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辭職出來自立門戶的人,時常會有這種感受——
害怕接電話。
以前在公司上班時,即使辦公室裏的電話響個不停,也可以當作是職場裏的背景音樂,不至於一聽到電話響就心神不定,更體會不到電話鈴聲猶如利刃一般直戳心臟的感覺。
然而,當自己開設工作室後,每次聽到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就會意識到:這是前奏曲,接下來會有人對我提要求或有事通知我。
如果是平常的業務聯繫,一般會發郵件或打手機,朋友邀約喝酒也一樣。但既然特地打到工作室的固定電話來,那很可能是出於以下緣由:某個項目遲遲未完成,對方打電話來催促;某個項目剛完成,自己剛鬆了一口氣時,對方卻打電話來說計劃有變——也就是說要全部推翻重來;對業務、報價不滿而打電話來投訴……而這個打電話來的人,往往屬於那種對IT方面一竅不通的年齡層——即婆婆媽媽型的客戶。
惠介從電腦顯示屏上移開視線,怔怔地盯着辦公桌旁的電話。前年春天,他從工作了十一年的廣告代理公司辭職,自己出來做平面設計師。自立門戶兩年後他才知道:世上有比電話響聲更可怕的——那就是電話不響。
客戶要下新訂單時,大都是通過印在名片上的工作室電話進行聯繫。業務繁忙的時候,電話鈴聲固然很討人嫌,但當這電話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時,自己就會覺得彷彿已被這個世界拋棄。
就像現在一樣。
這一次,說不定真的要被世界拋棄了——但願這只是自己神經過敏。進入二月以來,連一份業務訂單都沒拿到。而這個月只剩下一週了,也就是說,將近一個月沒有訂單了。
之前的最後一個項目已經在兩週前完成——只有四頁紙的滅白蟻公司的宣傳冊。要放在以前,三兩下就能做完。但這次卻寧可花時間慢慢做,甚至親自動手繪製白蟻頭戴天使光環昇天的插圖,一直拖到截稿日才交稿。因爲,做完這個項目之後就無事可幹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惠介把視線轉回到辦公桌上的兩臺電腦上,長嘆了一口氣。
兩臺電腦,顯示屏大的那一臺專門用作設計,另一臺是爲防不時之需的備用電腦,用來收發郵件和處理財務。備用電腦每隔一小時就會自動確認有無收到新郵件,屏幕壁紙上,一隻笑翠鳥正歪頭沉思;而那臺設計專用電腦已經好幾天沒開機了,顯示屏看上去就像一個黑洞——這是自己挖的墓穴。
剛開業時還是挺順利的,月收入竟然超過在公司上班時的三倍。然而,訂單蜂擁而來的盛況彷彿只是開業賀禮,僅僅持續了半年。而且,自由職業者的開銷也很大。從第二年開始,收入就跌到在公司上班時的水平線下了。如果算最近幾個月的平均值,甚至比剛進公司時的工資還低。一想到渺茫的前景,惠介的胃部就隱隱作痛。
「爲什麼會這樣呀?」惠介向電腦桌面上的笑翠鳥抱怨道。這照片是四年前他去澳大利亞拍攝外景時拍下的。
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期間,他曾獲得過幾次廣告獎,他的競標設計方案也曾多次勝出,所以贏得了許多大客戶。惠介對自己的技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也許是自己缺乏推銷才能吧?確實,有很多廣告設計師光憑三寸不爛之舌吹吹牛皮就能混飯吃。但自己不是這種類型。他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不和私下要求拿回扣的客戶打交道。他相信,只要技術過硬,就一定能獲得業內人士和消費者的認可。
他彷彿聽到笑翠鳥嘎嘎嘎的嘲笑聲。
惠介又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也許不適合創業,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他往椅背上一靠,沒提防腳輪向後滑動,一頭撞到了複印機上。
半年前,他退掉了在麻布區租下的工作室,搬到自家附近的這個單間來辦公。這裏的租金只需原來的一半。狹窄的工作室裏堆放着兩臺電腦、複印機以及其他器材雜物,簡直跟倉庫一樣。明明沒什麼活幹,但他還是每天開車過來。
他不打算到處去推銷業務。他認爲,對於一個自由職業的設計師來說,推銷無異於向別人宣告失敗。「那傢伙攬不到活兒做。」——一旦這臭名聲傳出去,業務規模和報酬肯定都會大打折扣。所以,除了繼續等待之外別無他法,就像垂釣的漁夫等待大魚上鉤一樣。
惠介對着電話擊掌合十,拜了幾下。
「啪,啪,來吧!」
爲了轉運,上週他剛把來電鈴聲換成了《娃娃兵進行曲》——就是《三分鐘烹飪》節目的主題曲。
「啪,啪,啪,來吧,來吧,來吧!」
他對着電話伸出雙手,擺動手指,口中唸唸有詞:
「阿布拉卡達布拉。」[1]
他一邊自責:我到底在幹什麼呢?一邊繼續擺動手指,喃喃念道:「芝麻,開門!」
就在這時,不到十平方米的工作室裏突然響起了《三分鐘烹飪》的主題曲。
來了!
惠介正迫不及待地要拿起電話時,忽然轉念一想,又把手縮了回去。
等一等,等一等,不能着急。這麼快接的話,對方一下子就會看出自己沒活幹,而且還能看出工作室很小。
他眼巴巴地看着電話鈴響了三遍。
不過,他心中自然是無比焦慮:說不定對方見沒人接電話就忽然打退堂鼓了呢?他的手指握成鷹爪狀,蠢蠢欲動。
啊,終於拿起了電話!
「你好,這裏是望月設計工作室。」
但願是長期宣傳活動廣告的項目……不,不必這麼貪心。就算是煩瑣而賺頭又少的商品目錄也行。雖然剛自立門戶時,他是不肯接這種業務的。
電話裏傳來一個熟悉——確切地說是曾經熟悉的聲音。
「喂,惠介。」
「唉,怎麼是你呀!」
心裏話一下脫口而出。
電話是鄉下的母親打來的。已經很久沒聽過她的聲音了。平時她說起話來總是慢吞吞的,但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喂、喂、喂……你、你別急,聽我說。」
「你自己先別急呀。」
「你、你、你父親病倒了。」
父親?
他稀裏糊塗地冒出一句:
「什麼亂七八糟的?」
一直以來,父親彷彿是「健壯」的化身,體脂率可能比他兒子還要低得多。這跟他的工作有關——他從事的是農業。
「他一早起來就有點兒不正常,嘴裏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只能發出些咿咿呀呀的聲音,而且坐在椅子上就站不起來了。」
惠介心想:現在母親說的話也是莫名其妙啊。
「父親是得什麼病了嗎?」
父親今年七十歲,已經是個老大爺了,但他卻覺得自己還是個中年人。惠介已經兩年沒見過父親了——自從前年正月跟父親大吵一架之後,他就再也沒回過靜岡縣的父母家。
「我立刻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醫生說要馬上做手術,現在就在手術室裏呢。」
手術?
