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平線

一塊,兩塊……浮冰漂進了灣口。

「真的就停在這裏嗎?」

年輕的司機打下計程表,忐忑不安地問道。他的語氣似乎是說:一個穿着高級西裝的人應該不會來這種地方。

遠野誠一郎目送着出租車的尾燈遠去,然後他數了數村子裏還亮着幾家燈火。熱鬧的正月剛過,港灣就被籠罩在一片寒冬的寂靜裏。他的視線被嘴裏呼出的白氣遮擋住了。他用插在口袋裏的雙手把大衣前襟攏了攏,隨即沿着結冰的公路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然後在通往海灘的階梯前停住了。

藉着沿路街燈的光和月光,他沿着結冰的水泥階梯往下走。積雪微微泛光,照亮着被行人踩得很結實的路面。

那間小屋就建在面臨鄂霍次克海、寬約一公里的灣口上,由黑色和灰色的白鐵皮搭建而成,勉強能遮蔽風雨。村裏的其他房屋全都是四五棟靠在一起,只有這間白鐵皮小屋孤零零地建在別處,像一塊被衝上沙灘的貝殼。

十年來一點兒都沒變。誠一郎在一月末冬夜的寒氣裏瑟瑟發抖,目不轉睛地看着從窗口漏出的燈光。

這個面朝鄂霍次克海的低窪村落裏,居住着大大小小的五十多戶人家,絕大多數都是漁民和他們的家人。其中,自己擁有漁船的漁民還不到半數——他們都住在高處,隔着一條國道俯瞰村落。誠一郎站在離白鐵皮小屋十米遠的地方,心中回憶起關於這間小屋的往事。

誠一郎十歲的時候,這間小屋裏住着一個老人。老人已經年過七旬,沒法再出去打工掙錢了。冰雪融化的三月,一個穿着女學生制服的少女來到了這個小屋。少女瘦瘦小小的,長着一雙大眼睛。

「我叫友江。」

她總是低着頭,只有在說自己名字的時候才睜大眼睛。誠一郎還記得,那個老人帶着少女到處向村裏人介紹說:「從今天開始,孫女過來跟我一起住。」據說少女正在讀初中三年級,但人們從沒見她上過學。開頭幾個月,村裏人還偶爾會聊起他倆,但後來就再也沒人提起了。

三年後,老人死了。之後,友江並沒有離開村落。一年之中,誠一郎能見到她兩三次,每次都是看見她提着購物袋,沿着海邊走回小屋。

傳聞說她靠賣身爲生,客人是漁協的高官,甚至連商工會議所裏的某某和某某也爲了她爭風吃醋。從誠一郎第一次見到友江算起的八年後,關於友江的傳聞又一次傳入他耳朵裏時,他的感覺卻已經和少年時代截然不同。這一年,友江二十三歲,誠一郎十八歲。



村裏的少年,在十五歲時就要選擇以後的人生道路——或是初中畢業就去當漁民,或是到招不滿學生的偏僻高中繼續上學。高中畢業後,如果能在漁協或村公所謀得一職,就要給親戚朋友們送去酒和紅豆糯米飯,以表慶賀。對於這些能擺脫當漁民的命運的人,有人羨慕其才幹,也有人在背地裏嘲笑他沒有膽量,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一塊船板。這裏的漁民和工薪族常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喝酒,但內心卻互相較量着彼此的優越感。

誠一郎低着頭懇求父親讓自己升學時,父親一腳踢飛了燒酒瓶,對他說道:

「要是上東大的話就讓你去。既然那麼想讀書,就去考個東大來看看呀。」

父親平時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就是發脾氣毆打母親,或是編造出一大堆謊話向親戚借錢。記憶中的父親,總是扭曲着被曬成赤銅色的臉,罵罵咧咧……村裏人無論是出海捕鮭魚、鱒魚,還是去遠洋,甚至在冰封時期乘船出海去,都不會叫上誠一郎的父親同行。於是,他把被大家排斥的焦躁和憤怒,全都發泄到誠一郎和他母親身上。

誠一郎總是趁父親喝得爛醉、睡着了之後纔起來複習功課。如果在父親面前翻開課本,肯定又要被他找茬兒了。誠一郎知道,如果不想辦法離開這漁村的話,就沒有未來。於是他一心撲在書桌前,甚至有些身不由己。

新年剛過半個月,考試時間一天天臨近了。夜裏,誠一郎坐在用壁櫥改造而成的書桌前。悶在這剛好夠容納一人的狹小空間裏,一股苦澀酸脹的慾望油然而生。當身體被糾葛不清的厭惡感和慾望所纏繞時,他有意識地想起了父母的姿態。

每天夜晚,父親都跨在瘦弱的母親身上……看着這背影,誠一郎不知不覺間學會了自慰。完事後,母親總會過來看看誠一郎睡着了沒有。每當感覺到母親來到牀邊時,他總是陷入一種無法形容的自我厭棄,但卻只能裝作睡着了的樣子……想到這裏,他的慾望便立刻枯萎了,意識又重新回到學習中。

剛鬆了一口氣,父親突然猛地拉開了壁櫥門。一股酒氣立刻充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真是辛苦啊。唉,考不上東大,你就跟老子一樣,當個漁民。不用着急嘛,又不怕找不到工作!」

父親齜牙咧嘴,露出了猥瑣的笑容。他的每一句話裏,都隱藏着強烈的嫉妒心。誠一郎意識到這一點時,拳頭已經不由自主地揮了出去。父親一屁股摔倒在地,剛喝下去的酒「哇」地全吐了出來。母親跑到他面前,見狀不由大聲驚叫。誠一郎這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對不起啊。對不起……」

母親到底在向誰道歉,誠一郎至今也沒弄清楚。

誠一郎朝父親瞥了一眼,披上件羽絨服外套就出了門。他穿過退潮的海灘,一直走到了五公里外的市區。他的外衣口袋裏有一張五千日元紙幣,可是書店和文具店早就關了門。他只得沿着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儘管他無比痛恨那整天喝酒賭博的父親。

在積雪的反光照亮下,他一路走回了灣口。這時,快到晚上十點了。他沿着水泥階梯走下海灘。剛往前走沒幾步,就看見了友江的白鐵皮小屋。那小屋子跟自己家沒什麼兩樣,一根扁擔穿過去就能挑走似的。他平時路過時總是不太留意,現在卻在小屋前停下了腳步。

他想起了那幫漁民曾在屋檐下一邊修補漁網一邊低聲交談:

「門口要是豎着白旗,就說明屋裏來了客人。」

視線範圍裏並沒有白旗。爲了防風,窗戶上貼着厚厚的塑料布。縫隙間露出了燈光。誠一郎遠遠地繞着小屋走了一圈,手中握緊了口袋裏的五千日元。不知不覺間,他對父親的憤怒漸漸消散,而本來已經壓抑下去的慾望又開始膨脹起來。

該直接敲門嗎?

