光,現在他依舊覺得很開心。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過去的他可能心情更放鬆一些。現在他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光想着怎麼才能不惹妻子生氣,甚至已經想不起二人最初交往時他是多麼輕鬆愜意。

「你要是和妻子這麼合拍,不覺得也能和別人愉快相處嗎?」

「覺得。」兜期待的不是與別的女人也關係要好,而是能享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不過,我有她就夠了。」

「這樣的夫妻情意真是讓人感動啊。」

「但願是吧。」其實是看着妻子的臉色謹慎度日。「醫生,你有嗎?」

「有什麼?」

「小心呵護的東西,比如友情。」

醫生一臉輕蔑,不置可否。



「三宅,你接下來的工作不要緊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誤你的時間。」坐在兜對面的奈野村低頭說道。現在關東地區也已經颳起了寒風,眼看冬天就要來臨,奈野村卻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汗。他個子不高,身材微胖,小肚子看上去很柔軟,長着一張國字臉。

奈野村是保安公司的員工。大約半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到百貨商場執勤,兜到商場裏的文具店推銷產品時,偶爾會與他打個照面。近一個月來,他和兜的關係近了許多。

一切都要從一個在文具店裏行竊的少年說起。

當時,兜剛在店鋪後方的小倉庫向負責人介紹完新產品,正在賣場漫無目的地閒逛,看見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少年正拿着圓珠筆試寫。兜一下子就看出那個少年是小偷。少年沒有可疑的舉動,看來是個慣犯,但心懷不軌的樣子沒有逃過兜的眼睛。

兜並不打算揭發這個少年。畢竟在兜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做過的事已經比偷東西出格多了,甚至越過了法律的底線。兜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別人呢?

這時,奈野村出現了。只見他穿着夾克外套,一身便裝,慢慢地朝少年走了過去。突然,他踉蹌了一下,像是被少年推了一把。少年趁機迅速離開了賣場,快步走出了文具店。

「你沒事吧?」兜問奈野村。

「唉,我失敗了。」

「如果想抓小偷,等他出了商店之後再攔住他不是更好嗎?」不等結賬就說對方是小偷,簡直愚蠢至極。爲什麼不按照這種最基本的套路來呢?兜不禁感到疑惑。

「要是在店外,就真的是抓小偷了。」奈野村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他就是小偷啊。」

「我是想看看能否讓他收手。」

兜不知道奈野村要對少年說些什麼,或許奈野村是想走到少年身邊,對他說「現在還來得及,把東西放回去吧」之類的話,沒想到被少年一把推開了。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或許是吧,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兜由衷說道,「因爲並不是只有嚴厲的批評才能教育好孩子。」

「剛纔那孩子看起來和我家孩子年紀差不多。」 奈野村失望地爲自己的天真辯解着。

然而,這個意圖行竊的少年最後還是被正在樓梯旁往自動售貨機裏補貨的男子抓了個正着。也許是他逃得過於匆忙,踢翻了裝有飲料的箱子後連聲抱歉都沒說。補貨的男子見狀大喊着追了上去。

從那一天起,兜和奈野村只要碰面,就會像共享着某個祕密的親密夥伴一般互相打招呼。兜知道如何建立表面上的人際關係,也能表現出一副與人聊得火熱的樣子,他與奈野村最初便是這樣交流的。漸漸地,他意識到自己竟有些喜歡和奈野村聊天了。

究其原因,除了二人都有獨生子這一共同點之外,還因爲奈野村總是願意談些天氣、季節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既不自誇,也不說別人壞話,讓人感覺很舒服。

「奈野村,你真會替別人着想。」兜曾這樣說道。

「替別人着想?真的嗎?」

「還總是能挑些不得罪人的輕鬆話題。」

奈野村略顯爲難地笑了笑。「聊天嘛,其實聊什麼都無所謂,打招呼,然後互相說幾句纔是最重要的。每個人信奉的宗教或者原則都不一樣,就算是體育運動,也會有人當成宗教一樣,聊天時如果稍不注意,氣氛很可能就變僵了。從這點來看,還是聊天氣比較安全。」

「聊天氣確實比較安全,但也很快就沒的說了啊。」兜說出了他平日裏的感受,奈野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贊同道:「你說得沒錯。」

有一次,他們從天氣聊到了季節,不知怎的又聊到了昆蟲。「我在養大鍬形蟲。」奈野村羞澀地說。據說一開始是和兒子一起養的,但他竟漸漸入了迷,現在儼然一副飼養專家的樣子。爲了飼育出更大的鍬形蟲,他還在控制幼蟲的生長溫度上下足了功夫。雖然在殺手界中有「兜」之稱的自己跑去詢問鍬形蟲的近況令人感到有些微妙[1],兜卻越聽越有意思,每次見面時問問鍬形蟲的飼養情況更是成了兜的一大樂趣。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朋友吧,兜漸漸這樣認爲。他聯想到了海倫·凱勒第一次認識「水」時的情景——老師在小凱勒的手心寫下了「water」這個單詞,並讓她伸手感受清涼的水流,那一瞬間的感覺或許就像兜現在體會到的一樣,但很快,兜又覺得他不配與小凱勒相提並論。

兜想起了以前在攀巖場館認識的那個上班族。二人志趣相投,但就在友情開花結果前,那個人卻突然不見了蹤影。每當想起這件事,兜心中都會感到孤寂,像吹過了一陣寒風,不過,他已經連對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總之,能遇到聊得來的朋友是一種運氣,因此,兜會在奈野村說有事相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準確地說,是兜先注意到了奈野村的精神有些萎靡。「你身體不舒服嗎?」兜主動問道。

「我沒事。」奈野村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對了,三宅,我可以跟你商量件事嗎?」於是,二人便在百貨商場三層的咖啡店裏找了張四人桌,面對面坐了下來。

「一會兒我要開始值夜班了。」奈野村說。

「真是辛苦啊。」兜隨聲附和道。

辛苦的具體內容其實無關緊要。世人皆苦,所以不管遇到何種情況,說一句安慰對方的話總是不會錯的。這是兜在與妻子生活時學到的。在兜看來,自從夫妻二人開始一起生活,特別是在克巳出生以後,妻子心裏的大部分怨氣和不滿其實都可以歸結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這一原因上來。

「不,值班倒是還好。」奈野村說着,又擦了擦汗。他想去拿盛着水的玻璃杯,卻險些把杯子碰倒。點餐的時候也是,大概是吐字不清的緣故,服務員連着聽錯了兩次。

僅憑這些就對一個人做出判斷未免有些草率,但奈野村看上去確實不像是個機靈的人。

「晚上在這樣的大樓裏巡邏,應該很辛苦吧?而且也挺嚇人的。」

「不,晚上的大樓其實有種特別的感覺,很有意思。」

「話雖如此……」

「就是覺得責任重大。要是遇上了什麼麻煩,或者給商場造成了什麼損失,心裏會很過意不去,也關係到我們公司的信譽。」

「你真是認真啊。」這是兜的真心話。作爲保安,心懷責任自是必然,但他甚至考慮到了愧對店主、影響公司信譽這一層面。

「我也就只有認真這一個優點了。」奈野村說,「像我這樣的父親,恐怕會讓兒子很討厭吧。」

「爲什麼?」

「我本來就不善交際,性格也一直都很沉悶,簡單來說就是特別不起眼。身爲這樣一個父親,我覺得很難得到孩子的尊重。」

「你別亂說。」兜加重了語氣,探身說道。兜自然聯想到了自己。「什麼樣的工作才叫出衆?所謂性格沉悶,恰恰意味着能夠靜靜地享受生活。」兜知道,那些自稱性格開朗的人,往往無法享受到獨處的人生樂趣。「倒不如說,能有一個認真生活的父親,孩子應該引以爲傲纔對。」

奈野村感到有些困惑。「不,三宅,你過獎了。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真的這麼覺得。」至少與自己做過的事相比,奈野村確實更值得驕傲。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作爲父親來講,總是希望孩子能夠多少尊重自己一些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都不想讓孩子失望。」

這也是兜一直盼望可以結交幾個朋友的原因之一。老爸竟然一個朋友都沒有!要是克巳知道了,恐怕會非常沮喪吧。一想到這裏,兜就感到深深的愧疚。他知道朋友並不是越多越好,也知道人不一定非交朋友不可,但他還是對此頗爲介意。