聽到這兩個字時,惠介才漸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剛纔他還以爲父親只是得了重感冒、幹農活時扭傷了腰之類的小病痛。因爲自從惠介不回鄉下之後,母親就會時不時找些藉口打電話過來。
「嗯……等等,你說的手、手、手……」惠介剛纔還在嘲笑母親說話不利索,現在連自己也舌頭打結了,「……手術是怎麼回事?沒有生命危險吧?」
電話那頭,母親沒有回答。
惠介抓着話筒的手心開始冒出汗來。
「喂,喂……」
「……但願如此。」
自己的父母一定會健康長壽,盡享天年,喝得醉醺醺的叔父會在葬禮上羨慕地說道:「這算是喜喪啊。」——對於擁有年邁父母的子女來說,這種想法很自然。雖然並沒什麼根據,而且惠介自從兩年前和父母吵架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父親意識還清醒嗎?」
「早就昏迷不醒了。」
母親生氣地說道。她大概是不知道該對誰生氣,所以只能把氣撒到兒子身上。
「在哪家醫院?」
母親說了一家市內最大的綜合醫院的名字。這家醫院離他們家很遠,一般沒什麼事的話都不會上那兒去。可見這次真的非同小可。
「你能過來一趟嗎?」
「嗯,好的。」
母親又像叮囑似的補了一句:
「馬上!」
每當想不到晚餐要做什麼菜時,美月就會往超市裏跑。偵查科的老刑警不是經常說「破案線索要去案發現場找」嘛。不過,今天似乎還是找不到什麼靈感。
她把貨架上所剩無幾的雞蛋放進籃子,又看了一下魚和肉的櫃檯。今天好像沒什麼特別優惠的商品。是買魚還是買肉呢?是做日式菜還是西餐呢?嗯……
如果昨晚吃肉,那今天就吃魚;如果昨晚吃魚,今天就吃肉。本來是很容易決定的,但不巧的是,昨晚吃的既不是魚也不是肉,而是八寶菜。
嗯……
一起推着購物車——確切地說是緊緊地攀在上面的寶貝兒子銀河忽然唱了起來:「今晚今晚吃漢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這是什麼歌來着?可能是在幼兒園裏學的吧。美月下午做完四個小時的鐘點工後,去幼兒園校車站點把銀河接回來,回家途中順便走進了超市。
銀河像玩單槓一樣,一邊緊緊地攀着購物車扶手一邊扭動腰肢。
「大口大口吃漢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噢,原來是電視廣告歌曲——是兒子在看動畫片時插播的冷凍食品廣告。銀河一邊隨着「牛肉牛肉吃牛肉」的節奏扭動腰肢一邊看着媽媽,那眼睛就像亮晶晶的星星一樣。
「漢堡?前兩天不是剛吃過嘛。老吃漢堡,小心會變成牛的哦,頭上會長角的哦。」
「真的假的?」
銀河雖然喜歡頂嘴,但畢竟只是個五歲小孩。他把眼睛睜得圓圓的,有點害怕地摸着自己的頭頂。
「好像長出一點點了……」
——其實那是昨天撞到櫃子上鼓起來的大包。
「只要不挑食,什麼都吃,就不用怕。」最近漢堡確實吃得太多了。
「今晚今晚吃咖喱飯!」
銀河小聲地唱道。他擡頭看着媽媽,似乎對唱歌的效果有點信心不足。
咖喱也不能吃。美月雖然挺同情小傢伙的,但他的皮膚過敏還沒好,所以有辣味的東西還是儘量不讓他吃。
先隨便買點兒蔬菜和水果吧。爲了家人的健康(同時也出於自己美容的目的),蔬菜沙拉和水果是每天餐桌上的必備之物。
買油麥菜時,要選購那些外包裝上貼有農家照片的。她挑了個女農家的,看起來似乎比較放心。
買番茄時,要看跟番茄蒂相反方向的尾部——如果這裏有個清晰的星形標記的話,味道會比較甜。這個訣竅是上次去惠介父母家時學到的。他們家種了番茄。
以前,三天兩頭就會收到鄉下寄來的蔬菜。但最近很久沒收到過了。惠介和父親大吵一架之後,對母親撂下一句:「以後不用再寄這些土裏土氣的東西來了。」那些蔬菜是種來自家吃的,賣相確實不敢恭維,不是沾滿泥巴就是有蟲子。不過,番茄還是非常新鮮可口的。
買黃瓜也要仔細挑,儘量選直的。稍有點彎曲就很難切。
然後買水果。挑了兩個蘋果。橘子有點吃膩了,不如買些橙子,對了,買本地柑也行。
一看標價,卻突然被上面的「高價」二字電了一下,於是美月把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哎呀,買一個本地柑的錢夠買兩根蘿蔔了。草莓也算了,買一盒的錢夠買三根蘿蔔呢。菠蘿呢?惠介和銀河都喜歡吃菠蘿,一看見菠蘿擺上桌,兩人就會興奮得跳起菠蘿舞來。
最近一段時期,蔬菜和水果都很貴,不能太大手大腳。她把錢包捏得很緊。因爲惠介的月收入每況愈下,就像走下坡路一樣。美月的忍耐彷彿一塊懸崖邊上的石頭,隨時會滾下去。
惠介曾經說過這樣的豪言壯語:「我不會一輩子在公司裏打工的。我要在前人沒走過的地方走出自己的路。」可如今,還沒闖出一片新天地,卻已經迷路了。最近,他甚至在從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其實從去年起,惠介就改喝第三類啤酒[2]了)時,都要看美月的臉色。美月心想:雖然自己沒發什麼牢騷,但看他這個窩囊樣,確實是前途堪憂啊。
眼下,靠惠介剛開設工作室時的積蓄還能勉強過日子,但差不多是時候放兩句狠話了。她盤算着這麼開口:
「不如我出去全天打工算了。你嘛,在業務走上正軌之前,暫時先在家裏做個家庭主夫吧。」或者這麼說:「其實,也不一定非得自己創業的。可能你更適合做個工薪族吧。」
嗯……也許換些別的措辭更好?惠介有個臭毛病——一旦說出口的事,別人怎麼勸都不肯聽。所以,如果毫不留情地否定他的話,說不定他反而會意氣用事,在歧途上越走越遠……這就是所謂的男人的自尊吧。唉,真麻煩。
在美月看來,男人的自尊就像菠蘿的葉子一樣。帶葉子的菠蘿確實好看,也更有菠蘿樣。但你知道嗎——
在運輸過程中,菠蘿的葉子很礙事,而且又不能吃。所以,在放進冰箱之前要剝下來扔掉。就好像雄孔雀的羽毛一樣,只是漂亮,卻飛不起來。
嗯……眼下的策略嘛,先在每天吃飯時讓他慢慢認清嚴峻的現實吧。美月一邊盤算着,一邊把半個菠蘿放回貨架上。最後,還是像平時一樣,把一袋特惠裝的橘子放進籃子裏。
在蔬果區這裏,銀河明顯沒什麼興致。他整個人攀在購物車的扶手上,還自以爲在推車呢。美月在蔬果區又轉了一圈。這時,她偶然看見了立在茼蒿貨架前的廣告:
應季蔬菜,冬天火鍋必備。
對哦,很久沒吃火鍋了,今天不如就吃火鍋吧。惠介當然會雙手贊成,因爲吃火鍋時可以趁機拿出珍藏的純米酒來喝兩杯。除了魚之外,火鍋裏還可以放些肉丸子進去,這樣銀河也喜歡吃。而且火鍋還省事,這點尤其重要……
不對不對,主要還是爲家人的健康考慮——吃火鍋既能暖身體,又能攝取多種營養,何樂而不爲?前不久,在健康知識節目中看到說:「吃應季蔬菜對身體最好,因爲應季蔬菜的營養價值是最高的。」銀河皮膚過敏時,美月曾看過一些中醫方面的書,書上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既然決定吃火鍋,那就首先買應季蔬菜吧。
她拿起一把茼蒿。
其他的呢?
嗯……
美月又開始猶豫了。
眼下,哪些算是應季蔬菜呢?
超市裏一年到頭都擺着各種蔬菜和水果。現在是二月,買不到的蔬菜好像只有玉米和毛豆吧。噢,不對,毛豆上次還見過有賣的,雖然價格貴得離譜。
對於出生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其實也是剛剛趕上)、一直在東京長大的美月來說,確實很難分清哪個是應季蔬菜。
黃瓜、茄子屬於夏季蔬菜,這個倒是知道的。因爲冬天時價格會上漲。——她是通過標價牌上的數字來推測某種蔬菜是否應季的。
看價格的話,白菜和蘿蔔可能是應季蔬菜。那麼胡蘿蔔呢?蘑菇呢?
真是一頭霧水。
話說回來,這些胡蘿蔔和蘑菇到底是誰種出來的呢?又是怎樣種出來的呢?雖然外包裝上標明瞭原產地,但美月還是對這些情況一竅不通。
蘑菇不至於像松蘑一樣要到山裏去採摘,所以應該是在工廠裏種出來的吧?豆芽聽說是在工廠裏種的。胡蘿蔔屬於根菜類,印象中大概是像土豆那樣在地下成串地生長。菠蘿呢?就完全沒什麼概念了,甚至從沒想象過它是怎麼結出果實來的。草莓也一樣。
結婚之前,美月去惠介父母家拜訪時,曾問過:「番茄是樹上長出來的嗎?」惠介母親聽得一愣,說道:「你不會以爲是像柿子樹那樣的吧。」
美月心想:唉,我是因爲聽惠介父親說「今年番茄樹的長勢不好」,所以才這麼問的。她不知道鄉下人會把一株一株的蔬菜也稱爲「樹」,也並沒有把番茄樹想象成柿子樹那樣子,而是覺得可能跟橄欖樹差不多。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雖然不是繁忙時段,但超市裏的背景音樂、廣播聲音、人聲混合在一起,十分嘈雜,所以美月沒聽到手機響。
「媽媽,你的包裏在響呢。」銀河提醒說。
美月從挎包裏掏出手機來。手機正響起《世界的盡頭》——這是惠介來電時的專用鈴聲。
惠介很少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通常是這樣一種情況:惠介早上出門時說:「今天可能晚點兒回來。」然後到傍晚時就發來短信:「我一會兒就回去。」
「喂……母親說……」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父親……倒……」
超市裏太吵了。美月捂住另一邊耳朵,聽着惠介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如果沒聽錯的話,他說的是——
「我父親病倒了。」
新幹線列車的車窗外,大海一望無際。
「大海!」
銀河伸出食指指向窗外,歡快地叫了一聲。
這是惠介時隔兩年後再次回鄉下。銀河是第一次坐電車回爺爺奶奶家,所以一路上特別興奮。惠介自己開工作室時購置的「大衆高爾夫」汽車已經在四個月前賣掉了。
從惠介家所在的東京郊外到靜岡縣的父母家,如果是在回鄉高峯期開車回去的話,需要半天時間,而坐電車的話,則近得出乎意料。沒成家前,他還沒買車,每次坐電車回去都感覺近得離譜。全程還不到兩個半小時。
這時,銀河又指着右側窗口叫道:「富士山!」
每次回鄉旅途中,惠介都會眺望着漸漸由小變大的富士山。今天也不例外,在漸漸西沉的夕陽下,富士山那黑沉沉的影子屹立於窗外。
紅色的天空把富士山映照成暗紅色。對於沒見過富士山的人來說,這景色自然很美。但在此時的惠介眼裏,這顏色卻似乎有些不吉利。
列車駛進了隧道。窗外的房屋、羣山、逐漸迫近的富士山都一起從視野中消失了。
父親會死掉嗎?