船都被拉上了陸地。橫在眼前的大海被岸邊積雪的反光照得微微發亮。浮冰彷彿被寒氣召喚而來,漂到了防波堤的附近。誠一郎呆站了一會兒,只覺得體溫逐漸流失。他耳邊響起了自己的聲音:「如果碰上熟人就麻煩了。」與此同時,這個聲音又在慫恿着他:「想近距離地看看友江的話,現在是唯一的機會了。」

他深呼吸了兩次。零攝氏度以下的空氣被直接吸進肺裏,嗆得胸口發痛。他屏住呼吸,等肺部暖和起來。這時,小屋的門慢慢打開了。

「是誰呀?」

誠一郎說不出話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身穿開襟棉襖和牛仔褲、腳下蹬着木屐的友江。友江看見狼狽的誠一郎,便略微提高聲音說道:

「你在門口轉了好一會兒呢。外面冷,快進來喝杯茶吧。」

友江把誠一郎領進屋裏,然後拿起豎在水泥地上的竹竿,插到門口旁邊一個隆起的雪堆上。白色的手巾在黑暗中飄了起來。

「你是住在防波堤附近的遠野家的孩子吧。聽說你特別聰明,要去東京上大學呢。真厲害啊。」

友江把染成棕色的頭髮盤在腦後,然後把脫下來的棉襖疊好,放在地上。她身上穿着件粗拉拉的毛衣,領口還敞開着,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暖和。她跟當年穿着學生制服來到村裏時已經判若兩人,只有那雙大眼睛還留有從前的印跡。

誠一郎希望友江問他爲什麼會來這裏,但友江卻什麼都沒問。他明明想不出什麼藉口,但還是爲沒有機會解釋而感到遺憾。爲了不讓對方覺察,他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即便在灰暗的熒光燈下,友江的後頸也雪白得令人吃驚。上大學的事,她大概是從客人那裏聽來的吧。電視機一直開着。誠一郎看着電視畫面——節目主持人正在宣傳即將開始的長野冬奧會,但無論是膚淺的解說詞,還是生硬的畫面切換,都讓人感覺到空虛而蒼白……誠一郎的頭腦很清醒,但腹部下方卻繃得緊緊的。太尷尬了。可是,他越想抑制,慾望卻變得越發堅挺,彷彿在嘲笑誠一郎似的。

屋裏面積大約十多平方米,有兩個房間,佈局和誠一郎家一樣。牆壁顯得很灰暗,分不清是被煤煙燻黑的還是原本就這顏色。房間這頭,只有一臺電視機、一張矮桌和一個不知是哪個年代的舊碗櫃。

友江站在廚房裏翻找着茶葉。廚房很狹小,只有洗碗池和簡易的煤氣竈。屋子中間擺放着一個煤油暖爐,把空間分隔爲廚房和客廳。暖爐旁邊安裝了一個利用煙囪熱能的燒水壺。煮沸的熱水不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三米寬的隔門打開着,房間裏鋪着一牀被褥。誠一郎想盡量不往那邊看,但又忍不住老往那邊看。爲了掩飾,他挺了挺脊背。

「謝謝你今天過來。在這裏好好放鬆一下吧。」

友江面帶微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誠一郎瞥見她胸前溝壑的一瞬間,便失去了回頭的退路。母親、親戚、女同學……友江跟她們完全不一樣。誠一郎在今夜見到友江之前,從來沒有近距離地接觸過散發着性感氣息的女人。他拼命想從幻想中逃離,而慾望卻一步一步逼近。

「真有點兒難爲情。本來想讓你喝點兒酒的,但你還沒到二十歲吧。」

友江轉頭移開了視線。筆直的頸筋從她的脖子延伸到鎖骨,在喉嚨下方形成了一小塊陰影。原本不足爲奇的肌膚體態,卻讓誠一郎看得出了神。友江的嘴脣輕輕地張開着,不知是想說什麼,還是正感到猶豫不決……這時,誠一郎感覺到一股灼熱感穿過脊柱。緊接着,內褲就溼掉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感傳遍了全身。他微微地喘息着,無奈地低下了頭。

友江很快就覺察到他的異樣,於是輕輕地站起身,用木瓢從燒水壺裏舀了些熱水,倒進洗臉盆裏。

「去裏面的房間脫了吧。脫下來後放到這洗臉盆就行。對不起啊,是我沒注意到。」

此時,誠一郎的心情是既想逃跑,又有些自暴自棄。他按照吩咐走進裏面的房間,在被褥上脫下髒內褲,揉成一團,放在門檻邊上。他無聊地坐着,聽見友江搓洗衣物的聲音。不一會兒,友江拿着擰乾的熱毛巾走了過來,仔細地給還保持着硬度的誠一郎擦拭身體。隨着毛巾在下腹部輕輕遊走,誠一郎的羞恥感逐漸消散。此刻,友江感覺就像是一個不再散發出性感氣息的熟練的護士。

「很冷吧?」

友江輕聲問道。在她的催促下,誠一郎鑽進了被窩裏,脫掉毛衣和襯衫。友江也脫掉衣服,溜到他的身旁。誠一郎觸摸到了友江的肌膚。而此刻他所感受到的,卻是恐懼。

友江用雙手扶着他那笨拙地來回擺動的腰部。一切的思考都中斷了。

盡情釋放之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和身體彷彿只是軀殼,而裏面的東西卻完全消失了。

