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小時後,指揮夾著總譜走上指揮台,所有成員都停止了練習。林衍身姿筆挺,環視樂團道:「我先向各位介紹這部作品。」
  
  他朝李重遠示意:「首先,請Harvey為大家演奏所有的主題旋律。」
  
  李重遠左手置於G弦一把位,弓毛靠近琴碼,琴弦沉沉震動開來。
  
  大提琴是交響樂團裡音色最接近人聲的樂器,李重遠的琴聲低沉卻不憂傷。他連譜子都不用看,閒庭信步般輕鬆展示了一次完美演繹。
  
  畢竟是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音樂,不過換了個調而已。
  
  李重遠拉完全部三個主題,演員集體敲譜架鼓掌。林衍對李重遠道了謝,面對全團,冷靜地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穆先生的作品,一般只用這三個主題。」
  
  所有人:「……」
  
  排練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成員們彼此交換著或震驚或疑惑的眼神,銅管裡有人叫了一聲:「這不可能!」
  
  林衍面不改色:「是真的。」
  
  全團譁然。
  
  首席直接提出了所有人的疑問:「所有作品都只用這幾個主題?Evan你確定嗎?」
  
  林衍擲地有聲地說:「是的。」
  
  L團常駐指揮兼大眾情人Evan Lin粉絲無數,和演員們朝夕相處合作無間,深受大夥兒信任喜愛,靠得實際上並不是顏值,而是過硬的專業素質。
  
  無論排練還是演出,他從不出錯,也絕不妄言。
  
  所有的質疑都被林衍平息了。七嘴八舌的成員們迅速壓下震盪心頭的吃驚,全神貫注聽指揮說話。
  
  「因此,穆先生的作品對和聲的要求非常精細。」林衍的目光嚴格掃過每一個演奏員,「我希望每個人、每個聲部都要記清楚每一個和絃的要求。」
  
  所有人:「好的,指揮。」
  
  「很好,全團都有。」林衍在高腳椅上坐好,抬起手臂,「先走一遍。」
  
  第一遍的首要任務是識譜,林衍沒有講解和聲,只是簡單地帶領樂團熟悉主題和框架。
  
  他的手勢隨性流暢,和面對叢林學生樂團時的一板一眼截然不同。樂團演員和指揮配合多年,默契非常,音符在有限的空間裡招搖生長,鑽入每個人心間。
  
  音樂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當它在林衍的帶領下躍然耳邊,建立情感橋樑,緣分選定的知己便能欣然領悟,話不多說、一見如故。
  
  譬如此刻,雖然L團的職業演員和作曲家穆康只是初次相見,卻都在暗暗讚歎不已:穆先生的和聲妙極了,真是不可思議。
  
  形勢看起來一片大好,除了大夥兒每次用餘光瞄到林衍時,發現他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冰冷模樣。
  
  Evan……不滿意嗎?
  
  曲子走了三分之一不到,林衍抬手示意全團暫停。
  
  樂聲戛然而止。演員們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瞅著指揮。
  
  排練廳裡一片寂靜,林衍看了會兒總譜,抬頭說:「一小號。」
  
  小號首席正襟危坐:「是。」
  
  林衍:「3段12小節,連著四個小節的三連音,全部單吐。」
  
  小號首席一怔:「保持剛剛那個速度嗎?」
  
  「實際速度比剛剛還要快,我知道舌頭很難,但一定要單吐。」林衍堅決地說,「三個音都是重音,必須完全一致,做得到嗎?」
  
  小號首席正色道:「做得到,指揮。」
  
  林衍點點頭,轉而對弦樂說:「有第二主題旋律的弦樂,請不要揉弦。」
  
  樂團首席:「從頭到尾都不要揉弦?」
  
  「沒錯。」林衍說,「全部弦樂聲部,從引子到尾聲,都不要揉弦。」
  
  弦樂聲部的所有成員異口同聲道:「好的,指揮。」
  
  林衍:「短笛先別加進來,其他木管好好感受一下和絃。」
  
  短笛:「沒問題。」
  
  林衍再次抬起手,沉聲道:「從頭來。」
  
  這一次走完了全曲的一大半林衍才示意樂團停下來,一直嚴肅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些許。他無聲歎了口氣,開口道:「挺好,謝謝各位。」
  
  首席試探著問:「有什麼問題嗎?」
  
  林衍:「沒有,大家休息一下,下午見。」
  
  林衍夾著總譜走下指揮台,一轉身就看到作曲家正站在幾步之外對自己微笑,不禁心跳加速,也朝心上人笑了起來。
  
  穆康施展出幾個熟練跨步,卡在了還想和林衍說話的史蒂夫身前,眾目睽睽之下,越過人山人海,以除了李重遠之外誰都沒看懂的手法把樂團指揮火速帶走了。
  
  還順便對李重遠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史蒂夫:「……」
  
  這是截拳道嗎?
  