不可能吧。
這個問題,他還從來沒想過。
兩年前的正月,不辭而別地離開父母家時,他真的恨不得以後都不再見面了。可是現在……
在惠介心目中,父親是這樣一種形象:頭腦像放久了的年糕一樣發硬,甚至還有點發黴。惠介從青春期到現在年過三十五,始終都和父親無法互相理解。惠介儘可能避免讓東京的熟人朋友們和父親碰面——他看上去就像是電視上那種土裏土氣的鄉巴佬。
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惠介曾爲移動電話公司設計過一個家庭電話優惠套餐的廣告。爲此,他還去了一趟八嶽山山腳下采風,拍攝了父子倆(由演員飾演)在舊民房的廊檐下對酌的情景。當時設計文案的是個還沒成家的小夥子,他寫的廣告詞是這樣的:
我也當上了父親。現在,我可以和老父親推心置腹地談談心裏話了。
——推心置腹地談話?不可能的。跟這個一碰見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就喜歡訓話的糟老頭子有什麼可談的?
可是,如果沒有了父親,就會覺得很無助。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有一種無助感。
對於惠介來說,父親就像是長年聳立着的富士山一樣。當然,這比喻並不帶什麼褒義,並不是說父親能起到慰藉心靈的作用。
穿過長長的隧道,右邊車窗外再次出現了富士山的雄姿。
「富士山,好大!」
銀河把雙手和臉頰貼在窗上,大聲叫嚷着。富士山確實很大,彷彿從淺黑色天空切取了一塊三角形出來似的。
世上大多數人都很喜歡富士山。但出生于山腳下的惠介卻覺得富士山有一種壓抑感。
居住在當地的人並不是每天都能看見富士山,只不過偶爾一擡頭才忽然發現它高聳於眼前。靜岡縣市區的居民向來覺得自己算城裏人,但巨大的富士山卻不時出現在眼前,打破他們的這個幻想。
惠介在當地讀高中時就已經打定主意,甚至還向周圍人宣佈說,自己將來要從事藝術方面的工作。但從富士山吹下來的冷風,卻彷彿時時在提醒他:你別做夢了,這裏又不是東京!這風聲像極了父親那渾濁沙啞的聲音。
然而,惠介卻從沒想過富士山有朝一日會消失。因爲一直以來,富士山就那麼亙古不變地聳立在那裏。
調爲靜音模式的手機發出了嗡嗡的蜂鳴聲。惠介跑向車廂連接處,他沒看來電顯示就知道是進子姐打來的。
「喂,嗯,我在新幹線列車上。還有二十分鐘……不,三十分鐘左右吧。」
中午,惠介在工作室裏接到母親電話時,就覺得很詫異:自己並沒把工作室的電話號碼告訴過母親,那母親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過,他剛放下電話,手機就響了——進子姐打來的。她說,母親打過電話到惠介家裏,但沒人接,所以才從她那裏要到了工作室的電話號碼。幾位姐姐裏頭,就只有進子姐還經常跟惠介保持聯繫,所以知道他的工作室電話。
這時,惠介又想到了一個不能失去父親的理由:對自己來說,父親是唯一一位男性親人了。
惠介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上面還有三個姐姐。外人都想當然地認爲:他一定是被嬌生慣養着長大的。惠介認識的一位朋友,上面有三個哥哥,處境可謂截然相反。這位朋友曾無比羨慕地對他說道:「你簡直就是生長在花園裏啊。而我嘛,上面有三個哥哥,家裏就像是獅子籠一樣。」剛結婚那會兒,惠介承諾說會分擔家務活,但實際上他既不會做飯,也不會打掃衛生、洗衣服。美月見狀,冷嘲熱諷道:「真服了你,簡直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小王子。」
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如果說他在家裏備受「疼愛」,那也是類似於相撲訓練場上的那種「疼」。跟沒有鬃毛的獅子一同生活在籠子裏,也是相當可怕的。利爪雖然不露鋒芒,但卻是用指甲銼磨尖了的,威力相當大。而且她們還有男人所沒有的毒牙。
「父親怎樣了?」
父親出事之後,惠介和進子姐是第三次通話了,所以漸漸瞭解到一些情況。不過,畢竟幾位姐姐都沒住在孃家,進子姐也只是因爲早一步趕回去,才從母親那語無倫次的話語中整理出這些信息:
今早五點,父親起來時,就開始感覺身體不適。母親覺得可能是他最近太忙的緣故,就讓他在家休息,不要去田裏。
(惠介心想:忙?按父親種植的番茄生長期而言,現在應該不是農忙時期呀……)
但父親的情況卻越來越糟,說話也含糊不清,甚至坐在椅子上站不起來。母親驚慌失措,連忙叫救護車。父親一被送到醫院就立刻接受檢查,隨後被推入了重症監護室。
「腦梗塞。」
醫生只說了這麼一句,關於具體病情也沒告訴母親。
「可能並不是醫生沒說,而是咱媽當時慌里慌張的,沒注意聽吧。她一向是這樣的啦。」
父親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裏。母親在電話裏說「做手術」,不過好像並不是開顱手術這樣的大手術。
「噢,那就不至於會怎樣嘛。」
——惠介覺得不好開口,所以故意含糊其詞。所謂的「怎樣」,當然就是指「病危」或「死」的意思。
「……」
進子姐沒有說話。
「喂,喂,你先別掛呀。」
電話裏傳來了進子姐的嘆息聲:
「現在的醫生,連句安慰話都不肯說。不過,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車窗外,夕陽已經全落下去了。富士山漸漸融化於暮色之中。
惠介抱着銀河在站臺上小跑起來,下了樓梯。故鄉車站的檢票口外是一片蒼茫夜色,彷彿是一個大黑洞。
環形交叉路上停着一輛出租車。他們上了車,把目的地告訴司機。
美月讓銀河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握着惠介的手。
惠介心想:她大概是在安慰我說「沒事的」,又或許是在鼓勵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堅強」。美月讀小學時,父親就去世了。
遠處,一片低矮的樓房中,有一棟陰森的墓碑似的大樓格外顯眼——這就是那家綜合醫院了。
在醫院一樓像走迷宮似的轉了好一會兒,纔來到一扇用藍色字寫着「ICU」的磨砂玻璃門前。惠介的三個姐姐坐在門外,活像是日光市東照宮裏的三隻猴子[3],又像是生死之門的守門人。
坐在長椅最外側、身形最瘦長、頭髮隨便紮成一團的就是進子姐。她轉頭看見惠介,便像個大叔似的舉了一下手,但卻繃着臉,並沒像平時那樣「嗨」地打招呼。她看了美月一眼,算是打個招呼,隨即伸出長手,輕輕地摸着銀河的腦袋。
銀河卻倒吸了一口冷氣,緊緊地抓着媽媽的裙子往後退。他上次見到幾位姑姑時只有三歲,所以當然不記得了。
