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2016
「我已自邀出席這場鬼魂晚宴。」
——奧古斯特·史特林堡,《鬼魂鳴奏曲》
01
「『灰鴿號』,準備起飛。」
「已準備好。」我說。
引擎發動,飛機在跑道上急衝,我像被人壓在了椅子上。「灰鴿號」猛地升入夜空,我的身子像忽然塌了下去。飛機全速衝出地球。機身軋軋作響,不停顫抖。我過去經常在飛機爬升時失去意識,似乎大腦的血液都被離心力抽空了,但現在我已經適應了這種感覺,只是緊緊抓著椅子,眼看下面城市的燈火逐漸變小,變成一張光網,消失在視線外。
「『灰鴿號』,請調暗艙內燈光。」我說。
駕駛艙暗了下來,平視顯示器也關閉了,飛行在雲層之上,逃離開光汙染,滿天的星斗彷彿被點亮,無數光點在天上閃爍。一種令人忘言的美麗。
「飛機一切正常,啟動所有程序。」收到來自阿波羅蘇塞克飛行塔的指令後,「灰鴿號」的上升更陡峭了,很快我就以臉朝上、背朝下的姿勢垂直地飛離地球大氣層。核推進器啟動,一股突然的力量壓了下來,我幾乎喘不過氣,但所幸痛苦只持續了幾秒鐘,不到三十秒後,「灰鴿號」就脫離了地球引力,進入失重環境。地球變得越來越小,被我甩在身後。飛船推進器發出隆隆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在墜落,周圍的一切都在飄浮和墜落。
到達月球只需要幾個小時,但我沒在黑谷停靠,直接加速經過了月球。月球銀色的臉龐縮小變暗,黑谷燈塔鎖定了「灰鴿號」的電腦系統,對勃蘭特—羅莫納克量子泡沫宏場發生器進行了最後檢測。「灰鴿號」已進入被NSC稱為「危險區域」的空間,這裡布滿了勃羅時空結,即勃羅引擎在穿越深水時產生的不穩定點。
勃羅驅動器的指示燈顯示綠色。
我透過「灰鴿號」駕駛艙的後窗看了一眼地球,就像一個水手遠航前最後一瞥海岸。看著廣袤宇宙中的地球,讓人有種想哭的衝動,生命是多麼渺小而脆弱——這是我極為罕見的情感豐富的時刻了。
「1997年3月。」我默默提醒自己這是即將離開的時間,隨後打開了開關。
勃羅驅動器啟動,量子泡沫宏場發生。短暫的一瞬裡,我感覺擁有了未來所有的可能性,那是一種轉瞬即逝的憂鬱的甜蜜。量子泡沫宏場是我永遠也看不到的東西,即使「灰鴿號」就在它的包裹之中,我也看不見這種在普朗克單位時間內完成閃現和崩退的蟲洞渦旋系統。地球、月亮、星星都消失了。我穿過一個蟲洞。在渦旋泡沫中,「灰鴿號」能穿過哪個蟲洞完全憑運氣,每個通道都通往一個特定的未來多元宇宙。
我可能要在量子泡沫中穿行三個月,唯一的光來自「灰鴿號」的座艙燈。外面是無底的黑暗與空洞。我把座位上的安全帶解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周圍怪異的靜謐中顯得特別奇怪。我飄浮到另一個更大的船艙,艙內是曲線設計,純白色。一段孤獨的時光即將到來。我讀了一遍案件記錄,然後又讀了一遍,把飛船內建的電影看了個遍——珍·茜寶、芭杜、《瑟堡的雨傘》,聽完了治療樂隊、莎尼婭·唐恩和超脫樂隊的歌,還有長長的古典樂曲——拉赫馬尼諾夫、拉威爾。沒有重力的環境下,肌肉組織和骨量的萎縮是個問題,所以我每天都要鍛鍊,套上寬條振動帶在跑步機上跑步,訓練義肢。拉伸肌肉,擴張胸肌。用橢圓機做幾公里的上下臺階練習。
三個月的旅行,到達十九年後的目的地。
「灰鴿號」的警報響起時,我嚇了一跳,這說明飛船已經和黑谷燈塔取得聯繫,一個新的實體開始在我身邊聚集。我穿上飛行服,飄到駕駛艙,繫好安全帶。地球重新出現了,像一盞剛被點亮的藍燈。我看了看平視顯示器:2015年9月。航程總算接近尾聲,但降落比起飛更危險,重新見到闊別已久的地球並不會讓人心生喜悅;相反,這就像盯著一面鏡子,卻看到了別人的面孔。
凌晨兩點,「灰鴿號」像一根銀針飛越深色的海面,從大西洋到奧希阿納海軍機場。駕駛艙窗外大雨滂沱,遠處的碎浪裡能隱約看到船燈,維吉尼亞州的海岸線比我記憶中的更亮了,即使是在這樣陰鬱的天氣裡。
「到達奧希阿納,」我向機場通報,「鸕鶿七〇七高爾夫三角洲,高度一萬五千英尺,通波K收到———」
一陣靜電的噪音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鸕鶿七〇七高爾夫三角洲,即將到達奧希阿納。左轉航向三百二十度,下降到九千英尺。」
降落時聽到的第一個聲音總是顯得特別詭異。和我通信的這個女人可能在1997年時還是個孩子,如果她現在年紀不大,也許1997年還沒有出生,更或者她從未出生過。她的整個人生只是存在於1997年的一個可能,僅此而已——因為我的降落她才開始出現,當我離開時,她也隨即消失。她是一個鬼魂,糾纏著一個可能存在的自己。
見識到未來世界之前,我還把時空穿越想像成某種具體的東西,以為未來和過去是同樣確定的。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作弊買彩券,在搖號之前就能知道中獎號碼呢?這只是我參加黑谷太空站訓練之前的想法,也是在我苦苦學習關於勃羅量子泡沫宏場發生器物理原理之前的想法。當我向教練提起這個想法時,他說彩券搖號之前,每組號碼都有可能是最終的中獎號碼。而即使我穿越到未來,我見到的也並非一定是某注彩券的中獎結果,只是其中的一個可能性罷了。「換句話說,」教練笑了笑,「還是別下注了。」
「鸕鶿七〇七高爾夫三角洲,」飛行控制器裡傳來指令,「切入右側二十八號跑道,可以盲降。」
燈光透過窗上的雨滴,映在飛行服上,好像影子在微微沸騰。我跟著坡道管理員的霓虹棒滑行。這樣的一天怎麼才能算是真實?身處未來世界就像在一所和自己家鋪了同樣地板的房子裡迷了路,一遍又一遍地走回不算熟悉的走廊,闖進不算陌生的房間。機棚大門一開,工程師們朝「灰鴿號」圍了過來,他們穿著印有「網路戰司令部」字樣的反光背心,徑直走向飛船尾部引擎艙裡的勃羅推進器。
駕駛艙外架起了升降梯。其中一個工程師敲了敲玻璃罩。
「歡迎降落阿波羅蘇塞克,」他大聲喊道,「奧希阿納海軍機場。」
我打開開關,升起玻璃罩,一陣荒謬的恐慌忽然襲來。我即將暴露在假想世界的空氣裡。在摘下頭盔前,最後深吸一口氧氣罐的空氣,直到肺裡再沒有任何空間,然後小心地屏住呼吸。我已經習慣了無重力的環境,只要解開安全帶就能立刻飄到艙頂,而此時地球的重力像鉤子一樣把我拉回了座位。網路戰司令部的工程師攙著我出艙,走下梯子。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我在「灰鴿號」上沒有任何重量,我的義肢似乎有點錯位。幸好飛船下已經備好了輪椅。
我感覺自己只是稍微合了閤眼,但等眼前湧回光線時,我已被推進機棚,輸上了靜脈點滴以補充水分。這裡是一個衛生所,像是醫院病房。幾個護士和兩個男人把我從輪椅抬到固定床墊上,他們好像並沒費任何力氣,似乎我只剩下一具空殼。他們幫我把汗濕的飛行服和內衣脫下來,我不由一陣臉紅。在陷入深度睡眠前,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拜託換個臺吧」——平板電視調到了《X檔案》,是我從未看過的一集。
父親離開家時,我還不到六歲,差兩週才過生日。母親把搖椅搬到我房間,坐在一旁看我入睡,每晚都說睡魔要來在我的眼睛裡放一個夢。有次我問她睡魔是誰,她說睡魔是一道影子,悄悄爬進小孩子的臥房,讓善良的孩子做個好夢,再把壞孩子的眼睛給拿走。我又問睡魔幹嗎拿走那些眼睛,母親說睡魔把那些眼睛送給將要出生的孩子,這樣他們就能看見東西了。每晚我閉上眼睛後,耳邊都會傳來母親搖晃躺椅的聲音,心裡害怕睡魔會來拿走我的眼睛。儘管我已經習慣了伴著這種恐懼睡去,可一到晚上還是會提心吊膽。
時空穿越激起一陣熟悉的焦慮。即使曾經七次穿越到未來,但我對這件事依然感到恐懼。我是現實世界的碎片,穿透了夢境的隔膜。進入NSC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如夢一般,緊隨其後的,是我們小組第一次隨「鸕鶿」執行任務,第一次嚐到了失重的滋味。在黑谷太空站時,教練說的那些關於深度時間的真相——比如只有在極小機率下,出現了時空結和封閉時間曲線時,我們才能穿越到過去;又比如我們能到達的未來,只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只有當下是真實的,只有當下才是真的世界。教練警告說當我們穿越到未來時,現實世界的時間就停止了——然而未來並非真實存在,「客觀上」並非真實存在。即使我們只是未來的旁觀者,未來也同樣可能因為我們的旁觀而改變。世界將會以微妙的形式因為我們的精神存在而扭轉,就像重力會影響光線的路徑那樣。這種詭異的現象被稱作「透鏡化」,用教練的話說,未來世界就是夢境裡的夢。一次上課,他問我們:「如果你將一個未來世界的人帶回現實世界,而現實世界裡已經有那個人了,後果會是什麼?」話音剛落,一個男人走進了教室,和他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男人說:「後果就是,會出現一個分身。」
我在醫院的病房裡醒來。
「現在是哪一年?」我問前來取血液樣本的工作人員。
「2015年。」她說。
「9月?」
「你沒睡那麼久。是,現在還是9月。」
骨質密度測試、視力測試、磁共振。我依次接受專為脫離重力三個月的太空人提供的理療方案,但所幸恢復得很快,身體很快就能活動了。重新適應重力的訓練和截肢後的訓練沒什麼不同——好幾個專業的理療師幫我練習如何在失去一條腿的情況下工作生活。我比剛登上「灰鴿號」時瘦了不少,具體幾磅不太清楚,但臉上的線條更分明了,肋骨和髖骨非常明顯,整個人在鏡子裡細了一圈。我的胃口變大了,每天至少要喝一杯蛋白粉奶昔,有時還要喝兩杯。在飛船上的三個月只能吃蛋白質口服片、俄羅斯產的維他命補充棒和錫紙包的水果醬。我要為返程多積存點能量。
來到未來的第五天下午,有人輕輕敲了敲我的房門。我以為是實驗室的技術員又來取血液樣本,結果發現門外是個稍微上了年紀的大塊頭男人,除了頭頂的一小塊白髮,剩下全禿了,臉上蓄著長長的白鬍子。他穿一套棕色的西裝,口袋巾是知更鳥蛋一樣的藍色,搭配裡面的亮藍色襯衫。他一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暖的微笑,像從雲層後照過來的陽光。
「哎呀,終於見到你了。」他說,「我可等了你快二十年了。」
我認出了這個男人,只是記憶裡他還是個中年人,身高六點五英尺,梳莫西干頭,乾瘦的身體套在羊毛衫裡,戴碩大的黑框眼鏡。現在的他壯實多了,有點駝背,光禿禿的頭頂像個光滑的鵝卵石。他是恩喬庫博士。我初次見他是在薩凡納的培訓課上,當時他已經是赫赫有名的調查員了,那次他分享了法拉格案件的最新發現。恩喬庫博士負責制定方針調查分身,也就是那些來自未來,卻與現實世界的某個人重合的人。
不端行為在NSC屢禁不止,總有成員把未來世界的藥物和錢帶到現實世界裡。儘管「尾鉤事件」[12]驚動了整個NSC,但其內部並沒有進行改革,因為在未來世界進行的活動一直都是「不被承認的」,畢竟它們「從未發生過」。恩喬庫博士扭轉了這一風氣。這些年來,他致力於調查海軍士官傑克·約翰·法拉格的案子。法拉格獲權前往深水單獨執行任務,但他幾次闖入近未來,綁架朋友的妻子帶回現實世界,玷汙後謀殺。法拉格拒不服罪,然而法院根據恩喬庫的研究判定,任何被帶回現實世界的分身都應被定義為「活著的人」,因此理應享有非居民外國人的權利。對法拉格的指控一度陷入僵局,最終鬧到了軍事法庭——經過一系列上訴之後,法拉格被判處死刑。
「恩喬庫博士,」我和他握了握手,說,「見到您很榮幸,我在薩凡納聽過您的講座。」
儘管行動不便,他的眼睛裡卻充滿著活力。僵硬的膝蓋,矯正鞋。他拿著一個纖薄的銀色筆記型電腦,和黃色的馬尼拉紙信封。
「是我的榮幸。」他說,「你是會飛的鳥,是時空旅人——我們都是些鬼魂而已。這是見面禮,」恩喬庫遞給我手中的信封,「奧康納想親手把這些給你,但他沒有穿越過來。因為健康問題。」
突如其來的死亡在未來世界並不罕見,卻總叫人猝不及防。「太遺憾了。」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不去想奧康納所受的折磨,告訴自己不管此刻發生了什麼事,至少他在1997年還是健康的。
「他的情況時好時壞,」恩喬庫說,「他住在亞利桑那州,說那裡乾燥的空氣對身體好。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見你一面,但有些時候,他甚至講不出話來,只是有些時候。前兩年心臟病連續發作。只好讓我把這些帶來了。」
時空穿越的訓練要求我們不把未來世界的情況當成事實,避免因此陷入擔憂而看不清眼前的可能。奧康納也許永遠也不會發作心臟病。我打開他留給我的信封:簽證、提款卡、保險和駕照。一疊面值二十美元的鈔票,總計五百美元。一個超薄款的手機,看起來像手持平板電視。
「你用過自動提款機嗎?」恩喬庫問。
「當然,但一般我們都用現金。我身上的現金夠用。」
「用簽帳金融卡吧,保證裡面有充足的錢,也省得你回去辦手續麻煩。PIN碼是1234。所有東西都登記在你給我們的名字下面。」
駕照是維吉尼亞州的,照片是我在NCIS工作證上的證件照,稍微做了些修改——我現在是一個黑髮女郎了。名叫考特妮·吉姆。在得知我將隱藏真名時空旅行後,我便讓奧康納給我準備這本駕照。距我辦完手續差不多過了二十年,駕照終於到了我的手中。
「這是個免註冊電話,」恩喬庫說,「用完可棄,可降解。」
「這裡沒有環境系統嗎?」我想起曾去過的其他未來,那些霧濛濛的奈米技術世界,空氣金光閃閃彷彿仙塵,幻想、錯覺,呼之即應的智慧語音。在那些未來裡,手機早已過時。
「沒有,這裡沒有那種東西。」恩喬庫回答。
我們泡了壺烏龍茶,用筆記型電腦看了一段影片。其中包括了這段時間裡我錯過的大事,二十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初的重大新聞:黛安娜王妃的死、萊溫斯基沾了精液的裙子、FBI的CJIS大樓中導致上千人遇害的恐怖攻擊。我看到昔日的辦公室被大火吞噬,蓋著被單的屍體橫遍街頭,無比的痛苦震懾了我。戈爾當選美國總統,世貿雙塔倒塌。伊拉克條約簽訂,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入侵。一些畫面也出現在了其他的未來世界裡,但在其他的未來世界裡,歷史卻不是這樣發展的。
「末界呢?」我問。
「記錄中顯示出現在2067年,由USS的成員詹姆斯·加菲發現。」
有生之年以內。
「再給我看看CJIS那段。」我說。
「這是繼奧克拉荷馬城爆炸事件以來,最嚴重的國內恐怖攻擊。」恩喬庫說,「有超過一千人傷亡。這是一個悲傷而可怕的日子。」
我從網路上看到了這場災難的直接後果——CJIS辦公大樓周圍及停車場遍地的屍體。我認識的人裡是否有人遇難?拉什達·布洛克,我忽然想到這個名字,還有她的孩子,布里安娜和賈絲明,他們會不會死在CJIS的襲擊中?當布洛克打開考特妮的臥室門時,他淡淡地說:「我有兩個漂亮的女兒。」他的整個家庭也許已在一個早晨的時間裡永遠地離他而去。
「我的辦公室就在那幢著火的大樓裡。」幾乎每張照片裡都濃煙密布,這種感覺就像看著你曾經住過的房子如今被燒成了一地灰燼。我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拉什達·布洛克穿過走廊的黑煙,想找到她的孩子們。「曾經就在那幢著火的大樓裡,」我改了口,「我也有可能死在這場襲擊裡。或者說本來也有可能死掉的,雖然我知道——」
「自殺式的人體炸彈,襲擊者是一名FBI,他的辦公室也在CJIS大樓,」恩喬庫說,「襲擊前他通過了安檢。」
這個人現在應該就在CJIS裡工作吧,我想。我可能在走廊見過他,甚至和他有些往來。我從照片裡沒認出他來,看名字也想不起來。他叫瑞安·瑞格利·托格爾森。「到底發生了什麼?」
「1998年4月19日,」恩喬庫說,「托格爾森像往常一樣彙報完工作,通過了安檢——他把炸彈縫進體內,很噁心的——他還提前把其他炸彈藏在了大樓裡。除了爆炸本身造成了破壞,他還在滅火系統上安置了沙林毒氣。」
沙林。只需一點這種毒氣就足以在數秒內置人於死地。我想像著同事們逃到狹窄的走廊,而天花板的灑水器裡噴出的卻是沙林。
「為什麼會這樣?他的動機是什麼?」
「極端的反政府主義,」恩喬庫說,「很有可能是受蒂莫西·麥克維[13]影響。托格爾森從一名活躍在西維吉尼亞州的民兵成員那裡買到CJIS大樓的設施布局圖。他一定以為摧毀CJIS就能把整個執法部門都拉下水。」
恩喬庫往我們兩人的杯子裡倒滿茶水,把兩個密封的馬尼拉紙信封放在桌上。其中一個信封上寫著「派特里克·莫索特」。另外一個寫著「瑪麗安·莫索特」。
不論在瑪麗安失蹤的那幾年裡,我抱有多麼大的希望,想讓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回來,這些希望都在看到她名字的那一刻消散了。我撕開瑪麗安的那個信封,從裡面滑出薄薄的一疊紙。其中有幾張照片,是剛剛被挖出來的頭骨,我失聲痛哭。從瑪麗安失蹤以來一直鬱積在我心裡的哀痛終於爆發了。她的遺體在2004年夏天被發現,埋葬在黑水瀑布旅館旁的荒林。照片顯示,發現遺體的地點是一片青翠樹林裡不起眼的泥巴地。儘管發現了這些遺體殘骸,但除了她父親之外再沒發現可能的嫌疑人,所以此案並沒有任何刑事指控。恩喬庫蒐集了一些當時的剪報,報紙早已泛黃。我又一次看到了瑪麗安那張熟悉的照片——安珀警報中用的那張。報紙上有布洛克的一些發言——他重申了莫索特在自殺前,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令人困惑的是,派特里克·莫索特已經被人處決了,這顯然是一起凶殺案。我把當時的新聞和訃告一條條看下來。似乎只有遠在俄亥俄州的舅舅和阿姨對找到瑪麗安的事有所寬慰,他們也負責拋頭露面地向公眾展示傷痛——自此,莫索特一家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這份檔案出錯了。」我說,「派特里克·莫索特是被謀殺的,他不是自殺。」
「NCIS和FBI決定了大家眼中的事實。殺人後再自殺的結論最能消除公眾的質疑。我們還在繼續調查莫索特的謀殺案,但什麼也沒找到。這條路走不下去了。」
「是徒步旅行者發現了瑪麗安的屍體。」我說。
「碰巧發現的,」恩喬庫說,「找到了她的遺體後,佛羅里達州辦公室的阿利托斯特工又去找了FBI,但沒有發現任何值得重開此案的物證。」
「她還活著。在我穿越來的那個世界裡,瑪麗安可能還活著。」我把她的檔案輕輕放在一邊,好像裡面有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又打開了寫著「派特里克·莫索特」的信封。
照片裡是一個身在越南的快艇槍手——他和埃里克·弗里斯的關係可以確定了。還有這兩個男人在船上的合照,弗里斯當時很瘦,幾乎和那個我們從骨樹上解下來的胖子判若兩人,照片裡的他年輕多了。檔案裡還有那間貼滿鏡子的臥室,和那些雕塑的照片。甘迺迪的畫像、「挑戰者號」、貼滿指甲的大船。
「查清楚這個了嗎?」我問恩喬庫,「這個指甲船?」
「這些都是埃里克·弗里斯的東西,沒有什麼大發現。」
「查出『一艘運載屍體的指甲船』是什麼了嗎?」
「註釋裡寫了吧。這是一個維京神話,和世界末日有關。」
我找到下方的註釋:納迦法——由死人指甲建造,駛往世界末日向諸神宣戰。
另一疊照片是我們在弗里斯家找到的二十四張寶麗來照片的影本:妮可·尼永奧。
「這個女人的身分確定了嗎?」我問,「她是誰?」
「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屍體發現後的一兩天裡,菲利普·奈斯特特工就用旅館保存的車牌資訊找到了她。經過審訊,發現她除了和莫索特有性關係外,並沒有參與這幾起謀殺案。她和莫索特的私情已經有些年頭了,但得知他和他家人的遭遇後,表示非常痛心和震驚。我記得當時她差點就崩潰了。」
妮可·尼永奧,賓夕法尼亞州華盛頓的一家醫院合作的臨終關懷中心的註冊護士。她的地址有所更新,現在住在離工作地點不遠的卡斯托爾公寓。她的日常生活和工作都被記錄在冊。看上去她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關懷中心上班,下班後就去附近的梅滋酒館喝酒,喝到酩酊再步行回家。檔案裡有一張她工作證上的照片——她很美,幾乎讓人生畏。眼睛是淡淡的淺褐色。我把她的工作照和那些性愛照片做了對比,膚色同樣如鎏金一般。她是怎麼和派特里克·莫索特這樣的男人糾纏不清的呢?
