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希望與絕望之歌

  拜訪蒙多教授三天後,我租了一輛豐田越野車,和薩繆爾以及法蘭克的兒子即我侄子史蒂芬一起去那卡葉茲村。路途顛簸,甚是艱辛。薩繆爾是法蘭克和我幫助過的村裡的孤兒中的一個。他現居坎帕拉,和妻子一起開了一家旅行社,為外國旅遊者供應餐食。他一直盡己所能幫助學校。史蒂芬已經高中畢業了,他對電腦和高科技很感興趣,是學校的攝影師。每次他來那卡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能留下光影記錄了。
  晚上我們終於開到了村裡,費達站在大門口迎接我們。
  「媽媽呢?」我問。
  「她睡下了,」費達說,「她說今天背痛得厲害。」
  自從費達離婚以後,她就儘量待在娘家照顧母親。
  「親愛的姐姐,你能在這裡照顧她,真是太好了。」
  晚上就寢前,我虔誠地為母親祈禱。她這一生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我也希望能減輕她的痛苦,但有些事情我無能為力。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想看看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完成的工作。
  新的重力自來水系統已經安裝完畢。目前村裡只有十個水龍頭,其中一個在我父母的後院裡,下面是方形的水泥水池,還有排水閘。現在人們不用從很遠的河流裡運水了,他們有了便利的水站和更清潔的飲用水。
  學校的主體建築已經造好,首層正被改建成旅館。這是學校董事會的建議,好讓來訪者住得舒服一些,還能適當增加收入。以前來訪者往往住在我父母家,但對於一住幾個月的實習生來說,事情就沒那麼容易了。
  下午我到了學校,孩子們剛剛吃完午飯,正在用學校的水龍頭洗碗。他們本來想用歡迎儀式給我製造一個驚喜。其實,孩子們週六來到學校,以及一陣陣從操場上飄來的烤山羊肉的香味,讓我很難裝作不知情。不過,事實上我也願意讓孩子們看到我的驚喜。這份喜悅不是來自於他們奉上的食物和歌聲,而來自我從他們眼中看到的歡樂。
  「可以開始啦。」莉迪亞提醒孩子們。
  他們立刻散開,而她則帶著我們穿過院子,走進一間教室。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桌子貼著對面的牆,上面擺著豐盛的傳統食物。教室裡很快擠滿了人,老師們、贊助者以及學校的管理委員會都來了。克莉絲汀帶領眾人祈禱完畢,我們依次排隊取餐。
  站在我前面的是哈比卜,一位清癯的長者,也是學校幹部核心中不可或缺的一員。自那卡建立以來,他一直擔任地方管理委員會主席。
  那卡是獨一無二的跨教派學校(烏干達的宗教信仰約為36%信奉天主教,33%信奉基督教新教,11%信奉伊斯蘭教,其他人信奉原始拜物教等)。這在委員會的組成上也有所體現,哈比卜·穆蘇卡先生是穆斯林,倫納德女士是天主教徒,女校長芙蕾達隸屬聖公會,我姐姐克莉絲汀是基督復臨派教友,其他人也有各自的信仰。在這個人們習慣以宗教劃分敵我的地方,我希望那卡對所有社區成員開放,無分信仰。這樣那卡就不僅是在援助孤兒,還是不同社區信仰之間的橋梁和紐帶。
  等我們用餐完畢,學生們已將長凳從教室搬到了院子裡那棵最大的樹底下。很多已經坐下來在等了。他們的監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些坐在學生後面,有些坐在草地上或毯子上。母親和費達坐在靠邊的一張毯子上,那裡她可以保持斜靠的姿勢。父親和孩子們一起坐在長凳上。
  慶典從介紹開始。芙蕾達介紹說克莉絲汀是學校董事會成員。
  我是第二個被介紹的,並且只講了幾句話。和其他人一樣,我更想看到孩子們的表現,而不是自己在臺上滔滔不絕。我在禮貌性的掌聲中回到了座位上。
  沒有再費周折,抗擊愛滋合唱團身著傳統服裝,整齊地從一間教室列隊入場。活潑美麗的艾琳負責敲鼓保持節奏,其他人邊走邊唱,步伐流暢。女孩們身著棕色裙子和紅棕色條紋的襯衫,男孩們上身穿著紫色、粉紅色和藍色條紋的襯衫,下身是短褲。
  伊曼紐爾站了出來,儘管個子不高,但沒人能忽視他燦爛的笑容。他才上三年級,但英語比很多高年級的同學都熟練。他的父母去世後,家人無力撫養他,於是他叔叔的好友接走了他。他總是說他們對他「非常好」,並積極鼓勵他讀書。既無後顧之憂,又有老師同學的關愛,他出色地展現出了自己的能力,在政府部門組織的標準化考試中位列前十分之一。
  「斯科維亞呢?」我問和我並肩坐在長凳上的芙蕾達。斯科維亞生來就患有愛滋病,不過由於檢測不夠普及,沒有人知道。她加入那卡的時候是9歲,而大部分愛滋病患兒都活不到這個年齡。入校的時候她身體虛弱,一開始她的健康狀況有所好轉,學校的營養比較好,此外還有充足的精神營養——愛和關心,她的體重甚至開始增加了。但最近她開始被各種感染還有瘧疾折磨,體重不斷下降,還出現了卡波西肉瘤,我們這才知道她是愛滋病毒攜帶者。卡農古區尚無抗逆轉錄病毒治療,這意味著她無藥可救。即便如此,她還是儘量來上學,並非常開心地參加合唱團的活動。