誠一郎接過用煙囪熱能烘乾的內褲,穿好衣服。他並沒覺得喪失了什麼。臨走時,他猶豫着取出那張折成四折的五千日元紙幣,遞了過去。

「不夠的話,我一定會補上的。」

友江恭恭敬敬地接過錢,說道:「夠了。」

三月,「誠一郎考上東京大學教養學院文科一類」的消息傳到了海邊村鎮一帶。誠一郎家裏收到了很多瓶賀酒,但在他去東京之前,這些酒就全被父親喝光了。路費由高中的校長和班主任幫忙籌借,母親又湊了十萬日元給他。出發的前一夜,他偷偷從中抽出一萬日元,再次前往友江的小屋。他把友江抱在懷裏,聽她訴說自己的身世——她所說的話,至今還縈繞在耳邊。

友江第一次接客時,祖父還在世。有個客人上門,說是來探望病中的友江祖父。結果他根本就沒看病人一眼,反而把友江的身體給蹂躪了。

「祖父還活着的時候,我收到大家給的禮金。祖父死後的一段時期,則收到了奠儀。」

友江一個人開始了以接客爲生的日子。沒過多久,她就聽說原來第一次接客是祖父拉的皮條。從那以後,她就決定以積極開朗的心態出賣肉體。

「就算我可憐自己,又有什麼用呢?誰都不願意跟一個總是哭喪着臉的女人上牀呀。」

友江的話聽起來似乎不太真實,其實這倒是因爲她沒有說謊的緣故。十八歲的誠一郎,自然還不明白這一點。



誠一郎就讀於法學部,畢業後進了財務省工作。讀大學的這四年,家裏當然沒有給他寄生活費。爲了生活,他做過家庭教師、建築工人……只要不犯法的事,他全都做過。進入財務省後,他去國外留學了兩年,之後又回到了東京。去年十二月初,職位比他高出三級的一位官員因爲性騷擾行爲而被撤職,隨即發生了一系列人事變動。一個月前,上頭決定:由誠一郎擔任巖見澤稅務署的署長。

當時,上司問他:「這種寒冷時節,誰都不願意去那種冰天雪地的地方。大家只是隨口說:要是去札幌的話還另當別論。從東京又調回北海道去,這屬於破例中的破例。你願不願意去呢?」

調令是一月四日發下來的。誠一郎沒有拒絕上司的提議。「稅務署長」這個職務能極大地滿足他的虛榮心——故鄉那些村民個個都知道稅務署長是做什麼的。而且,當初他選擇進財務省工作也並非出於特別強烈的意願。他很少跟父母聯繫,倒是經常向在校讀書時的恩師和幾個混得開的老同學彙報近況。這種不由自主的、幼稚的虛榮心,時常使他感到鬱悶。

這十年來,他一次也沒有回過父母家。他心想:只要住得遠一些,彼此之間的血緣紐帶就會逐漸變細、變薄弱的。如果在不知不覺間斷掉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誠一郎的視線從防波堤稍移向右方,父母家的燈光映入眼簾。他爲自己沒有產生絲毫懷舊之情而感到滿意。

「好不容易回一趟北海道,出來聚一聚呀。老師也很想見見你喲。」

誠一郎赴任不久,就接到了小學時一直當班長的老同學的來電。這位老同學,高中畢業後就進了商工會議所工作。他原本是船主家的兒子,但因爲性格太老實而被父親嫌棄,最終沒有繼承家業。雖然生長於海邊,他說起話來卻特別溫和——這或許也是一種反抗和扭曲吧。同學聚會經常都是由他組織的。

誠一郎坐上「鄂霍次克號」特快列車,搖晃了五個鐘頭,纔回到故鄉。雖然同在北海道,但卻比去東京還遠。

聚會會場設在市區一家新建的小酒館。闊別十年的故鄉和內陸的巖見澤相比,更靠近海邊因而較少下雪,但風卻寒冷得多。來參加聚會的十二個老同學,在見到突然露面的誠一郎後,似乎都對「稅務署長」這一頭銜更感興趣。他們七嘴八舌地說道:「能不能讓我們少繳點兒稅呀?」「靠收稅吃飯的稅務署長,自己也需要繳稅嗎?」……這些玩笑話既有恭維,也有挖苦,當然誠一郎早就預料到了。而老同學們卻並沒發現,他們那低聲下氣的態度會讓誠一郎感覺到心滿意足。面對老同學,誠一郎臉上綻放出這幾年訓練而成的職業性笑容。

沒過一個鐘頭,關於誠一郎的話題就聊完了。而那位打電話邀請他來的同學,雖然已略帶醉意,但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班長的身份。他在誠一郎身邊坐下,不時說一兩句慰勞的話。在細長桌子的另一邊,店員正在記錄他們點了什麼飲料。這位店員,穿着豎條紋工作服和牛仔褲,髮髻上纏着一塊印有小酒館標誌的花布。誠一郎的視線從她手上移到她的臉上。她記錄完訂單後,目光落在桌子對面的誠一郎臉上,瞬間又轉移開了。——她就是友江。

誠一郎「啊」地張開嘴巴。友江卻像並沒留意到似的走出了包廂。有人小聲地嘀咕道:「她就是住在灣口的友江吧。」

之後,友江一直都沒有再出現了。酒餘飯飽後,大家紛紛邀請誠一郎去家中做客,但誠一郎全都拒絕了。他隨口說道:「我想順便回一趟父母家。」他心裏惦記着友江——她看起來比十年前瘦了些,棕色的頭髮變回了黑色,沒化妝的臉上掛着微笑。

「說不定她已經嫁人了,那樣也好。」誠一郎一邊想着,一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白鐵皮小屋這十年來一點兒都沒變。被海潮打溼而朦朧不清的塑料布里透出燈光。誠一郎打定主意:如果是別人來開門的話,自己就假裝喝醉酒走錯門的樣子。

誠一郎敲門後,友江呆呆地站在門口。十年之後,站在門口微笑的卻是誠一郎。

「是阿誠嗎?」

誠一郎點點頭。友江看看外面沒有其他人,就迅速地把他領進屋裏,讓他脫掉大衣,來到客廳。十年前擺放在屋子中間的暖爐,現在變成了掛在牆壁上的強制排氣式暖爐。暖爐移走後的空位上,放了一張電暖桌。電暖桌上放着手機和布制手提包。從前鋪在房間裏面的那牀被褥,現在已經摺疊成一小塊,靠在牆邊。友江身上穿着白色搖粒絨羽絨外套和牛仔褲。紮在頭上的髮髻已經解開來,髮梢在肩上輕輕地擺動。