「嗯,所以我兒子說想看看我工作的樣子。」

「工作的樣子?那不是挺好的嗎?你把保安的工作做得這麼出色。」

「他說想看看我半夜在商場裏巡邏的樣子。」

「夜深人靜的時候探訪百貨商場,想想也確實挺有意思的。他還在上初中吧?我家孩子已經讀大學了,不過在我印象裏,孩子上初中的那段時間是最難管的。」兜其實已經記不清了,但妻子經常說「比上初中的時候好多了」「上初中的時候真是太費勁了」,兜也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相同的印象。「你就讓孩子看看吧。」

「你說得對。」

「是公司不批准嗎?」兜猜測這也許是奈野村煩惱不已的原因。

「怎麼說呢,公司肯定不歡迎吧。和孩子一起,萬一出了什麼事就說不清了。不知道這算不算公私不分,但總歸不好。就像新幹線的駕駛員想讓孩子看看自己工作的樣子,就擅自把孩子帶進駕駛室,肯定也不行啊。」

「但是在百貨商場巡邏,基本不會涉及人命吧?」

「話是這麼說,」奈野村面露難色,似乎還在糾結,「不過,從往常的經驗來看,晚上巡邏確實就是我一個人四處看看,悄悄帶上孩子應該沒什麼問題。那就等下次值夜班的時候吧。」

「我覺得可行。」拋開客觀常識和職業道德,作爲一個孩子的父親,現在也只有「同意」這一個答案。

「可是,」奈野村還是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臉上的棱角彷彿也被磨平了一般,「可是,還有一件事……」



「老爸,你對老媽說什麼了?」

兜正在客廳看書,克巳走了進來,悄聲問道。兜立刻直起身,試探着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就是老媽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現在在哪兒?」

「說着傳閱板[2]什麼的,就出去了。」

兜的大腦開始全速運轉。他努力回憶最近幾個小時裏和妻子交談的內容,還有在妻子面前的一言一行。他在腦中迅速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仔細研究着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是因爲一早起來就太過悠閒了嗎?但週末一貫如此啊。大概一個小時前,妻子問他「午飯想吃點什麼」,他顯然不會給出「隨便」這種愚蠢的答案,而是列舉了幾樣不太費勁的家常菜,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難道是對妻子的問題回答得太含糊了?

「老爸,你想得太多了。」克巳笑着躺到了沙發上,「我就是問問,你要沒什麼印象就算了。」

曾經那麼小的孩子,現在居然已經和沙發差不多長了,兜不禁有些感慨。「對了,這本書是你之前推薦給我的,我正在看。」兜揚了揚手裏的文庫本小說。

「哪本來着?」

「古山高麗雄[3]。」

「啊,我推薦的?考試題裏倒是出過。」

克巳可能沒有明確說「推薦」,只是提到「這本書描述了戰爭的殘酷。內容看上去殘酷無情,但小說本身帶有一種超然脫俗的詼諧意味,反而更能凸顯出其中的艱難與苦澀」。

對兜來說,他已將人生的大半時間都用在了不爲人知的殘酷工作中,殘酷的事自然沒什麼稀奇,只是這個作者在小說中流露出的溫情與豁達,還是令他覺得頗爲新鮮。

「他給戰俘取暖的那段,你讀了嗎?」克巳問道。

「嗯,是有這麼一段。」

書中寫道,戰俘被剝得精光,凍得瑟瑟發抖,主人公見狀一把抱住了戰俘,想要給戰俘暖暖身體。但這一舉動激怒了上級,好心辦了壞事,反而使戰俘遭受了更多的痛苦。「我本以爲能爲戰俘取暖,結果卻讓他在被殺前受了更多的罪」——克巳沒有特意記書中這些描寫,但這些話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刻在了他的心裏。

在兜看來,這本書並不屬於戰爭類小說,而更像是一本貼近生活的寓言故事,且故事的寓意在現代社會同樣適用。也許是因爲兜一直從事攸關生死的工作,當他讀到「人命這東西,只消愚蠢上級的一個眼神,便會瞬間消失」,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爲他介紹工作的醫生。

「請描述朋友與熟人的不同。」這是兜正好在讀的一部小說的開篇。

都說「親密的熟人是朋友,不親的朋友是熟人」,但作者對此並不認同,便決定去查字典。結論是「沒有比朋友更曖昧的詞語了」,親密這個詞本身也很難解釋。

對於想要結交朋友的兜來說,這是多麼合時宜的一本書啊。他簡直想和故去的作者握一握手。

「克巳,你有朋友嗎?」沒來得及多想,兜便問道。

「嗯?什麼意思?」克巳皺起了眉頭。

「沒有,我就是想到了自己的朋友。」

「原來老爸也有朋友啊?」

克巳可能只是隨口一問,兜卻覺得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一時間身體竟動彈不得。爲什麼要提這個?他不禁感到恐懼。

克巳絲毫沒有注意到父親內心的掙扎,彷彿要說服自己一般淡淡地說道:「不過,成年人應該都是這樣吧。」

「嗯,差不多吧。」大部分成年人是什麼樣,兜其實並不知曉。「說起來,我還想問你一件事。」這不是兜想轉移話題,「克巳,你曾經被人欺負過,或者主動欺負過別人嗎?」

克巳一下子僵住了。「嗯,倒也不是沒有……」

兜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說道:「是嗎?什麼時候的事?」

「你別那麼緊張啊,」克巳苦笑道,「我可從來沒有欺負過別人。」

「那就是你被欺負了?」

「嗯,算是吧。」

「這還有什麼算不算的嗎?」

「其實就是我被人盯上了,上初中的時候。」

「到底怎麼回事?」面前的克巳一副平靜淡然的樣子,看來已經順利度過了那段時期,兜卻突然感到不安。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別人看我不順眼吧。」

「人在心懷憎恨的時候,確實不需要什麼客觀理由。」兜想到了曾接下的那些委託。委託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從客觀角度看,那些理由未必合理。有的是反目成仇,也有的是誤會一場。兜以前還聽說有個委託人因爲發現有人和他的死對頭容貌相仿,一氣之下便委託了殺手除掉此人。他可能是想對那個人說「要恨就恨你的臉吧」,不過,兜認爲如果換作是自己,肯定恨的是委託人。「那你是怎麼度過那段時期的?」

「我忘了。反正就那麼過去了。反抗也好,巴結也罷,到頭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以前我老媽不是常說嗎?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不行就算了。」

「嗯,是啊。」

「所以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要是不行,我再擔心也無濟於事。當時覺得時間過得很漫長,但現在想來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你還記得那些人的名字和長相嗎?」兜問。只要兒子記得,兜打算立刻找到那些傢伙,趁其不備,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老爸,你的眼神挺嚇人的。」

「要是將來你再碰到那些人……」

「要是再碰到,我該怎麼辦?」克巳說,「其實我也想過,要是再碰到他們,我是應該友善地對他們,還是應該給他們點顏色呢?」

「確實是個難題。」如果兒子不提,兜腦海裏顯然只有第二個選項,但兒子的回答聽起來卻似乎頗爲糾結。

「肯尼迪總統曾經說過,原諒你的敵人,但是絕不要忘記他的名字。」

「原來如此。」

「他的意思應該是敵人可以原諒,但不能掉以輕心吧?」

「也許吧。還可能是來世再報。不過你懂的還真多啊,連肯尼迪說的話都知道。」

「我又不是親耳聽到的,說不定他根本沒說過這句話呢。」

「你懂這麼多,真厲害,不敢相信你是我親生的。」

「老爸才厲害吧。」

兒子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兜一下子愣住了。昨天在公交車站發生的事已經讓他非常意外,但剛剛兒子的話更令他吃驚。





說起讓兜非常意外的那件事,發生在萬千岡市郊外的一個公交車站。雖然那裏屬於東京,位置卻更靠近鄰縣,有多處自然景觀,幽靜怡人。兜因爲工作去了那裏。

說是工作,但並不是推銷文具,而是要完成醫生介紹的一項法理和情理都難容的「任務」。

最初醫生是勸兜繼續做手術的。對此,兜的回答是已經不想再做了。

「這可是惡性的。」

「我說過很多遍了,惡性的我也不想再做了。」

醫生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你是覺得有負罪感嗎?」

負罪感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兜其實並不明白。「也許吧。」他答道。

兜也曾反覆思考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殺手本就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工作,但他一直都認爲拿到委託完成工作是理所當然的,爲什麼現在竟會覺得做這份工作很痛苦呢?