  李重遠:「……」
  
  怎麼跟他媽招狗似的?
  
  演員們都松了一口氣,銅管聲部率先站了起來收樂器,樂團副首席小聲對首席說:「我以為Evan不喜歡這部作品。」
  
  「不可能,你忘了穆先生是Evan請來的?」首席頓了頓,慢慢地說,「不過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和聲。」
  
  副首席微微頷首:「很有趣,不知道穆先生想表達什麼意思。」
  
  首席:「你覺得會是原著小說的意思嗎?」
  
  副首席夾好琴,又試著拉了一個樂句,躊躇道:「我覺得……應該不是。」
  
  首席:「我也覺得不是,莫梭是個歇斯底里的人。」
  
  副首席:「也是一個冷漠的人。」
  
  「可是這部作品既不歇斯底里,也不冷漠。」史蒂夫走過來加入了對話,「一起去吃飯嗎?邊吃邊聊?」
  
  不僅僅是他們三人,午餐時分幾乎所有演員討論的話題都圍繞著這首驚為天人的交響詩。大夥兒都很好奇:帥氣又自信的穆先生到底想通過音樂表達什麼?
  
  可惜的是,下午林衍只排了一次《L'étranger》。
  
  演員們僅近距離感受了一遍穆康式的天馬行空的和聲,譜子還沒在譜架上焐熱就被打入了冷宮。
  
  連無意間招惹了一大批單身男女的穆先生都日理萬機般地消失了。
  
  眾人本就意猶未盡,又被吊了一下午胃口,散排練時一個個都有了點兒嗷嗷待哺的態勢。樂團首席一邊收琴一邊對副首席說:「穆先生表達和聲的手法太酷了。」
  
  「有點像斯克裡亞賓。」副首席思索道,「或者拉威爾?」
  
  首席想了想:「都不像,就是穆先生自己。」
  
  副首席贊同道:「沒錯。難怪Evan總是對他念念不忘。」
  
  兩人身後的女孩湊了過來:「首席,為什麼下午不排《L'étranger》了?」
  
  首席對此也不是很理解:「不知道,Evan自有安排吧。」
  
  女孩期盼地問:「那穆先生還會過來嗎?」
  
  首席遲疑道:「應該會吧?畢竟要排他的作品啊?」
  
  女孩點點頭,開門見山地問;「穆先生是單身嗎?」
  
  首席愣了愣,和副首席對看一眼,都笑了出來。
  
  副首席為女孩指路道:「這個問題你該問問Harvey。」
  
  Harvey Li入團快六年,專業水準過關,不開啟懟爺模式的話性格也還過得去,平常遵循夾著尾巴做人的工作準則,煞費苦心經營多年,也算在樂界混得如魚得水頗有幾分聲望。
  
  可惜蒼天不公天道無常,李重遠多年嘔心瀝血的累積,比不上穆康一次不怎麼走心的短暫亮相。
  
  李重遠不情不願地沾上人渣之光,人氣忽然水漲船高。從林衍宣佈排練結束開始,懟爺琴都來不及收,先打發掉了五名探聽穆康感情狀況的有心人士。
  
  李重遠的拉郎配任務持續近十年即將大功告成,當然不會在關鍵時刻拆自己的台。他原本打算以「穆康已婚」為外交辭令,直接幫林衍擋掉所有躍躍欲試的情敵,後轉念一想,又擔心這句屁話傳到林衍耳裡適得其反。
  
  懟爺掐指反復算了八遍,理清思路,義正言辭地對第六名有心人士表示:「我不知道。」
  
  「你們不是朋友嗎?」女孩問。
  
  「我們很多年沒見了。」李重遠說。
  
  女孩不死心地問:「一點消息都沒有?」
  
  李重遠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好吧,謝謝你Harvey。」女孩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過了幾秒又問道,「穆先生下午怎麼沒來?」
  
