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天邊露出了第一縷曙光。
  洛克希德·馬丁C130J超級大力神運輸機即將點火起飛。耶格團隊的其他人各就各位。在飛機的帆布折疊椅上拴好,插上機載呼吸系統,打起精神,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刻——從世界穹頂空降到一片未知區域。
  團隊即將踏上征途,可能一去不歸,耶格將最後一段時間留給了自己。
  他們即將起飛。
  綠燈亮起。綠燈行。
  義無反顧。
  這是冒險求生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耶格走向飛機跑道的另一頭,尋求片刻的寧靜,這無疑是幾天,甚至幾個星期前享受的最後一段寧靜。在精英部隊的日子,他有過這種經歷,他重振精神,帶領這種探險隊深入亞馬遜之際,又重溫了一遍那種時刻。
  他們從巴西卡欣布空軍基地出發。卡欣布空軍基地位於卡欣布山脈,也就是菸斗山脈的腹地。卡欣布位於大西洋沿岸的里約熱內盧與亞馬遜最西端之間,是從巴西到他們預定目的地的中點。
  你不經意間就忘了巴西是個大國,或亞馬遜盆地遼闊的幅員。卡欣布以東兩千公里是里約熱內盧,以西兩千來公里的熱帶雨林深處停著那架神祕的軍機。這之間幾乎全是一望無際的密林。
  卡欣布機場僅作軍用,是他們進入真實的「失落的世界」的理想出發點。巴西特種部隊指揮官埃萬德羅上校下令,飛機起飛前禁止拍攝,算是給了大家一個福利。他分辯說,這太敏感,因為他執行的特別行動都在卡欣布。其實,他這麼做,是應耶格的要求,耶格煩透了攝影機一天二十四小時地對準他的鼻子。
  拍攝人員已經跟了探險隊足足兩個星期,只要他們醒著,就拍個不停,不放過哪怕一點展開劇情的蛛絲馬跡。耶格遠未習慣這種放肆的打擾。
  他弄巧成拙,讓伊麗娜·納洛芙去處理——做他所謂的副手,在他看來,她是謀殺安迪·史密斯最大的嫌疑人。團隊的其他成員都歡迎耶格的到來,唯獨納洛芙毫不掩飾她的敵意。
  這位金髮碧眼的俄羅斯美女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她生硬的態度也開始讓他感到隱隱不安。就好像一除掉安迪·史密斯,她滿以為要被委以重任,而從事這個就好像她雄心受挫,因而鬱鬱不得志。
  耶格骨折的手指和腳趾還在隱隱作痛,這是黑沙灘監獄幹的好事。手指和腳趾都緊緊地纏了繃帶,他自認為身強體壯,能挺過一切難關——只要他一轉身,就能躲過納洛芙刺過來的匕首。他揣摩不透她的敵意,但他認為,在密林深處,一切謎團都會解開。
  探險隊的另一個動態也沒逃過他的眼睛。從一開始,巴西隊員萊迪希亞·桑托斯與伊麗娜·納洛芙就展開了較量。耶格以為,兩個漂亮女人自然合不到一起,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他沒想到,他自己才是她們嫉妒和不合的根源。
  他理清紛亂的思緒,不去想這些。夜裡下了一場雨,他聞到了一陣清爽的熱帶大雨落到太陽炙烤的熾熱土地上的特有的味道。絕對錯不了。這股味道讓他重回到第一次踏進的「樹林」,那是特種空勤團對叢林的叫法。
  叢林拉練是特種空勤團選拔隊員的關鍵一環,士兵們只有過了這項苛刻的考驗,才能進入這支隊伍。從進入樹林那天起,耶格就發現自己生來喜歡叢林求生。他認為是茂密的亂叢棵子、泥濘的路面和大雨撥動了兒時的心絃,他想起小時候與父親,也就是泰德爺爺的兒子在戶外漫遊、消磨時光的情景。無休無止地在泥濘、大雨和低矮、幽閉的叢林中求生,人在無奈之下,會見機行事,耶格將這比作「臨時發揮」,被逼無奈,行軍中就會思維敏捷。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濕潤、發黴、帶著泥土芳香的空氣充滿了他的肺。
  這時候,他沉醉在自己內心的聲音中,軍人的第六感。
  自從童年時他翻越故鄉威爾特郡鄉下的山坡開始,或在深林裡紮營、靠智慧和野味生存的那幾個星期,他始終在傾聽。
