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遠那邊三人先行到了穆康家,穆太太一開門就被一束精心搭配的花糊了臉,眉開眼笑地放人進門了。穆康領著剩下的人到家的時候,李重遠、邱黎明和陸西峰正在吃東西,吃食看起來不怎麼樣,像是家裡早上剩下的粥。
而一貫在家待客都以家居服示人的穆太太,著一身面料細膩的咖啡色針織連衣裙,正姿態優雅地往瓶裡插花。
她聽到聲音匆匆回頭,沒控制好臉上急切的表情。
穆康:「你化妝幹嘛?」
穆太太:「……」
管小小在背後抬手狠狠給了穆康一下。
穆太太徑直忽略了自己狗都嫌的兒子,端莊地走到林衍面前:「你好林指,我是穆康的媽媽。」
林衍忍著笑:「您好,今天實在麻煩您了。」
穆太太:「不麻煩不麻煩,快過來。」
大夥兒眼睜睜看著穆太太以一種極為眼熟的、穆康常用的姿勢把林衍帶走……帶去了廚房。
真不愧是親母子。慘遭無視的其他人只好自行落座,穆康跟去廚房:「爸呢?」
「一會兒回。」穆太太指了指一邊的託盤,吩咐穆康,「端茶,粉色杯子是管小小的。」
穆太太自調水果茶,配方走的玄學路線,口味複雜多變,居然還分性別調配。穆康遵照太后指示給客人們送茶,照例收穫一通猛誇。
管小小:「太好喝了。」
管嘯:「新的口味。」
陸西峰:「比粥好喝。」
李重遠:「那你別吃粥啊。」
邱黎明:「粥也要吃,茶也得喝。」
大家被穆太太原創水果茶安撫得舒服極了,陸西峰喊道:「太后,啥時候包餃子?」
穆太太:「馬上。」
她一邊剁餡兒一邊問林衍:「林指喜歡什麼餡兒?韭菜芹菜白菜?」
林衍:「芹菜和白菜吧。」
穆太太:「韭菜不喜歡嗎?」
林衍:「穆康不吃韭菜。」
站在後面監視自家老媽的穆康:「嗯哼。」
「別管他。」穆太太溫柔地對林衍說,「林指你喜歡韭菜吧?我再準備點兒韭菜的……」
林衍哭笑不得:「真的不用了。」
「好吧。」穆太太放過了無辜的韭菜,又問,「林指會包餃子嗎?」
林衍老實說:「其實不太會。」
穆太太立刻熱情地說:「我教你……」
「不勞煩您了。」穆康實在看不下去了,再不出手老爸頭頂得有泛綠的風險,「阿衍,走。」
他左手拿盆右手攬林衍,盆裡是發好的熱乎乎的麵團,林衍覺得自己也被穆康的體溫熏得整個人都和麵團一樣熱乎乎的。
穆康把裝備一股腦放到餐桌上,招呼道:「陸西峰。」
陸西峰:「擀麵杖?」
穆康:「拿了。」
一幫人呼啦啦一下都圍了過來,穆康指指管小小和管嘯:「你倆,別搗亂,一邊兒去。」
林衍:「怎麼?」
穆康:「他倆不會包。」
管小小不服:「誰說我不會了,就是包得不好看嘛。」
穆康:「站不起來就是不會包。」
林衍奇怪地問:「什麼站不起來?」
管小小還想說話,管嘯一把拉過他妹:「不用你幹活兒居然還不願意,是不是傻?」
包餃子技能點為負數的管氏兄妹被無情地排除在外,林衍猶豫地說:「我也不會包。」
「我教你。」穆康說。
陸西峰飛快地揪出一堆劑子,雙手持杖,頗有耍雙截棍的架勢。
他氣沉丹田:「來吧。」
左右開弓一次擀兩張餃子皮是陸西峰的獨門絕技,擀麵杖在他手下滾得虎虎生風,大小一致薄厚相同的餃子皮刷刷地飛出來,李重遠和邱黎明話都來不及說,悶聲苦包,還是遠遠趕不上陸西峰擀皮的速度。
林衍哪裡見過此等風騷操作,徹底看呆了。
穆康不客氣地說:「慢點兒,阿衍還是新人。」
林衍左手持皮右手抄餡兒,求助地看著穆康。
穆康語氣立馬就溫和了,耐心地給林衍演示:「把餡兒放中間,別太多,誒對了,差不多。然後兩手握著,這麼一擠……就封口了。」
林衍試了幾次,終於能讓餡兒密封好不漏了,他興奮地給穆康看:「是這樣嗎?」
穆康:「沒錯,特別好。」
林衍掃過桌上一個個站得端正飽滿的餃子,福至心靈,充滿希望地把第一個作品慢慢放到桌上。
包餃子小分隊各成員目睹了它不負眾望的倒地不起。
林衍:「……」
穆康:「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林衍嘗試了無數種方法也沒能讓自己的餃子站起來。他欲哭無淚,心想這也太難了吧,為什麼非要站起來?