「要喝啤酒還是清酒?」

「我不會喝酒呀。」

「那我去沏茶。」

茶端上來了。誠一郎用冰冷的雙手捧着茶杯,一飲而盡。這茶沒什麼味道,只是帶有顏色的開水而已。窗外傳來浮冰碰撞的聲音。地底下的動靜順着海水和沙灘傳到了人的身體內。一聽到這種聲音,就知道海岸線的氣溫正迅速下降。現在只是零下五度左右,一旦浮冰靠岸的話,到凌晨時就會下降十來度。到時,海面將變成一片冰原,而沿海村鎮也會隨之變成巨大的冰庫。

友江笑着說道:

「剛纔我聽小酒館的老闆說,你當上了巖見澤的稅務署長呢。工作應該很忙吧?」

「主要是跟當地部門聯繫吧。經常把村鎮裏的頭頭召集起來,說些大話。我其實就是一塊廣告牌而已。」

副署長以下的職員都比他年長,所以即使誠一郎不在,也能應付基層的工作。而在基層與署長室之間,又設置了幾名管理人員——他們的任務,是保證誠一郎調回東京前的履歷不留下污點。在歡迎誠一郎赴任的宴席上,總務科長曾藉着酒意向副署長打聽道:「他回家還得忙着看小孩吧?」

友江把電暖桌上的雜物放到地上,然後在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下來,說道:

「在那樣的大庭廣衆下,可千萬不要提我喲,也不要跟人說認識我。」

聽了這句忠告,誠一郎卻只是呷了一口茶,岔開了話題:

「我以爲你已經嫁人了呢。剛纔還打算說:如果是別人來開門,我就假裝喝醉酒走錯門,然後趕緊逃跑。」

友江大聲笑起來。笑完之後,她小聲說道:「看見你有出息了,我真感到高興。」誠一郎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當他知道友江還是自己一個人時,堵在心頭的疙瘩總算落下去了。

「你就靠給小酒館打零工來維持生活嗎?」

聽了誠一郎的問題,友江把視線移到桌上,隨即低着頭微笑。看起來似乎笑得有些羞澀。就算不富裕,哪怕是手裏攢了點兒錢,這笑容也應該帶有幾分卑屈感吧。而她的微笑卻顯得那樣無憂無慮,甚至令誠一郎感到彆扭。

「怎麼可能。不過也不用擔心,我認識很多熟客嘛。最近,有些客人上門來,也只是聊聊天,什麼都沒做就走了。身體很輕鬆。其實,他們反倒比我靦腆多了。」

或許,是這笑容維繫着最後一絲自尊了。誠一郎點了點頭:「嗯。」忽然,友江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讓你非得跟我上牀喲。你也不用給我錢。既然不做,就不能收你任何東西。」

誠一郎站起身來,走進房裏,動作粗暴地把疊好放在牆邊的被褥鋪在地上。友江在背後喊他名字。他顧自脫下西裝,扔在被褥旁邊。友江慌忙撿起來,掛在門楣的衣架上。誠一郎繼續脫掉長褲,解下領帶,脫掉白襯衫,只剩下襯衣和短褲,仰面朝天地躺在被褥上。這時,跟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光景映入眼裏——被煤煙薰得黑乎乎的天花板上懸掛着一盞帶燈罩的燈泡。被褥冷冰冰的。一種刺癢的衝動涌了上來。他閉上了眼睛。

友江坐在誠一郎的下腹部,誠一郎雙手抱着她那纖細的腰……

他一邊沉浸在快樂中,一邊閉上眼睛,說道:

「這樣很舒服,就這樣別動吧。」

友江把臉頰貼在誠一郎的肩膀上,發出輕快的呼吸聲。繃緊的身體立刻鬆弛下來。即使沒到高潮,也已經滿足了。誠一郎一邊喘氣,一邊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們離開這裏吧。」

友江搖搖頭,不太情願。誠一郎把她的頭拉過來……快樂過後,誠一郎的意識卻十分清醒。他對自己剛纔說出口的話既感到驚訝,又覺得理所當然。

小睡了幾個鐘頭之後,誠一郎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熄滅了暖爐。穿着內衣的友江跑到他跟前。誠一郎笑了。他知道自己在幹一件蠢事。然而,無論會被別人怎麼說,他都不願把友江扔下,自己一個人回去。想到自己終於得到了曾經想要的東西,他的內心逐漸被一種滿足感所佔據。他似乎聽到有個聲音在催促自己:儘早離開灣口。

誠一郎看了看手錶,尋思着:如果打出租車的話,現在出發就能趕得上六點半始發的那趟列車。友江按誠一郎的吩咐,把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兒錢塞進包裏,然後幾乎是被誠一郎半拖半抱着出了門,走向還處於一片昏暗中的國道。

兩人走到停有出租車的小站,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向大海。雖然天還沒亮,但天空已經呈現出和深夜不一樣的顏色。等待太陽從海面升起時,天空漸漸發白,一片寧靜。灣口有半邊都填滿了浮冰。誠一郎把臉上消失了笑容的友江推進出租車裏,對司機說:「去火車站。」年老的司機只是應了一聲,並沒有多問。他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盤,沿着結冰的路面向火車站駛去。誠一郎語氣堅定地說了一句:「沒事的。」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近年,浮冰不靠岸的年份逐漸多了起來。每年冬天來臨時,報紙上就會出現關於「全球變暖」的大標題。但今年的鄂霍次克海卻不一樣。據新聞報道,幾天前還是冰塊漂浮的海面,今天終於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原。報道結尾處說:「期待着浮冰觀光時期的到來。」還附上了幾張照片。照片焦點落在雪原上的白尾海雕上,天空和大海的分界線一片朦朧。

若說對新開始的生活沒有絲毫不安,那肯定是假話。從署長宿舍的窗口向外望去,只能看到雪。雪從早到晚下個不停,積雪很快就堆起來,每天必須要清掃三次。有時,從日本海沿岸的石狩灣和太平洋沿岸的苫小牧這兩個方向吹來的風碰撞到一起,使大顆粒的雪片像龍捲風一樣飛舞。只要看見這光景,就會相信「有人在自家門前遇難」這種可怕的笑話也許確有其事。