坐在長椅最靠裏面的是剛子姐。她一開口就像是亮起黃牌警告的哨子聲:「怎麼這麼遲?」
她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六點二十三分。」
惠介也不知道精確到分鐘單位有什麼意義,只是條件反射式地道歉說:「不好意思。」
剛子姐的圓臉上,雙眉豎起,活像錶盤上指着十點十分的指針,而她的嘴脣則指向八點十八。她是家中的長女,比惠介大八歲。從小時候起,她就儼然是惠介的又一位母親。
「好久不見。」
坐在長椅中間,像招財貓一樣傻笑着揮手的是誠子姐。誠子是三姐。她像女主持人一樣側身坐着,只是把一頭棕色齊肩發修飾下的臉龐轉了過來,笑了一下。
「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總算來啦,怎麼說你也是家裏的長子嘛。」
對於誠子姐的話,最好是左耳進右耳出。惠介早就習慣了。
「父親現在怎樣?沒事吧?」
惠介問道。他並沒對着其中某個人發問。從小時候起,每當三位姐姐同時在場時,他都是這樣說話的。
三位姐姐同時動了一下腦袋——剛子姐眉頭緊皺地搖搖頭;進子姐向右邊側了一下頭;誠子姐不太自信地點點頭。看這意思,大概全都是「不清楚」吧。
這三位姐姐,如果兩兩對比的話,可能覺得長得不太像。不過,像現在這樣,從右到左按剛子姐、誠子姐、進子姐依次排列在一起的話,一眼就能看出有明顯的血緣關係。如果剛子姐右邊加上母親、進子姐左邊再加上父親的話,一定會成爲一幀富有層次感的照片。
眼下,這串連鎖的其中一角卻隨時可能崩潰。在這種時刻,惠介卻還有這份閒心——或者應該說,正是在這種時刻,惠介纔有餘暇一邊看着三位姐姐的面孔,一邊胡思亂想吧。那麼,自己應該坐到哪邊去呢?惠介自己也不清楚。美月曾對他說過:「你發呆的表情像你媽,笑的時候像你爸。」——父親的笑臉是什麼樣的?似乎很久沒有看見過了。
進子姐把裹着緊身牛仔褲的雙腿換了個姿勢,聳了聳肩。
「我們只是在這裏等着,還沒跟醫生說上話。」
重症監護室的門是磨砂玻璃做的,看不見室內的情況。
剛子姐把她那指向十點零八的雙眉轉向那扇門,說道:
「這家醫院太差勁了,名聲很臭的,連個老醫生都沒有。我早就說過不能來這家醫院嘛。」
剛子姐家和父母家同在市內,坐車七八分鐘就到了。她應該是最先趕到的吧。她身上穿着平常的長袖棉毛衫和運動褲。
誠子姐也向美月揮了揮手:「我很久沒見過你了。你還好吧?這件衣服挺漂亮的嘛,肯定是特意換上漂亮衣服纔過來的吧。」
美月大概是聽出了她話中帶刺,於是只回答了一句「好久不見」,就低下頭,緊緊地摟着銀河的肩膀。
其實,誠子姐自己也不見得是沒換衣服就立刻趕過來的。她顯然是梳妝打扮過了,手上搭着一件衣領印有名牌標誌的長外套。她家住在名古屋,顯然也是剛趕到不久。
銀河站在長椅對面的牆壁前,不停地眨眼。他好像正看着旁邊一個坐在地上打遊戲機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支起雙腿,手指啪啦啪啦地按着遊戲機。
小女孩名叫陽菜,今年七歲,是誠子姐的獨生女兒。
剛子姐用利劍似的銳利目光掃了一眼誠子姐:
「快讓她別玩了。在這種地方還玩。」
「剛子姐,現在醫院裏都允許使用智能手機和遊戲機啦。你沒聽說嗎?你也太落伍啦。」
「不是這個問題。」
「陽菜也擔心外公呀,她是爲了緩解不安情緒纔打遊戲機的。陽菜,對吧?」
「我……」惠介本來想說「我看不像」,但嘴巴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在這幾位姐姐面前,他曾無數次因爲多嘴而惹禍……那經歷簡直是不堪回首。被三位大姑子氣焰蓋過一頭的美月看着惠介,似乎在爲他加油。
這時,進子姐「啪」地拍了一下手。
「陽菜,快把遊戲機收起來。惠介舅舅他們來了。」
隨即又連拍了幾下手。
這拍手顯然起到了威懾力。陽菜在遊戲機上游走的手指停了下來。她賭氣似的甩了甩酷似母親的齊肩發,把頭扭向一邊,剛好碰上了銀河的目光。
陽菜連忙把頭扭向另一邊。銀河臉紅了,不停地眨眼。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兩年前回鄉下時被陽菜捉弄的事——當時,陽菜把一個橘子放在他頭上,說:「你是鏡餅[4]哦,站着別動。」
「母親呢?」惠介問道。
進子姐像外國人一樣攤開雙手說:「回家去了。」
「啊?」
惠介還以爲母親在重症監護室裏。
「誠子到醫院前,我家那位就開車把母親送回家了。」剛子姐說道。她說這話,大概是想暗示說:「我和老公早就趕到這裏了。」她老公在當地的信用社上班。
進子姐聳了聳肩。脖子上那條自己設計的玻璃項鍊輕輕搖晃。
「母親說,不能因爲擔心父親就一直待在這裏,得回去看看大棚。她還說,父親睜開眼時,第一句肯定是問大棚怎麼樣了。」
家裏搭了兩座塑料大棚種番茄。往年都是七月定植,九月開始上市,過年時收穫。今年還在繼續種嗎?就算還在種,冬季供貨也就一週兩次,所以大棚放個一兩天沒人看也無所謂呀。
祖父在世時,主要是種植水稻等農作物。後來在惠介讀高中二年級時,父親改爲了種番茄。
「政府老說要縮小耕地面積,米沒法種啦,沒賺頭。種菜倒是有賺頭,但太累了。不過,聽說種番茄比較輕鬆,不用怎麼澆水施肥,種出來的番茄味道反而好吃。簡直是個孝順兒子。」
於是,父親就賣掉一半耕地,並用到手的錢搭建了塑料大棚。說是種番茄輕鬆,但父親卻從早到晚地待在大棚裏,感覺似乎一點兒都不輕鬆。
「這種時候還回家去?」
惠介驚訝地問道。剛子姐噘着的嘴巴鬆弛下來,嘆了一口氣。
「就是這種時候纔要回家去嘛。在這裏等得很難受的,簡直是坐立不安。我和母親都在這裏待了好幾個小時啦。」
——「我和母親」這點絕不能含糊。從這語氣來看,進子姐大概也是剛到醫院不久。進子姐在富士山山腳下的小鎮開了一間玻璃工藝作坊,自己一個人生活。
「噢,對了。」進子姐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就換了個話題,想以此緩和剛子姐造成的緊張氣氛,「母親說有件東西要給惠介。」
「給我?」
惠介正想問是什麼東西時,重症監護室的門開了。
裏面走出來一位看起來比惠介還要年輕的醫生,感覺只會耍帥,不太靠譜。這種形象,在醫療劇裏經常見到——就是院長巡查病房時尾隨在最後面的那種跟班角色。看見醫生出來,誠子姐立刻走上前去。
「醫生,我父親怎麼樣了?」
醫生茫然地掃視了大家一眼,不知道應該跟其中哪個說話。
「患者的妻子呢?」
「她有事走開一下。沒關係,你跟我們說就可以了。」
進子姐的口吻像在哄小孩似的。醫生則像交出藏起來的玩具似的說了一句:「嗯……應該已經度過危險期了。」
聽到這話,大家都呼地鬆了一口氣,那陣勢彷彿山風掃過似的。
「也就是說搶救過來了?」
剛子姐問道。她說話時不太客氣,未免讓人感覺到:面對着比自己小一輪的年輕醫生時,她是故意不使用敬語的吧?
