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狹長的空間像是攝影棚的副控室。

　　正面牆上裝有一大片玻璃，能清楚看見隔壁房間的動靜，顯然是所謂的監控室。

　　這麼說，那東西就是K2……

　　我望向玻璃另一頭的奇妙物體。

　　那是個綠色金屬球狀物，類似小型瓦斯儲存槽，直徑大概三公尺。圓筒形骨架圍著球形裝置，一條粗管從右側沿牆延伸至隔壁。

　　我們所在的房間裡，有座面對玻璃牆的控制台，上頭遍布各色開關、調節杆及旋轉鈕，還附有螢幕和示波器。

　　地上盤踞著電纜與管線，粗細及顏色不盡相同，有的已剝除外皮，有的以膠帶固定在原處。

　　房裡的一對男女身穿白袍，男的好像是外國人。

　　我們踏進室內，兩人同時轉過頭。

　　「啊，小心別踩到電線。」

　　外國男子以流利的日語出聲提醒。他從椅子上站起，望著梶谷說：「來得真快。」

　　「今天沒塞車。」梶谷回答，而後對我們說：「我來介紹。這兩位是研究所的核心成員，他是肯尼斯·巴特拉，來自美國的技師。」

　　「叫我肯尼斯吧，請多指教。」

　　「你好……」

　　我握住他伸出的大手。他身材壯碩，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粉紅色的手臂上長滿金毛，頭髮也是金色的，淡藍瞳眸則讓我憶起童年玩的玻璃彈珠。

　　肯尼斯·巴特拉接著向梨紗伸出手，握手時梨紗神情非常緊張。兩人站在一起，梨紗宛如小學生。

　　「另外，這位是我們的負責人，笹森貴美子女士。」

　　經他這麼一提，我登時想起在契約書上看過這名字。她就是伊普西隆的社長。

　　「終於見面了。」笹森貴美子伸出手。「你是上杉先生吧？多虧有你，我們才能製作出這麼棒的遊戲，真的非常感謝。」

　　「別這麼客氣，請多多指教。」

　　笹森貴美子年紀約四十出頭，握力比想像中強。她戴著無框眼鏡，眼神相當銳利。

　　「你是高石梨紗小姐？」笹森貴美子望向梨紗。

　　「是的。」

　　笹森貴美子和梨紗打過招呼後，轉頭吩咐肯尼斯·巴特拉：

　　「拿椅子來。」

　　肯尼斯點點頭，從角落搬來兩張摺疊椅，避開地上的纜線，並排在笹森貴美子面前。我和梨紗順著她的話坐下。

　　「辛苦你了，梶谷。」笹森貴美子說。

　　梶谷應句「我先告辭」便離開房間。

　　「很驚訝吧？」貴美子問梨紗。

　　「嗯，有點害怕。」

　　貴美子笑道：「抱歉。不過，目前這些還算小意思，更神奇的在後頭。」

　　「請問，我到底要做什麼？」

　　「玩遊戲。」

　　「我知道，能不能講得詳細些……」

　　「解釋起來不太容易，看得到隔壁房間的球狀機器吧？」坐在椅上的貴美子轉向玻璃牆。「高石小姐、上杉先生，為了測試遊戲，你們必須進入那裝置。」

　　「進入……那東西？」

　　梨紗吞口口水，看著我。

　　「這款遊戲在美國開發，在日本完成。進入那個座艙，你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樂趣。」貴美子朝肯尼斯抬抬下巴。「開始吧，邊做邊說明較省事。」

　　「是。」肯尼斯應聲站起。

　　貴美子望著我。「上杉先生已體驗過K2的試作品？」

　　「嗯，大約一年半以前。」

　　「那麼，不如由你測起？高石小姐沒經驗，想必心中充滿疑慮。你先示範一下，讓她從旁見習。」

　　我注視著梨紗。她深吸口氣，回應我的目光。我給她一個微笑。

　　「上杉先生，請來這邊。」

　　聽到肯尼斯的呼喚，我站起身。

　　原以為他會直接帶我進入球型裝置，不料他從房間角落取來一副連著電線的護目鏡，放在控制台旁的小桌子上。

　　「請坐。」

　　我依照指示，在桌前的椅子坐下。

　　外表看來，那就像滑雪用的護目鏡，只是鏡片不透明，散發著一圈灰藍光芒。抵住兩邊太陽穴的部位各有一顆旋鈕，此外還連接著一條頗粗的電線。電線很長，肯尼斯抓起另一端的接頭，插進控制台下方的插孔。