「生命寶貴。」兜試着說道。

「這是標語嗎?」醫生的眼神中明顯帶着一絲輕蔑,「沒想到你還會對我這個醫生感慨生命寶貴。」

「言行不一。」兜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生命寶貴,自是必然。很久以前兜就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和醫生靠奪人性命爲生是事實,對許多生活在遙遠國度的孩子的生死漠不關心也是事實。看來,生命的價值是相對而言的。

「親情還真是了不起啊。」醫生說道。

「事到如今,我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能一筆勾銷。」

「這是自然。」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繼續了。」

「不要再繼續什麼?」

「做那些讓孩子蒙羞的事。」

「切除惡性腫瘤,不算是壞事吧?」

「可我不想再做了。」

二人來回兜圈子。類似這樣的回答、交涉、討論已經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但不管怎麼談,溝通的結果都顯而易見。

「你是不可能這樣說走就走的。」

培養你花了不少錢,如果你現在退出,有人就會賠本。賠了本自然不會開心,可能還會生你的氣。如果你就這樣不幹了,恐怕不只是你,連你的家人都會受到牽連。所以,請你還是再接幾份工作。這筆賬不算清是不行的,你也可以理解成必須要收支平衡。

這樣的解釋是經過斟酌的,但醫生的意思從未改變。

「如果不想做手術,那進行其他治療吧。」

就這樣,兜接到了這項「前往萬千岡市的工廠取回指定物品」的委託。

看到醫生已經讓步,兜也不再強求,點頭表示接受。

那是一家背靠大山的工廠,和「安全」二字完全沾不上邊。兜繞到後面,只見窗框鏽跡斑斑,稍一用力便斷裂開來。他從這個狹窄的縫隙裏擠過去着實費了一點時間,但還是輕輕鬆鬆地進入了廠房。廠房裏只有一臺傳送帶輸送機孤零零地放在那裏,長長的傳送帶兩側還各有一臺手臂狀的機器。真像牙醫用的設備,兜想象着有個巨人在傳送帶另一端張開大嘴吐出東西的場景。

從事先拿到的平面圖來看,裏面還應該有一間辦公室。兜大搖大擺地拉開了房門,沒想到其中有陷阱。

拉開門的一瞬間,突然傳來了一聲異響。兜慌忙向後仰,幾乎要倒在地上。只見有什麼東西嗖地射了過來。兜定睛一看,竟是一支箭。

箭刺中了牆壁,嗡嗡作響。

看來是在開門時激活了安裝在房間裏的弓弩機關。自從入行,兜就一直被人說「行事老套」,但無論是沿用至今的九九乘法表,還是哭窮借錢的經典戲碼,老套的做法如今也發揮着同樣重要的作用。體育比賽中有些技巧會因爲規則的變化而禁止使用,在殺手這行裏則沒有類似的說法。

兜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貼着牆走了進去。房門對面的桌子上安裝着一架弓弩,兜伸手一摸,發現上面佈滿了灰塵。看來,這個機關不是最近設置的,而是很久之前就已經做好,一直等待着派上用場的一天。

房間的角落裏還有一個上了鎖的櫃子。兜猛敲了幾下,只見櫃門開了,顯然是壞了。兜取出了裏面的盒子,看大小應該能放下高級腕錶或戒指首飾之類的東西。兜將盒子扔進了隨身帶來的抽繩揹包裏。

雖被弓弩機關嚇了一跳,不過只要能把盒子順利帶回,就算完成任務。一想到世間竟有如此輕鬆的工作,兜不禁非常感激。但轉念一想,他聽說過有人接的任務聽起來十分簡單,只要從東北新幹線上帶下來一個旅行箱即可,結果那人卻遲遲無法下車,還死了好幾個人,最終捲入了一場大麻煩。想到這裏,兜不由得緊張起來。危險不知會在哪裏伺機而動。

事實上,危險已經降臨。

事情是在公交車站等車時發生的。兜走到車站時,有三個人在排隊等車。也許是當地的情況如此,等車的都是老人,比起開車,他們或許更喜歡坐公交車出門。兜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背後突然傳來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車還沒來吧?我趕上了嗎?」

「應該吧。」

「太好了,要是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個小時了。」

「公交車一個小時一趟?」

「嗯,畢竟這兒是鄉下。」

「那你看見我們在這裏等車,不就應該知道車還沒來嗎?」兜不明白男子爲什麼要特意向他搭話。

「啊,也對。」男子說話突然隨便起來,只見他一頭棕色捲髮,看起來既像個藝術家,又像個態度輕薄的搭訕老手,還像個搞樂隊的。不過兜覺得應該都不是。

雖然男子打扮得像個輕狂的年輕人,渾身卻依然散發出一種凌厲的氣質。

他是衝着盒子來的嗎?兜留意着肩上的揹包。對方可能會在背後用類似剃刀的工具輕輕劃開一道口子,拿走包裏的東西。兜就曾這樣做過。

還是說,對方想直接從背後展開攻擊?

不管怎麼說,兜都將注意力集中到了身後,所以當面前的老人一腳踢過來時,兜的反應稍有些遲鈍,只得勉強擡起右臂抵擋。老人的腿撞上了兜勾起的右臂。兜踉蹌幾步,意識到身後的年輕男子也是老人的同夥。他隨即轉身離開等車的隊伍,順勢滾到路上,又立刻站了起來。轉眼間,剛剛還在公交車站排隊的三個老人和那個年輕男子已經把他圍了起來。

兜保持着警惕,一邊向後退,一邊尋找時機。

誰會最先發動攻擊?

只見四人站成了一個半圓,一步步向兜逼近。他們的動作井然有序,看起來不像是臨時湊在一起的,而是個訓練有素的團隊。

他們是在哪兒進行訓練的呢?

兜平時在工作中幾乎沒有與人合作的機會,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天馬行空地想象着四人趁着夜色在提前預約好的市民活動中心的體育館裏確認陣型和攻擊順序的場景,不禁覺得有這樣的熱情真是太好了。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四人已經一個接一個地撲了過來。

以爲會從背後來一個迴旋踢,沒想到對方伸長右臂,一舉襲來,緊接着另一人持刀揮向兜。四人不間斷地朝兜發起攻擊。

兜靈巧地躲閃,但在防守的同時又要準備接招,解決了這邊還要應付那邊,他只得一味防守。

不過,該說悲哀嗎?人只要一直動,就會有喘不上氣的時候,兜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越是周密的集體行動,越容易因爲呼吸上的些許偏差而打亂配合的節奏,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之前站在兜身後的那個棕色頭髮的年輕男子最先露出了疲態。他原本想朝兜的頭部踢過去,但腿已經擡不到那麼高,一下子露出了破綻。

這就好比做年糕時捶打與翻揉的節奏被打亂,結局自然慘不忍睹。

接下來輪到兜了。只見他轉動着身體,逐一攻擊。兜的呼吸漸漸急促,動作也越來越遲緩,但他還是可以修正逐漸變慢的動作,總算將四人成功制伏。

趴在地上的四人呻吟着。車站周圍依舊非常安靜,絲毫沒有公交車要來的跡象。一陣風捲起了枯黃的落葉,嘩嘩的聲響更顯得四周一片沉寂。

兜決定換個交通方式離開這裏,剛要走,突然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看見其中一個老人躺在地上,右手來回動着。

兜慌忙上前抓住了老人的手。只見一個迷你玩具似的東西從他的手中滑落。

那是一把能握在掌心裏的手槍。「瑞士迷你槍。」兜喃喃道。據說製造這種槍利用了瑞士鐘錶匠人的精湛技藝,大小和拇指差不多,曾一時成爲話題,但兜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也許手上這把已經經過了多次改良。

兜拿着槍把玩了一陣,仔細觀察起來。這種大小應該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吧。如果是過去,兜肯定會毫不遲疑地奪去四人的性命。想殺他的人很可能會再次對他下手,特別是當對方主動出擊時,更需要做好被人幹掉的準備。

雖說要原諒你的敵人,但人通常不會這麼做。

現在,兜低頭看着躺在地上的四人,心裏不再希望給他們致命一擊,而是琢磨着其他事。兜不知道他們是被什麼樣的父母撫養長大的,但年幼時應該也都有着可愛的一面。再看看自己,兜不禁感到心情複雜。對於被雙親拋棄的兜來說,童年的記憶一片空白。





「老爸,你怎麼好像很吃驚的樣子?」

聽到克巳的聲音,兜才回過神來。「沒什麼,就是昨天上班時出了點意外。不過,你剛纔的話倒是更嚇人啊。」

「我剛纔的話?什麼話?」

「你不是說我厲害嗎?」

「啊……」克巳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鼻尖,繼續說道,「老爸本來就厲害啊,一直努力工作,賺錢養家。」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兜備感欣慰。