「奈斯特審過她?我想看看他關於這個女人的審訊記錄。」我說。
「我們得先找到他。」恩喬庫說,「他始終不知道深水的事,幾年前就離開FBI了。他現在好像成了槍枝販子。」
「奈斯特?」我很驚訝。FBI的人跳槽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但具備高超領導能力的特工往往會換一份更高薪的辦公室工作,轉行去賣槍真是讓人大跌眼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和奈斯特合作過一個下午的時間,完全不了解他,卻總是常常想起他,就像是一種迷戀。一個聲音溫柔的攝影師。我有意把他和我認識的那些士兵軍官區分開來,但或許我想像中的奈斯特並不是真正的奈斯特吧。又或許我們見面後發生的某些事,徹底地改變了他。人生中可能出現的迷失——我想起奈斯特提到的,他父親的故事,森林裡的小徑通向了另一片森林。「好,我去找他,看看有沒有其他消息。」
「你還想和誰聊聊嗎?任何和這次調查有關的人,我們可以代你聯繫。」恩喬庫說。
「那個女人,尼永奧。」我還想見見布洛克,但在這個世界,布洛克是危險人物。既然他已得知深水的情況,想必也一定知道了深度空間,甚至可能知道了深度時間的祕密。我們一直被訓練要和了解時空旅行的政府及軍隊代表保持距離,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穿越到這個世界就說明,一旦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就會永遠地停止運行。我曾經認識一個特工,她出發時才二十四歲,幾個月後任務結束回來,她已經年邁體弱,疲憊不堪了。她被未來世界的某個國土安全部的人囚禁了,在霍爾曼超級監獄裡待了五十年。我們說她忍受成了「一隻困在鐘形玻璃罩裡的蝴蝶」。如果布洛克知道了時空旅行的事,他很可能抓住我,把我囚禁在這裡。「妮可·尼永奧和奈斯特,只有這兩個人。」我說,「至少目前只需要找到他們兩人。但我想親自去找他們。我不想以執法部的名義去,省得他們有所防備。」
二十多年前的懸案再次開啟了。令我灰心的是,這段時間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好像莫索特一家的死只是一陣突然暴力的後果,就像匆匆而來的壞天氣,又匆匆而去。然而,新的線索一定會出現。我要找到奈斯特,找到妮可·尼永奧,親自審問她。人們一般等慘劇發生許久之後,才敢於說出真相;作為懷疑對象時不能說的話,此刻也沒有後顧之憂了。人情演變,今非昔比,當年選擇噤聲的人,如今也許願意敞開心扉。
我重新翻開莫索特的服役記錄。「沒有什麼新資訊。」我說。擅離職守的逃兵。十二宮,天秤號。「這裡呢?有關於『天秤號』或『十二宮』軍艦的發現嗎?奧康納讓我來調查『天秤號』,以及莫索特和埃里克·弗里斯為什麼失蹤後又出現了。」
「沒什麼發現,」恩喬庫說,「他們的現身仍然是個謎。『天秤號』還是失蹤狀態。」
檔案裡有一本很薄的文件,裝訂得非常細緻,封面是NSC的標誌,一隻金色的船錨和幾根纜繩圍繞在地球圖案周圍。還有一個圖示,是一個赤褐色長髮的女人用手抬著金色的天平。
美國海軍,海軍太空指揮部,成員名單,美國海軍天秤號。
我找到一級海軍士官派特里克·莫索特(特種作戰員),看見他的照片:他戴著藍白相間的帽子,筆直地站在美國國旗前。我又找到了埃里克·弗里斯,職位是電工助理——檔案裡的他一點也不像吊死在屋裡的那個胖子,非常英俊,嘴唇飽滿,厚厚的眼鏡片平添幾分好學氣質。我記得他在現實世界裡是個接臨時工的電工,而照片裡的他一副認認真真的研究生模樣。我似乎看到這個男人在到處散著電線的地下室工作間裡拿著烙鐵修補主機板的樣子。
「NCIS根據『天秤號』船員名單,追蹤了他們每個人健在的親屬,但是沒人聽說過我們要問的人。」恩喬庫說,「莫索特和弗里斯死後被判為逃兵。我們認為『天秤號』起飛時,他們兩人並不在船上。」
「天秤號」的指揮官是一位女性——伊莉莎白·雷馬克——我掃了一眼她的服役記錄。畢業於麻省理工,博士學位。她有一頭銀色頭髮,剪成俏皮蓬鬆的短髮。被任命為指揮官時,她還很年輕。她出生於1951年,飛船起飛時應該才三十四歲。她深藍色的眼睛和背後的星條旗非常相配。
「我認識雷馬克指揮官。」恩喬庫說,「我們是朋友。」
「你們是一起服役時認識的嗎?」
「我是美國海軍『巨蟹號』的船員。」恩喬庫說,「雷馬克曾是我們的輪機官,她太偉大了,我們能活著回來多虧了她。就是因為在『巨蟹號』上的傑出表現,她才被授予『天秤號』指揮官的職務。」
「『十二宮』軍艦裡,只有三艘成功返航,」我說,「其中就有『巨蟹號』。」
「1984年,我們出發,計劃在深度時間完成五次穿越,但雷馬克發現勃羅驅動器的O形密封環不太正常。」恩喬庫說,「密封環非常脆,馬上就要裂開了,這是進入深度時間後常見的問題。我們害怕勃羅驅動器會突然熄火或爆炸,整船人都性命不保,最後那幾天就像生活在一個飄著的炸彈上。但雷馬克和她的團隊沒有停止工作,她們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完成了十八次獨立的太空行走,把能換的密封環都換了一遍,還修復了不能換的。『天秤號』的指揮官決定終止任務,命令所有人返航。勃羅驅動器一直堅持到我們著陸。
「但你們確實完成了一次穿越吧?」我問,「『巨蟹號』恐怕是最後一艘目睹了未來又逃過了末界的飛船。」
「我們航行了五千年。」恩喬庫說,「我看到了……奇蹟,夏儂。我看到了我永遠都無法理解的奇蹟。海水稠得像蜂蜜。世界上有五百五十億人,或者更多。遍地都是荒漠,一切都破碎如沙礫。舊城早就倒塌了,新的城市是巨大的黑色金字塔,數百萬人在塔下的黑暗裡忙忙碌碌,勉強苟活。整個城市都背負在他們的肩膀上,整整一代人在這暗影下出生、存活、死亡。城市在緩緩移動,所有人都在找水喝。他們餓著肚皮,光著身子,靠金字塔裡的人剩下的殘羹營生。
「也許末界反而是一種仁慈。」我說。
恩喬庫從遐想裡回過神來。「我可以告訴你那些富有階層是怎麼生活的。金字塔內另是一番燈紅酒綠的樣子。我們一行人剛剛去到那裡時,受到幾乎所有人的厚待,好像我們是他們失散已久的孩子或回頭靠岸的浪子。在這裡,只要有錢,所有疾病都能治癒。有些人甚至已經超脫軀體,實現永生,以一束光的形式存在於世上。可人一旦告別了死亡,最渴求的,又偏偏是死亡。因為當生命缺少了時間的痕跡,也就淪為一具毫無意義的空殼。過去人們覺得地獄是一個沒有上帝的地方,其實,地獄裡只是沒有死亡。」
恩喬庫喝完最後一口茶,看了看時間——快到晚上十點了。「你還要睡覺,我得走了。」他說,「但我很想知道,飛船降落在這裡之前,你最後的印象是什麼?」
「空中的海爾—波普彗星。」我說。
恩喬庫笑了笑,神情放鬆下來。「當然了,我也記得那個時候,我記得很清楚。你是3月出發的,是嗎?1997年,天啊。我當時被外派到波士頓辦公室——也就是說現在我還在波士頓,現實世界裡的我。那時候我和麻省理工的物理學家合作一個項目,研究波函數坍縮和勃蘭特—羅莫納克時空結。幾週之後,我遇見了傑拉……她是薩克斯風演奏專業的教授,當時在一個三重奏樂組。我還記得去看了她的演出,記得她吹奏出的美妙聲音,她的手指輕按管鍵,和她均勻的呼吸聲。我們已經結婚十七年了,但,啊!那時候的事我還歷歷在目。」
「所以,在現實世界,幾週之後你的生活就將永遠改變。」我說。
「真好,夏儂。你能這樣想真好。」
「我已經準備好幫你解脫了。」和恩喬庫握了握手,互道晚安後,我說。「解脫」是NSC海軍的習慣說法,我們默認等我乘「灰鴿號」回到家時,恩喬庫在這個世界1997年3月後的所有經歷都將瞬間消失——整個宇宙,這個未來世界的整個存在都將如一閃而過的念頭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恩喬庫沒有按慣例回覆一句「我已經準備好解脫了」,他只是微微笑了笑。
「很難接受我的人生只是一場幻覺。」他說,「不管是不是NCIS或NSC的成員,當你得知深水的祕密後,你都會同意為了國家犧牲自己的性命——從理論上來講,也就是會在某一刻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場幻想。你可以把這件事合理化,比如想想士兵在戰場上為國捐軀,警察奉獻生命……他們犧牲自己,為了更大的利益……但即使我研究物理學,我仍然在某種程度上拒絕相信我遇見了你,夏儂·莫斯。你我的相遇將會證明整個宇宙只是某種『口袋宇宙』[14],你一離開,就不復存在。奧康納把你託付給我時,就像給我判了死刑。你能理解嗎?我已經結婚了,我有孩子,我的孩子也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但這一生中所有美好的時刻都不再美好了,因為我知道我的一生都不是真的。」
「但你在我來的那個世界裡,是真實的。你在那個世界還活著。」我說。
「那個世界裡的沃利·恩喬庫博士可能是真實的吧,就像你說的,他可能再過幾週就會遇見傑拉,他可能也會結婚生子,但他的家庭卻永遠不是我現在的家庭。一個特定的精子使一個特定的卵子懷孕的機率有多大?恩喬庫也許會擁有自己的孩子,但他的孩子和我的不同,他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恩喬庫也許會很幸福,但那不是我的幸福——」
「我懂,我都懂,真的。」
「我已經開始接受自己的存在是一場幻覺了。你見過流星花開花時的樣子嗎?」他問,「我見過一朵。好多年前了,那是一個夏天。我和傑拉一起散步,經過了鄰居的花園,看到了那朵尚未完全盛開的花。傑拉指給我看,我一下愣住了。一株單莖花,每個花苞都完美對稱。橘紅色,鮮豔得像是火苗。我之所以愣住,是因為雖然花莖根部的兩個花苞已經完全盛開,但緊靠著的兩個還只是剛剛綻開,再往上的兩個開得更小,一直到花莖頂部,兩個花蕾還是緊緊閉著的。這種花叫香鳶尾,又叫『火星花』,但傑拉說它是流星。我知道物理學家把一切事物的存在解釋為波函數坍縮現象,一種量子幻覺,或一種長度不確定的停頓。但我更想把自己,以及其他世界裡的『我』看作是流星。我在每個瞬間做出的選擇或將要做的選擇,都將在這個瞬間永遠留存下去。『快活,快活呀[15]』——這不就是真正的水手常說的嗎?沒有消失,沒有結束。一切都存在著,永遠地存在著。人生就是夢一場,夏儂。自我是唯一的幻覺。」
第二天早上,我開著一輛米白色的專車離開了奧希阿納。從海軍航空站向北,經過華盛頓,開上了賓夕法尼亞西部的公路。我的腦子裡一直想著流星。這輛車是電動的,電池供電,引擎毫無噪音,害我總以為掛了空檔,車子在滑行。我從弗雷德里克伯格商場的星巴克買了杯黑咖啡,咖啡因使我保持清醒,這才確信我經歷的一切並不是一場夢。廣播裡放著鄉村音樂,是我從沒聽過且以後也再聽不到的歌。進入山區後FM信號受到干擾,我調到AM頻道,聽見節目裡有個牧師正大談「再生」。你相信肉體的重生嗎?——奈斯特曾經這樣問我。汽車穿過了阿勒格尼山隧道。到處散落的小屋,廢棄倒塌的菸棚。我看到老鷹在圓錐形的鹽鹼地上盤旋。上一次開車趕路時發生了什麼?儘管在我的世界裡只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但在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年。當時沿路的景色是怎樣的?我試圖回憶起哪些是新鮮的風景,哪些已經消失。堆滿垃圾和生鏽的鷹架的院子。通信塔,布瑞茲伍德附近山谷裡的白色教堂。新建的服務區,自動沖洗的感應式馬桶。我停下車來充電。離坎農斯堡越來越近,這些年裡發生的變化也越來越明顯——工業園區、反光的辦公大樓外牆、曾經的綠色山丘如今建滿了樓房。山上到處都是白色風車,懶洋洋地轉著,一整片田地都排滿了太陽能電池板。汽車駛入坎農斯堡,我感覺回到了家。在莫甘扎大壩上朝山下開,一切都沒變,夏緹爾河旁的必勝客還在營業。
我聯繫了坎農斯堡警局,意外地發現我的母親還活著,她現在住在湯威爾保健康復中心的四〇五室。我把車開上巴爾山,停好車時已經接近黃昏了。夜晚的空氣裡,一些女人坐著輪椅透風,還有幾個老頭正在抽菸。一些人在休息室的一角打尤科紙牌——我掃了一眼,有點害怕看到她,我想不出她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坐電梯上四樓,那裡掛了幾幅鑲框的風景畫,擺滿了花。媽媽之前說她絕不會在這樣的地方結束自己的一生,還囑咐我把她送到這裡之前就先了結了她。
四〇五室的門開著,電視發出嘩嘩的響聲。這間房看上去和醫生的辦公室一樣乾淨,恐怕沒有人會把自己家刷成這個顏色——藍色和紫紅色打底的壁紙,上面還畫著白色的花。食物托盤擱在床頭的旋轉架上,餐盤是塑膠的,還有一盒牛奶,就是幼兒園的孩子喝的那種。一盆風信子擺在床頭,花香甜美,掩蓋了母親身體上那種泥巴的味道。
「我覺得我的藥起效了,」她說,「開始打瞌睡了……」
她向我轉過頭來,臉上深深的凹陷嚇得我後退一步。她頭骨的形狀變了,凹進去了一塊,整個下顎都被摘除。她看起來像個木乃伊,前臂和腿上長褥瘡的地方裹著繃帶。
「媽媽。」我叫了一聲。
「哦?啊,我還以為你是護士。你是……夏儂?」
「是我,媽媽。」
「不可能,你在騙我。」
她用手肘撐起身體,長袍往下滑了一塊,露出肩膀。她的皮膚衰老後反而更柔軟,彷彿覆蓋了一層白色的絨毛。頭髮亂蓬蓬的,非常油膩,應該好幾天沒洗過了。
「你一點也沒變,」她說,「看看你,夏儂。你去哪裡了?你把我扔下了,不要我了,就剩我一個人。」
「我被派去執行任務了。」這是個無傷大雅的謊言,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是真的。「我不得不去。」
「我……你看看我,」她把滑下去的睡袍拉了上來,「太尷尬了。你不該看到我是這個樣子,你不該看到你的媽媽是這個樣子。你應該跟他們說要來看我,我好穿上衣服。」
因為臉部的手術,她的五官都錯位了,疤痕像一條白色的肉蟲在她的下巴和喉嚨上扭動著。我說:「媽媽,沒關係。見到你就很好了。」
「新來的護士每天都來查房,但是她們也不照顧我。親愛的?親愛的,你在外面嗎?進來呀,親愛的——」
「我在這裡。」我剛朝床邊走了一步,母親忽然說:「不是叫你。」
門口出現了一個女人,坐著輪椅,一頭鋼絲球似的毛糙白髮,一雙白色的運動鞋。「親愛的」搖著輪椅進了屋,靠牆停穩,直勾勾地看著我。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的女兒,親愛的。」母親說。
「我是夏儂,」我忽然意識到我不在的這些年裡,應該沒少被母親抱怨,「很高興見到您。」
「親愛的」大笑起來,發出古怪的喘息聲。
「親愛的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母親說,「我們兩個把這裡當成鬼屋,我們倆能感覺到這屋子裡有鬼。」
「當然了。」「親愛的」說。
我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一隻手。她的手如此不真實,就像薄紙一樣的皮膚裡包了幾根骨頭和血管。
「發生了什麼?」我問,「你生病了?」
「別人都說我命硬,夏儂。連死神都制伏不了我。」
她的腸子和口腔都長了癌。醫生打碎她的下巴,割去了癌變部分。切開她的喉嚨,一直切到腸子,把癌細胞擴散到的部位都剪去了,裝了一個結腸造口袋。
「我連續好幾年只能吃安素營養粉。胃裡的食道也插了好些年了,就在這裡,」她指了指肚臍上方的位置,「我現在就剩一具骨架了。」
「你一直都皮包骨頭。」我說。
「現在沒辦法嚼東西,就連流食也不能吃太多。我懷疑這些護士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我。」
她餐盤上的火雞肉和馬鈴薯泥幾乎一口都沒動。
「十九年了。你走的時候是1997年,然後再也沒回來過,也沒和我道別。親愛的,你怎麼想呢?你兒子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惦記的只是你的錢,但至少能來看看你。我女兒卻扔下我走了。」
「確實沒好到哪裡去。」「親愛的」說。
「他們拿我做試驗,」母親說,「把我這樣開膛破肚之後,好多醫生來看我,向我推銷。他們說我雖然是癌症晚期,但卻是個理想的實驗對象,問我願不願意參與他們的實驗,有一千塊的報酬。我是全國第一批實驗對象。這個實驗就是給我打三針。把微型機器人打到血管裡,找到癌細胞,殺死癌細胞。過了這些年,受了這麼些罪,終於打完這三針。你將來可以跟你孩子說,他們的外祖母還曾經是第一批實驗對象呢。」
治癒癌症的方法。「這……簡直是奇蹟。」我說。之前就聽說過未來世界能治癒一切疾病,但2015年人類就能治癒癌症了?「他們把你治好了?」
「我只是隻小白鼠,」她說,「也是走了運,不然這病我可治不起。我跟你說過我做的一個夢嗎?一個關於你的夢。你走了以後,我開始不抱希望你能回來。我夢到有一天我在街上走,歐洲的一條街道,兩邊的房子都舊舊的。我聽見有東西碎了的聲音,原來是一座房子的外牆倒了。我又聽到木頭劈劈啪啪的聲音,是從地板傳來的。一間公寓著了火,火苗從窗戶裡鑽出來,把天都照成了一片橘紅色。你當時還是個小孩,在人行道上玩耍,特別可愛。我跑過去救你,一把把你抱起來,就這一瞬間身後的牆忽然就塌了。我救了你,夏儂。但我眼睜睜地看著懷裡的你,消失了。」
「只是一場夢。」我說。
「一場噩夢。」母親說。
我們三個人一起坐了一個多鐘頭,大部分時間在沉默中度過,只是呆呆地盯著電視。電視裡放著一場唱歌比賽,評審的坐席充滿了未來感,還會來回旋轉。中間有護士進來給母親換了造口袋。母親尷尬得不知怎樣是好——作為一個女人,不得不任由男護士像倒空垃圾桶一樣對待自己的身體,好像她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物件。
