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裡充塞著尖銳的金屬聲，似乎有股力量不斷往上推擠腹部。我非常不舒服，忍不住吞嚥數次口水。眼前什麼也看不到，身體彷彿正在墜落。

　　我不禁張口嘶喊。

　　除了自己的聲音外，我似乎還聽到其他聲音。

　　「離開……」

　　那像是男人的低語，但我無法肯定這是親耳所聞，抑或發自我的內心。

　　「上杉先生？」

　　此時響起一道呼喚，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持續著。

　　「上杉先生，怎麼回事？」

　　這是笹森貴美子的話聲。

　　我呼吸困難，喉嚨彷彿被塞住，只好拚命揮手掙扎。

　　「肯尼斯，停止遊戲。」

　　笹森貴美子的吩咐傳入我的腦袋。

　　「哇啊啊！」

　　我猛然大叫，接著不停咳嗽。覆蓋臉部的海綿膠墊移開，房內空氣直接進入我的肺中，不再透過裝置。

　　「上杉先生，你還好吧？」

　　我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喘著氣釐清現況。

　　回神發現自己躺在鋪有人形海綿膠墊的床上，全身一絲不掛，原來我已離開K2。換句話說，剛剛兩張床夾著我，沿管路送回更衣間，只是過程我毫無知覺。

　　「上杉先生？」

　　貴美子的話聲再度響起，但這次並未直接鑽入腦袋，而是發自設在房間某處的擴音器。

　　「請回答，上杉先生。」

　　「呃，嗯……」

　　我不禁咳起來，言語彷彿卡在喉嚨。

　　「你怎麼忽然發狂似的？不要緊吧？」

　　「目前是什麼情形？」

　　我坐起身，望著自己的裸體，嘗試撫摸胸部及雙腿。毫無異樣，不過還有些酸軟。

　　「我也不清楚。你遇到什麼事？我們這邊的數據一切正常。」

　　「眼前驀地一片漆黑，感覺很不舒服，像從空中墜落……」

　　「奇怪，怎會發生這種狀況？你現下感覺如何？」

　　「沒什麼大礙，只是太突然，有些慌了手腳。」

　　「是嘛……能不能請你先穿上衣服，回到這邊？」

　　「好。」我跨下床。

　　房間和進入K2前並無不同。深紅色的柔軟牆壁、包在床板外側的綠色圓筒。忘記關上門的置物櫃依然佇立在角落。

　　我走近置物櫃，拿起內褲。雖然告訴貴美子不要緊，其實仍心有餘悸。

　　穿上衣服、戴上手錶後，我步出更衣間。肯尼斯·巴特拉站在門口，憂心忡忡地說：

　　「非常抱歉，或許是我們的程式有缺失。你沒事吧？」

　　「沒事。」我搖搖頭。

　　房間的另一端，笹森貴美子與高石梨紗注視著我。我對梨紗靦腆一笑，她的表情異常僵硬。

　　「請坐。」

　　貴美子指著我前方的椅子。

　　我依書就坐。她微側腦袋，盯著我說：

　　「能不能詳細描述剛剛的狀況？」

　　我點點頭。「到下飛機為止都很棒，遠超出我的預期。」

　　「有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沒有，自然到幾乎和現實一模一樣。我不敢相信自己置身在遊戲中。」