「而且你在家裏還對老媽那麼……嗯……溫柔。」

「算是溫柔嗎?」

「就是很會看她的臉色。」克巳笑着說。

「這個嘛,其實每個人都希望家庭和睦,這大概是一種本能吧。要是周圍有人成天板着臉,自己也會跟着不舒服,總覺得必須要做些什麼來應對一下。」

「哪怕犧牲自己?」

「說犧牲有點誇張了。你看我是這樣嗎?」

「雖然算不上巴結吧,不過我總覺得你可以再強硬一些。」

「是嗎?」兜強忍住笑容,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說道,「就算是樸實的表演,也會有觀衆捧場。」

「‘樸實的表演’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老爸你確實很擅長那些需要老老實實、埋頭苦幹的事,這點我倒是挺意外的。」

「是嗎?」

「嗯,我經常看見你在認真地玩填字遊戲什麼的。」

「我確實不討厭那些。」填字遊戲與比拼無關,只需要開動腦筋、專心填格即可。在兜看來,這是一種極爲和平的消遣方式。「只要按照規則完成就好,可惜現實生活中很少有這麼單純的事。」

「嗯,是啊。」

「你知道?」

「不,我只是在外面打過工,不過也遇到過很多麻煩……」

「是嗎?」

「本以爲是在玩填字遊戲,結果發現不僅要弄對每行每列的格子,還需要立體思維……」

「還有玩填字遊戲的打工?」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我的意思是說,社會中的很多問題確實都很難回答。」

「是啊。很多時候你覺得是在玩填字遊戲,其實碰到的是個魔方。」

見克巳笑了起來,兜問道:「有什麼好笑的?」

「老媽就是這樣吧,總是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問題上生氣。」

「什麼問題?」見妻子突然走進了客廳,兜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數學問題。」克巳冷靜地回答。

「哦。」妻子看起來沒有生氣,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兜在心裏長舒了口氣,正想問妻子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好事,便聽見她語氣輕快地說道:「剛纔我在買東西回來的路上看見了一家小餐館,剛開張的。」

「真不錯啊。」兜瞬間找到了迴應妻子的最佳答案,「一起去吧!」

「是啊。」

「我就不去了,你們倆去吧。」

聽了克巳的話,妻子高聲說道:「這麼難得,還是大家一起去吧。以後一家人吃飯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太麻煩了,我懶得去。」克巳依然很堅定。

兜原本想讓妻子尊重兒子的意願,但他已經決定了向着哪邊說話。只聽他提議道:「還是去一次試試吧。」

妻子又說:「這次我請客,多值啊。去吧!你要是不去,就得和我一起去富士急遊樂園。」

「怎麼突然說到富士急了?」克巳一臉疑惑。

「我早就想體驗一把驚險刺激的感覺了,但一直沒人陪我去。」

「不是有老爸嗎?」

「對呀,不是還有我嗎?」雖然兜這麼說沒錯,但他知道這不是妻子想要的答案。

「不去吃飯就去富士急,你選一個吧。」

「這不是騙子常用的伎倆嗎?」克巳苦笑着說,「選項都給你定好了。」



打烊後的百貨商場比想象中更暗。整棟樓一片寂靜,讓人不禁覺得裏面有一隻巨獸正在沉睡,遠遠地似乎還能聽到它的鼾聲。只見兜從大樓一層的後門進去了。他必須要從保安室門前經過,但這次有了值班保安給他行方便,因此格外輕鬆。

由於工作的關係,兜早已適應了在黑暗中行動。不過到了百貨商場,他就不知道哪裏擺放着商品了。所以,他拿着手電筒一邊照着四周,一邊向前走去。

手電筒一晃,化妝品賣場裏的鏡子便被照得時明時暗,彷彿藏在其中的動物正眨着閃閃發亮的眼睛。

奈野村和他兒子應該已經上樓了。

兜按照奈野村事先告訴他的安排,朝樓梯走去。

據說保安巡邏時一般從最高層開始逐層往下,這種自上至下的方式讓兜覺得很有意思。如果有可疑的人進入了商場,從下往上追便可以使其無路可退。不過,這樣也有很大風險,如果對方自暴自棄或嚴防死守就不好辦了。也許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保安纔會採取從上到下的巡邏方式,以便將可疑的人趕出大樓。

與其抓住嚴懲,不如儘量不造成麻煩。

兜悄悄地沿着樓梯向上走,聽到遠處漸漸傳來奈野村的聲音。看來四層已經到了,既然不能和他碰上,兜便看準時機,進了賣場。





「當天只有你一個保安嗎?」幾天前,兜在咖啡店裏向奈野村詢問了幾個比較在意的細節。奈野村讓兒子參觀他工作的樣子,兜表示支持,但還是覺得有很多問題必須要先弄清楚。

「不,我們是兩個人一組。不過,和我一組的是一個退休後返聘的老大爺,我向他說明一下情況,他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看來他很信任你。」

「要是這樣就好了。」奈野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語氣中似乎還帶有些許自嘲,「認真和可靠,是我僅有的武器了吧。」

「這不是很棒嗎?」兜碰到過的各式武器和兇器中,結束戰鬥最終需要的還是「信賴」。

兜舉起手電筒,照向了四層的賣場,只見奈野村父子正沿着過道向前走。兜第一次注意到百貨商場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可能是因爲這層主要賣女裝,不僅到處掛滿了衣服,隨處可見的塑料假人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兜仔細分辨着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忽左忽右地向斜前方跑去。他離奈野村父子越來越近,奈野村的說話聲也漸漸清晰起來。

「除了要確認有沒有可疑的人,還必須仔細檢查滅火器是否有異常、地上有沒有垃圾等等。」

「哦。」孩子的回答明顯心不在焉。裝也裝出點樣子啊,兜不禁想。

走到樓層盡頭可以右轉。兜拿着手電筒四下照了照,燈光晃過天花板的瞬間,影子好像變成了一個靜靜逃跑的惡魔,在面前一閃而過。

這時,兜褲子後面的口袋裏傳來了手機短促的鈴聲。兜趕忙掏出來一看,是妻子發來的短信,問他幾點回去。兜之前告訴她要和老客戶一起吃飯。

估計會很晚,你先睡吧——兜如此回覆。就算他不這麼說,妻子困了也會直接去睡覺。不過,有時候妻子也會一直不睡,等他回去。每到這時,兜都感覺罪孽深重,彷彿妻子替他揹負了一筆鉅額債務。他想把手機調成靜音,又怕錯過急事,便只將音量稍稍調低後重新放回了口袋。

這時,他聽到了奈野村兒子的聲音。「爸爸,你等我一下,我想去廁所。」

「嗯,好。你知道廁所在哪兒嗎?」

「就在兩段樓梯之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話音剛落,孩子便沿着樓梯跑了下去。

「要手電嗎?」

孩子像是沒聽到奈野村的話,逃也似的不見了蹤影。

兜自然跟了過去。樓梯的拐角處就是廁所,但孩子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樓下跑去。

奈野村事先給兜看過商場整體的平面圖,所以兜大概能猜到孩子要去的是大樓後面裝卸貨物的地方。只見孩子打開從過道通往後面的門,隨即消失在了門後。兜跟在孩子後面,確認孩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後,他打開門,追了進去。兜已經很擅長悄無聲息地進行跟蹤,但他還是打開套在手指上的小燈,沿着員工通道向前走去。

遠處傳來嘎吱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有人推開了一扇生鏽的鐵門。兜閃身躲到了堆在一旁的紙箱子旁邊。

「慢死了,你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一個年輕稚嫩的聲音傳來,「外面太冷了,我都要被凍死了。」

「你真是個窩囊廢。」

「對不起。」聽聲音好像是奈野村的兒子。

他們沒有注意到兜,直接朝賣場走了過去。趁他們從身邊走過時,兜仔細看了一下,是奈野村的兒子和另外三個少年。他們體格略有不同,但看起來大致相仿。

走到一層賣場時,奈野村的兒子突然指了指周圍,然後將食指抵在了嘴脣上。兜離得較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看來是奈野村的兒子想讓其他三人保持安靜,並告訴他們這裏裝有監控攝像頭。剛纔兜沒看清,原來三個少年似乎還戴着防寒頭套,一定就是爲了防止被拍到。

