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格往後一靠,又準備睡覺,可奇怪的是,總覺得心緒不寧。他怎麼看、怎麼想,都理不清頭緒,想不明白那架神祕飛機的來頭。他將飛行員送他的夜行者硬幣揣進口袋,手卻摸到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他險些把它給忘了。
從里約熱內盧出發前不久,耶格意外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是西蒙·詹金森,那位檔案管理員發來的。由於接下來的探險,耶格既不帶筆記型電腦,也不帶智慧型手機,他們要去的地方沒電,也沒移動信號,於是他將這封電子郵件列印了一份。
他又看了一遍這封信。
你要我發現趣事隨時告訴你。按七十年原則,裘園檔案館剛剛公開了一份檔案:AVIA 54/1403A。我乍一見,簡直不敢相信。觸目驚心,簡直是毛骨悚然。依我看,如果審查員盡心盡責,有關部門絕不會同意公布。
我申請了這份文件的影本,但這一般要等些時日。一拿到手,我就全文發給你。我想辦法用蘋果手機偷拍了幾處重點,請看附件。關鍵人物是漢斯·卡姆勒,或者用他「二戰」時的稱呼,黨衛軍總司令漢斯·卡姆勒。看好了,卡姆勒才是關鍵。
坐落在倫敦西區裘園的國家檔案館收藏的文獻汗牛充棟,這是英國政府數個世紀的心血。檔案館的管理方式是,你隨時可以去查閱,但要帶回去仔細研究,只能預定文件的影本。嚴禁私自影印。
詹金森用蘋果手機偷拍的幾張照片讓耶格對這份文獻刮目相看。
這位檔案管理員無疑有所保留。
抑或是這份文獻非比尋常,用詹金森的話說,是「觸目驚心」,他才忍不住違了規。
耶格下載了詹金森隨附的照片。模糊的照片中是英國「二戰」航空部下發的情報簡報。刊頭蓋了一行紅章:保密最高等級——超級機密:上鎖保管,不得拿出這間辦公室。
內容如下:
截獲情報,一九四五年二月三日。情報翻譯如下:
元首諭,元首特命全權大使黨衛軍總司令與黨衛軍將軍漢斯·卡姆勒
主題:元首的特別任務——參考Aktion Adlerflug(「雄鷹飛行行動」)
狀態:Kriegsentscheidend(高於機密)
行動:元首的全權大使卡姆勒統率德國航空部各部門、空勤與地勤人員,負責飛機分配與擴充,包括燃料在內的一切軍需物資,以及包括機場在內的地面部隊。卡姆勒的德國體育場司令部即統籌與分配軍需物資的司令部。
卡姆勒負責將關鍵軍工企業遷到敵軍鞭長莫及的地方。卡姆勒負責組建突擊搬遷指揮中心,飛行中隊配備兩百架容克斯LKW,負責搬遷兵工廠,疏散和運輸、妥善分配到重新確定的安全港。
詹金森加了一條註釋:「容克斯LKW」是納粹對JU—390的另一種稱呼。
耶格在網路上查了「plenipotentiary」一詞。就他的認識,意思是「委以大權的特使」。換句話說,卡姆勒曾是希特勒的左膀右臂和大能人,有權採取必要的措施。
詹金森的郵件撩人心扉。似乎暗指「二戰」臨近尾聲,一名叫漢斯·卡姆勒的黨衛軍將軍奉命轉移納粹重要武器,免得落入盟軍之手。如果詹金森沒錯,這步棋很可能要靠一隊大型JU—390軍機。
耶格回了詹金森一封郵件,詢問卡姆勒卷宗全文暗指的意思。可惜沒收到回信,或者說至少在他登上C130大力神飛往亞馬遜腹地前沒收到。在探險結束前,耶格只能忍受這種不清不楚,或者說這份煎熬。
「四十分鐘後起跳,」飛行員的通告打斷了耶格的沉思,「天氣晴朗,進場航向不變。」
一股刺骨的穿堂風在機艙內穿艙而過。耶格拍著凍僵的手,希望能緩過來。他恨不得馬上就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超級大力神在他們著陸點以東約四百公里。經過一系列複雜的計算,再考慮到三萬英尺以下各個高度的風速和風向,他們計算出了從空中起跳的確切位置。
他們要從那裡滑翔四十公里,在沙洲著陸。
「十分鐘後起跳——」飛行員拖著腔宣布。
耶格站起身。
他看見左邊一排身影紛紛從座位上起立,跺著僵直的腿,驅趕嚴寒。耶格低頭拿一組粗鋼夾(鋼環),將一個笨重的背包扣上胸前的傘具。一旦跳出艙門,背包將從他的胸口垂下,懸掛在一組滑輪上。
「八分鐘後起跳!」飛行員宣布。
耶格的背包重達三十五公斤,背上扣的傘包分量相近,再加上十五公斤的武器、彈藥和氧氣罐。分量總共將近九十公斤。超過他的體重。
耶格身高五英尺九英寸,身手矯健,渾身上下肌肉發達。人們往往以為精銳部隊士兵個個是巨人,真正的人猿泰山。的確,像拉夫這樣魁梧的人不是沒有,但絕大多數像耶格一樣,身材和身手像獵豹般修長、敏捷。
領頭的推傘員退後一步,好讓大家都能看見他。他晃了晃五根手指:五分鐘起跳。耶格拔了內部通信系統,飛行員說什麼,已經聽不到了。起跳只能看手勢。
推傘員舉起右拳,吹了一口氣。一邊吹,手指彷彿綻開的花朵,依次展開。他舉起手掌,晃了兩次。這個手勢表明地面的風速是十節。耶格長舒了一口氣,十節的風速可以空降。
他埋頭最後緊了緊扣帶,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所有裝備。推傘員伸出三根手指,在他戴了風鏡的臉前晃了晃:三分鐘後起跳。現在是拴上伊麗娜·納洛芙做雙人跳的時候了。
耶格轉身面向大力神機尾,一隻手提著笨重的背包,另一隻手扶著艙壁,蹣跚著走了過去。拴上隊友前,他要儘量靠近艙門。
頭頂傳來
一聲悶響,接著是摩擦聲和倒灌進機艙的刺骨的寒風。艙門打開,開始緩緩地往下放,越往下放,呼嘯著灌進機艙的風吹得越發猛烈。
挪向翻騰的滑流的路上,耶格滿以為飛機喇叭會迸出華格納的第一個音符。飛行員一般在這個時候播放音樂。
誰知聽到的卻是一陣奔放狂野的吉他過門,緊接著是一陣激烈的爵士鼓。接著插進一支偶像硬石樂隊主唱尖厲狂躁的歌聲……
這是硬石樂隊的《地獄公路》。
看來這位飛行員是個不折不扣的夜行者:顯然是執意要按他的意思辦。
狂亂的合唱聲中,領頭的推傘員將一個人推向耶格:伊麗娜·納洛芙,準備將她扣上。
通向地獄的路……
這首歌名副其實,飛行員看來是想說耶格和手下的團隊有去無歸。
是嗎?耶格不禁詫異,他們這是奔赴地獄嗎?
難道這是此次任務等待他們的結果?
他祈禱叢林中等著他們的是一個好得多的結果。
不過,他也不免擔心要去的是眾神之山中最險最苦的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