　　「我們要檢查視網膜特徵。」肯尼斯拿起護目鏡。

　　「視網膜特徵？」

　　「對，人的視網膜特徵不盡相同，視力、視野寬廣、光線敏銳度亦有所差別。同樣的顏色在每雙眼中也有細微差異，所以必須在遊戲開始前掌握你的狀況。」

　　「怎麼檢查？」

　　「請戴上這裝備。你會看見一些東西，然後照我的指示轉動左右的機關就行。」

　　肯尼斯指著護目鏡兩側的旋鈕。

　　儘管似懂非懂，我仍點點頭，接過護目鏡小心翼翼地戴上。護目鏡緊貼著臉，完全罩住雙眸，眼前一片黑暗。我摸索著將固定帶拉到腦後，肯尼斯幫忙扣好。

　　「會不會不舒服？」

　　「左眼有點痛……」

　　「請試著調整到適當的位置。」

　　於是我拉起護目鏡，稍稍往左移。

　　「嗯，不痛了。」

　　「看得見亮光嗎？」

　　「沒有，烏漆抹黑的。」

　　「很好，我們開始吧。放輕鬆，別這麼緊繃，這裡不是牙科診所。」

　　我這才察覺肩膀太過用力，不禁苦笑。

　　「對，放輕鬆。請睜開眼，但不必刻意凝視。那麼，有沒有看見什麼？」

　　「…………」

　　幽暗中浮現一團模糊的白色物體。

　　「在白光下非常模糊，看不出是什麼……」

　　「右旋鈕可改變解析度。」

　　我摸索著找到右邊太陽穴附近的機關，試著轉動後，景物卻益發模糊。於是，我往反方向轉。原來這才是正解，光暈縮小，物體輪廓漸漸清晰。

　　「雪的結晶，兩枚雪的結晶！」

　　「很漂亮吧？接下來，請利用左旋鈕縮短距離，直到兩者合而為一。」

　　我操縱左側機關，只見兩枚六角形結晶慢慢靠攏。完全重疊時，似乎加倍光彩奪目。

　　巨大的雪結晶懸浮在我面前，厚度與質感非常真實，彷彿伸手就觸摸得到。

　　「重合了嗎？」

　　「嗯。」

　　「請再次轉動右旋鈕，呈現結晶最清晰的狀態。」

　　我依照吩咐，調整到連表面細紋都看得一清二楚。

　　「謝謝，接著進行下一項測試。」

　　伴隨肯尼斯的話，眼前的結晶消失，綠色直立光棒登場，感覺就像前方十公尺處架著霓虹燈管。

　　「有根綠色棒子。」

　　「很好，請轉動右旋鈕。」

　　我一轉，光棒開始往右移。

　　「已移向右邊。」

　　「請轉到看不見棒子為止。」

　　「看不見？」

　　「對，這是在測試右邊的視野範圍。請繼續……抱歉，轉動脖子是沒意義的。」

　　肯尼斯笑著提醒我，我也不禁莞爾。房間另一頭傳來梨紗的笑聲。

　　測試完上、下、左、右四個方位，出現一個由許多同心圓組成的紅色標靶，中心點最亮，愈外圈愈暗。仔細一瞧，每個同心圓上都標有號碼。

　　「你能看到幾號？」

　　「五號。」

　　「請調整右旋鈕至只能看見一號，也就是中心那圈。」

　　這是測試視網膜感受得到多微弱的光線。結束後，空中隨即冒出兩個球，一藍一白。

　　「有沒有看見藍白兩球？」

　　「嗯。」

　　「請轉動右旋鈕，使藍球顏色與白球一致。」

　　飄浮的藍球逐漸變成純白，測試到此全部結束。

　　我取下護目鏡，吐口氣。

　　「累了嗎？」

　　肯尼斯問，我笑著搖頭。

　　「不，很有趣。」

　　「光視網膜檢查就覺得有趣？那之後你肯定不會無聊。」另一頭的貴美子笑道。

　　「等等要戴著這個進行遊戲？」我問。

　　貴美子搖頭。「不，那只是用來初始化的裝置。」

　　「初始化？」

　　「意思是輸入最初的數據，如今電腦已記住你的視網膜情報。」

　　「這麼說，實際遊戲時要戴上另一種裝置？」

　　「嗯，但不太一樣，你不會感覺到頭上戴著東西。我先大致說明一下。」貴美子看看我，又看看梨紗。「這套設備非常複雜，不過技術上最困難的要屬影像部分。上杉先生剛剛戴上那副裝置時，不是看見雪的結晶嗎？」

　　「沒錯。」

　　「感想如何？」

　　「感想……結晶彷彿浮現在眼前。」

　　「是不是覺得十分逼真？」

　　「啊，確實如此，非常有臨場感。那就是所謂的立體影像吧？」

　　貴美子點點頭。「稱為立體影像也對，可是我們的技術和以往大不相同。」

　　「什麼意思？」

　　「這個裝置，」貴美子指著桌上的護目鏡，「算是一種投影機。」

　　「投影機？」

　　「對，不過一般的投影機是將影像投射於螢幕，而這個裝置及K2卻是將影像直接投射在你的視網膜上。」

　　「什麼？」我瞪大雙眼。

　　「就是把視網膜當成螢幕。電影銀幕的大小有限，畫面只能延伸到邊緣。但接下來體驗的畫面，將會占據你全部視野。」

　　「…………」

　　「眼睛裡的水晶體就像鏡頭，能捕捉到所有視網膜上的影像。當這些影像投射於視網膜，你便進入遊戲的世界。當然，這與眼睛及肢體是連動的，若往左轉，影像、聲音和空氣也會隨之改變，讓你覺得彷彿真的往左轉。為達成這個效果，剛剛的檢查是必要的。」

　　我聽得目瞪口待，梨紗大概也嚇傻了吧。

　　「上杉先生體驗過試作品，應該想像得出，這遊戲能模擬所有的感覺。如今這遊戲在隔壁房間等著你們。實際體驗過前，或許說再多也沒用，我們開始吧。」貴美子對肯尼斯使個眼色。「帶上杉先生進入K2。」

　　肯尼斯點頭答應。我站起身，深吸口氣，轉頭望向玻璃牆後的綠色物體。

　　「那就是K2？」我問。

　　貴美子點點頭。「對，KLEIN-2。正式名稱未定，我們都叫它『克萊因壺』。」

　　「克萊因壺……」

　　肯尼斯背對著入口，走向房間深處的一扇門，我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