  芙蕾達的目光轉向了別處,然後又回視著我。「這幾個星期我們一直都在給她送飯,但她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
  愛滋病!我的心一沉,想起了自己握著法蘭克骨瘦如柴的手的可怕回憶。我上次見到斯科維亞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活潑可愛的生命,我真不敢想像她現在的樣子。
  上帝保佑她,我想著。她的父母因愛滋病去世後,斯科維亞和她的哥哥被一個有三個同齡孩子的家庭收養,他們很快就成了一家人。如果現在斯科維亞離開人世,對每個人都是很大的打擊。
  「也許只是又得了一次瘧疾。」我說。顯然我們兩人都不信。芙蕾達目睹過很多愛滋病造成的人間悲劇,自己也有孩子和孫兒因此去世。但這麼說能讓我們支撐下去。我準備一有空就去探望斯科維亞。在上帝的幫助下,也許她還能恢復過來。
  孩子們的歌聲迴盪在學校的院子裡,清純甜蜜,宛若天使。他們唱了那卡校歌,一首歡迎曲,一首聖經歌曲,內容是希望能像聖經中的路得(路得是生活在約公元前1100年的一位摩押族中東女子,嫁給了猶太人,也是以色列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大衛王的曾祖母,她曾有機會改嫁本族人,但決意追隨猶太婆婆)一樣堅韌。史蒂芬在人群的邊緣走來走去,用照相機和攝影機不斷拍攝。當歌隊唱起一連串短小的傳統歌曲時,觀眾幾乎聽得入了迷。
  豐富的傳統,有些很好,比如非洲諺語說養育一個孩子需要舉全村之力;有些很可怕,如放逐愛滋孤兒的傳統,人們普遍認為他們患有和父母一樣的疾病,因此不值得撫養。傳統並不總是有智慧。
  第一支歌隊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演出,然後是第二支。一些女孩腰上繫著圍巾,八位舞者組成了兩個方陣,每個都是兩男兩女。男孩們有時蹦跳,有時跺腳;女孩們扭動腰肢,將手舉過頭頂然後左右搖擺,這是歡慶豐收的舞蹈。這個舞倒也合適,我想著,代表著從絕望中收穫希望,從不幸中收穫幸運。
  勁舞結束後,慶典活動變得嚴肅起來。學生們身著戲服,表演了一齣短劇,內容是關於愛滋病對家庭和社區的毀滅性影響。在一個談論性行為及其後果通常是禁忌的環境下,新一代的兒童必須學會面對這一問題。要達到這個目標,唯一的途徑是讓他們掌握更多的資訊、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即使是這樣,還是有學生失足。
  十四歲的樂兒聽到一些傳言,有人慫恿她去附近的魯昆吉里區的某市打工。
  「你會在小賣部賣食品。」那人是這麼和她說的。這工作看起來既輕鬆,又能賺錢養活奶奶和弟弟。等她到了那裡,一個熱情無比的中年婦女很快帶她染了頭髮、做了指甲。熱鬧非凡的城市景觀、從未有過的特殊待遇,讓她倍感興奮、充滿幸福。
  然而,幸福很快就被恐懼替代。她發現自己和其他女孩被關在一所房子裡,白天不停地洗衣服,而真正的工作晚上才開始。到那裡的第一晚,女孩們就被載到一家汽車旅館的小房間裡,站在她們對面的是三個渾身散發著酒氣的男人。他們注意到樂兒是新面孔,立刻把她拉到隔壁的房間,用杜松子酒把她灌醉,然後輪姦了她。
  樂兒撲到中年婦女懷裡,眼淚都哭乾了。「嗯,嗯,」那女人說道,「你會習慣的。」
  樂兒就這樣被迫賣淫。她白天洗衣服,晚上服侍那些醉酒的男人。女孩們在一起工作,吃住也在一起,儘管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監禁,但根本沒有機會獨處。逃跑幾乎不可能。
  後來一位祕密警察發現了她,並把她帶回村裡。奶奶聽說了樂兒的遭遇後,痛苦得昏了過去。她一直以為樂兒在小賣部上班,因為一直有人給家裡寄錢,留言是:「親愛的奶奶,我一切都好。這是給您的錢。」樂兒起初羞憤難當,但當她明白了仍然有人愛她、關心她,並且家人也不需要她做出犧牲之後,她回到了學校。
  忽然之間電閃雷鳴,天也黑了下來。短劇還未結束,然而天公不作美,慶典活動只能到此為止。雨越下越大,學生們趕緊把自己的板凳和長凳都搬進了屋裡。
  即使外面在下雨,孩子們還是在教室裡唱起了歌,內容是耶穌的復臨。
  「耶穌在為我們準備地方,
  他已應許會回來接我們。」
  我又想起了樂兒和斯科維亞。是的,我完全相信耶穌會復臨烏干達和世界的其他地方,但在他回來之前,誰來照料和保護這些孤兒呢?一層雲翳爬上了我的眼睛。如果我們失敗了,孩子們就會受苦受難。蒼天在上,我不能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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