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汽車沿湖行駛,湖邊遊蕩著水鴨和天鵝,每只都是高貴冷豔的姿態,仿佛已然占湖為王,不把過路生靈放在眼裡。
  
  穆康品味清奇地說:「真招人喜歡啊。」
  
  林衍嫌棄地說:「我不喜歡它們。」
  
  穆康好笑地看著林衍:「它們又哪裡惹到我們才三歲的林衍小朋友了?」
  
  前段時間剛被濺了一身水差點感冒的林三歲嚴肅地表示:「它們脾氣不好。」
  
  穆康狡猾地問:「脾氣不好你都知道?這是神交已久的節奏啊?」
  
  林衍目不斜視地開車:「‘神交已久’是什麼?」
  
  穆康無語了半晌:「林三歲,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啊?」
  
  「真聽不懂。」林衍面不改色地岔開話題,「抽煙嗎?這裡可以停車。」
  
  不說還不覺得,一提起來心就癢了,穆康忙不迭說:「抽,抽。」
  
  汽車停在一片臨湖草地,邊上正好有個帶煙灰缸的垃圾桶。穆康點著了十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支煙,目光默默追隨著一隻綠色的水鴨。
  
  碧藍湖水近距離看時幾近透明,冬日暖陽明亮又不炙熱,直直穿透水面,在岩石上烙下斑駁光影,水鴨便倚在岩石邊陽光中,悠閒地舔舐羽毛。
  
  穆康看得心馳神往,指指水鴨問林衍:「哪裡脾氣不好了?」
  
  林衍同穆康一起考察了半天水鴨,也覺得自己有點以偏概全:「這只可能是例外。」
  
  他在瑞士住了六年,早已習慣了被湖泊、草地、動物和群山環繞的自然環境,長久以來第一次如此細緻地觀察一隻水鴨。
  
  似乎脾氣也並不是……那麼不好?
  
  好奇心漸起的林三歲走到湖邊,想近距離欣賞一番水鴨似綠似藍的羽毛。
  
  他剛一俯下身,原本對人類視而不見的水鳥忽然像磕了藥似得撲棱而起,猛地撞到林衍身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著翅膀滑到了十幾米之外的湖面。
  
  它隔著老遠看了林衍一眼,若無其事地遊走了。
  
  林衍:「……」
  
  可憐的林指又無緣無故被濺了一臉冰水,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穆康:「哈哈哈哈哈哈。」
  
  林衍從後尾箱拿出毛巾,邊擦頭邊堅定地說:「脾氣真的不好。」
  
  穆康煙都快笑掉了:「知道了,哈哈哈哈,脾氣確實不好,哈哈哈哈。」
  
  林衍坐回駕駛座:「走吧,就快到了。」
  
  林衍住在一個湖邊山間小鎮,離L市有二十幾分鐘車程。
  
  小鎮美得宛若仙境,山坡被綠草和野花覆蓋,零散分佈著一棟棟尖頂住宅,家家戶戶都面對著一方寧靜湖泊,湖水藍得像夢裡的顏色,湖泊那一頭便是延綿不絕、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
  
  林衍的房子是一棟兩層小別墅,穆康一下車就被一院子的植物糊了臉,隨手把行李放到門前的長形木椅上,開啟了一場迷你賞花之旅。
  
  雖然現在湖邊寒意未褪,冷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大部分花更是連含苞待放的「苞」都沒長出來,也不妨礙穆大才子的雅興。
  
  他蹲在一撮招搖著青春滋味的白黃小花前,興致勃勃地問:「這是什麼花?」
  
  林衍也蹲了過來,熟悉的烏木香氣帶著暖意竄入穆康鼻腔。林三歲左看右看了一會兒,誠實地說:「不知道。」
  
  穆康:「……啊?」
  
  林衍:「不是我種的,自己長出來的。」
  
  穆康:「哪些是你種的?」
  
  林衍指了指幾個暫時還只有草的角落:「還沒開。」
  
  穆康又恢復了興致:「都是什麼花?」
  
  林衍老實道:「不知道,鄰居給的。」
  
  穆康:「……」
  
  他和無辜的林衍大眼瞪小眼對看了半晌,終於放棄了,起身無奈地說:「進去吧林三歲,真他媽冷啊。」
  
  林衍站起身打開門,對穆康說:「你寄來的箱子我都拆了,衣服放好了,其他雜物都在書房,你再看看。」
  
  屋內暖氣充足,穆康脫掉中看不中用的風衣,只剩一件淺灰色襯衫和休閒西褲。還穿著毛衣的林衍問:「不冷嗎?」
  
  「很熱。」穆康隨口說,「我住哪兒?」
  
  林衍介紹說:「樓上有兩件臥室,都有浴室,我們一人一間,書房在一樓。」
  
  穆康:「知道了。」
  
  林衍領著穆康上樓:「先洗澡休息一下?吃飯時我再叫你。」
  
  「不休息了,不然時差不好倒,我就洗個澡。」穆康提著行李,邊走邊問,「晚上吃什麼?」
  
  林衍:「看你,想出去吃嗎?」
  
  穆康:「不是很想。」
  
  林衍:「那自己做吧。」
  
  穆康走進本應是客臥的臥室,驚訝地發現面積居然和自家主臥差不多大。房間東邊一整面牆都是衣櫃,南面窗戶旁擺了一套小型的沙發茶几落地燈,再加上床和床頭櫃,空間依然很富餘,跳個繩估計都沒問題。
  
  「這客臥也太大了吧?」穆康有點懵。
  
  「不算客臥,兩間臥室一樣大。」林衍試探地問,「你覺得行嗎?」
  
  穆康乾脆地說:「行,太行了。」
  
  「那就好。」林衍偷偷松了口氣,又催促道,「快洗澡,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在樓下,有事叫我。」
  