「你把我扔下了,就像他當時離開我。」她顯然還沒忘記那些舊怨。
「我要出任務。」重複的謊言顯得更空洞。
「任務,永遠是任務——你沒了一條腿啊,你老得那麼快,那麼老,那麼老,一直在變老,變得幾乎和我一樣老。但現在你又出現了,過去了二十年,你反而一點都沒變。真讓人噁心。」
「我在海上。」
「十九年,一點音信都沒有,你和你爸爸一樣。」
「我知道。」
「你還記得你爸爸嗎?」母親問,「你很小的時候他就走了,但我敢打賭你一定對他有點印象。」
只有一些零碎的畫面——像一地彩色的玻璃,我只希望它們能拼出一個聖人的形象。
「我記得家裡壁爐架上的照片,」我說,「其他沒太多印象了。」
「你當時還小,我就想讓你記住你爸爸照片裡的樣子。我想讓你有美好的回憶。」
「我記得他把我舉起來,舉到空中。」
「我常常想,你會不會聞到他身上另一個女人的味道?」母親說。
「求你別說了——」
「你可沒有那麼脆弱,不是嗎?你一走就是十幾年,難道我還不能把你和他比較?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難道你還要護著他?」母親繼續說下去,「他不配。每天晚上他回家吃飯時,我都能聞到那個女人的氣味,他抱著你,你能聞到那股味道嗎?是不是很噁心?一個母親竟然好奇她的小女兒能不能聞出她丈夫身上的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味。」
父親的氣味,像菸斗。他的呼吸有時帶著冬青的味道。
「聊這些沒意思。」我說。
關於父親的回憶本來就很少。法蘭絨襯衫、藍色的牛仔褲——這個樣子在我腦海裡停留了許多年。菸斗和冬青。即使壁爐架上的照片裡,他還是個乾乾淨淨的年輕海軍,但我回憶裡的他滿臉鬍子,或是鬍碴,邋裡邋遢。
「我記得他的法蘭絨襯衫。」
「胡說八道。」母親說,「你在做夢吧,還是這是我的一場噩夢?我是不是在做夢,親愛的?」
「我倒是希望你在做夢,希望我們都在夢中。」她的朋友說。
「你們怎麼能一走就是十九年?你和你爸爸。」
「我馬上回來。」我快步走開,不想在她面前落淚。走廊的空氣陳舊,瀰漫著藥品和消毒劑的味道。某個角落,某個房間,一個女人在尖叫,好像要被活活燒死了。我一直提醒自己,這個世界是假的,她對我的譴責也是假的;拋下我們母女的人是我的父親。我不必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感到內疚——我從來沒有離開她,等我從未來世界回去後就去找她,時間並沒有流逝一秒。至少對她來說,沒有流逝。每當我想起壁爐架上的照片,我似乎並無法怪罪父親,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把他的離開怪罪在母親身上——這並不公平,但母親確實是個酒鬼,終日在銷售中心混日子,下班就跑到麥格酒館打發時間。怪不得這個男人會離開我們,我默默想。我恨她,恨她逼走了父親。她看似付出了一切,卻什麼都沒留住。
母親和「親愛的」把注意力重新轉回電視,她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空洞的微笑,隨著電視裡的選手一起哼著歌。
「媽媽?」
「太遲了,太遲了。」她坐在枕頭上,閉上眼。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濕冷的皮膚,淡淡的汗味。我哭得更厲害了,這個未來世界勾起了太多痛苦。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未來世界圍繞觀察者的內心而生,好像光線遇到黑洞時會出現扭曲。我一直好奇我和父親是否相像,好奇他複雜的內心世界是什麼樣子。他和母親截然不同,母親是個外向的人。考特妮死後我一度感到非常孤獨,我需要母親的陪伴和照顧,需要她告訴我如何承受這種傷痛,但她永遠不在我身邊。她照常跑到麥格酒館,買醉至深夜,而與此同時她的女兒卻像棵無根的浮萍。也許父親曾試著愛過她吧,但她才是選擇離開的那個,她終於還是推開了他。我又何嘗不渴望離開她呢?我又何嘗不懷著滿心的仇恨?可父親拋棄了我,而她沒有。即使生命裡所有人都拋棄了她,她也沒有離開我——即使當我都拋棄了她。
「親愛的」有一雙褐色的眼睛,像溫柔的池塘,只等待我沉溺其中。「我們會一直照顧彼此,」她說,「等她睡醒,我會告訴她你只是個任性的孩子。」
我在呼叫站找到照顧母親的一位護士,她正用指甲敲著手機螢幕。
「您好,」我說,「我母親,阿曼達·莫斯,在這裡治療癌症,她提到了一種注射療法?」
護士似乎對我的打擾有些不耐煩,她把一本冊子拍在櫃臺上:《非侵入性癌症療法》,菲茲爾系統。我聽說過菲茲爾,這是一家海軍研究實驗室的分支公司。在大部分的未來世界裡,菲茲爾公司已發展成一家通信和娛樂巨頭,或環境系統的研發商。在這個世界裡,菲茲爾則是一家製藥商。有些未來世界沒有智慧型手機,卻發明了環境系統,而這個世界卻發現了治癒癌症的方法。細胞特異性藥物傳輸。智慧用藥。奈米技術注射。
「她治病有政府援助,」護士說,「但你要想永遠活下去,就必須得有錢。」
我找了一家能收現金的紅屋頂酒店,位於商業中心,我的房間在大廳附近,裡面有電腦和印表機。服務臺服務員告訴我怎麼操作後,我很快就刷房門IC卡登入電腦,打開了Google搜索。我花了幾個小時搜尋關於瑪麗安的新聞,在酒店的便箋紙上隨手記了點東西。搜索關鍵字「菲利普·奈斯特+西維吉尼亞」時,找到了一個叫鷹巢的網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紀念站。點開「商店」一欄,彈出的是納粹工藝品、旗子和古董武器。我看著滿屏的納粹萬字標誌震驚不已,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人了。這個網頁上沒有太多資訊,但「最近活動」裡列出了幾個將要舉辦的展覽,其中,「門羅維爾槍械展」就在幾週後。我應該能在那裡見到他。
我又搜了搜莫索特照片裡的那個女人,妮可·尼永奧,沒看到什麼消息。我打開警局的文件記錄,發現她曾因吸毒在郡監獄待過一陣——但這也不是能在她面前掏出徽章,向她訊問過去那樁殺人案的理由啊。恩喬庫的文件裡提到她過去經常去梅滋酒館喝酒。這讓我想起我的母親,另一位酒館的常客,幾乎不怎麼顧家。我忽然有了主意,立刻搜索了梅滋的地址,發現離我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就在華盛頓城的南區。現在已經接近午夜了,但酒館應該還開著,我拔出房門IC卡,開車前往那裡。梅滋酒館在布拉德福德莊園附近的一排廢棄店面裡,是一座十八世紀喬治亞風格的石屋,專門提供各種威士忌。屋裡沒有窗戶,遮陽棚下只有一扇翠綠色的大門,門上貼著海報:「允許吸菸」「週三雞翅狂歡夜」。我在門前空蕩蕩的街邊停好車。
梅滋的燈是霓虹燈,吧臺上的電視被煙燻得模糊不清。地方很小,裡屋有一桌撞球,自動點唱機裡放著「齊柏林樂隊」的搖滾曲。這個地方幾乎空無一人,但妮可竟然就在吧臺邊,她正和酒保聊天,手裡的菸捲冒著煙。妮可·尼永奧比照片上顯得老一些,比我想像的要高,她扭動身體的樣子和香菸的煙霧一樣蜿蜒。她看見我在看她,眼睛忽然睜大了;她的瞳孔是柚木的顏色,更淺一些,她彷彿知道我要說什麼,提前擺出了一副懷疑的表情。
「你要喝點什麼?」酒保說。
「我是來找人的。」我轉身走開了。
奈斯特已經代表FBI審訊過這個女人。NCIS應該也找她談過話了,也許是派奧康納來的。就算在莫索特剛剛被殺時,她覺得接受審問是種侮辱,但現在應該也平靜下來了吧。她和莫索特非常親密,她對那個男人的記憶應該是很有價值的線索。
酒館隔壁有一座破舊的建築,上面掛著「空房出租」的牌子。我記下了房東的電話,一回到紅屋頂酒店就撥了過去。已經快到凌晨一點了,我本來只想著在答錄機上留個言,誰知道一個男人接起了電話,他是東歐口音,聲音渾厚,很難聽清。
「明天過來吧。」他說,「早上來,我把鑰匙給你。」
「能付現金嗎?」我問。
「只能用現金。」
第二天一早,我把保證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交給他——沒有租約,按月付款。當天下午我就搬了進去,我的房間在三樓,只有一個臥室,沒有電梯。到處都是發黴的味道。我用奶油刀把窗戶上的油漆剔下來,這才能拉開窗戶。磨損的木地板上了好幾層乳霜。廚房水槽的龍頭和我印象裡祖母家的一樣,櫃子也差不多。剎那間我有些恍惚,但再一想,這些細節之所以存在,也許只因為觀察它們的人是我吧。也許這間房在現實世界裡根本不是這樣。我把從紅屋頂酒店帶來的便箋紙鋪在寫字桌上,信手亂畫起來,畫了一個釘在空中的骷髏。
我在紙上寫:派特里克·莫索特。埃里克·弗里斯。天秤號。
雷馬克,「天秤號」的指揮官,她是怎麼救下「巨蟹號」的呢?O形圈……難道是「天秤號」的O形圈也出了問題?但雷馬克沒有注意到嗎?如果她救了「巨蟹號」,為什麼不能救下「天秤號」呢?
我把草稿紙撕成碎片,重新翻開「天秤號」的成員名單,看著雷馬克的照片出神。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那麼瀟灑,意氣風發的樣子簡直像要去統治整個世界。你到底去哪裡了?
門羅維爾槍械展就在幾週後,我可能會在那裡見到奈斯特,問問他可有派特里克·莫索特和瑪麗安案件的線索。我現在還有點時間。大多數早晨,我都在華盛頓市裡閒逛,感受著這個城市的質地。我去商場買了幾件舒服的衣服,打扮成其他女人的樣子——登山裝、運動背心、瑜伽褲。我把頭髮染成駕照照片上的顏色,黑髮讓我的五官更立體,顴骨突出,下顎線清晰。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堅強了,比金髮女郎顯得更不好惹。
我成了梅滋的常客,妮可也經常在那裡。她在吧臺邊抽菸喝酒,看看電視。我們兩個中間隔了幾個座位,誰也不說話,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直到一週後的禮拜四,時間剛過午夜,我們兩個都已經喝了不少。這天忽然下起了大雪,好多人躲進梅滋,抖了抖鞋,把衣領上的積雪彈下來。我知道妮可愛喝曼哈頓雞尾酒,於是給她買了一杯。
「我叫考特妮。」我盡力壓著自己的甘敦口音,說,「是時候互相認識一下了。」
「我是可兒。」她的非洲口音輕快而有韻律。我們握了握手,她戴著一個蛇形的手鐲,手掌很硬,結滿老繭。她往我這邊移了一個座位,點上一根「百樂門」香菸。「你住這附近?」
「就在隔壁,」我說,「住那個垃圾樓裡,白色那棟。我前幾天在這裡租了房,所以等晚上酒館的人把我趕出去之後,我上樓就能睡覺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煤氣公司的人呢。」妮可說,「但後來我認出你來了。我們見過嗎?」
「沒有吧。你在這附近上的中學?我在坎邁克學校。」
「我是在肯亞長大的。你說呢?」
「櫻桃可樂兌朗姆。」
她請了下一輪酒。她很健談,說個不停,短短時間內我已經知道了她每天的行程,以及在臨終關懷中心的工作。我問她過去的事,甚至直接地提到了她的前男友們,希望她能講講和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故事。但她說的還是工作裡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的那些同事,和她幫助別人的成就感以及面對死亡時的愧疚心情。說到動情處,她就一口乾一杯野格利口酒。
我每次去梅滋都能見到妮可,有時她在吧臺喝酒,有時和別人聊天。我試圖忘記夏儂·莫斯這個身分,而是作為考特妮·吉姆活著。過去的生活漸漸遠離,新的生活近在眼前。這裡一切都不急不迫,不管我在這裡待多久,現實世界都為我而暫停。我想讓時間慢慢過去,隨心所欲地生活。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所以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每晚睡前,我看著寫字臺上瑪麗安·莫索特的照片,低聲祈禱: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紅屋頂酒店的便箋紙就壓在照片下,我用黑色麥克筆寫了一行字:生命比時間偉大。
[12]海軍及海軍陸戰隊退役士兵組織的聯誼會被命名為「尾鉤協會」。1991年,尾鉤協會在拉斯維加斯舉辦了第三十五次年會,超過四千人參與了本次活動。然而,活動期間,舉辦年會的希爾頓酒店裡有八十三名女性和七名男性報警聲稱遭到了性侵犯和騷擾。這就是海軍歷史上惡名昭彰的「尾鉤事件」。
[13]製造奧克拉荷馬爆炸案的凶手,他開著一輛載滿炸彈的車闖入當地一間日間看護中心,導致一百六十八人死亡,五百多人受傷。
[14]一種常見的宇宙觀,即認為宇宙是有限大的,且同時並行存在著多個世界。
[15]著名的英語兒歌《划船曲》中的歌詞。歌詞如下:划,划,划小船。順著溪流慢慢下。快活,快活呀,快活,快活呀。人生就是夢一場。
02
老威廉佩恩公路兩邊全是廣告牌:槍械展——就在本週。會場在門羅維爾購物中心外,旁邊緊靠著一家玩具反斗城,停車場擠得水洩不通,我只能把車子停在街對面的小電影院外。進場門票九美元,查票員挨個檢查有沒有攜帶武器。
儘管我用了假身分,在這裡也沒必要隱藏自己,反正奈斯特應該都會認出我來。我掏出徽章:「海軍犯罪調查局。」
「你和吉布斯是一起的嗎?」他問。
「那是誰?」
「就是電視裡那個啊。」他一邊說著,撕開了票根,在我的手上印了個老鷹的章。
「我是聯邦特工。」
「我說的是那個電視節目。」
會場大廳擺滿了一排排呈蛇形排列的折疊桌。我在人群裡尋找著奈斯特的臉。展覽上來了好多彈藥和牛肉乾的供應商,一些桌子堆著雜貨,就像家裡後院的跳蚤市場,只是賣的東西變成了AK47的香蕉形彈匣和生鏽的溫徹斯特步槍。還有刀具——彈簧刀的刀柄閃著寶石的光澤,螢光綠的斧頭貼有「專為狩獵和追殺殭屍設計」的標籤。不過世界上真的有殭屍嗎?還有人問我要不要買個防身噴霧帶在包裡。
「你穿這個肯定很好看。」一個滿頭銀色小卷的女人湊過來,舉著一件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省布料的粉紅色背心,上面印了舉著AK47的Hello Kitty。
其他T恤上印有戴納粹臂章的皮爾斯伯里公司麵糰娃娃和「白色麵粉」字樣,或代表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咆哮的老鷹。我在槍械展桌中間來回閒逛,我喜歡木質槍柄的觸感,那種溫度和重量,不是一般半自動步槍的塑膠感可比的。我看中一支應該是專為女槍友設計的粉紅色迷彩霰彈槍,但現場大概只來了六七個女人,況且她們看上去也不像會喜歡這把槍。
「天啊,夏儂·莫斯,是你嗎?」
「奈斯特?」
是三十多歲的奈斯特,依舊很英俊。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幾乎要忘了這雙眼睛有多麼好看。淺淺的藍色,從內而外地閃著光。他的頭髮顏色更深了,滿臉的鬍鬚,末端微微發白。他過去就很瘦,但現在似乎又掉了幾斤,精瘦的身材像個長跑運動員。法蘭絨襯衫,藍色的牛仔褲。他的展桌叫「鷹巢」,桌上什麼東西都有。大部分是納粹的裝備——古董步槍、刺刀、玻璃手槍套、瓦爾特P38手槍和魯格爾手槍,每把槍都配備了原主人(某個軍官)的軍章和保真證明。還有一些美國軍隊的玩意兒,一張巴頓將軍的簽名照片。奈斯特從桌子一邊繞過來。
「真的是你。」他抱了抱我,帶來一股菸斗的嗆味。抱著他的感覺真好。「你一點也沒變,」他說,「一點也沒變。就跟我上次見你時一樣。這都過去多久了?」
「十九年,差不多。」我說。
「十九年。你知道嗎,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來了,但我還以為你是莫斯的女兒。」
「哈哈哈,我沒有孩子。」
「我得好好看看你,」奈斯特說,「天啊,你……你看上去也太年輕了。保養得真好。」
「其實我沒感覺自己有多年輕。現在也要染頭髮了。」
「我看出來了,很好看,」奈斯特說,「我喜歡深色頭髮。」
「頭髮全白了,不染都不行了。」
「說實話,見到你真的很開心。你剛走的時候,我想你可能去了CJIS。後來,CJIS遭到襲擊時,你的辦公室也在那裡,對吧?我記得是這樣。」
「嗯,」我點了點頭,「但出事的時候我在海上。我隨船出任務了。」
「你知道布洛克的事嗎?」他問,「布洛克的妻子?她在CJIS襲擊事件中遇害了,還有她的兩個女兒。」
「拉什達。我最後一次見布洛克是在坎農斯堡。他怎麼樣?」
「他們把孩子送到辦公大樓的日託中心,」奈斯特說,「母女三人都遇害了。布洛克再也沒緩過來,後來也沒再結婚什麼的。他沒日沒夜地工作,一直很忙。但狀態還不錯,上次見面我們還聊了一會兒,你知道嗎,他連升了幾級。他現在在匡堤科。我跟他打聽過你的事,但他也不清楚。好像沒人知道你去哪裡了。我們都以為你也在那場災難裡去世了……但今天竟然又看見你了!我把那場災難的受害者名單看了好幾遍,還有電視上轉播的紀念節目。今天竟然在這裡看見你了。天啊!夏儂,看見你可真高興!」
奈斯特變得更健談了,不像以前說話語速那麼快。他的聲音還是印象裡那樣溫暖。
「你最近怎麼樣?」我看了看他桌上的東西,問道:「這些都是什麼?」
「我一直在鷹巢。這些是我父親的收藏。他喜歡囤貨,喜歡一切和軍事相關的東西。一戰、二戰之類的。我差一點把這些都賣了,但一個朋友說服我來軍械展試試。我做這行已經快六年了。主要是英國、美國的戰爭紀念品,納粹的東西賣得最好。這行比坐辦公室強多了。」