醫生只是眨了眨眼睛。
「搶救過來了吧?」
繼續追問的剛子姐的雙眉指向了十點零七。「院長跟班」從她臉上移開視線,說道:「這個嘛,還不好說……爲了保險起見,也可以叫親屬朋友來跟他見上一面。」
這叫什麼話!莫非是這醫生害怕惹上醫療事故而故意含糊其詞?別這樣好不好!患者家屬只希望聽到醫生說實話——不,能給人帶來希望的謊話也行。沒人會去投訴你的。當然,剛子姐除外。
「到底是有救還是沒救?」
從圈外傳來的這句話代表了大家的心聲。三位姐姐滿臉驚詫地回頭一看——
原來是美月。
美月雖然性格並不要強,但該說什麼的時候,她一定會清楚地說出來。
聽了美月的話,醫生的表情顯得嚴肅起來。就憑這副表情,可以從「院長跟班」往上升一級了。
「我應該跟哪一個說?」醫生問道。
剛子姐舉起一隻手,進子姐往前邁出一步。
「那你倆跟我來。」
惠介也想跟過去。但誠子姐卻搶先了一步,而且還回過頭來,厲聲說道:「你就算了吧,別湊熱鬧了。就在這裏等母親回來吧。到時可別瞎說哦,強調‘度過危險期’這一點就行。聽明白了沒?」
惠介險些乖乖地回答說「明白」,連自己也覺得沒出息。他從小時候起就這樣,總是窩窩囊囊的。
惠介整夜沒閤眼,被白得刺眼的燈光照得發慌。走出醫院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用剛借到的遙控鑰匙打開了進子姐的車。醫院這邊,由大家輪流陪護——上午輪到進子姐。惠介自己開車回父母家。美月和銀河已經在昨晚和誠子姐他們先回去了。
昨晚,幾位姐姐剛聽完醫生說明病情,母親就回到醫院裏來了。剛子姐告訴她:「沒事,醫生說已經度過危險期了。」她張開口,「啊」了幾聲卻說不出話來,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至於度過危險期以後病情還會反覆,還有醫生說的那句「爲了保險起見,可以安排親屬朋友跟他見上一面」,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告訴母親。進子姐低着頭,若無其事地向除了母親之外的其他人暗示說:「我先聯繫一下悅子伯母和壽次叔父吧,免得以後說我們見外,有事也不說一聲。」
父親被轉移到普通病房了,但只是匆匆地見了一面。他眼睛半睜着,聽到大家說話時也有反應,但聲音含糊不清,像在呻吟又像是夢魘。只有母親聽懂了,隨心所欲地翻譯出來:「噢,他說要‘喝水’。」「‘很熱’?對呀,這裏是有點熱。」「太好了,你們聽,他說‘我沒事’呢。」
惠介開着車,向北行駛——往富士山的方向駛去。即使在山腳附近,夏天時因爲溼氣大,富士山也會經常隱藏到朦朧的雲霧後面。不過,眼下這個時期,幾乎每天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富士山的雄姿。
父親的病房被安排在緊挨着護士值班室的雙人間。病房裏住着另一個超高齡的老人——身上插着各種管子和導線,連他的身體都似乎變成了生命維持裝置的一部分。「被安排在護士值班室旁邊的病房,說明病情很危險。」剛子姐說道。當然,不用聽她說也能看出情況不容樂觀。
車駛上一條公路。惠介小時候,這條公路兩邊都是連綿不斷的田野,路邊那些帶棚頂的巴士站十分醒目……這三十年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開始,是豎着道祖神像的十字路口處建了一個加油站;然後,在惠介讀初中時,花生地被改造成了像裱花蛋糕似的家庭餐館;在他考進東京的美術學院那年,便利店開始進駐這裏;他結婚後第一次回鄉下時,這裏則出現了DVD影碟出租屋;而右邊休耕田遠處的那一大片公寓樓,則是最近兩年才建起來的。
從公路拐入一條岔道——這是一條鄉間小路,左右兩邊都是農田,還是從前的老樣子。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田裏到處都瘋長着冬季枯萎的雜草。最近幾年,荒廢的田地明顯多了起來。
鄉間小路前方的緩坡上,種了一大片梨樹。光禿禿的梨樹枝直指向天空。再往前走,就是富士山了。眼前所見的富士山,比在車站前看到的更大了一圈。
美月第一次跟惠介回鄉下時,一看見這風景就興奮得直喊:「真美!」而從小就看慣了的惠介卻感覺跟澡堂裏的壁畫沒什麼兩樣。
沿着梨樹林一直走,快到丁字路口時,一棟特別寬的、蓋着灰不溜秋的瓦片屋頂的平房映入眼簾——
這就是惠介父母的家了。
在城裏,人們都競相把自家的房子建個兩層樓、三層樓的,越高越好。而在這裏,平房卻是標準戶型。屋頂上又建房屋,顯得小家子氣,不是大戶人家所爲——至少父親是這麼認爲的。如今跟過去不一樣,在農村裏也有很多人把平房改建成漂亮的兩層小洋樓。但父親卻執意不肯。當四姐弟漸漸長大、房間不夠時,他也只是另外建了一間十五六平方米的屋子給惠介住。
來到房屋前面,稍有點上坡。這一片道路兩邊都是他們家的田地。右邊的旱田裏,沒來得及收割的蘿蔔的枯葉正耷拉着腦袋。
左邊是休耕田,連自家吃的菜都沒再種了。後面是正房。隔着道路的另一邊地勢較高,搭了塑料大棚。
車庫這麼時髦的東西,當然是沒有的。地方多的是,到處都可以停車。塑料大棚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停着一輛小卡車和一輛小轎車。要放在東京,這片空地可以建好幾棟房屋了。惠介也把進子姐的車停在這裏。
打開車門的一瞬間,只見眼前有蜜蜂飛來飛去。
雖說這裏比東京暖和,但也還沒到有蜜蜂的季節呀。應該是從大棚裏偷跑出來的蜜蜂吧。大棚與外界隔絕,植物無法自然授粉,所以他們就從農業物資公司購買了幾箱蜜蜂回來,放在大棚裏。
惠介已經很久沒見過蜜蜂授粉了。父親曾說:「種番茄用激素製劑的效果比用蜜蜂更好。」很久以前就已經停止用蜜蜂授粉了。
大棚上方有許多連在一起的拱形棚頂。大棚有兩座,一座面積大約10公畝[5]。僅僅靠父母兩人打理的話,實在是太大了。
惠介斜眼看着大棚,心中彷彿被無形的蜜蜂蜇了一下。
原先只有一座大棚,後來父親擴建成了兩座。惠介得知此事是在兩年前的新年——惠介在元旦那天回到父母家,第二天一早,還帶着幾分醉意的他發現家裏多了一座新大棚,頓時目瞪口呆。
他問爲什麼。父親只是回答說:「擴大經營規模,再賭一把。」父親性格古板,總是覺得:身爲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心裏話掛在嘴邊。
不過,惠介一下就看穿了父親的心思。之前惠介告訴過母親:「我打算從公司辭職了。」父親一定是誤解了這句話,所以才欣然搶先採取行動,也沒跟惠介本人商量一下——父子倆平時就沒什麼話可說。
難怪父親一見到惠介回來就顯得特別高興。他大概是期待着惠介說出「這大棚是爲我準備的呀」之類的感謝話吧。
惠介一看見新大棚就頭大了,幾乎想把剛解開的行李又收起來,逃回東京去。但還是先得把話說清楚:
「我是要從公司辭職,不過……」
每次都不等人把話說完就打斷,這是父親的壞習慣之一。
「嗯,我聽說了。來,喝一杯!」
「……不過,我辭職不是爲了回來繼承家業,而是打算當自由職業設計師。」
父親舉起酒壺正準備給惠介斟酒,一聽這話,抓着酒壺的手微微顫抖。但他並沒有像當初聽到惠介說要考美術學院時那樣大發雷霆,而是默默地收回酒壺,轉過身,自斟自飲起來。
從那之後,父親就沒再正眼看過惠介一眼,也沒再和他說話了。美月勸惠介說:「跟你爸和好了再走吧。」但惠介卻不肯聽。按原計劃他們要到一月三日才走,但結果卻提前一天,一月二日當天就回東京去了。
半透明的塑料大棚裏,並沒看見番茄樹的影子。按說,眼下這個還沒采摘完的季節,應該是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纔對。如果是露天種植的話,番茄樹頂多不過兩米高。但如果是在大棚裏栽培的話,可以通過斜拉鋼絲繩使樹莖長得更高,甚至能達到露天種植的兩三倍。
咦,難道已經採摘完了?透過朦朧的PO塑料膜,隱約看見大棚底部映出綠色——大概是拆掉鋼絲繩之後的樹枝殘骸吧。
惠介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出躺在病房裏的父親的身影——父親睡着了,時隔兩年這張面孔被日光曬成了土色,看起來整個人蔫了很多,就好像是採摘完的番茄樹一樣。
母親像趴着似的一直坐在牀邊的圓凳上。直到快天亮時,纔打起盹兒來。姐弟們紛紛勸說「最好回家去睡會兒」「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這才由剛子姐夫婦連拉帶拽地開車送她回去了。
惠介正想回正房去時,忽然發現大棚裏有個戴着頭巾的身影若隱若現。
——唉,原來是母親。
番茄都摘完了,還待在裏面幹什麼呢?
惠介拉開大棚的門,感覺到一股不同季節的風撲面而來。這個時間段的溫度大概設定在十四攝氏度吧。到正午時,還會上調到初夏時的溫度。暖和的空氣籠罩着全身——惠介對這種感覺已經相當熟悉了,不至於少見多怪……
慢着,惠介還是感到了驚訝。
他幾乎以爲自己走到了別人家的大棚前面,差點兒就要掩門離去。
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大棚地面一片黑乎乎的。培好壟的泥土上面鋪着塑料布——這叫「地膜」,以前也有的。爲了提高泥土溫度,所以要鋪上地膜,然後在上面穿一個個孔,插上秧苗。不止是種番茄,種其他作物也一樣。讓惠介感到驚訝的是,那黑乎乎的地膜上種植着奇怪的東西——
既不是番茄樹的殘株,也不是收完番茄後接下來要種的甜瓜或西瓜的秧苗。
莖高二三十釐米,葉子繁茂得把地膜孔都遮蓋住了。惠介雖然出生於農家,卻沒見過這種作物。
深綠色的葉子,看上去比三葉草更大、更結實。葉子下面,有很多長長的莖蔓伸出來,耷拉在田壟邊。
莖蔓頂端分叉,開着白色的花,結出紅色的果實。
這紅色的果實,跟番茄截然不同。
怎麼會種着這種玩意兒啊?