  穆康點頭說了聲「好」,林衍便轉身出去了,順便帶上了房門。
  
  穆康靜靜環顧四周,終於長籲了一口氣。顛簸了十幾個小時,雖說在飛機上差不多一路都是躺著,但鐵定睡不好,不累是不可能的。
  
  陌生的氣候、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小鎮、陌生的房間,卻讓穆康奇異地產生了「回家了」的歸屬感。
  
  或許是因為房間西面掛著幾幅小小的總譜手稿,恰好和自家牆上的裝飾異曲同工;或許是因為一進門就看到了鋼琴和擺滿樂譜的書架,讓他覺得熟悉親切;又或許只不過是因為,帶他進門的那個人,是林衍。
  
  這裡是林衍的家,穆康卻登堂入室得心安理得,自覺就把這棟溫暖舒適、帶花園小院的房子劃入了自己的領地。
  
  林衍已經把穆康寄來的所有衣服都掛好了,按照季節和顏色分門別類,一打開櫃門就一目了然。衣服只填滿了衣櫃的四分之一不到,穆康心想,有空再去買點厚衣服吧。
  
  浴室裡有一個巨大的浴缸,比穆康家那個花了一個多禮拜才買到的浴缸更大。旁邊的架子除了毛巾沐浴露之類的沐浴必需品,還放著好幾瓶礦泉水。穆康滿意極了,邊放熱水邊想:阿衍也很懂得生活嘛。
  
  他在淋浴間沖好澡,拿了瓶礦泉水跨進浴缸。
  
  空氣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林衍身上的烏木香味,樓下依稀傳來音樂聲,似乎是德彪西的室內樂。穆康舒適地閉上眼,香味、音樂、熱水一擁而上,將他溫柔包圍,驅散了骨頭裡揮之不去的寒意,也舒緩了旅途堆積的疲勞。
  
  他泡了二十分鐘,喝完了一瓶水,滿足得直覺自己已死而無憾。
  
  然而當他收拾好行李,換上家居服走下樓,看到沙發上正泡茶的林衍,又覺得現在死了的話就見不著阿衍了,還是很遺憾的。
  
  他不禁喊了一聲:「阿衍。」
  
  林衍聞言轉頭,笑著說:「正好,來喝茶。」
  
  德彪西的鋼琴三重奏已經放完了,背景音樂變成了拉威爾。穆康大步走過去坐好:「什麼茶?」
  
  林衍:「不知道,李重遠送的。」
  
  穆康喝了一口,又捧起茶壺看了看:「君山銀針。」
  
  林衍這次是真的一個字都沒聽懂:「……什麼?」
  
  穆康解釋道:「你看茶壺裡的茶葉,都是立起來的。」
  
  林衍接過茶壺觀察了一會兒,眼睛一亮:「是啊!」
  
  「像銀針。」他怕林衍聽不懂,又慢慢地說了一遍,「銀——針——,君山是個地名。」
  
  「明白了。」林衍讚歎道,「名字起得真好。」
  
  「中文學習要加強啊林三歲。」穆康嘲笑道,「你這水準中學生都比不過啊。」
  
  林衍笑著點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兩人邊喝茶邊聽完了一整張德彪西和拉威爾室內樂作品集,鋼琴上的時針指向了五點半,窗外的天空依舊蔚藍如洗,絲毫沒有要日落的意思。穆康打開門,入眼就是雲霧掩映的雪山和波光粼粼的湖水,陽光在水面跳躍閃爍,和中午回來時一模一樣。
  
  如此美景,如此不加遮掩地見於人世,穆康霎那間竟有些移不開眼。
  
  林衍在身後說:「八點才會天黑,餓了嗎?」
  
  穿著家居服的穆康被凍得打了個哆嗦,不情願地回房關上門:「餓了。」
  
  林衍馬上起身走向廚房:「我去弄點吃的。」
  
  穆康跟過去:「吃什麼?」
  
  「牛排和沙拉?」林衍從冰箱裡拿出食材,「我也只會做一點簡單的菜。」
  
  穆康:「沒問題,要我幫忙嗎?」
  
  「都是現成的,煎個牛排就可以了。」林衍問,「用什麼油?Butter可以嗎?」
  
  「可以。」穆康提醒道,「要半熟。」
  
  林衍把還凍著的牛排抹好海鹽和黑胡椒,小火溫鍋,切下一塊黃油在鍋裡鋪勻,熟練地把牛排放了進去。
  
  鍋裡滋滋作響,冒出淡淡的黃油香味。
  
  穆康捧場地說:「手法很專業啊。」
  
  「過獎。」林衍輕鬆地把牛排翻了面,「和阿姨比還是差遠了。」
  
  半熟的牛排每一面煎兩三分鐘就夠了,林衍花十五分鐘弄好了兩人的主菜,又把一大盒混合蔬菜沙拉分成兩份端上桌,配上瓶紅酒,一頓葷素搭配、營養均衡、又不失美味的晚餐便做好了。
  
  耗時不到半小時,指揮家有條不紊運籌帷幄的氣場真是滲透在了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
  
  開席時刻,林衍對穆康說:「這頓算是為你接風,本來應該出去吃,可今天是週六,這裡的好餐廳都不開門,要吃飯得去L市里。」
  
  穆康舉著酒杯,不在意地說:「這樣很好。」
  
  「以後再去,機會多得是。」林衍也端起酒杯,「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屋內日光充足,穆康傾身和林衍輕輕碰杯,臉上的全心全意一覽無餘:「很高興和你合作,Maes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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