  在父親的指導下,他學會了徒手抓鮭魚,手指劃過微波粼粼的水,慢慢地順著魚兒冰涼、長著鱗片的身子,把它「撓」得乖乖的,然後一把抓住它,扔到河堤上。他學會了設下陷阱捉野兔,學會了用在英國尋常的樹林裡都能找到的隨便什麼東西搭一個遮風避雨的茅屋。
  結果證明,內在的聲音應予以足夠的重視,那提醒著他荒野的自然規律。在這支精銳部隊的最後幾年,這一直覺磨礪了他的心靈。特種航空隊選拔軍官的那一週,他不顧其他人提出的方案,還遭到了眾人的奚落,但內在的聲音非常強硬,他深信不疑。結果證明他沒錯,那個嚴冬,他是僅有的兩名通過選拔的軍官之一。
  內在的聲音始終是為了讓他放鬆、平靜。或者說,至少產生了作用,直到現在。
  出於某種原因,這聲音著實讓耶格吃了一驚,他不能置若罔聞。即將到來的探險可不是深入人多勢眾、武器精良的敵後,在這裡,連張嘴要吃了自己的傢伙,你都不能動它一根手指頭。
  這多半是因為安迪·史密斯的死,以及之後發生的變故。
  從英國出發前,耶格操辦了史密斯的葬禮,但即使站在達爾西和幾個孩子身邊向他告別,耶格心裡也覺得有些異樣。葬禮後,他與拉夫喝了一個通宵。那個大個子毛利人這才向他吐露了安迪·史密斯死因的一個關鍵細節。
  他入住的賓館客房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按警方的說法,他是自尋短見,醉得不省人事,恍恍惚惚地爬上山,跳崖身亡。但要不是自殺,那麼,安迪·史密斯明顯沒有阻攔凶手進入客房。
  這說明他認識他們。
  這說明他不僅認識他們,還信任他們。
  正值淒風苦雨的一月,身處偏僻的艾弗灣賓館。除了探險隊隊員,少有客人來往——反過來又表明,凶手只能是耶格的隊員。
  總之,他或她很可能就在他們中間。
  說到嫌疑人,耶格心中有了數,但他沒有聲張,主要是因為他不想打草驚蛇,怕引起嫌疑人的警覺。除了伊麗娜·納洛芙,他沒有好感的人還有外表武斷、華而不實的麥克·戴爾和史蒂芬·克拉爾,兩位攝影師,只是他們絕不會是殺害史密斯的凶手。
  由於生來不相信媒體,耶格認為戴爾和克拉爾不過是嘴把式,沒真才實學。而他們顯然認為,攝影機只要對準耶格的臉,他就脾氣暴躁,極不配合。安迪·史密斯生性隨和,是位拍電影的可塑之才,所以他們肯定不願他遭此毒手。
  耶格怎麼看、怎麼想,都認定朋友如何慘遭毒手的原因和答案就深藏在即將探險的叢林中。他認定這是謀殺。他迫不及待,躍躍欲試,是著手揭開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候了。
  耶格做事向來有始有終。答應了帶隊探險,他就全心全意地撲了上去。他只能從史密斯丟下的工作做起,積極地開展工作。叫人抓狂的籌備工作占據了他的分分秒秒,無暇顧及其他事。
  動身前,他只是匆匆給父母去了個電話。幾年前,他們退隱百慕達,去享受長年的陽光、偶爾的颶風和免稅生活的樂趣。電話中,他長話短說,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基本情況:他從比奧科回來了;沒有露絲和盧克的消息;他要隨拉力探險去亞馬遜叢林探險;外加他想去探望他們,了解一下泰德爺爺的人生,還有他的死因。
  他答應父母不久去探望他們,就匆匆掛了電話。他沒提自己對泰德爺爺死因的猜疑,在有回音的電話裡提這些問題不好。這種話只能面對面、私下裡談。亞馬遜的任務一旦結束,他就乘飛機去百慕達,釋去心頭的疑問。
  耶格與手下的團隊已抵達巴西一個星期,接待他們的是埃萬德羅上校與他手下的巴西特種部隊的官兵。久而久之,巴西人的熱情、巴西炎熱的氣候打消了他的顧慮。在英國時刻縈繞在心頭的內疚感也漸漸淡化了。
  只有現在,他們準備動身深入亞馬遜,那些煩惱才再次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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