　　「下飛機後，情況就不太對勁？」

　　「是啊，該怎麼形容……突然什麼也瞧不見，有種被拋到空中的感覺……不，更像從空中墜落。總之很不舒服，無法呼吸……」

　　「無法呼吸？」

　　貴美子瞪大雙眼，回看肯尼斯。肯尼斯坐在控制平台前，輕搔著尖下巴。

　　「肯尼斯，可能是什麼原因？」

　　「或許是場景轉移的過程有臭蟲吧，我也不知道。」

　　「解析看看。」

　　肯尼斯點點頭，敲打起控制平台上的鍵盤。兩台螢幕產生變化，左邊出現排列著數值的表格，右邊則顯映一幅曲線圖。

　　「下飛機的時候？」肯尼斯面向鍵盤問道。

　　「對。」

　　我盯著螢幕點頭回應。不論是數值表或曲線圖，我都看得一頭霧水。

　　趁隙覷梨紗一眼，只見她神色驚惶地望著我。我輕輕搖頭。

　　肯尼斯轉過身，「能不能講得更精確點，是下飛機的什麼時候？」

　　「有輛吉普車等在原地，搭上後便有些不對勁。」

　　肯尼斯點點頭，再次敲打鍵盤，螢幕上的表格數值及曲線圖的形狀都隨之改變。

　　「哪裡？」

　　貴美子起身走到肯尼斯背後。

　　「請稍等，我開啟流程表。」肯尼斯邊說邊輸入指令。

　　右側螢幕上的曲線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數據及英文，有點像目錄。

　　「就是這裡，上杉先生在這裡搭上吉普車，」肯尼斯接連指著螢幕，「在這裡就坐。」

　　「那時吉普車開動了嗎？」

　　「正朝管制塔前進，我在這裡強制中斷遊戲。從記錄上看來，並無任何異常。」

　　「奇怪……恐怕有必要分析程式碼。」

　　「我會針對這一段進行分析，但得花不少時間。」

　　「儘快處理。」

　　「OK。」

　　肯尼斯操作起鍵盤，貴美子對我說：

　　「非常抱歉。找出原因前，要不要來杯咖啡？」

　　「謝謝。」

　　我點點頭，貴美子走到房間角落。我望向梨紗。

　　「發生什麼事？」梨紗低問。

　　「我也不很清楚。」我搖搖頭。

　　「這遊戲真恐怖……」

　　「不用怕，沒什麼的。」

　　我慌了手腳，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撫她。

　　「你玩到一半覺得無法呼吸？」

　　「我大概是太緊張。遊戲的進展和原本熟悉的故事不一樣，我有些吃驚，才感到呼吸困難。何況這只是測試，遊戲還沒完成。」

　　不曉得為什麼，我滿腦子只想說服梨紗，讓她安心。為了消除她的恐懼感，我努力擠出笑容，裝出平靜的樣子。

　　「沒錯。」在房間角落倒咖啡的貴美子附和：「遊戲尚未完成，所以需要審慎測試。公開上市前，我們得修正程式中的所有缺點。這不正是請兩位當測試員的理由嗎？」

　　「可是，你們沒講明危險性這麼高。」梨紗凝視貴美子。

　　「一點也不危險，我保證。」貴美子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過來，分別遞給我和梨紗，「是我一時疏忽，忘記強調遊戲未臻完善，讓上杉先生虛驚一場，真的很對不起。但就算程式有缺陷，遊戲過程發生異常狀況，也絕不會損及性命。硬體安全已測試過無數次，軟體方面的缺失頂多妨礙遊戲進行，對玩家毫無影響。上杉先生，如何？親身體驗後，你覺得危險嗎？」

　　我啜口咖啡，搖搖頭。「遊戲本身不危險，我雖然嚇一跳，卻不擔心自己受到傷害。」

　　我撒了謊。其實當時我非常害怕，也很擔心受到傷害。不過，如同貴美子所說，只是程式上的疏漏引發的恐懼感。我毫髮無傷，跟進入K2前沒兩樣。

　　總之，我千方百計法地化解梨紗的擔憂。這一刻，我等於成為貴美子的共犯。

　　仔細深思，或許這便是K2的魔力。明明吃了那麼大的苦頭，我依然想再進入K2。發生異常狀況前的體驗，帶給我太大的震撼。時間雖短，我卻猶如吸毒般欲罷不能。

　　我期盼和梨紗共享這奇妙的體驗，很擔心她說要「退出」。

　　「可是……」梨紗盯著手裡的咖啡杯，「為什麼得脫衣服？從沒聽過裸體才能玩的遊戲。」

　　我點點頭，不意外有這樣的疑問。

　　「聽到要脫掉衣服時，我跟你一樣有些驚訝。但就當在洗澡吧，不會有人看見的。」

　　「關於這點，」貴美子插話：「我們正在研發穿泳裝，甚至是普通衣服也能運作的裝置，可惜現階段還無法實現，只能請你們勉為其難地配合。上杉先生剛剛進『壺』中時，全身包覆在一層特製海綿膠墊裡，那可謂K2的命脈，其技術是本研究所的最高機密。」

　　貴美子拉椅子坐到梨紗面前。

　　「簡單地說，功用就是和我們的皮膚進行情報交換。」

　　「與皮膚交換情報？」

　　「對，這層海綿膠墊是非常纖細的情報輸出入裝置。不僅能模擬我們皮膚傳至大腦的各種外界情報，例如接觸物的質感、溫度、壓力變化等，同時會將排汗、呼吸、新陳代謝之類來自人體表面的情報送進電腦。像這樣在裝置及玩家皮膚之間進行情報交換，就是海綿膠墊的任務。」

　　「…………」

　　「所以待在裝置內，玩家必須讓全身皮膚接觸海綿膠墊。隔著衣服也能感應的裝置目前仍在開發中，大概兩、三年後能完成，現階段只好請測試者裸身。但不用擔心，每次遊戲結束後，都會換上徹底消毒過的無菌新膠墊，坦白講，絕對比送洗過的內衣褲乾淨。即使前一個測試者帶病，也不會造成感染。另外，更衣間完全隱密，請兩位相信。」

　　此時，肯尼斯突然重重嘆口氣，我們不禁轉身關切。

　　「原因是什麼？」

　　貴美子搭著肯尼斯的肩問道，肯尼斯搖搖頭。

　　「不清楚，需要多花點時間仔細研究。」

　　「好吧。但這樣測試不就得中止？」

　　肯尼斯再度搖頭，抬起臉瞅著貴美子說：

　　「不必中止，我已做緊急處置。」

　　「緊急處置？」

　　「我在程式裡添加一條迂迴路徑，繞過發生異常的部分，直接連結到下一個舞台。既然知道問題點，別通過那裡就行。不過，看來我今晚注定得熬夜。」

　　「辛苦你了。」

　　貴美子拍拍肯尼斯的肩，面向梨紗。

　　「害怕嗎？」

　　貴美子揚起眉毛，梨紗輕輕點頭。

　　「你若不願意，我們當然無法強迫。老實講，這遊戲檢驗過無數次，我根本沒料到你們第一天就發現疏失。你還不清楚『克萊因壺』的全貌，難怪會害怕，但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我們非常需要你和上杉先生的幫助，肯尼斯已及時處理，應該不會有問題。要是你仍不放心，我們會在進入迂迴路徑前中斷測試。總之，請至少體驗看看我們新開發的遊戲。」

　　「嗯……」

　　梨紗望著我，我點點頭。

　　「試試看嘛，真的很棒。假如中途不想繼續，隨時都能告訴他們。」

　　梨紗低頭盯著掌心，而後搓手悄聲道：

　　「我只玩一下，可以嗎？」

　　「當然。」貴美子柔聲回答。「在剛剛上杉先生中斷的那個地方之前，我們就會停止遊戲。」

　　梨紗閉眼深吸口氣，點點頭，對我僵硬一笑。

　　「那麼，先檢查視網膜特徵吧。」

　　貴美子說著搭上梨紗的肩膀。那一瞬間，梨紗的身體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