奈野村的兒子不知說了什麼,只見其中一個少年揮起右拳,擺出了一副要打人的樣子,像是在警告他: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其他人哈哈笑了起來。

三個少年又擺了擺手,好像是在催奈野村的兒子「趕緊回去找爸爸」。奈野村的兒子看起來非常不安,朝着樓梯走了過去。





「真希望是我杞人憂天了。」奈野村說道。

遺憾的是,不好的預感往往都會成真,兜想。

「我覺得他應該是受了壞朋友的指使吧。」

幾天前,兜和奈野村在百貨商場的咖啡店裏碰了一次面。起初,奈野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後來還是向兜吐露了實情。

壞朋友應該不算是朋友了吧。兜想起了古山高麗雄的話——親密的熟人是朋友。

「突然提出想看我工作的樣子,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還非要在半夜。這點人生經驗我還是有的,要搞什麼鬼我猜得出來。」

「你兒子……」

「他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就是有些膽小,小學時被同學欺負過。」

「唉。」兜嘆了口氣。

「有些人會趁機利用膽小的人,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我大概知道。要是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有個在商場當保安的老爸……」

「在商場裏還能做什麼壞事?」

「可以半夜溜進去偷東西什麼的。」奈野村的神情有些落寞,「很可能吧?他們讓兒子把我引開,就可以趁機去做壞事了。所以我覺得兒子肯定會在我帶他巡邏的時候找個藉口溜走,然後去後門那邊把那些壞朋友放進來。」

「你想得太多了。」但其實,奈野村並沒有想得太多,他想的事正在兜眼前成爲現實。

「遊戲賣場,遊戲賣場。在五層,五層。」三個少年沿着停運的扶梯噔噔地向樓上跑去。

兜思考片刻,追了上去。他們似乎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着四周,直奔遊戲賣場。

他們毫無防備地舉着手機,看來已經提前叮囑過奈野村的兒子,不準讓奈野村來這一層。

巡邏完畢的樓層自然疏於防範,所以他纔會在和父親一起下到四層後,立刻將那些朋友帶了進來。

一邊是放下自尊也無力抵抗的怯懦,一邊是自認安全而泰然處之的坦然。這並不罕見,可以說是構成這個社會的基礎,但兜不喜歡,因爲有失公平。

因此,當兜回過神時,已經走到了那三個正在四處挑選心儀軟件的少年身邊,高聲問道:「好玩嗎?」

兜違背了奈野村的意願。

「我覺得他應該會把我帶到那些朋友不在的地方,然後他們就可以偷東西了。所以,三宅,我希望你能替我確認他們的行動。」奈野村說道。

「確認?」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拍幾張照片做證據。」

「樓裏沒有監控嗎?」

「有是有,但只有門口的好用,各樓層裝的都是一些舊設備,拍不到清晰的畫面。要是他們稍微遮一下臉,我們就沒辦法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能近距離拍到一些視頻和照片,或者錄下聲音。」

「然後呢?」

「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將這些證據公之於衆。」不知是因爲覺得面對一羣孩子時這樣做很幼稚,還是因爲已經想到了「如果有什麼萬一」這種相對更爲現實的事可能會隨時發生,只見奈野村苦笑着。

「你的意思是,沒必要當場質問他們?」

「因爲我不知道那些孩子會是什麼反應,而且你也可能會遇到危險。再說,如果事情鬧大就麻煩了,還是儘可能不要讓他們發現吧。」

兜沒想到這麼快就違背了奈野村的意願。

他自然也想按照奈野村拜託的那樣「不要讓他們發現」,但看到那三個少年把奈野村的兒子當成跟班一樣呼來喝去,兜的忍耐終於到達了極限。對,就是那個。他突然想起之前看過的戰爭電影。士兵們將戰俘的性命視如草芥,隨心所欲地玩弄,看得兜氣憤不已。不,不對。兜其實並不是那種有田園情趣的人,不會對戰爭的殘酷與無情處處譴責,但一想到受傷的人如果是兒子克巳,憤慨之情便會立刻涌上他的心頭。

三個少年被突然出現的兜嚇了一跳。他們面面相覷,有節奏地發出短促的驚呼:「哎?哎?哎?」

三人肯定會想到「糟了,是保安」,然後拔腿就跑。只靠表面氣勢逞兇的人,一遇到危險必會拋開一切逃命,不管過去怎樣,將來如何,只在意眼前。對別人身上發生什麼不加理會,只要感到自己也可能受傷,就會拼命逃跑。行事毫不瞻前顧後,只盼保住性命。等事情過去一段時間,他們還會想「那是誰害的」,將責任一股腦地推到替罪羊身上。

他們相信,折磨永遠輪不到自己,更不需要自己承擔責任。

兜比想逃跑的他們快了一步。

因爲不知道三人中誰是老大,兜一把按住了離他最近的少年的肩膀。

「別動,否則後果自負。」在兜的警告下,一個少年立刻停住了腳步,另一個少年則頭也不回地跑了,大概是覺得能順利逃走就是勝利吧。

「你要幹什麼?」少年晃了晃身體,站得離兜更遠了一些。

應該客氣還是應該強硬?兜還沒有想好,便只是答道:「我在這兒巡邏。」

兩個少年對視了一下,似乎懷疑兜是奈野村的父親。

「你們是初中生?」兜先問道。

也許是從兜的話中感受到了些許溫情,被兜按住肩膀的少年喊道:「別鬧了,我要疼死了!你可不能打人啊!」少年的語氣略顯強硬,看來他在求饒和嘴硬之間選擇了後者。

「疼嗎?」

「疼死了,你太過分了。」

如此拙劣的演技,就能讓學校的老師方寸大亂?平時也能派上用場?兜不禁感到驚訝。他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只聽少年慘叫一聲,蹲在了地上。

另一個少年戴着口罩,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已經扭曲。

少年好像並不介意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臉茫然地站了起來。「你跑五十米要用幾秒?」兜問他,「要是能比我跑得快,你就趕緊逃吧。不過一定要拼盡全力,不然被我抓住可就糟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聽好了,想從我手底下逃走,切記跑快一點,用我追不上的速度,跑出你的最好成績來。」

看到少年動彈不得的樣子,兜頓時愕然:他現在的所作所爲,不正是在以懸殊的力量欺負弱小嗎?

本想教訓一下那些欺凌弱者的傢伙,結果卻變成了和他們同樣的人。

當然,這樣做是有理由的。不能欺負弱小,但對恃強凌弱者除外,這樣就說得通了,也不算是狡辯。兜正想着,只見被他按住的少年露出了一副強忍痛苦的表情。少年的手腕比兜想象得細瘦得多,兜突然心生罪惡感。

就在兜愣神的工夫,兩個少年已經逃跑了。兜剛纔似乎不自覺地鬆開了手。

現在該怎麼辦?

已經讓他們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恐懼和痛楚,要說懲罰,這樣應該也算可以了。不過他們以後可能會找奈野村的兒子算賬。剛纔真該再警告他們幾句,讓他們以後老實一點。現在也不知道奈野村那邊怎麼樣了。

兜豎起耳朵,仔細聽着賣場裏的聲音。黑漆漆的四周一片寂靜,看來他們應該已經不在五層了。兜剛沿着樓梯走到四層,就隱約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他回憶了一下樓層平面圖,推測聲音是從廁所傳來的。

兜沿着四層一側的狹窄通道向前走,廁所裏的聲音也漸漸清晰起來。「現在怎麼辦?」「那傢伙到底是誰啊?」幾個少年商量道。

躲在廁所很可能會被甕中捉鱉,不過他們應該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吧。

兜愣住了,猶豫是該進去還是該在這裏等他們出來。他還沒得出結論,就聽廁所裏傳來了一聲哀號,接着是連連道歉的聲音。

是他們太緊張了嗎?