爬在那黑色地膜覆蓋着的高高田壟上的——
是草莓。
每次回到惠介父母家時,美月都會覺得:
地方太大了,甚至讓人感覺有些浪費。
比如說,現在站着的廚房,要放在東京市中心的話,就是個月租不下十萬日元的單間。然而,廚房裏擺放着的,只有老式的組合竈具、冰箱和一個碗櫃。
鋪木板的地面上有很多空餘的地方,用來放什麼呢?——用來放裝着蔬菜、水果和乾貨的紙箱。而且還不是疊起來,而是並排着鋪開了放,簡直是太奢侈了。惠介的母親個子矮小,疊得太高的話手夠不着,所以這樣擺放比較方便拿取。
儘管如此,美月在羨慕之餘,還是想充分利用一下這空間。比如說,去宜家家居訂購個儲物架回來。
哄銀河入睡後,美月一直等着惠介他們回來。其間,惠介只是打了個電話過來說:「轉到普通病房了。」之後就沒有音訊,人也一直沒回來。美月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兒。
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早上六點多了。美月連忙爬起來。在這家裏,算是難得的懶覺了。從第一次在這裏過夜時,她就已經切身體會到「農家早起」的實情。她想打電話給惠介問問情況,但對方卻一直關機。不過倒是收到了一條短信:「父親無恙。母親先回去了。我早上也會回去一趟。」
但家裏卻沒看見惠介母親的身影。佛龕前插着的一炷香快燒完了,說明肯定是半夜回來過。但現在又上哪兒去了呢?
美月心想:自己身爲兒媳婦,不如做好早餐等他們回來吧。於是也沒顧上換衣服,就穿上婆婆的圍裙,走進廚房裏。惠介和父親鬧翻之前,每年會回來兩三次,所以對於廚房(婆婆管這叫「竈屋」)的情況還是比較瞭解的。
豆醬放在冰箱裏。美月平時也經常用這個牌子的「信州豆醬」,但這邊口味重,要多放一倍。
有什麼菜呢?她掀開蓋在紙箱上的報紙。箱子裏裝着沾滿泥土的土豆,是自家種的。
惠介父母家不光種番茄,一年到頭還會種其他各種作物。主要是種來自己吃的,有時也分些給別人。反正,一看到空餘的土地就覺得非得種點兒什麼不可——這就是所謂的農家意識吧。
豆醬湯就用土豆和裙帶菜做料吧。裙帶菜應該也放在某個紙箱裏。
冰箱裏有一整盒雞蛋(這個總算是買回來的),還有一大包特惠裝的靜岡縣特產——鹽水煮小沙丁魚。這裏離海邊很近,所以魚貝類也很新鮮。
對了,就做醬汁雞蛋卷吧,再放點兒小沙丁魚進去。小沙丁魚要先用火煎一下再摻進雞蛋裏去,這可是訣竅。如果再加點兒切成長條的菠菜,作爲早餐來說就是無上的美味啦。
美月的廚藝還是拿得出手的,但並不是因爲喜歡,而是因爲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從初中開始就自己做晚飯了。
美月把海帶泡在水裏,然後一邊切土豆,一邊心想:唉,要是事先知道的話,就帶上橡膠手套過來了。
最近,美月下廚時都會盡量戴橡膠手套——不是薄薄的一次性手套,而是那種比較厚的、長及肘部的正式手套。她考慮到:如果惠介的工作室辦不下去的話,那麼自己就要重新出山了。
在懷上銀河之前,美月一直當模特兒。
第一次跟惠介回鄉下時,惠介沒做什麼鋪墊就向家裏人介紹說:「美月的工作嘛,是當模特兒。」
誠子姐當即說道:「啊,真的假的?」這反應也太直接了。「不過,話說回來,論臉蛋,確實挺漂亮的。論身材,也蠻不錯……」
美月當時心想:沒關係,姐姐呀,你就不用再給我找臺階下了。
其實,美月從事的是手部模特兒。
即便只是爲雜誌或宣傳畫冊拍攝圖片,一天掙到的錢,也相當於現在做鐘點工的半個月工資。如果拍電視廣告的話,則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當然,並不是每個月都能接到很多活兒。美月和惠介,就是在拍攝手錶廣告時認識的。
美月擱下菜刀,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手。現在雖然沒做什麼特殊的護膚措施,但手上仍然沒有斑點。因爲在冬天,膚色也很白淨。
她稍微張開五指,伸直,略微翹起,擺了幾個姿勢,就好像在拍攝珠寶首飾廣告一樣。
「早上好!」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美月連忙縮回右手,用左手握着,同時臉上露出了模特兒似的微笑。回頭一看,只見身後是一張彷彿戴着能樂[6]面具的臉——原來是誠子。
「哎喲,在做早餐呀?哇,還煮海帶湯汁呢。」
誠子脫掉高跟鞋後,視線一下比美月低了許多。卸妝之後,她的臉既像父親也像母親。她擡頭看着美月。
「美月,算了吧。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優哉遊哉地煮什麼海帶呢!」
——「都這種時候了」聽起來有些刺耳,而「優哉遊哉」尤其刺耳。
美月繃着臉,感覺誠子嘴裏吐出的每個字都帶着刺兒。那意思不外乎是說:「你根本就沒爲我父親擔心,反正你也覺得事不關己唄。」
擔心倒是有的,但並沒有驚慌失措。美月小時候父親遇到車禍,在生死之間徘徊了四天之後最終離去——那時候,美月已經把一生的驚慌全都用盡了。
她強忍着被對方語言中傷的刺痛,問道:
「雅也也來了嗎?」
她盤算着要做幾個人的早餐。雅也是誠子的丈夫,行事風格經常出人意表,會半夜趕過來也說不定。
誠子沒有吭聲,轉過身,從冰箱裏取出大麥茶。
雅也在名古屋經營IT公司。他比誠子年輕兩歲,和惠介同年,是比惠介高一屆的學長。惠介確實早在結婚之前就夢想過要自己開公司了,每次酒後都趁着醉意揚言道:「三年後,不,五年後我一定會自己開公司的。」甚至還爲那八字還沒一撇的工作室設計佈局平面圖……不過,最終促使他做決斷的,應該有四分之一的原因來自他對雅也的競爭意識。惠介和雅也,經常會被人拿來作比較。
美月以爲誠子沒聽見,就又問了一遍:
「早餐要準備雅也的嗎……」
咚!