「你不在局裡了?」
「走了很久了,」他說,「我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等我先讓隔壁桌幫著照顧一下生意。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吃午飯。這邊的雞肉條味道還行。」
我要了一杯咖啡。會場中心的咖啡店在洗手間附近,外面擺了幾張桌子。奈斯特把咖啡端來,聞起來有點燒烤醬的味兒,我幾乎一口沒喝,倒是樂意捧著杯子暖手。奈斯特說話的時候額頭一皺一皺,我印象裡他之前就是這樣,現在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點。他的眉毛也更濃、更柔軟。
「見到你很開心。」我說。
我們兩人之間有種奇異的熟悉感——雖然即使在1997年也只有一面之緣,而隨後又過去了那麼久的時間,我卻感覺我們才剛剛見過面,好像正準備要繼續一段被迫叫停的聊天。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奈斯特問道。
「來找你,」我說,「你這段時間到底在忙什麼?」
「我從FBI辭職了,2008年的時候。先是做了一段時間自由職業,當攝影師。後來找到了這份工作。就是到處跑,能遇見不少人,很適合我的。我一直都對歷史很感興趣。」
「你瘦了,」我說,「簡直是皮包骨頭。」
「是啊,唉。」
「搬回西維吉尼亞了?」我問,「你是在暮光城長大的,對吧?」
「我家一直在那裡。我在一個叫巴克漢諾的小城外有座房子,」他說,「那裡安靜得很。離什麼都很遠。每年都要辦一場草莓節。」
「我小時候經常去。」我隱約想起了草莓涼糕和當時視為偶像的草莓節選美皇后。也許奈斯特也在那裡,帶著相機,拍下了不少獨具美國風情的照片。「但很多年沒去過了。」
「是啊,你在那附近長大的。坎農斯堡,是嗎?你家就在那起罪案發生的地方。」
「你為什麼跑去巴克漢諾?」
「趕巧了。我想找個帶車庫的房子存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裡的房子正好有個小穀倉。等有空你可以去看看。好多買家都去那裡挑貨。」
「聽起來你過得真不錯。」
「比之前好太多了,」他說。
「我不想拐彎抹角了,」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離開FBI?」
「你知道嗎,你現在做的事和幾年前發生在內華達的事一樣。所有警力都預備好隨時闖入一個男人的牧場——為了什麼呢?調查他怎麼放牧?調查的意義又是什麼?至於動用這些暴力?我只是……我再也不想做其中的一員了。不能成為暴政的一員。」他出神地盯著槍械展上的每個人,會場的喧囂逐漸遠去,他清了清喉嚨,咳嗽幾聲,「我參與了一起『允許使用武力』的案子。我殺了人。這件事幾乎摧毀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冠冕堂皇的連篇廢話——FBI的官方廢話。我承認,後來有段時間喝酒喝得太多了……不得不接受現實。」
「你現在還好嗎?」我問。
「好了。你跟著我找到這裡來,從門羅維爾一路過來找我?」
「我想和你談談瑪麗安·莫索特的案子。」
「瑪麗安·莫索特,」奈斯特用手撫了撫胸口,似乎這個名字讓他很受傷,「為什麼是她?」
「我們找到她了。」我說。
「過了很久才找到。」
「我看了案宗調查,但還需要一些細節。」
「已經過去這麼久,為什麼還追著不放?」奈斯特問,他的額頭皺成一團,像是一種祈求憐憫的表情,「為什麼?」
「我被分到了審查組,」我說。這是個典型的幌子,既不至於讓人起疑,又代表了一種模糊、枯燥的工作性質。「是在黑水瀑布附近發現的?」
「在樹林裡,對。被埋在黑水旅館旁,」奈斯特說,「你……忽然出現在這裡。像個鬼魂……打聽鬼魂的事。你想問的真的是瑪麗安·莫索特嗎?」
「我得知道關於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麼?」
「那為什麼不直接去問FBI呢?為什麼來這裡找我?布洛克也在啊,就在維吉尼亞。他也能告訴你。他知道的還更多。」
「我想和你談談。」
「那也別在這裡說了,」奈斯特說,「我不想在這裡談起那些事。媽的,這裡的人要是知道了我以前是FBI的,肯定以為我在監視他們,以後也不會再搭理我了。我們過會兒再見?今晚行嗎?槍械展下午四點結束。」
「在哪裡見都行,」我說,「你住哪裡?」
「我今晚準備回家。我走之前一起吃頓飯吧。就去昨天我剛去過的吾登尼考酒店。」
「你家在巴克漢諾,離黑水不遠吧?」我說,「能帶我去找到瑪麗安屍體的地方看看嗎?」
「你真想去?過去這麼久,你找到我,就想讓我帶你去那裡?好,真他媽的……我先帶你過去,再回家,」奈斯特說,「等我們到那裡,天也該黑了。你的腿沒問題吧?要走很遠,你行嗎?」
「行。」
「好。那……我們為什麼不在旅館見?就在黑水旅館。我稍微早點走,和你在那裡見面,大概六點或六點半。也沒來得及給你買雞肉條,還是今晚請你吃飯吧。去我知道的一個店。」
晚上我早早就到了,在車裡聽著廣播,等了二十來分鐘。我把從星巴克拿的餐巾紙撕成了一地碎屑——很奇怪,我竟然如此緊張。奈斯特說,我就像個鬼魂,打聽其他鬼魂的事。在黑水旅館外等他的這段時間,天還沒有黑透,但我記得這裡的晚上有多麼黑。旅館四周的鐵杉樹林好像比以前更茂密了,到處都有鬼魂的氣息,我有種預感,我會再來到二十二號木屋,看見派特里克·莫索特癱在地上,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
奈斯特把他的福特F150停在我的凱美瑞旁邊,招手示意我上車。
「你來開?」我問。
「我們只能開一輛車過去。」
我們離開了主路,沿著小道往山上開,白天的熱氣逐漸散去,林子裡越來越冷。
「夏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是這麼年輕。」
「別鬧了。」我說。
「真的,夏儂,」奈斯特說,「我都變成老頭子了,再看看你——」
「謝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健身,吃得比較注意。」
「你好好想想,你該寫本書,如何永葆青春。到時候你就賺大錢了,還能上脫口秀。」
奈斯特轉進一條剛剛好能走一輛車的小路,像是一條通道或者專走伐木車的路,陡峭地直通山頂。卡車的輪胎在地上打滑,奈斯特踩緊油門,感覺輪胎已經轉不動了,整輛車震動著往坡上走。我靠在座位上,抓緊扶手,生怕卡車忽然滑下去,連人帶車栽倒在山腳下。
「到了。路上還留著之前的標記。」
奈斯特向前指了指,我看見樹樁上纏著橙色的警戒線。他蹭著兩邊的松樹,勉強把車開到一片狹小的空地,停下車。
「卡車最遠只能走到這裡了,」他說,「救護車開不上來,所以他們當時用皮卡把瑪麗安的屍體送下去。」
屍體,瑪麗安的屍體……我看了看腳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車。松樹在天幕上鋪陳開黑暗的輪廓,頭頂是一圈夜空,像紫羅蘭色的瞳孔,盯著我們。這裡更冷了。
「我們還要走一段,」奈斯特說,「一小段。」
我們要走的路已經被灌木叢遮擋了七七八八,但奈斯特還是找到了,他踩著雜草,用手撥開樹枝,好讓我在後面跟著他,一前一後地繼續走。我們抓著樹幹,爬上幾級石頭。奈斯特把我帶到一條看上去乾涸了很久的小河旁。這裡有五棵鐵杉樹、黑色的泥土,露出地面一半的石頭上長了祖母綠色的苔蘚。
「就是這裡。」奈斯特說。
我心想:瑪麗安,你的屍體就是在這裡被找到的……
「這個地方是偶然被發現的,」奈斯特說,「兩個挖人蔘的人往山上走的時候迷路了,他們兩人以為只要朝山下的方向去就能看見河,跟著河就能回到瀑布了。他們在山上找到一片『石塚』——就是一堆平坦的岩石——還以為是其他挖參的人做的標記,所以又往前走了一段,結果看到了另一片石塚,再走,又是一片。那些石塚把他們引到了這裡,就是我們現在所站的地方。我沒看見什麼石塚,肯定有人把證據毀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那些標記?」
「嗯,我能猜到,」我說,「壘起來的石頭。」
「那兩個人在這裡轉了一圈,看見幾個紅色的小果子,估計是地下長著人蔘。他們開始挖人蔘,卻挖到了骨頭。一開始還以為是動物的骨頭,後來越想越蹊蹺。他們沒有繼續挖,跑去叫人來了。」
「你們把她挖出來的?」
「公園管理處挖的,」奈斯特說,「發現是人類遺骨後,才把我們叫來。我們幾乎立刻就知道這是誰的遺體了。很滑稽……我還記得布洛克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他說『我們找到了瑪麗安』,可當時我們其實只知道公園管理處挖出了一些骨頭,但布洛克卻像有感應似的,他知道那是我們要找的女孩。直覺啊。我們立刻把屍體的牙齒和瑪麗安的牙科記錄做了比對。」
我吸了口氣——空氣裡滿是松脂的氣味、潮濕的石頭的氣味。這是一個很適合安息長眠的地方。
「我從報紙上看見了布洛克的說明,」我說,「說莫索特是自殺?他知道派特里克·莫索特是被謀殺的啊。他一直不相信莫索特是滅門案的凶手,對吧?我聽說布洛克的說明只是為了掩蓋真相。」
奈斯特笑了起來,「是啊,可以這麼說。實際上,你不是問我為什麼離開FBI嗎?還發生了其他的事,當時我們找到了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屍體。很明顯是謀殺案,但布洛克卻說得像一起自殺案。我們聽到的版本是一個男人殺了自己全家,然後又自殺,簡直像電影劇本裡寫好的。我不相信,我不能眼睜睜地看別人撒謊。後來過了幾年,找到了瑪麗安的屍體,但官方的說明還是那樣。派特里克·莫索特就是被謀殺的——多麼明顯的事實啊。他不是自殺。我不相信這個故事。」
「但是FBI還在調查這起案子,不是嗎?」我問,「你去調查了一個女人,尼永奧?」
「妮可。」奈斯特說。
「我們從弗里斯家找到了她的照片,」我說,「我從案宗裡得知,她是莫索特的情人,兩個人在一起好幾年了。」
「嗯,我記得她,」奈斯特說,「如果我沒記錯,旅館登記了她的車牌號,我們順著車牌號找到了她。」
「從她那裡沒得到什麼線索?」
「完全沒有,」奈斯特說,「你發現莫索特屍體的第二天,我們就找到她了,也可能是第三天。我審了她整整兩天,但她什麼也不肯說。」
「她都說了什麼?」
「莫索特從酒館裡勾搭上她,他知道妮可是個護士,所以跟她說自己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她在一個醫護中心工作,並不知道怎麼能幫助莫索特,但一來二去就愛上了他。他們開始在旅館私會。」
這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妮可。她無聲地棲居在酒吧,就像一間裝飾沉悶的房間,牆上掛著的一幅家族畫像。也許冥冥之中,命運安排莫索特走進了梅滋酒館,但他看見她,聽到她的聲音,就再也不想失去她了。我並不認識莫索特,但我似乎能看到他對妮可一見鍾情的樣子。
「找到瑪麗安後,你和她談過嗎?有沒有問過她莫索特失蹤女兒的事?」
「沒有,」奈斯特說,「找到瑪麗安的屍體後,我們又研究了這個案子,害怕漏過什麼線索。但那一年是……2003年?2004年?自從『9·11』事件開始,FBI的首要任務就變了。我們再沒有資源繼續跟蹤未結的案子,我們部門開始專門調查網路犯罪和反恐戰爭。布洛克那邊,早就不再查派特里克·莫索特的事了。NCIS還在調查,但大部分時間也沒有我們的參與。我們想聯絡你,找到你,可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我想,在找到瑪麗安屍體的時候,你應該也希望能在場吧。」
「是啊,是的,」我說,「她最後在哪裡下葬了?」
「送她回了坎農斯堡,和她的家人葬在一起。」
「還有她爸爸?」
「嗯。他們是一起火化的。」
「你還記得弗里斯的房子嗎?」我問,「那艘指甲拼起來的船?」
「記得。」
「那個線索後來怎麼樣?」
「實際上,我記得當時我們和驗屍官合作,」奈斯特說,「想找到一個辦法,至少能驗證那些手腳指甲裡有沒有瑪麗安的。但這個想法幾乎不可能實現。」
「你們找到她的時候,有什麼新情況嗎?」
「沒有。報紙上有些八卦新聞,」奈斯特說,「但布洛克不想公開太多細節,不想讓人們知道這裡。」
「你一直沒想通到底是誰殺了她?這麼久以來都沒有懷疑對象?」
奈斯特搖了搖頭。「毫無頭緒。」
暗影聚集在樹林深處。我看見了螢火蟲。奈斯特坐在石頭上,蜷縮進他的羊毛夾克。我們可以守在這裡,我想,這裡有很多樹,方便藏身。我們可以藏起來,看看誰會到這裡來,到底是誰堆起了那些石塚。
「我需要你在地圖上給我指出這個地方,」我說,「還有到達這裡的詳細路線。走哪條路,哪個路線。一定要特別詳細,這樣等我將來自己找過來,又找不到路上的標記時,不至於迷路。你能幫我嗎?」
「我幫你在地圖上畫出來,」他說,「你一定凍壞了吧?我們往回走吧。我請你吃點東西。」
奈斯特拿著強光手電筒,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難在下山的路上找穩落腳點。我不知道該把自己的那條假腿踩在哪裡,也試探不出腳下的沙子或石子會不會打滑。我不斷踩空,摔倒,摔破了膝蓋。我緊緊抓著樹枝,手掌全是黏糊糊的松脂,身上落滿了松針,還在一個勁地打滑。
「來,」奈斯特伸出一隻手。我抓住他的手臂,手臂環著他,向他那邊靠過去,互相依偎著走下山。他一路都在保護我。
「謝謝了,」因為要靠他的幫忙才能走下山,我有點沮喪,「我不喜歡像剛才那樣……依靠別人。」
「我不介意。」他說。
我們在巴克漢諾吃了飯,是一個離河不遠,叫「小城燒烤」的館子。我們在卡座坐下,桌上深棕色的方格布上墊著厚厚的塑膠墊。這裡的裝飾就像個鄉村廚房——有一個舊屋棚,一個壁爐。木鑲板的牆上掛了花環。我們每人點了份牛排和洋蔥圈。奈斯特從酒壺裡倒出些「雲嶺」啤酒。
「我很喜歡這裡。」我說。
「是啊,我算是這裡的常客了,他們手藝不錯。」
「她很漂亮,」我看了一眼吧臺的女酒保,她身上有點愛爾蘭人的樣子,「你沒和她聊聊?」
「那是安妮,我們聊過啊,」他說,「我敢說等下次再來,我非得解釋清楚你是誰才行。」
「她是你女朋友嗎?我可不想壞了你的事。」
「不,不是女朋友。我有過一個女朋友,是幾年前的事了,某天早上一睜眼,我們忽然覺得彼此只是在消耗對方。有時候,就算是正確的人也不能長久啊。有時候能堅持下去。」
曖昧的氣息漸漸把氣氛變暖。在這裡,似乎什麼事都不用考慮後果。我想牽他的手。用膝蓋輕輕碰他,他沒有躲閃。「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我說。
「這就是你需要的全部資訊了?」奈斯特問,「你要回去彙報情況,或者寫報告?」
「暫時不用,」我說,「我這段時間都在這附近。」
「好。見到你很高興。」他說。
我隨奈斯特一起出門,走到他的卡車前,心裡暗暗地想,要是他沒有這滿臉的鬍子就好了。忽然,他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你。」我失去控制,吻了上去,在那柔軟的鬍鬚裡吻到他的嘴唇。我能感覺到他對我沒有期待,至少並不迫切,但他回吻著我。
「這裡有人。」我說。奈斯特後退一步,好像他剛剛侵犯了我或者做了什麼離譜的事,「對不起。」「你住哪裡?附近嗎?」我問。
我跟著他的尾燈,沿一五一公路開到老埃爾金斯路上,二十分鐘後,他把車停到一個長長的礫石車道。打開了廊燈。我停在他的卡車後面,跟著從側門走進屋。「我一直修不好這把鎖。」他邊說邊把門推開。一隻狗從屋子裡跳了出來,衝進院子的黑暗處。奈斯特一把把我拉過來,就在這間儲藏室裡開始吻我。我回吻他的眼睛、嘴唇……他撫摸我的左腿,把手放在那裡。我不確定這到底是一種暗示——暗示他不怕我的殘缺;還是一個標誌——標誌著他願意接受我。
「你是怎麼失去這條腿的?」已經過了午夜,奈斯特問,「還是出生就這樣了?」
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見電視上掛的一幅奇怪的畫。是一個人的身體,仰臥著,我有點懷疑這是個女人,就像大衛·吉姆房間裡貼的泳裝海報,但我看清楚了,這是個死去的男人的屍體。
「那是什麼?」我問,「不是你畫的吧?」
「嗯,不是我畫的。我買下這個房子的時候,那幅畫就在那裡了,我一直沒摘下來。賣房子的人把那畫送給我,說它和一部俄國小說有關。我看只是一幅舊畫的海報吧。好像是耶穌。」
「你可以把自己拍的照片掛起來啊!」
「不就是一幅耶穌畫像嗎?難道還能比罪案現場更可怕?」
「你應該置辦點別的東西。」
「嗯,」他說,「也許我將來會把它換下來。我拍過幾張黃石公園的照片,很喜歡,其中有一張是大稜鏡溫泉。但你知道,那幅畫……我過去信教,我是在教堂裡長大的。」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相信肉體的重生,」我說,「你以為這樣說能安慰我吧,畢竟當時目睹了那麼多死亡。」
「是啊,這聽上去就像我會說的話。但那段時間,我遇到一件事。像是宗教的體驗。但你肯定不這麼認為。你有過那種宗教體驗嗎?比如聽見上帝的聲音?」
我想起從太空看到地球的時候,那一刻,幾乎和世界的萬物都產生了某種神聖的關聯。「沒有,」我說,「沒有過宗教的體驗。我能發現自然的美,但從沒聽過什麼上帝的聲音。」