友江打電話給小酒館的老闆時,只是說臨時去鄉下幫親戚做事。這樣的理由,估計老闆不會相信。但誠一郎又不肯讓她回去。友江心想:等再過一兩個月,春天到來時,這裏的生活應該會變得愉快一些吧。

晚上掃過雪後,誠一郎走進屋裏,見沒化妝的友江正站在廚房,就從身後抱住她的腰。友江輕輕地扭動身體,逗引着誠一郎。兩人都沒有說話,默默地互相嬉戲。但即便在此時,仍能感受到友江散發出來的孤獨感。

把友江從灣口強行帶回來後,大約過了一星期。這天早晨,在署長室開完碰頭會,平時會馬上離開的副署長慢慢地走到窗邊,對誠一郎說道:

「宿舍還住得舒服吧?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這位副署長一向做事周到,但在他那稍微發胖、溫文爾雅的笑容背後,往往進行着各種精打細算。

「挺好的。地方夠大,又暖和。」

「確實,一個人住是挺大的,不過也會覺得有點寂寞吧。」

句末尾音稍稍拖長了些。誠一郎斷定:他已經知道了友江的事。不過知道也無所謂。如果旁人覺得不妥的話,大不了就和友江去登記嘛。不必猶豫,也不必隱瞞。然而,在他那毫不動搖的內心角落裏,卻隱隱感覺到腳下似乎有些搖晃不定。眼下,自己右手握着穩定的工作和收入,而左手則握着同樣危險的東西。

當天中午,午休時間開始的五分鐘前,東京總部的上司打來了電話。

「外面聽到挺多風言風語的。不過,有我給你兜着呢。」

電話開頭,上司說想趁冬季去北海道旅遊。這位總部的上司比副署長年輕得多,但卻很善於觀察人。不知道他是從誰那裏得到消息的,不過,看樣子應該已經把事情給壓下去了。誠一郎向上司道謝後,便掛了電話。

當晚,隔着擺有烤魚、燉肉、沙拉的飯桌,兩人相對而坐。誠一郎端端正正地坐着,似乎與平時不太一樣。正要遞上筷子的友江覺察到了,便停下手。誠一郎一邊祈禱友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一邊慢慢地開口說道:

「我們結婚吧。」

他本來覺得有這一句就夠了,但忽然又有些後悔,覺得應該多勸說幾句。因爲對方是友江,所以先說什麼,後說什麼更不能弄錯。他焦躁得扭動起身體,眼睛卻冷靜地注視着友江的表情。

友江的臉上又重新流露出原來在灣口時的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在哭泣。她稍微低下頭,微笑着。——無法形容的拒絕的微笑,誠一郎還是頭一次看見。他接過筷子。友江做的菜味道一向比較重,但今晚無論吃什麼都感覺寡淡無味。

「我也沒說現在馬上去。等回東京之後也可以。」

直到友江收拾好廚房和浴室,鑽進被窩裏時,誠一郎纔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句話。他耐心地等待着,但終於還是沒有等到期待中的回答。他偎依着友江那溫暖的身體,慢慢地睡去。

第二天,誠一郎把沉默寡言的友江留在宿舍裏,自己上班去了。辦公地點很近,步行不用一分鐘就到了。比起在東京的生活似乎方便得多,但距離太近又讓人覺得有些拘束。每次回到宿舍打開燈時,都有一種被正在加班的人監視的感覺。剛來赴任的時候,下屬們想和誠一郎套近乎,經常拉他出去喝酒。但後來大家發現,誠一郎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思念故鄉,而且又不會喝酒,於是漸漸地都消停下來,就像海水退潮一樣……

誠一郎剛走進署長室,坐下時,手機響了。

「喂,誠一郎,不好意思,上班時間打給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打來電話的,就是上次邀請他參加同學聚會的船主家的兒子。

「你最近回過父母家嗎?」

誠一郎稍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沒有。」

「你父親現在在做什麼,你可能還不知道吧?」

老同學壓低嗓門,幾乎是在耳語:

「他打着‘稅務顧問’的幌子,騙走了很多商鋪老闆的錢。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很多人一聽說他是稅務署長的父親,就信以爲真。他還去找我父親呢。我父親把他大罵了一頓。他說什麼‘等着瞧吧’就走掉了。」

這電話是算準自己剛到辦公室就打過來的。看來,不光父親騙錢之事,就連友江的事,估計這位老同學也知道了吧。

「‘稅務顧問’是幹什麼的?」

「聽說是教人家怎麼逃稅的吧。」

誠一郎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地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總之,你還是聯繫一下你父親吧,在事情鬧大之前。」

掛掉電話後,誠一郎仍然舉着手機,嘀咕道:「在事情鬧大之前……」他心情平靜下來了,全身的血卻往頭上涌。想了好一會兒,他才回憶起父親的面孔是什麼樣的。

自從離開灣口之後,誠一郎就再也沒有回過父母家。這就是他對父母的真實情感。他再也不想和父母有任何瓜葛,甚至暗暗決定:下一次見面,應該是父親或母親化爲屍骨的時候了吧。見面的話,只會更增加自己的痛恨之情:爲什麼他們要把我生下來呢?他們強調彼此的血緣關係,擺出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樣子,這都可以忍受。讓誠一郎覺得更恐懼的是,自己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父母的關係。

赴任期間儘量不出什麼亂子,然後順利地調回東京——這樣的計劃眼看着就要落空了。不知道父親騙了多少人的錢。誠一郎也懶得去估計人數了。原先就知道:「自己右手握着穩定的工作和收入,而左手則握着同樣危險的東西。」而此刻,「左右手」已經開始失去平衡。

如那位老同學所說,事情已經開始「鬧大」了。消息恐怕已經傳遍全城。不久就會有人皺着眉頭給東京總部打電話。事實真相如何,自然會得出結論。誠一郎長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中,飄落着看似沉甸甸的雪。現在是早晨時間,但家家戶戶的窗口都亮着燈。冬天的屋裏總是很昏暗,用友江的話來說,就是「一整天都跟傍晚似的」。