誠子把喝完大麥茶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洗碗池裏。那張彷彿戴着面具的臉,此刻真的變成了面具。
嗒嗒嗒嗒嗒嗒……
這時,從長廊那邊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
「媽媽,這是哪裏?媽媽,媽媽!」
是銀河的聲音。
「我在這裏!」美月回答道。
嗒嗒嗒嗒嗒……
腳步聲又走遠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腳步聲似乎在走廊上徘徊。
這時,隨着打開房間隔門的聲音,同時傳來一聲驚叫聲:
「啊——這是什麼!」
銀河似乎是闖進了位於走廊盡頭的絹江的房間。——絹江是惠介的祖母,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
「吵死了!」
誠子母女倆的臥室裏傳來了陽菜的聲音。
「快走遠點兒!」
這母女倆的聲音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被黑色地膜覆蓋着的梯形田壟上,垂着一個個草莓的果實,看上去就像是無數的紅色小吊鐘排列在一起。
白色的花朵有五片花瓣,正中間是黃綠色的花蕊。等到花即將凋謝的時候,花蕊就會漸漸膨脹起來,長出小草莓的雛形。小草莓一開始是綠色的,後來變成白色,長大後再變成紅色。
同一條莖蔓的頂端,有花、小果實和熟透了的紅草莓。在長長垂下的枝蔓旁邊生長出來的新枝蔓上,又有花朵開始綻放。
惠介雖然在隨處是農家的鄉下長大,但還是頭一次走這麼近看草莓結果,而且也從來沒摘過草莓(對於農家來說,收穫農作物不是娛樂,而是勞動)。
惠介走進大棚,腳踏在田壟和田壟之間的通道上。這田壟比種番茄的田壟更高,到小腿以上了。母親正蹲在大棚的角落裏。她那瘦小的身體被高高的田壟和茂密的枝葉遮擋住,只隱約從草葉間露出頭頂的頭巾。
通道很狹窄,惠介只能像巴黎時裝博覽會的模特兒那樣邁着貓步往裏走。母親並沒注意到有人過來,自顧自一邊蹲着挪動腳步,一邊不停地摘下草莓放在用大腿和左手端着的托盤上。
「你不是回來睡覺嗎?」
惠介打了聲招呼。母親這才擡起頭來。
「噢,早。」
母親有點難爲情似的咧開嘴笑了一下,臉上滿是皺紋。
母親今年六十七歲,雖然臉型像娃娃臉,但作爲農家主婦,難免一年到頭都被紫外線曝曬,所以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
「得趁早上摘,不然會變味兒的。」
母親像辯解似的說着,隨即又繼續摘草莓。她的動作十分熟練,顯然不是這一兩天剛上手的。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惠介指着托盤上的草莓問道。
「啊?噢,這特薄款的托盤呀,叫‘小盤盤’,是柿田種苗商店的新產品。」
誰問什麼托盤嘛。
「我問的是草莓啦。」
「這叫‘紅臉頰’。」
誰管什麼品種呀。
「爲什麼不種番茄了?」
種草莓似乎不太適合父親。以前種番茄時也這麼覺得,更別提種草莓了。
「你父親說,種草莓有賺頭。唉,其實也沒怎麼賺,按去年來看的話。」
「去年開始種的?」
「從前年就開始了。」
「爲什麼突然就改種草莓了呢?」
「你父親覺得,種草莓看起來比較時髦,人家會喜歡吧。」
「人家會喜歡?誰呀?」
話一出口,惠介就明白過來了。他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就在母親旁邊蹲下來,假裝幫忙摘草莓。
果實低垂的莖雖然像牙籤一樣細,但卻很難折斷。母親一開口,又是滿臉皺紋。
「你看着,要這樣摘。」
母親用指縫夾着靠近草莓蒂的莖,不是折斷,而是輕輕一擰。
惠介模仿着她的動作,輕輕一擰。
草莓卻被捏爛了。太難了。
輕輕一擰。輕輕一擰……終於摘成了。
母親拿起一顆草莓,遞到惠介面前。
「你嘗一下。」
惠介伸手接過來。落在手心裏的這顆草莓,個頭特別大,表面凹凸不平,形狀有點歪斜。
「先吃草莓尖兒。尖兒的部分是最甜的。」母親說道。
惠介按她說的咬了一口。
啊……
等等,這味道,怎麼……
這麼甜!
還帶着一點點酸。
好吃。
沒想到草莓竟然這麼好吃。因爲平時也經常吃,幾乎都變得沒感覺,忘記是什麼味道的了。也許,這是有生以來吃過的草莓裏最好吃的一個了吧。
「爲什麼……」惠介省略掉了後半句的「這麼好吃」。雖然母親不是個敏感之人,但一直看着惠介長大,所以一看到表情就能猜透他的心思了。
「剛摘下來的,新鮮嘛。而且,外面賣的那些,是還沒等成熟就摘下來裝進箱子裏的。」
十八年前,惠介開始在東京生活時,就發現蔬菜的味道不一樣了。
比如說玉米。無論是在夜攤兒上吃的烤玉米,還是從超市買回來自己煮的玉米,都和鄉下的玉米完全不一樣。
惠介從小就經常吃玉米——從地裏摘回來玉米,連皮扔進鍋裏煮,然後撈起來,一邊叫着「好燙!好燙」,一邊用指尖剝開皮,一口咬下去……就這麼簡單,但非常好吃。每一顆都柔軟鮮嫩,而且很甜。這種甜,和電視節目裏主持人吃生魚片或蔬菜後所說的「很甜」是不一樣的。這種甜是真的甜,而且生吃的話會更甜。
黃瓜也是如此。惠介喜歡用黃瓜條當下酒菜,每次吃的時候都有這種感覺:還是自家種的好吃。把剛摘下來的、尾部還帶着小花的黃瓜輕輕地洗一洗,擦掉上面的刺(剛摘下來的黃瓜,表面的一個個疙瘩上是長着尖刺的),然後蘸上用蛋黃醬、味噌和七香辣椒粉攪拌而成的特製辣醬,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可真沒得說。
梨子也是如此。鄉下的梨子,一剝皮,果汁就流出來了。而東京的梨子則沒什麼汁。東京的毛豆和蠶豆也是乾巴巴、硬邦邦的,沒有青翠鮮嫩的味道。
仔細一想,父母家種的作物總是好吃得令人驚訝。
其實,父母並不是種植方面的天才。之所以這麼好吃,是因爲新鮮,而且是等熟透才摘下來的。真正的天才,是大自然。
南瓜和番薯呢,收穫之後放一個月反而會更好吃。番茄嘛,剛摘下來時固然好吃,不過把成熟的果實再放個一兩天,則會更有味道。
自家種的蔬菜,什麼時候最好吃,全都一清二楚。但商店裏賣的則不一樣,你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採摘的,有的還沒熟,有的已經不新鮮了。在東京居住多年之後,漸漸地,對蔬菜和水果都不抱什麼特別的期待了,還是覺得只有小時候吃的東西才叫好吃。
——惠介一邊想着,一邊把剛從莖上摘下來的草莓塞進嘴裏,大口嚼着。
原來,這纔是草莓的味道。
母親又遞過來一顆。「紅臉頰」品種的顆粒都很大。這次,惠介從草莓側面咬了一口。
這草莓的甜味,會讓人聯想到各種水果的味道,但又有一種與衆不同的踏實感。還有一點點酸,別有一番風味。吃着吃着,惠介不由得噘起嘴來,說了一聲:
「好吃!」
母親一邊像螃蟹橫行似的移動着,一邊繼續採摘草莓。她的動作就像精密機器一樣迅速而準確。
無論是採摘番茄或黃瓜,還是在插秧機開不進去的空隙間插秧或是給梨子套上袋子……母親幹農活時的動作都特別麻利,和她平時像稻草人一般慢得讓人不耐煩的言行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惠介伸出手,從母親那小小的膝蓋上把裝草莓的托盤拿了過來,幫忙端着。母親既沒感到吃驚,也沒道謝,只是若無其事地把摘下來的草莓放在托盤上,彷彿從一開始就是惠介端着的似的。漸漸地,托盤裏已經裝滿了紅色的果實。看着眼前的情形,惠介也漸漸明白了:自己沒回來的這兩年裏,家中發生了什麼變化。他總覺得:母親的手比她的話更具有說服力。
「對了,你不是說有件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惠介說道。
母親停下手來,擡頭看着棚頂,似乎在回憶說:「有這事嗎?」精密機器一下子變回了乾枯的稻草人。
「噢,沒錯沒錯。」母親站起身來的一瞬間,用手按着腰部,呻吟道,「哎喲,痛!」
「你沒事吧?」
很久之前,父親和母親就開始患腰痛了。想想他們每天的辛苦勞作,患上腰痛也並不奇怪。母親一邊揉着自己的腰,一邊搓着膝蓋,小聲嘀咕道:「上年紀啦。沒有樂樂車還真的吃不消。樂樂車壞掉了。」
「樂樂車」是什麼玩意兒?惠介知道一問的話難免說來話長,於是就沒有問。看着母親向大棚外走去,他連忙端起裝滿草莓的「小盤盤」,跟在後頭。母親邁開羅圈腿搖搖晃晃地走着的身影,感覺似乎比兩年前更瘦小了。好多年前,她就抱上外孫,當上了「婆婆」,但不知不覺地,一晃就真的變成個老太婆了。
走進家門時,銀河衝上來抱住了爸爸。
「那個姐姐好凶啊!」
一看,銀河頭頂的頭髮竟然束着粉紅色的橡皮筋——看來他早就成了陽菜姐姐的玩具。
廚房裏,站着美月和誠子姐。
「早!」
惠介打了聲招呼。誠子姐黑着臉,沒有搭理他。美月回頭微笑了一下,但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她垂在圍裙前的指尖微微地擺動着——這是手語的其中一種。惠介和美月初次相見拍攝廣告時,因爲工作需要而學過一下,所以能看懂這暗號——美月用手語悄悄比畫出了幾個字:
「姐、姐、好、嚇、人。」
母親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然後用雙手撐着地,向客廳角落的舊衣櫥移動。在屋裏時,母親總是很注意用省力的方法,以便爲幹農活保存體力。
母親從衣櫥抽屜裏取出一個大信封,放在腿上,然後慢慢地蹭回來,把信封放在矮桌上。這是那種帶有線繩和圓形卡扣的褐色信封。信封鼓鼓的,裏面塞滿了東西。
打開一看,裏面有好幾本資料:
一本題爲《草莓白皮書》的草莓栽培指南書,大概是農業材料公司的推銷員留下的;一本附有購貨單的草莓秧苗商品目錄;一本授粉蜜蜂的使用說明書;一張紅臉頰草莓的供貨規格表;還有一本雖然很薄,但封面卻很精美,大概是農業協會之類的政府機關發的宣傳冊——《農業繼承人手冊》。
「你父親說過,如果他有什麼不測,就把這些交給你。」
「給我?」
母親白了他一眼,彷彿在說:還會有別人嗎?