兜衝進廁所,裏面一片昏暗。他立刻打開了廁所的燈。

幾個少年出現在了兜眼前。一看到是兜,他們立刻大叫起來,僵硬地站在廁所最靠裏的隔間外面,嚇得臉色鐵青,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們都拿着手機,應該是想在黑暗中藉着手機屏幕的光亮瞭解周圍的情況。

兜走近他們本想躲藏的隔間,眼前的一幕卻令他不寒而慄。

隔間裏有人。只見一個男子倒在裏面,身上的紅色夾克似乎有些眼熟。兜立刻想到這是往自動售貨機中補貨的那個工作人員,兜經常在商場裏碰到他。他左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顯然已經死了。

對這幾個少年來說,目前的局面真是前有豺狼,後有虎豹。如果前有死屍,後有殺手,還是死屍更爲安全。那如果是前有死屍,後有妻管嚴呢?這個疑問掠過兜的腦海。

「我們什麼都沒幹。」幾個少年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多出來一具屍體的確讓人在意,但兜還是決定先解決這幾個少年的事。「你們幾個給我聽好了,不要得寸進尺。」兜溫柔地說道。殺手之間的戰鬥中,不會刻意給對方什麼忠告,所以兜這樣也確實稱得上「溫柔」。「就算你們能在學校、在自己周圍耍威風,那也只是在一個很小的世界裏張揚跋扈,知道嗎?每個人都活在一個很小的世界裏,所以你們要學會謙虛,至少要對比自己弱小的人謙虛……」說到這裏,兜突然感到這不符合他的品性,便沒有再往下說。他覺得自己其實沒有批評別人的資格,因爲他現在就在嚇唬這幾個比他弱小的少年。「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輕輕鬆鬆就能得到的。這種事不要再做了。」

幾個少年不停地點着頭。

「還有,今天的事絕對不要外傳。」

這幾個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少年當場表示了悔改,但很可能會好了傷疤忘了疼,到家後就忘得一乾二淨。兜管不了這麼多,將注意力轉到了隔間裏的屍體上。

「趕緊給我出去。」兜將幾個少年趕走。他們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走了。

身穿紅色夾克的男子已經斷了氣,閉着眼癱軟地斜靠在馬桶旁。兜小心地查看着屍體的情況,儘量注意不讓手碰到任何東西。

男子的死亡時間應該不算太長。

這個商場裏剛剛發生了什麼?現在又正在發生着什麼?

還是回去找奈野村吧,兜朝外面走去。快到廁所門口時,兜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那個死在隔間裏的男子。他也有父母、有童年,不曾想竟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了一生。

兜默默哀悼,緩緩地眨了眨眼,關掉了廁所的燈。這時,他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連忙又把燈打開了。

他走回隔間,在屍體旁彎下腰。那裏有一把槍。再仔細看,屍體的腰帶外還繫着一個槍套。這顯然不是補貨員該帶的東西。

兜從廁所出來,走了幾步纔想起剛纔忘了關燈。想到妻子經常責備他浪費電,兜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跑回廁所把燈關上了。

真折騰。

兜又一次走出了廁所,環視四周。他想整理一下思路,看看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腦海中卻浮現出幾天前醫生突然叫他去診所見面時的事。

原來從那時起,事情就已經變得不簡單了。不再是隻有橫行縱列的填字遊戲了嗎?



「三宅!」兜身後傳來了奈野村的聲音。看到手電筒的亮光,兜才知道奈野村也在這層。「你在幹什麼呢?」

兜回頭看了一眼奈野村,又將視線轉回罐裝果汁的自動售貨機。「我看看裏面有沒有別人忘拿的零錢。」他聳了聳肩,「小錢也不能小看嘛。」說着,兜轉過身舉起了雙手,看上去像是個被探照燈抓了個正着的越獄犯。「你兒子呢?」

「他已經回去了。」奈野村答道,「說是突然有急事,就先走了。」

「下次再繼續看你工作?」兜邊說邊留意奈野村的反應,但手電筒照過來的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雖然現在需要釐清的頭緒很多,兜還是希望能先弄清楚這一件。他正要開口,奈野村卻搶先一步說:「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請說。」兜似乎不打算放下雙手。

「因爲今天是這種狀況,你才同意過來的嗎?」

「這種狀況是哪種狀況?」

「正好可以把我幹掉的狀況。你是這麼想的嗎?」

奈野村左手拿着手電筒,右手高舉過頭,伸向耳後。轉眼間,一把菜刀出現在他手中。

兜看見手電筒的光打在了旁邊的樓層導視圖上,上面寫着「廚房用品·烹飪器具」。兜突然感到了一陣落寞,問道:「還沒結賬的東西,就可以拿來用了嗎?」





奈野村長舒了口氣,遺憾地說道:「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果然?」

「這種狀況下還能如此冷靜,三宅,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我是文具廠的銷售。」

「那是你表面的身份吧?」

「你不是也有雙重身份嗎?」

「不,我已經不幹了。準確地說,我馬上就可以不幹了。」

「那這份保安的工作是……」

「爲了辭職,我的最後一項任務是在這裏當保安。我還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們應該就會下達指令了。」

「今天晚上的職場觀摩,還有你兒子的事……」

「都是真的。」奈野村皺着眉,抱歉地說道,「我兒子被他那些壞朋友利用也是真的。」

兜開始懷疑剛纔那個少年是不是奈野村的兒子,因爲不管是少年還是老人,都有人可以爲你安排。不過,奈野村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在說謊。兜耳邊不停地迴響着「壞朋友」三個字。朋友和熟人不同,壞朋友也和朋友不同嗎?兜不禁陷入了深思。

「對了,我兒子的那些壞朋友呢?」

「這個我得向你道歉。」兜的手舉得有些累了,「本來我想按照你說的,拍些照片或者視頻當證據,但是被他們發現了。我沒沉住氣,警告了他們一下。」

「警告?」

「就是簡單地斥責了幾句。」兜聳了聳肩,「實在不好意思。」

「所以和我猜的一樣,我兒子是受了那些壞朋友的指使纔會想來百貨商場的,是嗎?」

看到奈野村沮喪的表情,兜感到難過。「不,他們應該是跟過來的。其實你兒子真的很想來看看你工作的樣子,只不過讓他那些壞朋友趁虛而入了。」

「三宅,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奈野村舒了口氣。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這也是兜第一次體驗被這樣說的感覺。兜對奈野村說話一直都很客氣,現在卻開始夾帶着一些平時說話的語氣。他不知道應該用哪一種身份來面對奈野村。「我還在那邊的廁所裏發現了一個人。那是……」

奈野村輕輕嘆了口氣。「那是經常來這裏往自動售貨機裏補貨的工作人員。今天因爲機器故障,他一直工作到了很晚。」

「結果怎麼都修不好,他就一氣之下用菜刀捅了自己一刀?」兜覺得手電筒的光似乎突然變亮了。是奈野村的表情放鬆下來的緣故嗎?

「那個補貨員應該與這件事無關。」

「與這件事無關?」

「我剛剛纔接到指示,就在我帶着兒子開始巡邏之前。他們告訴我一會兒會有人來要我的命,讓我解決掉。」

「你說的是那個補貨員嗎?」

「不是。」奈野村的表情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不,應該說他的神色越發冷峻起來,看不出任何情緒。「我說的是你。」

「啊?」

「來要我命的人,是你。」





就在前一天,兜收到了醫生的通知。雖有些不太情願,他還是如約來到了診所「就診」。醫生拿來了一張「惡性手術」的「X光片」。看到上面顯示的「腫瘤」即目標信息是奈野村時,兜目瞪口呆。

「這個人你認識嗎?」醫生問道。恐怕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不……」

「他上班的地方也有你的客戶。」

兜不想再裝糊塗了。

看着兜沉默不語的樣子,醫生接着說道:「如果完成這項工作,你就可以退休了。」

「可以退休了?」兜下意識地反問道。「你必須繼續工作」「你需要更多的錢」……這些話兜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但是類似「如果完成這項工作,你就可以退休了」這種具體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是的,只要你做完這個手術。」

「是那種……」兜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多,「是那種特別惡性的嗎?還是委託人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醫生沒有回答。





面前的奈野村繼續冷漠地說:「所以,我和兒子在樓裏巡邏時看到有人影晃過,我以爲是你要來殺我了,沒想到不是。」

「是自動售貨機的補貨員吧?」

像是在替奈野村表示同意,只見他手中的手電筒的位置稍稍下移了。「很多商場晚上打烊時會罩上防盜用的網,不過我們這裏沒有這種習慣。而且,這邊的塑料假人和商品都很多,特別適合在移動的時候藏身。」

「嗯,剛纔我也感覺到了。」

「那個補貨員就是這樣鬼鬼祟祟地跟着我的。很明顯,他就是衝着我來的。」

「會不會是……」兜想起醫生對他說過的話。殺手界中兩極分化的現象日趨嚴重,有名的殺手會接到更多的任務,知名度也越來越高,而沒有名氣的殺手只能一直默默無聞。縱然有一身本領,也必須要先引起他人的注目,做一兩件奪人眼球的事便成了必然。「沒有名氣的殺手想要揚名,所以才鋌而走險?不,不對。難道是一開始就接到了委託要來殺你?」