看着眼前的一片雪景,不知不覺間,誠一郎竟然幻想成了鄂霍次克海上的雪原。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塊,時而讓人想象到海上的小島。海面的姿態每天都有變化,有時更是變成一大片雪原。不過,在那底下卻是一成不變的大海。誠一郎彷彿看見了小時候所看見的大海。無論冬夏,海面都那麼寬闊平坦,看不見盡頭……誠一郎眺望着白茫茫的一片雪景。

當晚,誠一郎在辦公室往父母家打了個電話。聽到誠一郎的聲音時,母親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洪水決堤似的不停地說道:

「誠一郎,對不起,對不起啊。」

這時,電話那頭似乎有人把話筒搶了過去,接着傳來父親氣勢洶洶的聲音:

「你這小子,想說什麼的話就回來這裏說呀。你知道是誰把你拉扯大的嗎?辛辛苦苦把你供到上大學,現在卻連聲問候都沒有,這不是明擺着欺負我嗎?」

等父親的怒吼聲稍停下來時,誠一郎便讓他立刻把巧立名目騙來的錢還回去。

「沒錢喲。」

父親用嘲弄似的語氣說道。

誠一郎的語氣也強硬起來:

「沒有也得還!」

「看看你,被一個像公廁一樣的女人迷得團團轉,還好意思對我指手畫腳!」

電話被掛斷了。誠一郎感覺到一股殺氣默默地涌上心頭。

半夜,誠一郎一邊遊走於友江口中,一邊把從老同學那裏聽到的消息一點點、一點點地告訴了友江,但他沒說自己給父親打電話的事。話說出口後,他又有些後悔:倒不如什麼都不說,只管逃避於快樂之中。友江的嘴脣裏猶如母胎似的,無論嘟囔些什麼,都立刻化爲泡沫,被溶化掉。

誠一郎輕輕地把友江按倒。友江任頭髮披散在枕邊,直勾勾地仰望着誠一郎。誠一郎用力抓住她,她皺着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誠一郎長驅直入,她忍不住發出了細弱的呻吟聲。在其激發下,誠一郎直視着對方,來來回回地搖動身體——就像從前父親對母親做的一樣。

誠一郎被沒有止境的慾望驅動着。彷彿正爬上一座高得看不見頂端的山峯,他沿着沒有盡頭的陡峭坡道全速奔跑。還不滿足。還不滿足。友江的雙腿已經失去力氣,任憑誠一郎用雙臂抱着,輕輕地搖晃。

第二天,誠一郎下班回到宿舍時,友江已經不見了。屋裏像往常一樣亮着燈,只是少了友江。也沒有留字條。飯桌上擺着兩盤已經涼了但貌似還能吃的菜,還有一個倒扣着的碗。

誠一郎打開電視機。天氣預報員指着天氣圖說道:

「這是今年最冷的一次寒流。接下來一個星期,北海道東部、鄂霍次克海沿岸將會持續寒冷。」

受這股一月末到二月的寒流影響,如果海面浮冰不動的話,那簡直就跟冰庫一樣。誠一郎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馬上前往灣口。他想象着友江在冰冷的小屋裏一動不動地等待着自己的姿態。但同時他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她是這種工於心計的女人的話,那肯定會留張字條,吸引自己的注意。現在,即使自己前去找她,也會被她那笑容擊退,一個人灰溜溜地回來。誠一郎猶豫了兩天。

第三天凌晨,誠一郎覺得必須要馬上去灣口,就從牀上爬起來。凌晨五點,窗外還和夜晚一樣,籠罩在一片黑暗中。爲署長宿舍專門配備的電話響了起來。

「您父母家發生火災了。我們發現了兩具遺體。」

誠一郎既沒有感覺到悲傷,也沒有同情。他並沒有特別焦急,而是平靜地換上長褲和毛衣,確認過列車時刻後,就離開了宿舍。在去往火車站途中,他用手機給副署長打了個電話。從半夜下到凌晨的雪已經積得很高,膝蓋以下部分都深陷進去。

「一大早就打電話給你,不好意思。我父母家發生火災了。我現在正趕回去。有什麼事的話,請打我的手機。」

「你父母沒事吧?」

「可能都死了。」

電話那頭,副署長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瞭解情況後,再聯繫你。」

誠一郎簡單地道了歉,然後掛掉電話。他知道:如果父母其中一方還活着的話,自己恐怕就沒有這麼快行動吧。當他聽說「發現了兩具遺體」時,顯然鬆了一口氣。正因爲放下心來,所以才能這麼無憂無慮地前往灣口。他踩着沉重而溼潤的積雪,想起了踩在故鄉的細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響。



火災後的廢墟已經被印着「禁止入內」的塑料帶圍了起來。大火向四周蔓延,旁邊相鄰的三間房屋也被燒得面目全非。無家可歸的鄰居家的老夫婦不知去哪裏了。大火顯然是從誠一郎父母家燒起來的。塑料、油、腐爛的木頭等全都被燒熔了,散發出刺鼻的臭味。誠一郎剛剛確認過的兩具遺體也明顯散發出動物屍體焚燒的臭味。確認程序很簡單,誠一郎點點頭就算完事了。

「目前暫時按非自然死亡進行處理。」

至少要過幾天後,警方纔能將屍體交還給遺屬。於是,誠一郎提出申請,讓他們到時把屍體從負責解剖的旭川醫大運到巖見澤。主管的警官見誠一郎說話態度如此冷漠,反而對他感到更加同情。

陽光照在廢墟上。靠岸的浮冰反射的光十分炫目,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今天是個空氣清爽的晴天。然而,要感覺到悲傷,似乎還差點兒什麼。村裏的幹事——船主的妻子跑到他跟前。

「好不容易盼到阿誠混出名堂來,沒想到卻……你父親雖然是個粗人,又愛喝酒,但其實人還是不錯的。父母不在了,你可得好好活下去呀。你這麼有出息,也算是孝順了一回父母啦。」

說完,她就號啕大哭了好一會兒。誠一郎慢慢地低下頭。

等這位村幹事走後,誠一郎看看周圍沒人,就往國道那邊走去。黑色外套吸收了陽光熱量,暖烘烘的。他擡頭仰望着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今晚也會變得很冷吧。