「我有過——上帝出現在我眼前,但他像一個黑洞,」奈斯特說,「讓我不知所措。人們都在討論『無限』是什麼,他們覺得無限是永遠不會結束的事,其實不是這樣。無限也可以是一種否定。我們從泥土中生長,細胞分裂繁殖,逐漸長大、衰老、腐爛,再被後人取代我們的位置。多噁心啊,無數的屍體和死亡,數十億人,像潮水湧來又退去。所有宗教,關於上帝的那些廢話……就像你小時候對一些事情深信不疑,將來某一天反而會納悶:我怎麼會相信那些狗屁?太幼稚了。自從上帝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後,一切就都變了。我開始喝酒來麻醉自己的恐懼。我太害怕這個世界了。我再也忍受不了FBI的工作,所以辭職搬走了,天天喝到大醉。我看著那幅上帝的畫像,想像他會突然坐起來,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但每天夜裡……我看著那張畫,可能是上帝剛從十字架上被救下來,他剛死,屍骨未寒,所有人都等著他重生,連他自己也在等著重生,但重生永遠也不會發生。我恨那幅畫,因為它不像宗教裡告訴我的那樣,但緊接著,我意識到它真正想傳遞的資訊是什麼。我越挖越深,想到的越來越多。」
「你是一個無神論者。」我說。
「不。我信仰上帝,我相信上帝的存在。我有過宗教體驗,我見過上帝啊!上帝是一圈黑色星辰圍起來的,刺眼而致命的光。我還是個信徒,因為我相信上帝,但我想到上帝的時候,只能想到寄生蟲一樣的東西。」
他心跳很快,出了一身冷汗。月光下,他的身體是銀色的。胸口有幾顆黑色的痣,像長在心口的獵戶座腰帶[16]。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對不起——我不該提到你的腿,對不起,」他說,「我不想冒犯你。你肯定很討厭身邊的人都向你問起它吧?」
「其實,我不記得有誰問過我的腿,」我說,「我在森林裡迷路了,體溫過低,腿上生了壞疽,醫生不得不給我截肢。我還記得那場手術。」
一輛汽車經過一五一公路,車燈在牆上一閃而過,爬過天花板上的窗玻璃網格。我想知道我們之間的激情是否已經退散,就像兩個飢渴的男女,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恢復了冷靜。但奈斯特的手還放在我頭髮上,撫摸我,把我抱得更緊。我用手臂環著他,他用頭枕著我的乳房。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一起一伏,他在聽我的心跳。
「當時打了局部麻醉,但我還醒著。」我記得手術是在失重環境下進行,血珠從傷口迸發四濺,把牆和天花板弄得一塌糊塗。「我醒著,但我看不見。我一直盯著天花板。他們先是切開了我的脛骨,切走腳和腳踝。我現在還時常能感覺到脛骨一陣刺痛。壞疽已經感染到了膝蓋,所以他們把剩下的部分也切除了。」
過了一會兒,奈斯特幫我穿上義肢。他說:「我只想告訴你,我一點也不介意你的腿。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都不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了吧?」我說。
「第一次見面,是在罪案現場。我立刻就被你吸引了。然後是第二天早晨,在會議室,我在你面前自我介紹。我已經見過你一面了,知道你有多美,但那天早上……上帝啊,夏儂,那天早上見到你的時候——」
「好了,別再說了。」
「你離開之後,我控制不住一直想你。後來又發生了一起案子,我還想也許能再見你一面,但你沒有出現。我做夢都——」
「所以那個案子是什麼?」我說。
「對我們來說只是浪費時間。一個哈里斯堡的律師,被人劫車的時候不幸遇害了。我們想去諮詢你。」
「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錯誤的情報。」他說,「我們當時使用的一個彈道數據庫顯示,從律師屍體裡找到的子彈和從莫索特那找到的子彈一致。所以我想到了你。我們一直把槍保存在檔案室,想叫你來看看這子彈的匹配有沒有問題,但就是找不到你。我也找不到你。」
「控方呢?」
「法官已經盡力了,」奈斯特說,「但數據庫裡有大把相匹配的彈道結果,一切都不能確定。」
「你會想念以前的工作嗎?」我問。
「有時候吧,」他說,「但自從——」
「別說這個了。」
「我朝一個男人開了槍,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我被判無罪,因為這屬於正當防衛,但我自己覺得無法接受。他當時拿槍指著我。」
我試著重建奈斯特的心理,重建他的過去——一個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過去。上帝的樣子,寄生蟲,致命的光。也許他經歷了什麼打擊,也許是那個死去的男人摧毀了他。
「他是誰?」我問。
「一個大人物,電腦行業的——工程師。他的名字出現在調查報告裡,是一個為謀取私利而洩露軍事祕密的嫌疑人。所以我去審他,就是這樣。我們甚至都沒有瞄準,只是他太驚慌了。局裡讓我離職休假,這次槍擊被消化成內部事件。他們說我是清白的,我就是清白的;說我有罪,就有罪。即使我身上沒有罪名,在局裡也遭到了排斥。格雷厄姆和康納[17]。」
「所以你離開了FBI。」我說。
「我不想被別人同情,」他說,「我在網際網路上找你的消息,哪怕有一張照片也好。但只找到一張照片,其他什麼都沒有。我不斷地想你,幻想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甚至到處跟人問起你,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連布洛克也不知道。但你現在竟然出現了。」
「我出現了。」我說,「好渴啊,你這裡有什麼喝的?」
奈斯特去拿飲料了,留我一個人看著那張耶穌的畫像。他的身體發灰。霍爾拜因,畫上寫著。畫布極窄,畫上的人體伸展開來。幾乎讓人無法相信這具屍體還能再活過來。
我們坐在奈斯特家前廊的草坪椅上,裹著被子。咖啡杯裡倒滿了干邑白蘭地,遠處的燈星星點點。奈斯特的狗,別克,蜷在他的腳邊,可能夢裡在追逐一隻兔子,偶爾發出幾聲短促的鼾聲。我們之間的沉默舒適而愜意,就這樣坐到了凌晨三點。我一會兒想起瑪麗安埋在樹下的屍體,一會兒想起金字塔形的流動的城市。
「還有什麼比基督更神祕?」我問,「你說你看著那幅畫,想的越來越多,比之前信仰的宗教還要神祕。那是什麼呢?」
「無盡的森林,」奈斯特說,「就在我們周圍。我們看到的一切。」
外面太冷了。我和他回到床上,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而我一直醒著,直到太陽升起,在牆上投下粉橙色的晨光。我想起奈斯特父親的夢。他夢見自己困在礦井裡,爬過黑色的隧道,來到一片迷宮般的森林。掛滿鏡子的房間,骨頭樹。我,也在無盡的森林裡,迷失。要不要叫醒奈斯特,和他說句話,再最後吻他一次——我猶豫了幾秒,在床頭櫃上留下自己的號碼,悄悄離開了。
[16]獵戶座的一個星群,包含三顆亮星。
[17]格雷厄姆和康納是美國最高法院的一個經典案子。格雷厄姆是一名糖尿病患者,他去一家便利商店購買果汁以緩解胰島素反應。結果在店裡看到排隊的人太多,所以沒買果汁就離開了。附近巡查的警察康納看見了他的可疑行為,產生懷疑,於是給格雷厄姆戴上手銬,扣押起來。後來康納確定商店裡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才將格雷厄姆放行。這個案子的結果是,法院認為執法人員不得在調查、審訊或扣押嫌疑人時過度使用武力。
03
天氣糟透了,春寒料峭,人行道上的雪泥像冷凍布丁上的一層奶皮。我在這裡已經住了六個月。我是考特妮,我屬於這裡。一個靠殘疾救助金餬口的瘸子,天天套著登山運動衫和肥大的運動褲,長髮邋遢油膩。六個月的時間,我已經和未來融為一體,成為這裡的一部分。就像那排廢棄的店面,骯髒的窗戶上釘著複合板,外牆有雨水沖刷出的條紋。就像古典風格的、如宮殿一般的法院大樓,臺階上站滿了在那裡抽菸的人,他們穿得破破爛爛,無事可做,只能在這裡閒逛。他們的身子佝僂,躲著雨。我的運動衫和頭髮都被雨雪淋濕了,感覺沉甸甸的,刺骨的寒冷。
不和奈斯特見面的那些晚上,我成了梅滋酒館的常客,在未來世界活得越來越自在——我在這裡過了聖誕和新年。我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吧臺那頭坐下,正好能一邊看電視一邊打量整個房間。吧臺後面彎彎曲曲的藍色霓虹燈亮著「梅滋」的標誌,香菸的煙霧像飄在空中的紗布。這裡的酒保是個叫拜克斯的年輕女人,她的左臂文了花袖,是風信子和藤蔓的圖案。她給我倒了第一杯飲料,櫻桃可樂兌朗姆。
「喝完再結帳,考特妮?」
「嗯,在這裡等可兒,看她今晚來不來。」
可兒接近七點的時候才冒雨進門,她一向是這個點到。修長的腿,迷人的氣質,一種絲毫不受年齡影響的美。即使剛剛下班,又淋了一身的雨,看上去還是那麼漂亮。粉藍色的護士服外套了櫻桃紅的雨衣。她像往常一樣,坐到我身邊。
「可兒。」我打招呼。
「吉姆。」
她剛點著一根「百樂門」香菸,此刻拿過一個塑膠菸灰缸,在彈菸灰前先朝我吐了個煙圈。我噘起嘴唇,在煙圈中間送了個飛吻。薄荷糖、淋濕的衣服和一股體臭,也許來自她在護理中心擦洗過的那些老年人的身體。她的眼睛通紅,似乎昏昏欲睡,第一根菸還沒抽完就緊接著點起了第二根,兩根香菸都被她扔在菸灰缸裡燃燒。維柯丁[18],我猜——不難看出她剛吃了藥。
「我得再來一杯曼哈頓,」她揉了揉眼睛說。
「你沒事吧?」我問。
「今天真累,」她說話的時候自然帶著悅耳的音調。我知道她十幾歲時就從蒙巴薩搬來這裡了。
「今晚我請你喝酒。」我說。
「哈,發補助了?」她說,「真大方。」
我舉起酒杯,說:「感謝國家福利!」頓了一頓,「我想起來了,今天是——」
「4月16日。」
「4月16日。」我說。
十年前的今天,可兒的丈夫因為甲狀腺癌去世,沒趕上治療癌症的方法問世。我不認識這個叫賈里德的男人。只知道他們很早就結婚了,而婚姻似乎從一開始就不順利。他打過她,有一次打碎了她的下巴。賈里德去世前,他們已經分居很久了。妮可和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越來越親密,我能感覺到她把全部的生命傾訴給我,彷彿我是她的血管。她毫無顧忌地談起痛苦的過去,丈夫死後她一度染上毒癮,每天醒來時,都躺在陌生的房間,身邊是陌生的男人,靠出賣肉體換來一小袋海洛因。那段瘋狂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她隨時間變得柔軟,但沒有完全戒除毒癮和酒癮,仍然試圖藉此抹去盤旋在她體內的疼痛。
「我都快忘了。」她淡淡地說,從錢包的側袋裡抽出五張刮開了的彩券。她把彩券攤開,推到我面前。「屁都沒中。」她就著酒吃了幾片藥,整個人恍恍惚惚的,身子軟得像一灘泥。今晚可能和之前她嗑藥的那些晚上沒什麼不同,她一杯杯地喝酒,不停地吃藥,甚至兩眼一黑不省人事,我只能把她帶回自己的公寓,整夜守在她身邊,怕她斷了氣。但有些晚上,藥片和酒精更像是種安慰,把她真實的自我從殼裡剝離開來。我關上屋裡的燈,聽她不停地嘮叨。我試著引出話題,讓她聊聊過去的情人,就像女孩之間常說的話題那樣。她說起了死去的丈夫,和幾段婚外情,其中一個情人的死讓她耿耿於懷。莫索特,我心想,於是讓她接著說下去,但她的回憶總是和噩夢混淆,彷彿看不見我在身邊,而是自言自語地和遠處的鬼魂對話。
她喝光了杯裡的曼哈頓,又叫了第二輪。我翻了翻她給我的彩券,名字叫「金礦」。我把工具標誌上的銀色覆蓋膜刮開,下面是一對乳房的圖案。
「什麼玩意兒,媽的!」
「別一次都刮開嘛。」妮可說。
梅滋過去一直只是老客人的據點,現在卻來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新客,大多是南方人,從賓夕法尼亞的西南邊跑到這裡來挖礦的卡車司機和鄉巴佬。等這個地方被挖空了,這些禍害應該就會到別處去了吧?如今,梅滋每晚都被他們擠得滿滿當當,昔日的冷清小酒館現在人滿為患,水洩不通。一群無所事事的男人在打桌球,他們大吵大叫,酩酊大醉,那一嘴的南方腔調甚至比妮可的肯亞口音更難懂。妮可大概從九十年代起就經常來這間酒館了,她和所有人都混得很熟。酒館離她住的公寓走路大概半小時,離她工作的療養院也不太遠。整整二十年,一成不變的生活,而我現在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酒保叫我們兩人「可兒和可特」,好像我們是個組合,或「奇怪的一對兒」[19]。終於,我們的約會不再侷限在梅滋酒館。一些週末我們會到對方家裡做客,有時還開著妮可的汽車去公路旅行,通常是去匹茲堡的唱片店淘寶。妮可喜歡收藏唱片,她的喜好很雜,從法國香頌、中世紀復調到詭異的古典音樂都涵括其中,她說這些能讓她想起她的小時候。
妮可攪著酒裡的冰塊。我注意到她的瞳孔有點收縮。她吃了藥後,通常會表現得行為古怪,但今晚反而格外內向了。
「他們在給賈里德辦追思會呢,」她說,「在他們家裡。他們也叫我去,但我已經有幾個世紀沒見過這些人了。」
「哪些人?」我問。
「我婆婆一家,」妮可說,「賈里德的媽媽,阿什莉。她有一棟很大的房子,想把親戚都請過去。」
「這樣做合適嗎?」
妮可聳了聳肩,猛抽了口香菸。她曾經跟我說過她丈夫去世前飽受癌症折磨,痛苦不堪的他只能苦苦哀求她回家照顧自己。妮可一直照顧到他去世。賈里德一家走得很近,他的表親和摯友對妮可而言是很大的刺激。上次見面後,妮可的毒癮發作得更厲害了,過去很久才漸漸恢復過來。但傷害已然造成,妮可說,她這輩子也戒不掉海洛因了。
「也就是幾天的事,能怎麼樣啊?」我問。
「我告訴你。」妮可盯著電視,平靜地說。匹茲堡電視臺正在播放夜間新聞——一樁滅門案,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車禍身亡,一頭比特鬥牛被活活燒死了。「我告訴你啊……」
藥品開始起作用了,她看上去像散了架。她的手勢如此放鬆,大口大口喝著曼哈頓雞尾酒。「快告訴我啊。」我裝做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好像不論她說什麼,我就會相信什麼。妮可以為我很單純,我能感覺到——畢竟是我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我們在吧臺邊嘻嘻哈哈,漫無目的地大聊男人,和我聊天就和在空房間裡自言自語沒什麼兩樣。「可兒?」我說。
「我和他的一個朋友上床了,我根本不在乎,」她說,「反正都是為了傷害他。」
我喝了一大口酒,看著電視發出的刺眼的光。撞球桌那邊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自動點唱機放了一首蒂姆·麥克洛的歌。我朝拜克斯揮了揮手,點了下一輪酒,「那個朋友是誰啊?」
「派特,」妮可說,「派特里克。」她又乾了一杯,「他結婚了,所以我們都約在旅館見面,在他租的小木屋裡。他和我上床,給我拍照,我把照片都寄給賈里德,讓他知道我有了別的男人。我就這樣來回折騰他,我就是要傷害他。」
派特里克·莫索特,我的脖子一熱。我想像著莫索特和妮可的姦情,她在黑水旅館的木屋裡擺好姿勢,再把拍的照片寄給丈夫,如同賜給他一小包一小包的毒藥。
「然後呢?」我問。
妮可指了指電視,「新聞裡都播了。」她忽然淚水盈眶,抹了把眼睛,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回憶似乎一閃而過,她搖了搖頭。
「你老公把他殺了?」我問。
「賈里德才沒那個膽子,」妮可的眼神放空,酒精讓她更不清醒了,「我愛上他,是因為他身上的那個紋身。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才十七歲,他的紋身吸引了我,胸口的一隻鷹。他說他喜歡我的外套。嫁給他真是我犯過最大的錯了。」
「上帝啊,可兒。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老公殺的?」
「是他的朋友幹的,我們共同的朋友——柯布,以及卡爾。派特里克死了之後,他每晚都給我打電話,威脅我,說如果我把這事說出去就把我也弄死。他毀了我的一切,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毀了。我巴不得在十七歲那年就死了,也不想像現在一樣活受罪。」
「那兩個人是誰?」我問,「卡爾和柯布?之前沒聽你提起過,他們是你的朋友?」
「好久之前的事了。」妮可把她的曼哈頓喝光,撈出一塊冰嚼著。
「我陪你去追思會吧。」我想知道都有誰會去。一個叫柯布的男人和一個叫卡爾的男人殺了莫索特,而妮可的丈夫賈里德似乎也脫不了關係。在這個未來世界裡,賈里德於2006年死於甲狀腺癌。但他1997年還活著,我能找到他。「帶我一起去。」
「別了,還是算了吧,」妮可說,「那些人——」
「你不能自己去啊,」我說,「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上帝啊,妮可。我得陪著你。沒事的,你需要有個朋友陪著你。」
「也許吧,也許,」她說,「我再想想。也許我是不該一個人去。」
妮可起身去洗手間了,我又點了一輪酒。我不是誰的朋友,我只是個操縱者,一個謊言,但這個世界的所有真相其實都是謊言。我有些興奮,莫索特的案子忽然多了三個嫌疑人。我給奈斯特發簡訊,告訴他這個週末不能陪他了。今晚見面吧,他回覆。可是很晚了,我說。那明天,他說。
「哎喲,他媽的!」拜克斯罵了一句。
妮可剛從洗手間回來,踉踉蹌蹌地,撞了一個人,差點摔在地上。