爲了接近奈野村,那個殺手很有可能假扮成了自動售貨機的補貨員。看來,奈野村應該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不然不會有這麼多人想來要他的命,兜想。

「本來我覺得,要是當着兒子的面動起手來可就糟了,結果到了四層,他突然說要去廁所……」

「他不是真的要去廁所,而是去叫他那些壞朋友了。」

「是啊,真是去廁所的話,時間也太長了,不過這倒幫了我的大忙。」

聽起來,奈野村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解決掉補貨員的。

「就這麼簡單?」

「是啊,因爲賣場裏有菜刀。」當時,奈野村一把扯開包裝,將菜刀朝對方扔了過去。只見深夜的商場裏,一道寒光一閃而過,刀瞬間插進了補貨員的胸口。

「兩把刀是一套?」兜望着奈野村握在右手的菜刀問道。

奈野村沒有回答兜,繼續說道:「總之,我先把他的屍體藏進了廁所的隔間裏,沒想到被你發現了。」

「是那幾個不良初中生進了廁所發現的。」

奈野村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兜,右手中的菜刀一直舉在半空沒有放下。

兜沒有恐慌,也沒有疑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也許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但我真的沒有打算對你動手。我確實接到了委託,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置你於死地。我今天是按照咱們一開始說好的,爲了你兒子的事纔來這裏的。」

「我一直覺得我和你有些地方很像,不管是在家庭方面還是工作態度上。只是我沒有想到,我們竟然連殺手的身份都一樣。」

「確實很遺憾。」兜顯得有些沮喪,重複道,「我真的沒有打算殺你,你應該是能理解的。」兜的言外之意是讓奈野村先放下菜刀。

奈野村並非等閒之輩,這一點已毋庸置疑。從之前醫生說話的口氣來看,兜大致推斷出奈野村不只是普通的「惡性腫瘤」,今日的一番對峙令兜更加確信。雖然奈野村言行舉止頗爲謙虛客氣,卻始終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他一定會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做出反應。

「我也想這樣理解,但我真的沒有辦法相信你。」

奈野村的話很有道理。爲了任務能夠順利進行,職業殺手使出的招數層出不窮。特別是像今天這樣,在對方持有武器而己方處於劣勢的時候,編一兩句謊話也是稀鬆平常。

生死之間,天壤之別。正反兩面,天堂地獄。背叛朋友會蒙受道德上的譴責,但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在殺手這個行當中,積累的經驗越多,刀尖舔血的日子過得越久,就對此越有體會。

「我是不會對你動手的。」話雖如此,在這種局面下,很難令對方相信這是兜的肺腑之言。現在已經沒有了冷靜分析的餘地,只能憑直覺做出判斷。如果兜此時放下雙手,做出尋找武器的動作,奈野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利器一把甩出,而兜也會迅速向旁邊躲閃。爲了活下去,身體做出的反應會比大腦更快。在這一點上,兜也同樣如此。

「三宅,你應該也明白吧?人的話是不能輕信的。」

「是啊。」兜只能附和。

眼下,兜和奈野村都只思考着同一個問題——如何從這裏活着出去。

「爲了兒子,」奈野村說,「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也一樣——兜心裏想着,卻沒有說出口。

緊急出口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綠光,不時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就算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危險人物,如果心存疑慮,就應該先下手爲強。這就是生存的祕訣,也可以說是常識。

只要奈野村出手,自己必死無疑。死倒是沒關係,但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妻子和克巳了,兜就感到非常難受。之前還答應了他們下次要一起出去吃飯,看來下次永遠都不會到來了。

這時,兜突然意識到,至今爲止,他也讓無數人陷入過同樣的痛苦中,他不禁萌生出深深的負罪感,身體也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兜覺得再沒有比繼續活下去更任性的想法了。

「奈野村,我能拿一下自動售貨機裏的零錢嗎?」兜稍稍向後伸了伸手,「我剛纔忘拿了。」

「不好意思,不行。」奈野村的一言一行都毫無破綻。

無論蚊子叮不叮人,都必須將其打死,不然等到被叮就晚了。

兜現在可以採取的行動極爲有限,眼下也只能先想辦法避開菜刀再說了。手電筒的光有些刺眼,但兜還是聚精會神地緊盯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二人就像西部電影中那樣對峙着,默默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從補貨員的屍體來看,兇器牢牢地插在了他的左胸。如果菜刀是從很遠的地方甩出的,那可想而知奈野村的身手多麼了得。

如果是兜,在動手前則會先用手電筒擾亂對方的視線。所以,要在晃動手電筒的瞬間,快速往旁邊躲嗎?奈野村會在什麼時候動手?是現在嗎?而「現在」正一點點地流逝。兜緊繃着神經,全神貫注,眼睛幾乎不眨一下。因爲可能下一秒菜刀就要刺向他的胸口,一切就全都結束了,他再也無法想起家人的模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放逐到一片漆黑的虛無中。

這時,兜的手機響起了微弱的鈴聲。聲音不大,但對於僵持中的兜和奈野村來說,顯然出乎意料,奈野村稍稍有些分心了。





兜向右撲去。一把菜刀瞬間劃過了他的左肩。沒時間覺得疼不疼了,兜順勢滾到一邊,菜刀應聲落地,彷彿要剜下他一塊肉來。

兜起身向奈野村衝去,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壓低重心,振臂揮拳,一心向對方持續發起猛攻。

奈野村見招拆招,步步後退。

二人無暇交談。空氣中似乎只能聽到彼此的喘息聲。

只見兜揮出右拳,卻被奈野村夾在了身側。奈野村想扭斷兜的手臂,兜趁機轉身抽出。他無視左肩的疼痛,出拳直擊對方面門。奈野村連連後退,避開了兜的拳風。

兜定睛一看,手電筒不知何時滾落到了地上。一片黑暗中,手電筒的幽光大致勾勒出了周遭的模樣。

奈野村眼神凌厲,瞳孔中映出兜的身影。二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但一想到奈野村的反應依舊靈活,兜不禁有些難過。

二人就像同時收到了攻守互換的信號一般,奈野村突然飛身向前,向兜展開攻擊。兜後退躲閃。

兜已經無暇顧及四周是否有能用作武器的東西了。廚房用品專櫃應該在這一層的另一邊,也不知這算幸運還是不幸。如果奈野村有機會再拿到一把菜刀,勝負恐怕已成定數。

兜發起攻擊,奈野村一邊後退,一邊化解兜的攻勢。

二人像擊劍選手一般,在商場的過道上來來回回,此進彼退。

兜能感受到血正從肩膀上汩汩流下,但沒想到地上的血讓他腳底打滑,差點就要摔倒。他伸手撐住地面,順勢轉身,右腳一記迴旋踢直奔對方面門。

兜的動作頗具迷惑性,打亂了奈野村的節奏,但奈野村立刻做出判斷,閃身避開兜的攻擊。

兜來不及收腿,一腳踢向了旁邊的塑料假人。

只聽咣噹一聲,二人同時向發出聲響的地方望了過去。攻擊暫停。

二人拼死搏鬥,四處閃避,不知不覺間一路打到了學生專櫃附近。這裏是商場爲新學期開學特別準備的櫃檯,不僅擺放着各式書包,還有許多兒童模樣的塑料假人。兜踢中的就是其中一個。只見塑料假人俯身摔在地上,胳膊也掉了下來。

兜吃了一驚,緊盯着塑料假人,奈野村也跟着停下了攻擊。

二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摔倒在地的塑料假人彷彿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過了片刻,兜走上前去,輕輕地將塑料假人扶了起來。離近了看,這個假人一副外國孩子的模樣。奈野村將假人的胳膊撿了回來。

兜將假人擺放回了原來的位置。胳膊已經裝好,滾落在地上的書包也重新背在了假人的背上。

兜想起了克巳剛上小學時的情景。他目送着兒子那比書包還小的背影,心裏既有不安,又祈禱他以後不要碰到任何可怕的事。收拾書包時,克巳擔心會落下東西,妻子安慰他的話:「媽媽幫你一起看看。就算忘了也不要緊,下次注意就行了。」這些畫面都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兜默默地放好了塑料假人後,二人再次相對而立。

「奈野村,我不想再打了。」

兜不認爲奈野村聽懂了他的意思。與兜一樣,奈野村作爲一個經驗豐富的職業殺手,該出手時就出手的鐵律早已深入骨髓。兜這樣說並不是爲了勸阻奈野村,而是希望趁他還說得出口的時候,說上幾句心裏話。