看見誠一郎擅自走進屋裏來時,友江並沒有絲毫驚慌。她比在巖見澤署長宿舍時多穿了些,顯得有些臃腫。她沒有化妝,臉色蒼白,但眼睛裏卻像含着冰似的閃閃發亮。在不向陽且光線昏暗的小屋裏,友江正把腳伸進被爐裏,坐着一動不動。她擡頭看着誠一郎,臉上露出了微笑。誠一郎心想:只有回到灣口,她纔會笑得這麼開朗。

誠一郎環顧屋裏。打開着的電視機正放着重播的電視劇;小小的廚房竈臺上,倒扣着洗過的碗;廚房角落裏扔着蘋果皮;擺滿廉價化妝品的雜物櫃上,放着被手機鏈纏繞着的手機;房間裏是摺疊好的被褥……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友江在誠一郎拋棄這片土地後的十年間努力活着的證據。上一次,誠一郎同學聚會後過來探訪友江時,並沒留意到昏暗的屋裏有這麼多東西。

誠一郎心中祈求着友江能自己提起灣口對岸的那場火災。在似乎永無盡頭的沉默中,友江開口了:

「坐下吧。我求你了。」

誠一郎絕望地看着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不由感到一陣悲傷。這種悲傷,比他看見燒焦的父母遺體時更加真切。他彎下膝蓋,隨便往地上一坐。友江稍微向右側着纖細的脖子,凝視着誠一郎的臉。她的目光依然清澈,但眉頭卻緊鎖着。

「爲什麼?」

誠一郎好不容易纔說出這麼一句話來。爲什麼?爲什麼?他的心底波紋驟起,就像被扔進小石頭的水面似的。

「爲什麼?」

友江反問道。句尾的聲調稍稍上揚。

誠一郎心底又漾起了新的波紋。它們互相重疊交錯着,向彼此的波心逼近。

「你果然覺得是我乾的呀。」

「友江,你只要說一句不是你乾的,我就相信你。」

誠一郎咬緊牙關。牙齒「咯吱」作響,似乎隨時會被咬碎。

「要是我不說,你就不肯相信我咯。」

友江語調平靜地說着,隨即嘆了一口氣。從她的話裏似乎感覺不到悲傷。地板下方傳來浮冰的振動。房樑「嘎吱」作響,聽起來很像女人的悽慘叫聲。

「一起回去吧。」

誠一郎說道。友江慢慢地搖了搖頭。在說話當兒,誠一郎心裏忽然涌起了對友江身體的渴望。他盤腿坐着,猛地把友江拉了過來,胳膊繞到她背後,手伸進她那厚厚的毛衣裏。當冰冷的手貼到她身上時,她渾身顫抖了一下。誠一郎用雙臂抱緊她那纖細的身體。她輕輕地擡起腰。從她的後頸髮際,飄散出一股類似於肥厚的花瓣的香味。

誠一郎的舌頭伸進友江嘴裏,探尋着她的舌頭。緊接着,他把她推倒,性急地進入了她的身體。友江的視線從誠一郎肩上掃過,落在天花板上。誠一郎用力地擺動腰部。友江露出痛苦的表情,說道:

「我不走。我在這裏等你,就像從前一樣。」



從半夜開始下的雪已經積了三十釐米厚。誠一郎把兩具遺體火化之後,帶着骨灰盒回到了巖見澤的署長宿舍。

他把放在餐桌上兩個骨灰盒緊緊地貼在一起。這兩個大小一樣、花紋一樣的骨灰盒,看上去似乎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誠一郎有生以來第一次爲父母流下了眼淚。

「這兩具遺體確實是你父母,沒有錯。不過,死亡原因卻不一樣:男的是因爲被刺中腹部和胸部、失血過多而死;女的是被燒死的。在女性屍體旁邊,發現了一把刀刃折斷的三用菜刀——這應該就是兇器。」

警官還說,案件材料將送交檢察院,但可能會因爲嫌疑人死亡而作不起訴處理。彙報完後,警官還表示了同情。沒有舉行葬禮。在火葬場撿拾遺骨的,只有誠一郎孤零零的一個人。旁邊有個五十五歲左右的工作人員看不過眼,見誠一郎撿起遺骨,就用筷子幫忙接着。撿完後,他一邊扒拉着剩下的灰,一邊說道:

「人一死去,就變成佛啦。生前的事,你就全忘了吧。」

誠一郎回想起警官向他彙報時的表情。「那具女性屍體在死亡前剛發生過性關係。」警官說這句話時,臉色略有變化——他想看看案發當事人的兒子有什麼反應。這種心理其實也很正常。誰又能抑制住自己那和同情心一樣旺盛的好奇心呢?反正事不關己嘛。

「強迫自殺。」誠一郎自言自語地嘀咕着,聲音低得聽不見。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母親用菜刀刺進父親胸口和腹部的情景……這是自己小時候無數次想過要做的事情。但一直以來,自己只是把這個活着的人當作不存在——這和實際殺掉他又有什麼區別呢?誠一郎感到心裏一陣疼痛,不由用雙手捂住胸口。隨後,他站起身來,重新披上大衣。走出客廳時,他忽然轉過身來,向兩個骨灰盒雙手合十地拜了拜。

外面,太陽已經落山了。細雪從烏雲飄落下來,在街燈的照射下閃耀着橙色的光。在「鄂霍次克號」特快列車裏,誠一郎每次想到不知如何向友江道歉,就會從座位上支起身來。長達五個鐘頭的路途中,他一直勸說自己:總之,必須先上門去道個歉。「友江爲我放火燒掉了我父母家——這只不過是我自作多情的想象而已。」列車快爬上山嶺時,速度突然慢了下來。誠一郎目不轉睛地看着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車廂內設定了恆溫,從車窗玻璃上的結露可以看出外面氣溫驟降。不久,列車翻過了大雪山。

到達灣口時,已經是大半夜。誠一郎站在通往海灘的階梯前,眺望着從友江的小屋發出的燈光。他把凍僵的手插進大衣口袋裏。耳朵冷得感覺不到疼痛。頭頂上,冬天的星座正緩緩地移動——速度很慢,要長時間凝望才能看出來,但確實是正在往山邊方向移動。星星在地球的另一端緩緩移動,然後,明天夜晚又再回到這裏。相反,仰望天空而覺得自己所站位置在動,這種感覺也許是不正常的吧。在洋麪浮冰的碰撞下,灣口的浮冰發出了響聲。