「等一下,」我說,「拜克斯,刷我的卡結帳吧。我得扶她走了。」
我在吧臺放了二十美元,算是小費。我把妮可的包挎在肩上,「來,可兒,」我說,「先去我那裡吧。」
她的手臂勾著我,身子軟得像一團空氣。「沒事,」我說,「你只是喝多了,沒事的。來,我們回家。」
「要幫忙嗎?」拜克斯問。
「不用了,她還能走。」我知道我們看起來一定很滑稽。梅滋里人聲喧囂,而酒館外夜靜如水。雨還在下,冰冷的濃霧瀰漫。我先試了試人行道是否打滑,才敢邁開步子。我攙著她爬上樓梯,走到門口。3B號房。我擰開門鎖,「你先在沙發上躺會兒。」
妮可往沙發床上一癱,兩條腿掛在扶手上,不停咳嗽,發出咕嚕嚕的打嗝聲。我聞見一陣酒氣,發現她襯衫和開衫上全是嘔吐物。我找來一件乾淨的汗衫,把她的衣服和鞋都換下來。她的乳房很小,身體瘦弱,手臂上有疤。她戴著蛇形的手鐲和一根項鍊,剛開始我以為項鍊是藍寶石的,後來才看清楚那是樹脂封起的藍色花瓣。這根項鍊非常漂亮,那種精緻的藍美得不太真實。我把房間的燈關了,項鍊的淡淡藍光比我見過的任何顏色都美。妮可的手指碰了碰我的頭,彷彿在愛撫我,輕輕摸著我的頭髮。
「你想要點什麼?」我問。但妮可閉上了眼睛。她張著嘴,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像一隻小貓。
我把掉在衣櫥裡的公事包扔到床上,關上臥室的門,留了一道縫以防她有什麼情況。公事包裡有前幾週從圖書館列印好的關於CJIS的襲擊和派特里克·莫索特案子的文件。我看了一眼瑪麗安·莫索特的尋人啟事,這是全國失蹤和被虐待兒童保護中心印製的海報。包裡還有其他文件夾,裡面是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檔案。我抽出一份從埃里克·弗里斯行李袋裡找到的照片影本——一個女人的大腿、乳房、小腹和腳的特寫。十九年前的妮可還很健康,她的身體比現在豐滿些。
妮可以為派特里克·莫索特是死於情殺,但他其實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莫索特一家都被殺了。妮可的故事不全;事情發生了這麼久,現在的她無辜得像一張白紙。她對於過去的講述是目前已知的唯一版本,但真相一定不止如此。我不難想像一個男人因為妻子的婚外情妒火中燒,在黑水旅館的愛巢外伏擊情夫。但我無法相信妮可的丈夫和他的朋友會因為這件事屠殺莫索特一家,還把瑪麗安·莫索特帶到樹林裡殺害。也許是我的想像力有限,也許是我對人性之惡不夠了解,但要我想像有人手拿斧頭砍了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孩,又追殺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我實在無法想像。
我看著臥室的窗戶。大風捲著雪花呼嘯而過,整條街上一片雪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冰糖。我脫掉被雨雪淋濕的汗衫,把它掛在浴簾杆上晾著,隨後摘下義肢,給膝關節的電池充上電。派特,妮可這樣叫他。派特里克。不知道殺害他的凶手在未來世界是否還活著,二十年前,他們在黑水旅館找到了莫索特,在那裡殺了他。夜晚的黑水旅館伸手不見五指,就連天上的星辰和月光都被樹枝遮蔽了。敲門聲忽然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我忽然想到,也許派特里克·莫索特認識殺害他的凶手?妮可承認她和派特里克上床是為了報復丈夫,而派特里克是她丈夫的朋友。也許莫索特知道他們要來殺他,也許他們在動手前還告訴他,他們已經殺了他一家,和他十幾歲的大女兒,把她的屍體扔在離這間木屋幾英里外的樹林。
我又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天秤號」的船員名單,找到一個名字:賈里德·比塔克,機械師助理,工程技術實驗部。妮可的丈夫也是「天秤號」船員,他是在服役時認識莫索特的。作為工程技術部的一員,他應該參與了勃羅驅動器的研發,也許負責監控「天秤號」的引擎狀況。他應該是弗里斯的上級。我的心忽然怦怦跳起來——看到了柯布的名字:查爾斯·柯布,特種作戰部隊,又是一個海軍士兵。還看到了卡爾·海德克魯格,負責飛船的天文導航。他們都在「天秤號」上。莫索特並不是唯一一個「在任務中失蹤」的船員。「天秤號」也許返航了,也許從未起飛過。剩下的船員在哪裡呢?他們應該互相認識,他們都知道莫索特和妮可的私情。如果我在現實世界找到他們,也許就能找到瑪麗安了。
妮可的呼吸時而會暫停幾秒,緊接著再大喘幾口氣,翻個身再睡。我把被子鋪到地上,躺在她身邊,每次她一有什麼動靜我就坐起來看看她。一整晚,我大部分時間都盯著天花板發呆,想像我的視線能看穿屋頂,看穿天上的雨雲,直至天頂和星空。我想起他們的三角關係,妮可、賈里德、派特里克·莫索特。窗外的大雨漸漸擾亂了思緒,我的眼前浮現出弗里斯、骨樹和掛滿鏡子的房間,那艘載著屍體的指甲船。妮可緊喘了幾口氣,好像被嗓子裡的嘔吐物嗆了一下,翻了個身才喘勻氣。要是妮可真的被嗆死了會怎樣?沒有人能發現她的屍體,直到房東來收租。如果妮可在今晚去世了,我會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走出門。我會回到現實,讓這個未來世界在眨眼間消失。
[18]一種止痛藥,有成癮性。
[19]原文為「The Odd Couple」,1968年在美國上映的一部派拉蒙電影公司的經典喜劇。
04
我的車剛一開上奈斯特房外的車道,別克就從儲藏室衝出來迎接我,用耳朵蹭了蹭輪胎,又嗅了一圈,然後竄進草坪。奈斯特走到前廊,說:「你來了。」我走上廊前的樓梯,他吻了我,遞給我一張棕色牛皮紙包著的唱片。
「這是什麼?」我問他。上次見面時,他問我平時一個人的時候都喜歡做什麼,我說我最大的愛好就是躺在床上聽歌。
「打開看看,」奈斯特說,「準備好驚喜吧。」
頭骨十字架的封面,是超脫樂隊的《萊德貝利》。
「我想你應該喜歡,」他說,「你沒有這張吧?」
「沒有這張的黑膠,」我說,「太棒了,我很喜歡。」
「我想給你一些屬於1997年的東西,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奈斯特說,「第一次見到你,我一下就想到這張唱片。」
「我之前有一件超脫樂隊的T恤,上大學的時候。T恤上印了天使,是X射線片的效果。我把袖子剪下來,做成了背心。」
「我過去也這樣改造T恤。」他點起一根香菸。因為我的原因,奈斯特現在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鬍子都刮了,看上去年輕了不少。「你看,要是當時我們就是朋友,說不定還能換衣服穿呢。」
「我的衣服你可能穿不上。」
空氣裡擠進一絲夏日氣息,融化了前幾夜的積雪,路上變得特別泥濘。我們躺在木頭搖椅上度過了一個下午,從冰箱拿了幾瓶冰鎮啤酒,看著別克在院子裡追捕蝴蝶。客廳的音響以最大音量播放著《在松林》,我們就在院子裡聽歌。
烤了點牛排和櫛瓜做晚飯,吃完飯後又一起洗盤子,繞著房子散步。附近是一片接近七英畝的廣闊農田,再往遠處是一片樹林,另一邊就是奈斯特鄰居家的農場了。我們沒給別克拴皮帶,它此刻撒了歡兒似的跑進一叢長草,然後又跑回來。我和奈斯特偶爾牽手,有時候地面不平,我扶著他,他也緊緊抓著我。我們一般走到一輛廢棄的萊德卡車附近就往回走,這輛車似乎是被車主扔在這裡的。鄰居家的穀倉看上去很新,鮮紅色的波紋金屬在照明燈下閃閃發光。別克朝空中狂吠,可能是聞見了鄰居家牧羊犬的氣味。
「你恍神了。」奈斯特說。
「嗯,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和奈斯特在一起的時候很容易恍神,好像這個世界並不只是一個夢,但一想到殺死莫索特凶手的名字,我還是感到一陣恐懼。不知道現實世界裡的瑪麗安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救她——這一切的答案只有當我穿越回去才能揭曉。現在的生活似乎很完美,和奈斯特一起住在巴克漢諾也很幸福。我發現自己正努力地記住他,記住他的每個細節,因為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永遠地分開。
「往回走吧。」我說。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裡,我們誰也不說話,靜靜走過他屋後的院子,那裡的野花開了整整半英畝。奈斯特採了幾朵吊鐘花和紫菀,別克先我們一步跑到了草坪。這裡更黑了,奈斯特的房子遮住了前廊和鄰居穀倉的燈。我記得小時候,鄉村的夜晚也是這樣,天上有無數的星星,有時候甚至能朦朧地看見銀河。
「我今晚不能留在這裡,」我說,「約好了和朋友去參加追思會。她明早去我家接我。」
奈斯特親了親我的額頭。他抱著我,聞我頭髮的味道,「我會想你的。」
「幾天就回來了。」
夜幕降臨,天朗氣清,我看見好多星星,但不像小時候印象裡那麼璀璨。地平線隱隱發光,那裡總是亮著——不知何處而來的光汙染,打擾了漫天的星辰。
妮可開著她的本田飛度來接我,那晚之後,我們一直沒再見過面。她早晨趁我還沒起偷偷溜走了,給我寫了張便條表達歉意,順便感謝我給她的乾淨汗衫。她帶了咖啡和羊角包讓我路上吃,可能還是心裡有些愧疚吧。
「你今天真好看,」她說,「我還沒見你好好打扮過呢。」
我從阿瓦隆商場挑了一套康乃馨粉的套裝,剪裁合體,線條優雅,腰間繫著黑色的腰帶。「你也很美。」我說。妮可穿了海軍藍色的短呢上衣,搭配白色的亞麻套裙——一種毫不費力的優雅。「我還以為你衣櫥裡都是護士服呢。」
我們從華盛頓南開往西維吉尼亞州,妮可的婆婆住在錫安山外的一個果園裡。我們在鄉村公路加油站的休息區停了一會兒,這裡只有一間廁所,是個煤渣砌成的小屋。不知道妮可還記不記得那個晚上給我講的故事,也許酒醒之後她也很後悔吧。她比平時更安靜,或者是我不夠了解她,可能她白天本來就話不多。她試著借音樂填滿車裡的安靜,笨拙地往CD機裡塞進一張碟片。我看見天上的鳥兒張開翅膀,乘風滑翔。
「你還好吧?」妮可說,「你臉色很蒼白。」
「我……嗯,可能是有點蒼白,」我說,「那些人會不會——」
「別說這個了,忘了這些事吧。」
我在想今天能見到哪些人——除了莫索特之外,其他失蹤的水手可能都會到場,好像死而復生一般。這些人和妮可都有或多或少的聯繫。妮可在車裡跟著音樂輕聲哼唱:「我最愛的人頭髮的顏色……」她的聲音很有磁性。空中飛來一群掠鳥,它們齊刷刷地轉彎,就像一朵有意識的雲。
「你不用去追思會,」妮可說,「到場的都是他家人。我也不知道追思會結束後誰會回去,但肯定有人回去。」
我們從主路下來,開上一條私人車道,穿過成排的果樹。個別果樹病了或死了,大部分還開著白花,花瓣掉到草坪上像一場剛下完的春雪。賈里德母親的房子在一個小山坡上。三角形的屋頂上是兩個石頭煙囪。穀倉在山坡的另一側,和房子一樣也是三角屋頂,旁邊有個鹽盒一樣的小棚。房子和穀倉外牆都沒有塗漆,外表是暗灰的木板,四周是一片乾枯的褐色。妮可把車停在穀倉邊上。
「這裡好美啊,可兒,」我說,「你多久來一次?這裡真安靜。」
「沒來過,」妮可說,「幾乎沒怎麼來過。」
屋裡的房間特別寬敞,鋪著硬木地板。窗臺上裝飾有彩色的古董玻璃瓶,太陽照進來能在牆上映出彩虹一樣的顏色。我看見咖啡桌上擺了賈里德的遺物,都是些小物件:一本相冊、一個裝在三角形盒子裡的美國旗子、一塊配有天鵝絨錶帶的懷錶。壁爐架上方掛著一把長步槍,大概來自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或更早時候,槍口上還吊著一袋火藥。不知道奈斯特會不會對這把槍感興趣。廚房裡好像在烤麵包,一股辣椒的味道飄了出來。
「阿什莉?」妮可說。
一個女人回應道:「可兒,哦,快來。」
這個女人身材粗壯,白髮編成辮子,碩大的臉盤和胖乎乎的脖子好像棉花糖一樣軟。「你來了,」她拄著枴杖,快步走來緊緊抱住了妮可,「我都快抱不住你了,可兒。你太瘦了,簡直是皮包骨頭。」妮可跟她介紹了我的身分,阿什莉和我握了握手,「考特妮,很高興見到你。你看,咱們兩人都少了一個東西。」她把裙子的下襬拉起來,給我看了看她的義肢。
「糖尿病嗎?」我問。
「對啊。神經壞死了,」阿什莉說,「Ⅱ型糖尿病,忽然發病的。我這眼睛也看不見了,但醫生開了個奈米機器人膠丸,給我治好了。你不介意住在小房吧?小房裡有張單人床。」
「不介意,」我說,「多謝款待。」
「哎喲,你是可兒的朋友嘛。蕭娜和柯布住在另一間臥室。還有幾個人在附近找旅館住下了。」
柯布,那個海軍士兵,我和他正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我把行李箱拖進小房。小房緊靠主屋,鋪著棕色的地毯,櫃子裡擺了美國建國二百周年的紀念牌和一個櫻桃木做的,能放八架槍的槍盒,只是現在盒子裡空空如也。一個女人正坐在側院的凳子上,她身邊是個古董馬拉犁,放在院裡做裝飾的;女人腳邊有個粗麻布袋和一個裝滿玉米棒的大桶。她的頭髮是黃銅色的,大波浪,應該是染過的顏色。我猜她一定就是蕭娜了。她在院子裡收拾那些玉米,剝下外皮,撕掉穗子。她穿了一件迷彩褲和長袖保暖襯衫,胸脯繃得緊緊的。如果不是此刻她在剝玉米,我可能會以為她是個運動員,像那種會買粉紅色霰彈槍的女孩。
妮可敲了敲門,「這裡還行吧?」她問,「舒服嗎?」
「嗯,」我打開門,帶她看了看房間和那張單人折疊床,「蠻好的。」
「我得先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了,」她說,「我和阿什莉要去拜訪幾個親戚。吃晚飯的時候再回來。柯布開車帶我們去。」
「好,」我說,「你沒問題吧?」
我能看出妮可有點後悔帶我來這裡。「沒問題,」她說,「對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我記不得了,但肯定——」
「我知道,可兒,」我說,「我也喝了不少,我也不記得了。」
「這些人是我的家人,」她說,「我沒事的,他們都是好人。」
等阿什莉出門的這段時間,我和妮可在廚房喝了杯咖啡。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至少足足比我高一英尺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又高又壯,西裝外套的袖子和後背緊緊箍在身上。他渾身肌肉,不亞於摔跤運動員,但有些上了年紀,舉止略顯笨拙。他看上去像斯堪地那維亞人,又帶了些美國中西部的特徵——從小吃玉米長大的大塊頭。他大概五十來歲,金髮泛白,理著平頭,脖子的皮膚髮紅,布滿皺紋。兩眼間距離很近,一隻眼睛比另一隻略高,看上去有點蠢——有些人也許會這麼想,但我覺得他的眼神很有野性。
「這是?」他看見我,問道。
「考特妮·吉姆。」我自我介紹,和他握了握手。我的手放在他手心,活像被肉捲裹起來的花瓣。
「這是我的朋友。」妮可說。
「吉姆,」他說,「嗯,我是柯布。」
「你好,柯布。」我說。他似乎很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便眯起眼睛笑了笑,表情生硬。我想像著他殺了莫索特,還殺了一個女孩。他赤手空拳,掐住女孩的喉嚨,捏碎了她的脖子。
「我們很快就回來。」妮可說。
我看著他們離開,柯布的卡車在馬路上揚起一路飛塵。我一個人在房子裡走動,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樓梯頂上安裝了粉紅色的玻璃燈具。我找到妮可的那間臥室,不知這是不是賈里德·比塔克小時候住的房間。如果是的話,那他所有的痕跡如今都被抹去了。白色的牆上有一個之前似乎掛著照片的矩形區域,比周圍更白一點。我走下樓,翻開桌上的紀念相冊,封面寫著:母親的愛永無止境。相冊裡是賈里德從小學到高中時的照片。他像個不好管教的孩子,但阿什莉留著的他的每張成績單都是全A。有大學的畢業照,還有研究生時期的照片。他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化學博士。我翻過一頁,看見四個男人的合照——滿身肌肉打赤膊的柯布,一隻手攬著賈里德·比塔克。派特里克·莫索特也在裡面,抽著雪茄。但我認不出第四個男人。他差不多和柯布一樣身高,但更瘦,頭頂的頭髮是金紅色的。他的臉像死人一樣,臉頰深凹,顴骨突出,嘴唇微微張開能看見裡面的牙齒。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不該看這個。」
我嚇了一跳,合上相冊。「我不是故意的,」我轉身看見蕭娜正站在門口,「只是好奇,很抱歉——」
「我沒有生氣,」蕭娜說,「但他們不喜歡外人翻他們的東西。阿什莉不該把這個放在外面的。」
蕭娜和我一般年紀,或再年輕幾歲,大概三十幾歲的樣子。她把頭髮梳到腦後,這樣子似曾相識,好像我之前曾經見過她這樣綁頭髮。我看見她左手的虎口處有紋身,一個帶著彎曲輻條的黑圈。
「我就想看看賈里德長什麼樣。」我說。
「走吧,別待在這裡了,我帶你去看看果園。」
果園裡的幾條小徑通向外面的馬路。果樹正在開花,但每年都恰好趕上春末的霜凍,一些花瓣已經凍成褐色,掉了一地。大部分都是蘋果和梨樹,還沒結果,蕭娜說她夏天很喜歡來這裡,摘點果子做餡餅。我跟著她一邊走,一邊想到了恩喬庫,那艘船,和「巨蟹號」。「巨蟹號」去過深度時間,不知「天秤號」是否去過?而「天秤號」究竟是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悄悄返航了,還是根本就未曾出發?