奈野村默不作聲,也沒有再次發起攻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過了半晌,奈野村說道:「有人說你拼了命地想要殺我。」

「那是,」兜說,「一個錯誤的選項。」

「錯誤的選項?」

兜想起了前幾天妻子對克巳說的話:「不去吃飯就去富士急,你選一個吧。」

按照克巳的說法,騙子往往會讓人覺得面前只有兩條路可走,藉助「這邊和那邊,你選哪個」「如果那樣不行,就只能這麼辦了」等話術,逼迫對方在給出的選項中二選一。

如此說來,世間確實有很多品性卑劣的男人,蠻橫無理地對正在交往的女友提出必須二選一的荒唐要求,比如「如果想和我分手,我欠你的錢就要一筆勾銷」,很多女人也因此陷入了困境。

原來醫生也用了同樣的伎倆,兜這才恍然大悟。

克巳曾看上去很遺憾地說:「明明還有很多其他選項。」

的確如此。如果想辭職,就必須繼續工作,直到賺回本錢爲止。

「我還可以一個都不選。」兜想起了前些天讀的一本小說中的句子,「人命這東西,只消愚蠢上級的一個眼神,便會瞬間消失。」

奈野村緊盯着兜的一舉一動。兜重新舉起了雙手,強調他沒有出手攻擊的意思。他的左肩出血嚴重,不過血被衣服吸走了大半,沒怎麼滴到地上。

兜轉身背對奈野村,緩緩向前邁了一步。

這只是一個靜靜的、小小的動作,兜卻彷彿用上了至今積攢的全部勇氣。

對方極有可能攻擊毫無防備的背部。

菜刀會不會正朝着後背飛過來?

兜向外走去。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他很想說些什麼。你知道朋友和熟人有什麼不同嗎?你知道熟人怎麼才能變成朋友嗎?

過了良久,兜輕輕轉過身,發現奈野村已不見了蹤影。可能他也離開了吧。

「我還想再聽你說說孩子的事。」奈野村的聲音彷彿透過地板傳了過來。一時間,兜竟分不清這是錯覺,還是奈野村真的說過這句話。

扶梯已經停了,兜決定從那裏走下樓。「奈野村,剛纔自動售貨機裏的零錢,你別忘了拿!」兜想起這件事,大聲喊道,「送給你了!」





兜走出百貨商場,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確認剛纔收到的短信。是妻子發來的:「克巳說想一個人住,我等你回來,咱們商量一下。」緊張感瞬間竄遍兜的全身,比剛纔與奈野村搏鬥時還要強烈。必須趕緊回信。兜按着手機,卻感到指尖滑膩膩的,打字很是不便。他這才發現手上沾滿了血跡,肩膀也傳來一陣疼痛,手機隨即掉在了地上。兜俯身撿起手機,伸手擦了擦上面的塵土,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克巳小時候摔倒後爬起來拼命拍去身上灰塵時的場景。

不可能滿身是血還跑去打車,兜考慮着接下來的行動。如果妻子還沒睡,他肯定也不能以現在這副模樣回去。

是說摔了一跤,還是說被酒駕的人撞了呢?兜思考着藉口。這樣說不定還能換來妻子的些許同情。

可以不用殺掉奈野村,這一點讓兜感到很幸福。意志力可以斬斷身上的枷鎖,不是嗎?

爲了獲得真正的自由,兜在一週後向醫生表明了決心。「你給出的兩個選項不過是騙人的伎倆,我一個都不會選。」他的話動搖了醫生的心。

最後,兜從八層高的辦公樓樓頂墜落身亡。



兜離開後,奈野村回到百貨商場收拾殘局。他先找到了塑料假人所在的專櫃,確認那裏沒有明顯的損壞後,打電話請人處理掉了廁所裏的屍體。他必須再確認一下樓層中是否還有其他損毀或弄髒的痕跡,並將商場監控攝像頭拍下的視頻中不宜外泄的部分一一刪除。

奈野村拿着手電筒,邊走邊考慮着兒子的事。

兜已經教訓了那羣壞小子,兒子身處的環境或許會有所改善。但奈野村心裏十分清楚,如果兒子自己不做出改變,這種事根本得不到解決。

奈野村很擔心。不過,能有擔心的事已經難能可貴了,畢竟他剛纔險些沒命。如果兜真的殺了他,他就再也沒辦法替兒子操心了。感恩生命,這四個字聽起來很像是某座寺廟掛出來的標語,他卻真真切切地理解了這句話。

奈野村正要朝樓梯走,突然感到背後傳來一道氣息。他瞬間想到是兜,卻又立刻察覺不對。

奈野村轉過頭,看見站在身後的是年紀比他要大上兩輪的夜班同事。此人頭髮花白,身材中等,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然而,現在這個人目光凌厲,雙眼在黑暗中炯炯發光。

看到那人手上的槍,奈野村終於意識到這個人也是衝着自己來的。

想因個人原因辭掉工作真難啊,奈野村不禁感到詫異。他突然想到了那個一直給他佈置任務的中介醫生。恐怕醫生原本就打算讓他碰上兜,然後打個兩敗俱傷吧。不管是希望雙方難分勝負,還是希望一方大獲全勝,醫生的目的應該都是讓他們兵戎相見。因爲他和兜都放棄了比賽,醫生便宣稱二人打成平手,接下來給面前這個夜班同事下達指令來處理這件事。不就是這樣嗎?

「舉起手來。」同事看上去很放鬆,聲音沉穩。

奈野村向後退了一步。沒有必要現在就聽人擺佈。他沒有舉起雙手,只是一步步後退。

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奈野村的胸口。

一切就要這樣結束了嗎?現在只是在傷停補時嗎?奈野村鼓勵着瀕臨絕望的自己不要放棄希望。

「舉起手來。」同事重複着剛纔的話,朝奈野村走了過來。

「請等一下。你爲什麼要殺我?」

「你應該知道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

「幹掉你,我就能一舉成名了。」

「什麼意思?」

「我歲數也不小了,只能每天噹噹聯絡人什麼的。幹掉你,就可以證明我現在仍然很有實力。」

「請等一下。」奈野村懇切地說。

「不行。」

「請等一下,我只有一個請求。」

「什麼?」

「我得把這臺自動售貨機裏的零錢拿出來。」因爲剛纔後退了幾步,自動售貨機就在奈野村身後。

「零錢?」

「剛纔買東西找的零錢。」

同事笑了起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着零錢。死了也就沒地方花了。」

「可我還是放心不下。」

「好吧。只能拿零錢,不要亂碰。」同事說道。

奈野村表示感謝。他想,也許他和同事的不同就在於此吧。同事不得不從一線退下來,應該與年紀無關,而是因爲粗心大意。就像剛纔,兜也提出了同樣的請求,奈野村就沒有同意,因爲做這一行,永遠不能讓對手掌握主動。

奈野村背靠着自動售貨機,向後伸出了右手,朝找零口摸去。

他沒有把握,但最後一線生機只會在這裏。

手指碰到找零口裏的東西時,奈野村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麼。他伸出指尖試探性地摸了幾下,確認着東西的形狀。

「裏面有幾塊錢啊?」同事問道。

奈野村朝同事點了點頭,說道:「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他伸出右手,同時扣動了扳機。

找零口裏放着一把可以輕鬆藏在掌心的迷你手槍。這是奈野村第一次摸到實物,沒想到裏面有子彈。

短暫而尖銳的聲音響起。

這是一把號稱「拇指大小、威力驚人」的外國產迷你手槍。

同事直挺挺地向後仰了過去,額頭上鮮紅的彈孔赫然可見。

奈野村輕輕地舒了口氣。三宅果然有能耐。優秀的殺手會提前做好各種準備。確定了刺殺地點後,要做的最基本的事就是事先將武器藏好,以備不時之需。光是靠藏好的手槍或刀具,也許就可以逆轉形勢。恐怕兜也正是出於這種考慮,纔會將迷你手槍提前藏在了隱蔽的地方。

三宅,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下次再見時,必須要直接向他道謝,奈野村想。哪怕需要很長時間,只願他們能回到從前那種關係,繼續成爲親密的熟人。



* * *



[1]日語中,「兜」和「獨角仙」的發音相近。

[2]日本社區用來通知各種事項的板子,在居民間傳閱。

[3]古山高麗雄(1920—2002),日本作家,曾獲芥川獎,作品多以「二戰」的從軍體驗和戰後生活爲題材。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