天空中,還差兩三天就圓滿的橢圓形月亮散發着清輝。月光下,互相擠壓的浮冰把大海變成了一片雪原。誠一郎連續深呼吸了好幾次。直到腹中變冷、吐不出白氣來時,他才終於鼓足勇氣去敲小屋的門。

「很冷吧。」

友江聲音清脆地說着,把誠一郎請進屋裏。接下來,在沏茶的幾分鐘時間裏,屋裏陷入了沉默。也沒有電視機聲響或其他聲音。友江一隻手端着茶壺,坐下來,往放在被爐上的茶杯裏倒茶。誠一郎接過茶,一口氣喝了下去。茶的氣味和顏色都很新鮮。

「我是來道歉的。」

誠一郎說道。友江默不作聲地微笑着。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誠一郎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這麼一句。他只能想到這種千篇一律的話。他不敢正視友江的臉。兩人相對無言,就這樣過了幾分鐘。這時,友江忽然輕輕地站起身來。誠一郎戰戰兢兢地擡頭看着友江——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笑得如此溫柔。友江披上掛在房間裏的款式過時的淺褐色長外套,然後拿起一條毛線織的長圍巾,從頭到脖子裹得嚴嚴實實的。

「阿誠,我們去散步吧。」

誠一郎也不由地站起身來。

「你只穿這麼一件大衣的話,會凍壞的喲。」

友江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條白色的毛線圍巾,圍在誠一郎的脖子上。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面而來。誠一郎問:「去哪裏散步?」友江沒回答,只是催促說:「走吧。」誠一郎只得聽從她的吩咐,穿上短皮靴。友江則在一旁穿上絎縫花樣的防寒皮靴。

兩人一走出屋外,就不約而同地仰望天空。月亮彷彿像一個大窟窿。兩人就那麼看了好一會兒。白鐵皮小屋的五十米外就是海岸——說是海岸,但卻被靠岸的浮冰緊緊覆蓋着,分不清哪裏是海。

誠一郎心想:也許自己也像這浮冰一樣,漂來漂去,終將離開友江的身邊……他閉上眼睛,爲冰冷的眼珠保暖。他的心情十分平靜。

友江走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腳踩在新雪上,褲腿陷進去大約五釐米。誠一郎也緊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一腳一腳地向前走去。走了一會兒,鞋底踩在雪上的感覺變了——發出硬邦邦的聲音,而且腳下很難走,稍不注意的話就會被絆倒。好像已經來到浮冰上了。浮冰下面就是大海。友江沒有回頭,向前繼續走去。誠一郎把散發着黴味的圍巾往上拉,遮住鼻子。不這麼做的話,就連肺部也會被凍僵的。

右邊岸上,能看見圍在火災廢墟外的黃色塑料帶。友江一直凝視着洋麪,向前走着。橢圓形的月亮散發着清輝,照在兩個人的後背上。雪原上拖着兩條長長的影子。誠一郎和友江並肩走着,身體緊緊地挨在一起。不一會兒,兩人已經穿過短短的防波堤,來到了外海。腳下的浮冰並沒有晃動的跡象。在月光下,遙遠洋麪的冰平線清晰地浮現出來。

「一呼吸的話,胸口都像要凍僵似的。」

友江的臉頰旁邊呼出一團白氣,隨即又消失了。氣溫恐怕已經跌到攝氏零下十五度以下。誠一郎感覺額角凍得隱隱作痛。他把圍巾扯到下巴下面,然後把友江拉過來,親吻她。嘴脣一分開,感覺連舌頭也快凍僵了。

友江的臉頰被月光照得十分蒼白。她鬆弛下來,露出了微笑。誠一郎擡起頭,假裝看月亮,心中暗暗測算着離開岸邊的距離——已經走出外海二百多米了。友江卻仍沒有要回去的意思。現在,可以問她爲什麼要出來散步了吧?誠一郎按捺住不安的心情,問道:

「還要繼續往前走嗎?」

友江點點頭,並沒有放慢腳步。誠一郎說道:

「對不起。」

「嗯。」

「回去吧。」

友江沒有回答。誠一郎想輕輕地抓住她的手。友江卻躲開了,繼續往前走。誠一郎只得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緊緊地跟上去。

突然,友江停下了腳步。前面三步遠的地方,有個直徑約兩米的漆黑的冰窟窿。冰窟窿呈橢圓形,跟今晚月亮的形狀一模一樣。

「嗯……」友江的嘴邊呼出白氣,「是我放的火。」

誠一郎頓時忘記了氣溫寒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隱隱作痛。友江向冰窟窿邊緣邁出一步。誠一郎一點兒一點兒地向前移動腳尖。

「不知道你父親到底騙了誰的錢。我接待過很多客人,所以這麼考慮:如果我搬出其中某某的大名來,說不定你父親就會收手不幹吧。我真傻。」

白氣隨着她的自言自語而嫋嫋升起,隨即又在空中被吸收,消失了。

「當我去到你父母家時,你父親已經死了。你母親沒死成,但已經神經錯亂,把我當成是你了。」

夠了。誠一郎想讓她別再往下說,但下顎卻僵住了,張不開口。友江轉過身來,面對着誠一郎:

「你母親說:‘對不起。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就沒辦法保護你。現在沒事啦,你可以安心工作了。’她又哭着哀求說:‘你一定要離開那個公廁女啊!’然後,我就澆上煤油,對她說:‘媽媽,你也可以安息了。’」

友江向後退去。

「友江!」

誠一郎向前邁出一步。

「如果我沒想過要離開這裏就好了……」

友江的身體從眼前消失了。剎那間,誠一郎對一切聲音和寒冷失去了感覺。他站在浮冰上,彷彿一開始就是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在形同月亮的冰窟窿前,他慢慢地彎下膝蓋,呆坐在地上。等了很久,也不見友江的身體浮上來。

「友江——」

浮冰發出瘮人的迴響聲,直滲入體內。

橢圓形的月亮。

冰窟窿的前方,橫躺着一條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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