「你是妮可的好朋友,但你從沒見過賈里德?」蕭娜問。
「我只聽妮可說起過他。」我說。
「我和柯布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死了。他們很親。柯布一直跟我提起賈里德,他們是海軍戰友。」
「你和柯布怎麼認識的?」
「我過去經常去一家小店,是那種很多騎自行車的人愛去的鄉下酒館,」蕭娜說,「他們當時都在那裡看付費的綜合格鬥比賽,柯布先過來搭訕我,他把我介紹給所有人,那些『水老鼠』。」
我們走到草莓田的另一邊,經過一個破舊的小屋,年久失修的外牆像油畫裡畫的那樣。柯布的卡車開進果園了,朝房子的方向駛去。
「我們該回去了,」蕭娜說,「回去找他們。」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問,「什麼叫『水老鼠』?」
「就是海軍部隊那些人。賈里德、柯布,還有其他人。海德克魯格。」
「他們管自己叫『水老鼠』?他們是一個幫派還是什麼?」
「在越南的時候他們這麼叫,」蕭娜說,「水老鼠。他們一直在河上巡邏,說自己像河裡的老鼠,好幾次死裡逃生。海德克魯格一直說他們是倖存者,是狡猾的老鼠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我們沿著舊穀倉邊上走,看見了很多野花。穀倉裡的草棚堆滿了成捆的草,但阿什莉已經把這裡當成車庫了,裡面停著一輛積灰的舊溫尼貝戈房車。我們走回了房子。
賈里德·比塔克。查爾斯·柯布。還有其他人。蕭娜說,「天秤號」的船員是倖存者,她說他們是水老鼠,不是羔羊。人們經常打趣說NSC裡最重要的人要數那二十幾個精神病醫生,因為他們得和從深水返回的船員打交道。深度空間和深度時間是非現實的——任何建立在非現實上的信仰都沒有根基。目睹過深度時間的NSC船員總是惴惴不安,飽受還未發生或永遠也不會發生的事的折磨。很多去過深度空間的船員整個人都像被挖空了,震撼於宇宙的浩瀚無窮。當你試圖與星球抗衡時,才能意識到人類的力量微不足道。
晚餐在一種緊張的氣氛下進行,我們五個人坐在廚房桌邊,誰也不說話。一片安靜中只有銀器偶爾碰到瓷盤的聲音和咀嚼聲。晚餐有辣椒、蕭娜剝好的玉米、麵包。妮可從回來後就沒再說過話,我從未見她如此悲傷過,也許是對賈里德的思念太深了,也許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別的事。我客套地誇了誇今天的晚餐,阿什莉和蕭娜以微笑回應;柯布吃得很快,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忽然憤而離席。
餐後,我負責洗盤子,蕭娜負責擦乾。天色漸漸暗下來,阿什莉在廚房桌邊喝著咖啡。不知道妮可去了哪裡,柯布又在哪裡。我和阿什莉一起喝了杯咖啡,然後出門散步去了。這裡真是美極了,房子和穀倉在深邃的暮光中輪廓分明。我繞著房子散步,看見妮可正靠在穀倉的門上抽著「百樂門」香菸。短呢大衣披在肩上,白色的裙子和襯衫隨風飄起,她有點像個鬼魂。
「你來了,」她說,聲音在煙霧裡飄蕩,「抱歉,我今天沒陪你。我不該把你一個人扔下的。」
「我自己也很好的,」我說,「蕭娜和阿什莉都很友好。你怎麼樣?」
「我們今天把我丈夫重新下葬了。」
我走近她,要是我還抽菸就好了,就能和她分享同一根香菸。
「真看不出你原來這麼想他。」我說。
「有時候我會表現出來吧,」妮可說,「每次我發覺自己在想他,都會再一次驚覺他走了的事實,都會想起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痛苦便跟著捲土重來。」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說。
「你失去過親近的人嗎?」她問。
「嗯。」
「你拚了命地想忘記,但你的回憶卻不聽話。過去多少年也沒用。」妮可說,「時間在燃燒啊!時間在燃燒,當你以為那些傷口都被燒焦了,它們又血淋淋地裂開了一條縫,一次又一次。」
妮可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向更深的黑暗。在那夕陽落下之前的最後一束光輝中,妮可的眼睛發出橄欖色的亮光,讓她的臉像隻小貓。她的表情裡有期待也有恐懼,好像她一直盯著黑夜裡可能出現的隱形的掠食者。今晚的夕陽是紅色的,天空如一片火海。她轉過身來,眼睛裡的光消失了。
「賈里德一家怎麼樣?相處起來還適應嗎?」我問,「我知道你和一些人處不太來。」
「拿起濕抹布,甩一甩,水珠像鑽石一樣四處跑。」
「你說什麼?」我問,她的眼睛狠狠盯住我。她又抽出一根香菸,我用力吸著她吐出的煙霧,味道有點甜。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她說,「我現在可算懂了,其實你們都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失重狀態下的水,我心裡想。像彩虹色蠕蟲一樣蠕動的水,或者說是果凍狀的鑽石。但她是怎麼知道這種東西的?我想起了那個晚上,難道是我不小心說漏嘴,暴露了身分?不可能啊,她不該知道的,她不可能知道。
「我太老了,」妮可說,「老得好快。有時候甚至能聽見自己身體老化的聲音。我都快忘了自己有多喜歡這裡,果園裡的時間過得可真慢啊。我每天都在照顧老人,看著他們死去,像海浪在岸邊擊碎。但這裡的一切都很慢,讓我想到了家。」
「肯亞?」
她點了點頭。「蒙巴薩。那裡的樹都像綠寶石一樣綠。所有東西都被設計好了,沒有什麼是自然生長的——灌溉系統、排成直線一樣的樹。你隨手摘下個果子,樹上立刻就又長出來一個。那裡什麼也不缺,我小時候都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看見這些成排的果樹就讓我想起了家。直到我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的時候,我才開始想家。」
「你可以回去啊,」我說,「你的家——」
「不,我的家已經不在了。」妮可說,「我的家消失了。是她帶著我離開的。我父親在鎮上的招待會遇見了她,那是專門給『天秤號』船員辦的招待會。是父親決定讓我跟她走的。」
天秤號——這個詞讓我震驚。「你說這個幹嗎?可兒——」
「沒時間繞圈子了,」她說,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和狡黠,「你就像漂流瓶裡送來的信。有時候瓶子碎了,信沉入大海。有時候瓶子能順利到岸。一切也不是我說了算。」
妮可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船員名單上,但她竟然知道「天秤號」。她曾經登上過「天秤號」。而我只把她當成一個酒鬼,一個癮君子。我以為那層膚淺的表面就是她的全部生活——護理院和梅滋酒館兩點一線,酗酒吸毒,護理將死的老人。原來她曾經登上過「天秤號」,她的生活裡充斥著關於深水的回憶。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你到底是誰?」
「我曾在醫學院學習,」她說,「我父親對她說我能幫上忙。他想安排好我的一生。我第一眼見到她就很喜歡她了,她啟發了我,我想和她一起走。她就是有那種能力,所有人都想跟著她的腳步。我們都想跟著她。」
「誰?」
「指揮官雷馬克。」妮可說,「一共四十七名船員。『天秤號』的任務是去往NGC 5055和NGC 5194星系——向日葵和渦旋星系。這是個為期六年的任務。」
妮可又點燃一根「百樂門」香菸,把上一根的菸頭扔進穀倉旁的草地上。菸頭的火光在空中畫出一個橘色的拱形,瞬間熄滅了。
「我們先在NGC 5194中轉,觀察了兩年半的時間,又停在近地球的未來世界靠岸補給。渦旋星系裡什麼都沒有,雷馬克命令我們趕去第二個目的地,向日葵星系。我們就是在那裡看見了奇蹟。」
「什麼奇蹟?」我問。
「生命,」妮可回答,「那裡有生命。」
在未來世界的白洞下,QTN就像一種疾病,但經歷了NSC的時空旅行,宇宙的面目已昭然若揭——不過是燃燒的氣體和沒有生命的石頭。「天秤號」找到了一個可以維持生命的星球。我一時還無法消化這件事,只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膨脹起來。我們頭頂的星星忽然聚集在一起——那不再是天國的冰冷的火,它們脈動著生命,像一滴水珠裡包含有無數的生物。
「一顆在液體裡的行星,」妮可說,「大氣層是甲烷和碳的混合。這裡的一切都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又充滿了生命。這是顆圍繞著雙聯星的小行星。星球表面是片大海,海裡的晶體像水怪一樣游動,巨大的多面體上下漂浮,潛入墨水一樣黑的水中。那些晶體看見我們,開始唱歌——你知道用指尖劃過酒杯杯口的聲音嗎?就是那種聲音。雷馬克把這個星球命名為埃斯佩蘭斯,意思是『希望』。這裡有大陸,有峽灣,我是探測隊的一員,我們一共有十二個人,三架著陸器。我們把『天秤號』停在軌道裡,乘著陸器穿過大氣層。天上有兩個太陽,離我們很遠,光線昏暗。大風席捲著著陸器,風裡夾著冰碴。我們成功降落了,在那裡搭起一個營地。」
NSC船員都在模擬外星球表面接受過生存訓練。在亞利桑那沙漠和北極冰面訓練時,學著用可充氣的混凝土拱形屋頂搭建半永久的房屋。每天晚上,我們穿著太空衣,靠自熱燃燒器和無煙化學火焰取暖。就連氧氣也有限。我從來沒在晶體小島和外星海洋上著陸,但之前接受過針對這些的訓練。妮可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她試著在陌生的天空中尋找一個熟悉的星座,就像試圖閱讀以外文寫下的盲語。
「我們的隊伍裡有兩個海豹突擊隊士官,莫索特和柯布,」妮可說,「賈里德也著陸了,還有一個叫貝弗利·克拉克的植物學家,我是她的助理。和我們一起的還有一個地質學家,派翠西亞·岡薩雷斯,一個生物學家,奈特·昆恩。埃里克·弗里斯和艾斯克是工程師,負責著陸器的機械運行。塔米克·布羅德斯、高橋、約瑟夫·帕瓦洛迪是飛行員。我們距離這個星球的太陽約四十億英里。我們管這裡的兩個『太陽』叫『飛行燈』,因為它們散著幽幽的藍光。天上有三個月亮,最大的一個月亮上有一個巨型火山口,籠罩在我們目所能及的地方,簡直就像環繞著我們的第二個行星。剩下兩個月亮按軌跡轉動,有時幾乎看不見;小一點的那個繞星球兩次,最大的月亮才稍微移動一下。我們分不清白天黑夜,因為日食頻繁發生,日光最強的時候也只是像黃昏一樣昏暗。那裡的地面全是淤泥,石膏泥似的軟。」
「我們的靴子陷進爛泥裡,濺了一身細細的粉塵,電子器件的運行也受到了影響。我們和『天秤號』的聯繫出了問題,可能是受到了靜電的干擾。這裡的山脈實在太美了,海水也發著冰藍的光……兩天後,我們發現腳下的土地漸漸變窄,沒有了起伏,從冰架上走下來,前面就是一片沼澤。這是我們第一次親身接觸這個星球上的生命,密密麻麻的植物群像無盡的海岸線,野草和海蔥上結著緊閉的花蕾,它們的莖不像是綠色,倒更像是灰的。長著睡蓮一樣寬大葉片和茂密苔蘚的植物覆蓋了結冰的土地,蘆葦和樹一樣高,在我們頭頂搭成一個拱廊,整個沼澤彷彿一個在幾何形建築裡長起來的生物。這裡簡直……就像置身於某個看不見的框架之中,而這些植物像藤蔓一樣覆蓋了整個框架。你懂嗎?」
我想像著探測隊鑽進沼澤,橫穿草叢,就像一隊遊客穿過大教堂。「我能懂。」
「我們走到一個全是金屬鵝卵石的海灘,這裡沒有沙子,只有滿地的球形軸承,大海是黑色的。貝弗利·克拉克開始感到不安,她一開始就不想降落在埃斯佩蘭斯。穿越沼澤的時候,她就很害怕了,看到大海後幾乎驚慌失措。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說這片大海會吞噬我們,它是這個星球的一張嘴。她的恐懼傳染了昆恩和弗里斯,他們沒辦法再帶著設備走更遠了,他們不想走了。就這樣,我們一群人在這裡陷入爭吵。柯布建議我們輪流休息,養足精神再返回營地,回到『天秤號』上。剩下的人可以採集樣本,用試管裝點海水,收集土壤、岩石和植物葉子。我們想把花蕾催開,但它們閉得緊緊的。我們試著把幾株較大的植物連根挖出,但貝弗利·克拉克和昆恩,甚至派翠西亞·岡薩雷斯都強烈反對——」
「他們失去理智了,」我說,「被這個星球震撼了。」
「等到天空中三個月亮都消失,」妮可說,「它們連成一線,形成循環月食,像光圈裡套著光圈。你幾乎能感覺到它們的引力變化——渾身感到輕鬆,就像有根線把你的胸膛吊了起來。海水也有了反應,開始退潮,水面跟著月亮的引力下降。隨著海岸線回退,海灘被拉長,海床的褶皺裡長滿了地衣,像一層閃光的地毯鋪到了海水深處。玻璃狀的岩石形狀扭曲,透過海水看去像蜿蜒的熔岩,更遠處的晶體和鑽石一樣耀眼。海水退到了足夠遠的位置,一個晶體巨獸的全身暴露在我們眼前,嗡嗡作響——遠遠看去,更像是巨大的輪廓,而不像身體。它們的輪廓就是沼澤生物的形狀,或許它們曾經也是有身體的,只是現在變成了晶體。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不到詞來形容……是一種晶體的輪廓,好比環環相扣的鑽石或金字塔裡的金字塔。反正是種不規則的碎片形。月球引力變化後,最美麗的風景出現了,沼澤和海岸上的所有植物都張開了葉子,花蕾盛開,酒紅色的花蕊和長長的藍色花瓣都在發光。那種極致的藍,藍到刺眼,你會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你的項鍊,」我說,「是一片花瓣。」
「嗯,」妮可摘下項鍊,把那塊發光的藍色吊墜遞給我。我雙手捧著它,就像曾在解剖室捧著一個人的心臟,想到這是來自外星的生命,我不禁激動地顫抖。仔細觀察便能在濃郁的藍色裡看見脈絡——這朵花瓣竟然還在發光。
「哦,上帝啊,」我說,「我的上帝啊!」手裡捧著它讓我有些緊張,我把它還給了妮可。妮可隨手裝進口袋,那藍光終於熄滅了。
「所有的花都開了,」妮可說,「沼澤地和海岸上的——連海水下面也長了那麼多花,暴露出來的海床像一片盛開的野花叢。就在我們的注視下,所有花的孢子和花粉向月亮升起,空氣裡模糊的光暈彷彿藍金色的細雨,只是這雨從地上回到了天上。正在這時……這時,昆恩開始尖叫。我們所有人站在花叢中,看著他,孢子就在我們四周飛起。孢子鑽進了他身體裡——穿過他的太空衣,鑽進了他的身體。他升到空中,離地面幾英尺,雙臂張開,皮膚燃燒起一種異樣的光。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我開始尖叫。至少我以為我在尖叫。他的身體因為流血萎縮下去,但血滴凝在半空,包圍著他。他飄浮著,身體停在半空,很快就只剩一具人形。所有器官都飄出體外,圍成了一個立方體,一一陳列在空中。」
妮可像睡著的小狗一樣呻吟,她的眼睛看向夜空。我只覺得渾身無力,想到宇宙中的靜默,和晶體嗡嗡的哼唱。
「接下來是貝弗利·克拉克。她拚了命地跑,在地上掙扎,但還是升到半空變成一具飄浮的屍體。然後是高橋。我們在他們的血霧裡逃開,我們都瘋了。我的身體裡開始著火,高橋的叫聲撕心裂肺。我受不了燒灼的疼痛。我不想活了,太痛了。我想跑到黑海裡,淹死算了。但賈里德,我的賈里德,他尖叫著,燃燒著,他想殺了我——」
「那不是真的他,」我說,「那個地方讓他喪失理智,把他變成了殺人犯。」
「只有柯布和莫索特還是理智的,」妮可說,「他們救了我們,他們是海豹突擊隊的士官。可能是因為接受過特殊訓練吧,他們當時還能正常地思考。柯布把賈里德從我身邊拉開,他不知怎的勸住了他。派特里克把我抱起來,他的聲音像從水裡傳來,模模糊糊,但我終於聽清了:快跑!快跑!我們扔下了高橋,看見艾斯克跑進大海,消失了。弗里斯也不行了,但柯布一路抱著他跑。到大本營的時候,塔米克撐不下去,死了。剩下的人成功逃回了著陸器。我們扒下衣服,抓遍了全身,每個人的身上都在著火。我們回到『天秤號』,雷馬克迅速撤離。晶體的嗡嗡聲還在,周圍的空間開始破碎,碎冰一樣發出鑽石的光。雷馬克啟動了勃羅驅動器,周圍的空間解體,我們開始穿越,但它跟上來了。」
「什麼跟上來了?」我問。
「那道白光。雷馬克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但白光始終在我們頭頂,籠罩著我們。我們的食物不夠了——」
「所以你們返回地球了。」我這才意識到妮可見證了末界的初生。
「去了地球上很遠的未來,」妮可說,「我們穿越到幾千年後,希望那個技術發達的文明能幫我們一把,但我們剛到,白光也到了,成了天上的第二個太陽。我們看見未來世界裡人類已經消失。我們看見大批的人跑到海裡尋死,還看到吊在空中的人。我們看到很多人,嘴裡都是銀水。雷馬克又穿越到另一個未來,但每個天空上都能看見白光,它毀了所有生存的可能。」
我想起那焚燬了無限地球的天際野火,頭頂的白洞像一隻死人的眼珠。
「雷馬克早就知道會這樣,」妮可說,「她把我們叫到飛船餐廳,只有那裡有足夠的空間能容納整隊船員。她向我們介紹了埃弗雷特空間,以及如何成為一個穿越埃弗雷特空間的時空穿越者。這個空間是根據我們自己的觀察和體驗而形成的。她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自殺,那所有見到的東西,所有發現的東西,都會瞬間消失。我們即將穿越到一個全新的未來,然後在那裡集體自殺,這樣登上『天秤號』後的一切經歷就都消失了。現實世界的人永遠也不會知道埃斯佩蘭斯——這個星球將不會被人發現,因為我們死了,發現它的事也就消失了。我們能拯救人類。她說她要在勃羅驅動器裡設計一個『級聯故障』,引擎破壞後飛船就消失了,所有東西都沒了。她說這一點也不痛。」
「但你們拒絕了?」我說。
「海德克魯格不想死,」妮可說,「但有人支持雷馬克——克洛伊·克勞斯,還有其他幾個人。支持海德克魯格的人更多,雷馬克讓我們自殺時,這些人決定和海德克魯格站在一起。很多人都想聽他的。」
「一場叛亂。」我說。
「我是無辜的。整件事裡我都很無辜——不管是已經發生的,還是將要發生的事。我躲進生命維持艙,想逃避這場爭鬥。等我聽見爭吵聲漸漸向我逼近,我又逃進了飛船的禁閉室,那裡能上鎖。你還記得嗎?很多年前,我們見過面。」
「什麼?」我一頭霧水,「不可能。我怎麼可能記得?」
「沒時間了,考特妮,」她狠狠抽了口香菸,「我們得離開這裡。你快去收拾東西——」
「雷馬克怎麼了?快告訴我。」
「他們把支持雷馬克的人都殺了,」妮可說,「他們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雷馬克。他們殺了她,海德克魯格殺了她。但他們饒了我一命,因為我是賈里德的妻子。所有人都被他們殺了,只剩我一個。我是無辜的。」
「飛船呢?」我問,「你們回來了,把末界帶回來了,那『天秤號』呢?」
妮可的眼睛裡有萬千情緒,回憶向她襲來,又瞬間散去了。她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我聽說了一個故事,那個森林裡的鬼魂,比活著的人出現得更早,就像先於肉體出生的靈魂。靈魂也有生命,肉體的生命和它一樣,但是永遠晚了幾年。」
一束手電筒的光在遠處閃現,從果園裡一掃而過。有人在找我們。妮可說:「我們今晚就得走。在這裡等我,我來接你。」她消失在黑暗裡,白色的衣裙皎潔如月,瞬間被黑夜吞沒。
「妮可,等等,」我說,「妮可——」
她吐出的煙還停在半空。妮可說,那些人殺了雷馬克——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一塊濕抹布,鑽石一樣的水。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這裡。暮色愈深,房子裡的燈是除地平線的一抹紅光外唯一的光源了。阿什莉在烤什麼東西,空氣裡瀰漫著蘋果和肉桂的味道。天氣更冷了,我沒穿外套,瑟瑟發抖,我想起那場孢子雨和懸在半空的活體解剖。我想起了「天秤號」和船上的叛亂——
手電筒的光離近了,穿過穀倉旁的那片草坪。
「誰?」我問。
「別出聲,」是蕭娜的聲音。她關上電筒,「等一下。」
「出什麼事了?」我問。她沒作聲,直到走近我身邊才悄悄說:
「他們準備今晚殺了你,快跑。」
「誰?你在說什麼?」我感到腎上腺素一陣飆升,牙齒不停地打戰。
「別回那棟房子,朝這個方向跑,」蕭娜指了指果園,打開手電筒,照亮我們眼前的路,「直著穿過這排果樹,你就能看見大路,就是我們今天下午走到的那個地方。離房子遠遠的,快走吧。」
「到底出什麼事了?」
「夏儂·莫斯,」蕭娜說,「NCIS。」
我聽到自己的真名,嚇了一跳。我的謊言被揭穿了。我想起蕭娜的臉——她深色的眼睛——不可能,我從沒見過她。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
「他們查到你的真實身分了,」蕭娜說,「柯布和妮可今天下午一定去找了海德克魯格。他們知道這幾年來都有哪些特工想調查他們。他們搜了『考特妮·吉姆』這個名字,但我知道你是誰。你必須得離開。等你到了大路,就能看見我給你準備的車。」
「他們是『天秤號』的船員?」我問,「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
「我不知道『天秤號』是什麼,」蕭娜說,「也不知道你的工作是什麼。我的工作是調查國內恐怖攻擊。」
「你是誰?」
「FBI,」她說,「快走。」
我的腦子裡很亂。蕭娜往房子走了,我朝著果園跑。我試著像訓練過的那樣調整呼吸,不讓恐懼剝奪了理智,我試著去思考。冷汗糊了一臉、一背。我經過房前的樹林,那裡被燈光照亮了一片。我跑到山坡下更高的草叢裡,忽然聽到一聲尖叫,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我回頭看了看。坡頂是房子和穀倉的三角形屋頂,黑色的剪影映襯在如地獄之火一般的猩紅色夕陽中。尖叫還在繼續,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寧靜,這是絕對的震驚,是死亡的聲音。
快跑!站起來,夏儂。快跑——