  李重遠意味深長地看著女孩,嘴角抽搐出詭異弧度:「他下午……有要緊事。」
  
  此話著實不假,並非搪塞。
  
  時間退回四小時前,三人坐在史蒂夫長期表演的廣場旁吃飯。林衍挑了個陽光最熱烈的位子,揮手趕走幾隻停在椅子扶手上、居心叵測的野鴿,頂著大太陽費勁地卷意面。
  
  林衍進食技能毫無長進,悶聲說:「我晚上想吃紅燒豬蹄。」
  
  李重遠以為自己聽錯了:「吃什麼?」
  
  林衍淡定道:「豬蹄。」
  
  李重遠以一種「關愛學齡前兒童」的口吻說:「別逗了林指,哪裡買得到豬蹄?」
  
  穆康嗤笑一聲:「怎麼買不到?」
  
  李重遠:「老子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
  
  「——連個豬蹄都買不到。」穆康鄙視地說,「智商堪憂。」
  
  李重遠懷疑道:「……在哪兒買?」
  
  「說了你也不會做。」穆康徑直忽略了李重遠,笑眯眯地對林衍說,「我等下就開車去買。」
  
  林衍:「嗯,排練完了我坐公車回去。」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回把下午的行程定了,留李重遠兀自淩亂:我操?什麼個意思?
  
  他扒拉了幾口意面,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下午不去了?」
  
  「不去了。」穆康理所應當道,「要去買豬蹄。」
  
  李重遠:「……」
  
  約莫是因為林衍磁場太強,人渣之魂終於節節敗退,死得不能再死。
  
  穆大才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人生最要緊事只剩下了兩樣:給林衍做飯和照顧花園,甚至連寫曲、排練之類的「正事」都要靠邊站。
  
  所謂的才子之心居然是假像,這貨其實是個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戀愛腦。若非午餐時親眼所見,李重遠也萬萬想不到事實如此慘烈。
  
  他目送第六名有心人士黯然離開的背影,對這些被人渣味兒吸引而來的思春男女產生了微妙的同情。
  
  人心觀察家把弓子放回琴盒收好松香,須臾間心有所感,掏出手機往「勳伯格賽高二號」裡發了一條前言不搭後語的信息。
  
  -懟爺:今日頭條。
  
  -懟爺:慘絕人寰!一幫聞名遐邇的音樂家在求愛之路上敗給了東方食材瑰寶之豬蹄。
  
  -管嘯:?
  
  -首席:?
  
  -西峰:……什麼鬼?
  
  -懟爺:沒什麼,晚安。
  
  -西峰:就晚安?進度播報呢?
  
  -管嘯:快說,好不容易把祖宗哄睡了。
  
  李重遠背好琴走出排練廳,裹著花香馥鬱的夏末涼風打出幾個字:
  
  -我覺得他倆差不多了。
  
  -首席:「不多」是多少?
  
  -懟爺:大概就這個月。
  
  -西峰:我操?真的?
  
  -懟爺:真的,老子都要被閃瞎了。
  
  -管嘯:很明顯?
  
  -懟爺:是。
  
  -管嘯:上個月方之木發去過林指家後發資訊給我,說他倆關係挺好。
  
  -首席:他也看出來了?
  
  -管嘯:結合懟爺的線報,我估計是。
  
  -西峰:所以林指得手了嗎?
  
  李重遠繞過廣場遠離遊客聚集區,獨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街巷。他琢磨片刻,還是掃興地往群裡發了一句:-看起來還沒有。
  
  -西峰:操。
  
  -首席:懟爺您推一把?
  
  -懟爺:我也想,他倆之間太黏糊了,找不到地方下手。
  
  -西峰:旁人都插不進去的感覺是吧?
  
  -西峰:我也遇到過,沒事兒,硬插啊。
  
  -管嘯:……
  
  -懟爺:怎麼插?
  
  -西峰:可能要借助道具。
  
  -懟爺:然後呢?再來點潤滑是吧?
  
  -西峰:操,不是這個意思!
  
  -管嘯:你們聊,我睡了。
  
  -首席:我也睡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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