穆康嘲笑道:「哈哈哈哈哈,算了吧阿衍。」
林衍心有不甘又無能為力,一陣怒從心頭起。
穆康正認真地把自己剛包好的、盤正條順的餃子排隊立好,忽見一坨稀爛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兒貼了過來,那玩意兒不僅自己站不穩,還以詭異的角度狡詐地把穆康的餃子碰倒了。
穆康:「……」
至此以後,穆康每放一個,林衍就在邊上貼一個,誓不讓穆康的餃子站起來。
陸西峰:「哈哈哈哈哈哈。」
大夥兒紛紛來圍觀穆康面前餃子成堆倒下的慘狀,笑得直不起腰。
穆太太和藹地說:「林指真可愛。」
管小小幸災樂禍地說:「咦穆康,你的餃子好像也站不起來耶?」
管嘯喜聞樂見地說:「林指幹得漂亮。」
穆康無語地看著林衍:「你夠了啊林三歲。」
六點半,穆先生下班回家了。他長得高大帥氣,外貌和穆康有八分像,氣質卻和穆康大相徑庭,穆先生講話周正禮貌,一看就是個有文化的讀書人。
嗷嗷待哺的一幫人終於熬到了開席時刻。穆先生先給林衍敬了酒,又給管小小祝了詞,一番流程體面地走完,笑著宣佈:「吃吧。」
七名年輕人豬仔似的開始不顧形象埋頭狂吃。
穆太太做了十道菜,每道菜的分量都控制在最適合表達食材味道的範圍內,絕不因為怕不夠吃就刻意增加,原則牢固,烹飪精神非常專業嚴謹。
這就是為什麼穆太太一出馬做飯,人人都恨不得跪下來唱征服。
穆康問林衍:「怎麼樣林三歲?」
林衍讚歎不已:「太好吃了。」
穆太太礙于老公在場,對愛豆的愛意表達收斂了許多,給林衍盛飯的任務落在穆康身上。他還只給林衍盛了一次飯,再起身去看時,飯已經沒了。
穆太太做飯第二原則,就是只做「我覺得夠了」的量,全然不顧食客是否會抗議不夠吃。
雖然大部分時候穆太太都能讓人吃飽,這會兒眾人卻都有點兒意猶未盡。然而穆太太做完飯後的兩個小時內脾氣極大,大夥兒敢怒不敢言,誰都不敢頂風作案。
還是穆先生開口了:「沒吃飽啊。」
穆太太輕描淡寫地說:「沒吃飽就對了,還有餃子。」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果然一切盡在太后掌握之中。
陸西峰一躍而起,自告奮勇去煮餃子,幾盤熱騰騰地端上來時,林衍一眼就分辨出了哪些是自己包的。
那堆歪瓜劣棗奇形怪狀地和穆康包的餃子界的三好學生們纏在一起,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怒喝一句成何體統。
穆先生夾起一團只有皮沒有肉的疑似面疙瘩,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林衍:「……」
穆太太睜眼說瞎話:「餃子啊。」
穆先生:「啊?」
穆太太也夾了一個放碗裡,用筷子戳了半天戳出零星一點兒肉,淡定地給穆先生展示:「看,裡面有肉。」
穆先生:「哦。」
穆太太目不斜視地說:「有肉,是餃子。」
一輪餃子總算填滿了所有人的胃。酒足飯飽賓主盡歡,穆先生和穆太太留管小小在飯桌上詢問女孩兒的海外生活情況,其他人紛紛離席,管嘯愉快地接下來洗碗的活兒。
「別管他,他是一位熱愛一切清潔類家務的奇葩男子。」穆康對林衍說,「過來,我屋裡還有存貨。」
穆康的房間四面牆中有兩面都是譜子,他翻了半天翻出一份泛黃的手稿,遞給林衍,迫不及待地說:「咱倆試試這個。」
穆康一屁股坐在琴凳左邊,把右邊留給林衍:「差不多十年前寫的。」
「Four hands。」林衍邊看邊說,「和現在的寫法不一樣啊。」
穆康笑得開心極了:「你看出來了。」
林衍在琴凳右邊坐下,直接說:「來。」
兩人對視,默契地在對方眼裡捕捉到呼吸同步的時刻。
豐滿的鋼琴聲響起,管嘯立刻關掉水龍頭,客廳裡所有人都停止了談話。
那是一首線條婉約溫順的四手,以吟唱的方式表達少年人的單純幻想,雖然不像穆康現在的作品那麼天馬行空,依舊對技術要求很高。
隨著段落推進,林衍隨手修補掉略顯稚嫩的和聲,一部實驗性作品慢慢展現出成熟完整的輪廓。所有人都在屏息細聽,管小小不確定地說:「這……是穆康小時候寫的曲子吧?」
沒人能回答她。
穆先生由衷地說:「林衍彈得真好。」
穆太太沒說話,她似乎從琴聲裡捕捉到一股纏綿悱惻的意味,忽然有些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