我飛快地跑下山,在排成直線的果樹林裡小心翼翼地落腳。頭頂的樹枝呈圓拱形,星光傾瀉出一片天空。地面似乎在閃閃發亮,滿地的花瓣倒映著月光。我跑得很快,但聽到身後不知哪裡傳來了粗重的呼吸。有人在往山下跑——我聽見重重的腳步聲、樹枝斷裂的聲音。忽然一個黑影襲來。一個男人把我推倒在地。他壓在我身上,我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被擠出來了,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男人朝我的肩膀和額頭狠狠揍了一拳,但沒有打中。是柯布——他的拳頭很重,要不是周圍太黑讓他打偏了,我可能已經沒了意識。我從他身下掙脫出來,他又撲倒我,但這次沒有整個身子壓下來,沒壓住我的手臂。他揮著磚頭一樣的拳頭,砸在我的眼窩上,我的眼前一片金星。我頭暈目眩,只能抱住他的胸脯,把頭抵在他手臂下,盡可能地讓他揮不起拳頭。他一拳打在我背上。我放開他的身子,抓住他的皮帶,那裡有把刀。他從背後擊中我的腎,正準備致命一擊時,被我迅速抽出了刀子。我用刀子劃開他的襯衫,一刀扎進了腹部。他往後一縮,跌跌撞撞地倒下了。最後的幾分鐘裡,他渙散的眼神盯著果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蕭娜說什麼來著?汽車……FBI。我跑出果園,來到馬路上。遠處是車頭燈,汽車向我衝過來,在幾碼外停住了。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車燈前,全身上下滴著柯布的血。一個個子小小的藍眼金髮女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她像一個穿著牛仔褲和風衣的瓷娃娃。
她拉下槍栓,說:「把刀放下,立刻!」
我把刀扔在地上。
「薇薇安呢?」她問。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薇薇安,」我說,「有個叫蕭娜的女人——」
「走。」女人說。她把我塞進越野車的後排。開車的是個男人,梳了一頭栗色短髮。他發動引擎,果園離我們越來越遠。女人問我:「你需要去醫院嗎?」
我從後視鏡裡看了看自己,滿身是血。「不是我的血,」我說,「我受傷了,但不用去醫院。」我的左眼被柯布打腫了,傷口隨著心跳一漲一漲,現在只有一隻眼能看見東西,「去洗洗就行。」
「我們找地方停吧。」那個女人說。
「你是?」
「特工茨威格。」她掏出FBI的證件。
「我叫伊根。」開車的男人說。
「給你的上級打個電話吧。」我說。一張嘴,血流了一地——想必是剛才咬傷了舌頭。「跟他們說你們接到了『灰鴿號』。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
「腫得很厲害,」茨威格說,「等我們安全了,就找人給你看看。」
我們永遠也不會安全了。我們是地獄的屍體,白洞是我們的太陽。我筋疲力盡,哭了起來。嘴裡又溢滿血,被一口嚥了下去。柯布的血在我的皮膚上變冷了。過了一會兒,伊根把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口,茨威格去買了繃帶和消炎軟膏。她到後排和我坐在一起,伊根把車停在店外,不知道在和誰打電話爭吵。茨威格用酒精棉擦了擦我的傷口和臉。她動作溫柔,像母親一樣。她靠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了嬰兒爽身粉和口紅的味道。我藉著車燈的光看見後視鏡裡的自己——緊閉的左眼腫到變形,黃裡透著紫。她用寬繃帶蓋好我的左眼,說:「好了。」
「這是要去哪裡?」我問。伊根上了公路。我們已經走了一個鐘頭,從西維吉尼亞到了賓夕法尼亞。
「你不是FBI的。」他說。
「我是NCIS的。你們在調查什麼?」
「國內恐怖攻擊的嫌疑人,」茨威格說,「我猜你也在調查相關案件。薇薇安為了救你,可能已經暴露了。我們聯繫不上她了。」
我聽到的尖叫聲到底是誰發出的?柯布發現了蕭娜——薇薇安?殺了她?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車窗貼了有色膜,但我看見了外面發光的招牌:康奈斯維爾市,尤寧敦。國道。四十號公路。兩側的景色大多是長滿樹林和灌木的山丘,偶爾經過長條形的小商場。
「個別嫌疑人和軍隊有關係,」伊根說,「你是來查什麼的?」
「國內恐怖攻擊。」
茨威格沒說話,看向窗外。我看到她臉的倒影,一種身處婚姻危機中的女人的尷尬神情。
「我們和上級說了,」伊根說,「會把這事弄清楚。」
車子開到了藍山旅館停車場,低矮的斜屋頂下只有一排十幾個房間,一個寫著「有空房」的霓虹燈牌勉強照亮了停車場,中間有個發著紅光的可樂售賣機。除了我們,這裡只有一輛銀色的轎車,停在辦公室附近。車裡亮著燈,光線微弱。有人在車裡。等我們開到停車場後,車裡的燈隨之熄滅。
「沒什麼需要弄清楚的事,」我說,「跟他們說你們找到『灰鴿號』就行了。剩下的交給NCIS和FBI的上級吧。」
「你在NCIS的上級叫什麼?」伊根問,他把車停在了第三間房前。我無法回答他;他也知道我並不知道答案。伊根下了車,伸了個懶腰。「等我一會兒。」他說。他走到售賣機前,打了個電話。沒聊幾句就掛斷了。三號房的房門沒鎖,他開門進屋。過了片刻,厚厚的窗簾裡透出燈光。
有點不對勁。伊根肯定跟他上級通過話了,一定提到了「灰鴿號」。他要嘛不相信我是NCIS的人,要嘛FBI早就掌握了我的身分。伊根和茨威格可能把我帶進房間,問幾個問題就放了我,但也有可能永遠都不讓我走了。即使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他們的上級也應該知道。FBI的人也許已經注意到了「灰鴿號」,派他們兩人來這裡審問我、逮捕我。美國有一種祕密監獄——裡面關的人不可保釋,也不用經過審判,就像把蝴蝶直接關進了玻璃鐘形罩。他們把我囚禁起來,這樣他們的世界就不會消失了。我試著打開車門,但車門上了鎖,裡面的把手擰不開。
「別這樣,」我對茨威格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你會沒事的。」她說。
「如果我走不了,整個世界都他媽的要完蛋!」我說,「聯繫阿波羅蘇塞克機場。聯繫特工沃利·恩喬庫!」
「我們只想和你談談,」茨威格說,「了解一些事情。冷靜點,不然只能把你綁起來。」
殺了她,我想。殺了她然後把車開走。就在這時,茨威格下了車,打開我這邊的車門。該怎麼做,我有兩個選擇。即使我有一條假腿,但說不定能跑得比她快,可問題在於我無處可逃。或者我跟她下車,然後大聲尖叫。那輛銀色轎車裡有人,聽到我的叫聲也許會報警。茨威格抓住我的上臂,像押犯人一樣押著我走到三號房。
「你何苦這樣,」我說,「讓我走吧。如果我走不了,你所愛的人都要去死。天上會開一個洞,一個白洞,所有東西都會死——」
「夠了。」她說。
轎車駕駛座的門忽然開了,一個黑人老頭下了車。羊毛似的短髮,灰色的西裝外套著雨衣。
「救救我!」我大喊道,「快去報警!救救我!」
「這是怎麼了?」他手扶著車子,猶豫著不敢往這邊走。
「伊根,出來一下。」茨威格說。她看見了那個老頭。「警察辦案,」她對老頭說,「別過來。」
男人走路的樣子有點眼熟——他走近了點,我認出這個人:是布洛克。他瘦了不少,身上的肌肉不再那麼堅硬。伊根從三號房走出來,布洛克也來到我們身邊。
「布洛克?」伊根說,「你怎麼在這裡?」
布洛克把手伸進外套,從槍套裡抽出佩槍。他舉起槍,走近伊根。伊根舉起手來,「比利[20]。」布洛克扣響了扳機。伊根跪倒在地,摀著肚子,有氣無力地呻吟。
茨威格準備掏槍,但布洛克先一步開火,射中了她的脖子。茨威格大叫著摔到地上,她喘不過氣來,兩隻手按著脖子,鮮血從指縫間汩汩冒出,她痛苦地張大了嘴巴。
伊根掙扎著往三號房的亮光裡爬,血流了一地。布洛克用槍管抵著他的頭,補了一槍。伊根死了。我看著茨威格,她眼睛裡的最後一道光也消失了。我想從她身上找槍,但布洛克已經朝我走了過來,舉槍對著我的胸口。
「布洛克,」我說,「求你了。」
他像是被附身了,他的瘋狂背叛了理智。他齜牙咧嘴,五官擰在一起,大笑的聲音好像犬吠。
「我都做了些什麼?」他喃喃自語,「上帝,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麼?」他看了看伊根的屍體,「起來啊,醒醒啊,伊根!說句話吧,求你了。上帝,我都做了些什麼?」他站在茨威格的屍體邊上,把槍插回槍套,「她有個小孩。」他忽然想起我還在這裡,問我:「我做了什麼?」
「沒事,布洛克,」我試著讓他恢復平靜,「一切都會好的——」
他扼住我的下顎,借可樂售賣機的微光打量我的臉。「你他媽什麼意思?」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幾乎想鑽進我身體裡。
他不知被什麼嚇了一跳,好像聽見了某個我聽不到的動靜。他猛地一抖,拖著我穿過停車場,跑到他的車前,把我推上車,再匆匆坐上駕駛座。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布洛克說,他開出停車場,上了國道。「我知道你是誰。」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很快提速到六十英里、八十英里[21]。「他們很快就追上來了。我該把他們兩個的屍體抬進屋。當時沒想到,腦子不轉了。我應該抬進去的。我這腦子……」
「我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我,」我說,「但——」
「別他媽在我面前放屁!」布洛克掏槍指著我的胸口——我往後一閃,耳朵貼著窗。「我現在就能殺了你,我要是殺了你,這一切就都沒了,不是嗎?都消失了,不是嗎?伊根和他那個搭檔……就像從來沒死在我槍下,對不對?對不對?說啊!」
「求你了,先把槍放下,」我說,「停車我們再聊。」
「現在就說!現在就跟我說!」
公路如流淌在眼前的河,車燈照在黑色的瀝青上。壓著我胸口的槍筒硌得骨頭生痛,疼痛直刺大腦。
「我不想就這樣死了。」我說。
「你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嗎?」布洛克問,「你就因為這個才出現?為了改變?」
「你覺得我能改變什麼呢?把槍放下吧,求你了——」
「CJIS。他們襲擊CJIS的時候,我的拉什達死了,我的女兒們。夏儂,我那兩個漂亮的小女兒啊,我的小女兒啊——」
「停車吧,我們談談,」我說,「求你了,放下槍,停車吧。」
他把槍放下了。他把槍塞進槍套,手抖個不停。我緊靠車窗,淚水模糊了視線。布洛克家人的屍體躺在CJIS大樓的地上,蓋著白布。也許她們是吸入沙林而死。我彷彿看見布洛克妻子的屍體……CJIS日託中心裡全是孩子的屍體……
「害死她們的人可能還自以為是和世界末日對抗吧?」布洛克說,「我的老婆孩子都死了。」他不得不停下來啜泣,「她們為什麼要死?過去了這麼多年,你又出現了。你一點都沒變老。」
「對不起,」我說,「你所經歷的痛苦,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來調查CJIS的吧,」布洛克說,「為了救他們。」
派特里克·莫索特。在幾千條性命面前,他的名字似乎微不足道。我該怎麼回答布洛克?我要不要說「天秤號」和末界的事?我可以告訴他末界出現在每個已知的近未來,不僅屠殺了所有活著的人,還毀滅了所有可能活著的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世界裡的所有可能。
「我能救她們——我想救她們,我想救拉什達,」我說,「我們聊聊好不好?」
布洛克在五十一號公路上找到一家希茨加油站,就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貝利弗農便利商店外。我們在儀表板上的抽屜裡找到濕巾,盡可能把身上的血擦乾淨。但為了遮住浸滿血水的裙子,我又套上了布洛克的雨衣,看上去就像恐怖秀裡的演員。加油站的餐廳在這個時間裡空無一人。店裡的收銀員是幾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正在一邊看《好色客》雜誌[22],一邊呵呵地笑。櫃臺上的收音機正播放著什麼節目。我在洗手間把自己弄乾淨,把頭髮上結的血痂揪下來,用泡沫洗手液洗了洗臉和手。
布洛克挑了一個從櫃臺看不到的位置坐下。我和他坐在一起。他老了,看上去無力又悲哀。皺紋爬滿眼角和嘴角,頭髮像菸灰一樣花白。
「他們說讓我想像一面全是門的牆,」布洛克說,「讓我想像從某扇門裡走進去,掉進了太空。不管我選的是哪扇門,都通往了未來。不同的門,不同的未來,不同版本的未來。」
「誰讓你這麼做?」
「CJIS襲擊之後,我參加完她們的葬禮,」他說,「忽然想到了你。奈斯特和我說起你來。你也在CJIS工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那天和我家人一起喪命。你就這麼消失了,我以為你死了。我想起深度空間,還有派特里克·莫索特。後來我看新聞,《新聞六十分》,看見海軍太空指揮部合併到另一個部門了。很多計劃被擱置,對一般人來說這當然算不了什麼,那些愚蠢的事——衛星、月球雷射——但我刨根問底,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就這樣讓它過去。一天早上,我收到上級的密信,說讓我去馬里蘭州的銀泉市,找一家叫TJ's的餐廳。FBI正準備逮捕一個前海軍實驗室的物理學家,我們已經有證據證明他把從參議院軍委會獲取的情報機密用於商業盈利。他開了家公司,一家醫學醫藥公司,叫菲茲爾,專門研究癌症治療。所有技術都來自於國家最高機密。我們不斷施壓,他終於肯開口了。就是從他嘴裡,我們才知道深水的祕密。我也被捲進去了。我和他吃了頓午飯,這個老頭說他自己還像個小孩,今年夏天其實才應該四十二歲。他給我看了出生證明和駕照。他的菲茲爾公司專門攻克癌症治療,但他知道NSC的所有內幕。他說起量子泡沫、蟲洞,我聽不懂這些玩意兒,他就讓我想像一面全是門的牆——」
「想像一個打蛋器吧。」
「你說什麼?」
我站起來,去櫃臺後面轉了一圈,翻遍了廚房的抽屜。裡面有湯匙、保鮮膜、舊抹布。我在水槽附近的掛板上找到一個打蛋器。
「這個,」我回到桌前,「我的教練跟我說的。」
我把打蛋器橫過來,指了指手把的一頭。「這裡是時間的開始,」我的手指順著往另一邊劃過去,「這是所有的歷史,過去發生的事。」到了手把的另一頭,我說,「這裡是現在。」
「然後就看見那面全是門的牆。」布洛克說。
我摸了摸打蛋器的每根鋼絲,「這些是每個可能的未來,所有的時間線——無限的可能。想像這個打蛋器有無數條鋼絲。」
「那這裡呢?」布洛克指著匯集起來的那一點,所有的鋼絲都在這裡彎曲了,一條壓著一條。
「末界。」我說。
「末界是什麼?」
「世界的末日。」
「好吧。」布洛克兩手交叉摀著嘴。他又開始狂躁不安,眉頭緊鎖。他像一個將要淹死的人大口喘氣一樣拚命思考著這件事。「那……這是什麼時候?」他指了指手把的一端,代表著現在的那一端。
「1997年3月。」我說。
布洛克忽然張大了嘴,雙眼放光,表情猙獰,他詭異的大笑讓我汗毛豎起。
「你……你穿越到這裡來了?飛過來的?你是太空人,是不是?就像莫索特一樣。我記得我問過莫索特是不是個太空人,你連眼都沒眨。你沒眨眼因為你和他一樣,是不是?你穿越到這裡來了——」
「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是在這裡,還是在1997年。這個問題的學名是『疊加纏結』,但我一直不太擅長數學問題。你在1997年的時候喜歡嚼甘草棒。」
布洛克笑了,他的笑聲更像是吶喊。「我服了,」他說,「甘草棒——一個義大利牌子的口香糖,我過去經常從進口超市買,一買就是一盒。只有這個牌子的糖勁夠大,嚼兩下口水都會變黑,牙和舌頭都黑了。CJIS遇襲那天,我整個人瘋了,我知道她們死了,我的家人們,我能感覺到,她們都死了。我穿過警戒線,地上是成排的屍體,我把屍體上蓋的白布揭開,每揭一次都覺得能看見她們的臉,但我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死人的臉。我沒找到她們啊,再也沒找到。我一直嚼著甘草棒,每次心裡緊張都要嚼一塊。但第二天早上,我往嘴裡放了一塊糖,那股甘草味讓我想起死人的臉。我把糖戒了——」
「你還在找她們吧?」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能幫到你?」
「你為什麼現在出現?」他問,「為什麼是現在?」
「我也控制不了,」我說,「你知道自然界有很多形狀——貝殼的形狀、星系的螺旋狀。雪花、向日葵種子排成的漩渦……同樣的圖案一遍遍重現,葉子的脈絡、沖廁所時水衝進下水道的樣子。」
「幾何分形,」布洛克說,「一樣的圖案,不斷重現。」
「量子泡沫也是這樣,」我說,「一組數列決定了萬物的形狀,斐波那契數列——自然界中無處不在。我不一定要穿越到這個世界,我可以去更遠的未來,但一般研究發現,時空穿越的最佳時長是十九年,也就是六千七百六十五天。我之所以穿越,是希望可以及時發現真相。我是來調查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死,和他一家的謀殺案。」
「為什麼?為什麼是他?他那條命值多少錢?」布洛克也許並不想知道「天秤號」和末界的事,他還在自己的困惑裡走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布洛克說:「那個物理學家跟我說,他很開心有我做伴,能和一個願意相信自己的人聊天感覺真是不錯。他說吃完午飯後想再來個冰淇淋。TJ's旁邊就是家芭斯羅繽冰淇淋店,我帶他過去,在那裡吃了幾個冰淇淋球。他告訴我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他在跟我胡說八道。但我們分開時,他忽然說如果將來我看見了一個時空旅行者,一定要逮住他,用手銬銬上,單獨鎖起來。關進超級監獄。再把鑰匙扔了,讓他在裡面活得越久越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因為他一旦死了或者逃回現實世界,那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我的每一段回憶、每個認識的人、組成這個世界的每一個原子都會消失。」
「瞬間消失。」我說。
「都沒了。」布洛克說。
「被鎖起來的人,我們叫『玻璃鐘形罩裡的蝴蝶』。我也可能被人這樣關起來,被那些不願意消失的未來世界的人俘虜。」
「但如果我跟你走了呢?你能把我帶回去嗎?」
「能。」我了解過歷史上的相關案例,隨NSC飛船返回現實世界的人是「準合法」的,他們是真人的二重身,是「分身」。
「我能再見到她,」布洛克說,「還有我的女兒們。我能……我能抱抱她們,是不是?」
「你只會給她們帶去困惑和痛苦,她們會嚇壞的,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和爸爸長得很像的老頭。你的妻子可能還會開玩笑,她說威廉·布洛克老了會變成這樣啊。如果你想回家,你只能做一個二重身,你誰也不是。她們不需要你,不想見你。你只是威廉·布洛克的分身,你永遠都不是他。自己想想吧,你有多愛她們呢?你真的愛你的妻子,拉什達嗎?她已經有一個老公了。你真的愛你的女兒們嗎?她們也已經有一個爸爸了。」
布洛克劇烈地咳嗽,喉嚨裡發出一陣怪聲,像是狂妄的大笑又像悲痛的抽泣。他掏出手槍,這把格洛克手槍今晚已經殺了兩個人。他拿槍指著我的胸口,我緊張得心臟都要溶解了。如果他開槍,我的血也許會永遠都止不住。
「我可以把你關起來。」他說。
「伊根和茨威格也打算這麼做嗎?」我問。
「他們不知道你是誰,」布洛克說,「但有人知道。我的一個同事,惠特克。他讓我來審你,把你關起來。他說你會坐『灰鴿號』來。伊根和茨威格也準備囚禁你,但他們不知道原因。你說的那個詞是什麼來著?什麼蝴蝶?」
「玻璃鐘形罩裡的蝴蝶。」我說。
「有意思,」布洛克說,「奈斯特幾個月前給我打電話,我當時嚇傻了。他都好幾年沒聯繫過我了。他說他看見了夏儂·莫斯,還問我相不相信,說你一點都沒變老。我知道是你來了,我總算能逮著你了。我讓他把你帶來,但他說你們只見了一面,聊了幾分鐘就分開了。我動用局裡的各種關係,告訴所有人只要見到你立刻跟我說。我的這個朋友,惠特克,今天早些時候給我打電話,說他發現了『灰鴿號』。我打電話求他,打了好多遍,找了各種關係,希望能把你叫到尤寧敦,我好在這裡截住你。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還是不相信——但你真的出現了,這說明什麼?你一點都沒變老,夏儂。」
「想想你有多愛你的家人。」我說。
「我老婆和孩子還活著,」布洛克說,「在你來的那個世界裡,他們還活著。」
「沒錯。」
「你能保證她們的安全嗎?」
「能。」
「等你走了,我會怎麼樣?我經歷的痛苦會消失嗎?」
「等我走了,也就沒有你了,」我說,「沒有痛苦了。」
布洛克把槍放到嘴裡,開了槍。他的身體從沙發上滑下來,猩紅色的血順著瓷磚的縫隙蔓延。店員都跑過來,其中一個尖叫著逃開了。我嚇呆了,幾乎無法呼吸——但此時此地,我也是自身難保。一個店員呆呆地站在流血不止的屍體邊,另一個已經開始打電話報警了。我從布洛克身上找到車鑰匙,從餐廳飛奔而出,我能看見店員的嘴一張一張,但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剛才的槍聲太大,我的耳朵暫時失聰了。我笨手笨腳地舉著布洛克的打火器——這裡離維吉尼亞多遠?在警察找到布洛克的車之前,我還有多少時間?引擎發動,車子開走了。瑪麗安的案宗記錄、我的筆記本——都沒了,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的收穫是什麼呢?妮可、「天秤號」、海德克魯格、奈斯特。想像中,也許奈斯特還坐在門廊,看著暮光降臨小院,等我回家。一五一公路上每開過一輛車,別克都汪汪地大叫。奈斯特看著每輛經過的車的頭燈,不知道哪輛車是我。今夜的夜色比所有夜晚都濃。我邊開車邊想奈斯特,想他的嘴唇、他的身體、他胸口上像星宿排列的幾顆雀斑。希望他能原諒我——原諒我我總是不告而別,但很快,我就不需要他的原諒了,很快,一切都會消失。
[20]布洛克的暱稱。
[21]美國駕駛車速錶算中用的是「英里」,一英里等於一點六公里。八十英里即每小時一百二十八公里。
[22]美國經典的色情雜誌。
PART TH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