農業繼承人。
——對於惠介來說,這個詞無異於沉重的十字架。惠介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被這個形似稻草人的十字架死死瞪着,逼問着。直到現在三十六歲了,還沒能擺脫掉。
母親說道:「家裏的大棚和田地,你不至於扔下不管吧?」
惠介用手指把桌上的宣傳冊推了回去。
「這話以前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關於繼承家業,惠介從小就被父親詛咒似的灌輸過,還曾被父親無數次訓話,而且也引起過無數次的爭吵。
在繼承農地時,如果有農業繼承人的話可以緩交遺產稅。但如果沒人繼承的話,就要繳納和住宅用地一樣的稅。爲此,就得賣掉耕地或者租給別人。也就是說,一旦父親不在的話,他們家就會立即失去農地。
「先不說別的,至少父親現在還……」
正把茶壺裏的茶水倒進杯裏的母親忽然直起後背,打斷了惠介的話:
「茶葉梗!」[7]
「肯定沒事的。」也許吧。
「今天會有好運哩。」
「醫院裏的醫生也說……」雖然那醫生並沒明說,但其實是想說父親「沒事」的吧。
「茶葉還是靜岡的好啊。經常能碰到茶葉梗豎起。」
「唉,醫生一般都只往壞的方面說。」
「我知道。」母親用兩手握着茶杯,回過頭來注視着惠介,連連眨眼,「你父親很嚴重吧?」
說完這句,母親就用牙籤挑起一塊黃瓜,送進嘴裏,似乎想用黃瓜堵住後面的話。
吧唧。
惠介本來以爲,母親就像朝霧高原上的靜岡牛一樣遲鈍,還相信父親沒事,一定能治好。原來她早已有心理準備了。
吧唧,吧唧,吧唧。
咀嚼黃瓜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扎着客廳裏的沉默,彷彿在催促惠介快點兒開口。
吧唧,吧唧,吧唧。
「……其實,醫生也沒……」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也沒說很嚴重。」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唧唧。
「你不用再說安慰的話了。」母親把那塊黃瓜吞下去,長嘆了一口氣,「看那樣子,肯定很嚴重。至少得一個星期才能治好吧。」
母親果然是像靜岡牛一樣遲鈍的人。
「恐怕不止一個星期吧。」
「那要兩個星期?」
惠介搖搖頭。母親這才皺起了眉頭。
「別的不說。就這草莓,我一個人怎麼搞得定。」
母親呷了一口茶,斜眼盯着惠介,目不轉睛。
「嗯……」
惠介一時語塞,只覺得無論說什麼都無異於自掘墳墓。於是他也拈起一塊黃瓜塞進嘴裏,這樣就可以不用開口了。
吧唧,吧唧。
惠介對農業充滿了厭惡之情。
即使不能吃上剛摘下來的新鮮玉米和毛豆也無所謂。他想繼續在東京當他的平面設計師。不,哪怕萬一做不成設計師,也不願務農。
收入少,沒有前途,娶不上媳婦(雖然他已經成家了)。勞動時間很長,而且還是重體力勞動,休息日跟沒有差不多。
父親種水稻時就嘗試過種植各種作物,惠介讀小學時也要餵豬、餵雞,所以,全家人從來沒有一起出去旅行過。
吧唧,吧唧,吧唧。
惠介讀大學三年級時,父親在番茄收完之後開始嘗試種黃瓜。黃瓜的生長速度非常快,半天就能變個樣。爲了能按規格供貨,必須一天採摘兩次。那年的五一黃金週,惠介回家了(因爲沒錢去旅遊)。在家期間,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忙着摘黃瓜。當時,就連父親也抱怨道:「以後不再種黃瓜了。再也不想看見醃黃瓜了!」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這黃瓜味道不錯,可能是在國道沿線的直銷店買的吧。因爲種黃瓜成本低,比較少虧損,所以很多農家也願意種,寧可辛苦一些。
既然如此,誰愛種黃瓜誰種唄。番茄、草莓、水稻、雞蛋、牛奶、茄子、蔥、土豆……也一樣。反正我不種。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說實話,惠介不願繼承家業農務是因爲覺得太丟人了。
他不想一輩子都穿着沾滿泥巴的工作服,從早到晚趴在田裏幹活。他想像其他朋友的父親那樣,西裝革履、繫上領帶去上班。平面設計師這個職業其實也很少需要系領帶。不過,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每當要給人演示設計方案時,他都會繫上領帶出席,雖然沒人要求他這麼做。在校讀書期間,每當需要在各種資料上填寫父母的職業時,他都會填上「個體戶」。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母親拿出惠介的茶杯往裏倒開水時,突然用手按住腰,呻吟道:「哎喲,痛!」
她把茶杯裏的開水倒進茶壺時,又呻吟起來,並用手揉了一下腰。惠介覺得她有點像在演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
「唉,真受不了,誰叫樂樂車壞掉了呢。」母親說道。
惠介心想:等等,雖然不知道樂樂車是什麼玩意兒,但自己的人生又豈能被拿來跟它交換?
廚房裏傳來美月和銀河的說話聲。銀河正嘰裏呱啦地向媽媽訴苦:「陽菜姐姐說我是渣男。‘渣男’是什麼意思?」
「對了,我得跟美月說一下昨天醫院裏的情況。」惠介喃喃自語着,隨即站起身來,躲避着母親的視線。
正走向廚房時,客廳裏的電話響了。惠介拿起話筒——電話是進子姐打來的。
「父親、父親他……」電話那頭,進子姐尖着嗓子嚷道,「說話了!」
惠介等人趕到醫院時,父親已經張着嘴巴睡着了。據進子姐說,剛纔換吊瓶的時候,父親突然踢開被子,叫了一聲:「熱!」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把大棚的棚頂打開!’」
打開棚頂通風,可以降低大棚裏的溫度。以前種番茄,碰上冬天氣溫高的時候,父親就經常這樣做。此時,他當然不知道外面天氣回冷,跟寒冬時一樣。
聽了進子姐的話,剛子姐冷冷地說道:「你老是這麼咋咋呼呼的。」其他人則把進子姐的話當成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說道:「那就是說父親沒事咯。」「父親本來就沒事。」「我早就說過一個星期就能好嘛。」
醫生早上巡查過病房之後,對父親的狀況做了說明。這次惠介也溜進了診室裏聽。這位主治醫師看起來比較有經驗,不再是「院長跟班」的角色,而像是能和院長並肩行走的人物了。他掃了一眼病歷,然後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長話短說吧……」
母親坐在椅子上,三位姐姐圍在旁邊,惠介站在她們後面,握緊拳頭,向前探出身子。心跳快如鼓點。
「考慮到患者送到醫院有點遲,已經來不及用抗凝血藥,所以就採用了靜脈內血栓溶解療法——也就是說,把導管插入堵塞的腦血管中進行經動脈給藥……」
惠介心想:這句話可一點都不「長話短說」。幸虧醫生說的全是專業術語,全都聽不懂,也省得揪心。還是趕緊把結論告訴我們吧——噢,不,不急,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現在,患者的血壓還很不穩定。」
猶如細密鼓點連續跳動的心臟突然「咚」地發出一聲巨響,彷彿突然停住了。
「等血壓穩定下來,就開始進入康復療程。」
惠介一時沒反應過來醫生的話是什麼意思。三位姐姐似乎也一樣。停頓了一下之後,繃得緊緊的脊背才明顯放鬆下來。
昨晚那個醫生還說什麼「可以叫親屬朋友來跟他見上一面」,難免讓人不胡思亂想。現在看來,父親的性命是保住了。惠介長長地舒了一口鬱積在胸中的悶氣。
可是,聽到醫生接下來的一句話時,大家舒緩的神經又變得緊張起來。
「患者很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進子姐問道:
「有什麼後遺症?」
「有多種可能性。長話短說吧,首先是神經障礙,比如說半身不遂、感覺障礙、視覺障礙。其次……」
剛子姐打斷了這沒完沒了的「長話短說」:
「要過多久才能出院呢?」
被打斷話頭的醫生一臉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眼下還說不準。要看具體情況——也就是說,要看康復期是否一定要住院,或者不需住院,定期來醫院複診就行……」
剛子姐顯得比醫生更不高興,雙眉從十點十分指向了十點零七分。隨即,彷彿時鐘裏突然飛出報時的鴿子似的冒出一句:
「長話短說!」
「拜託了。」進子姐趕緊補上一句。
「您直接說要住多久就行。」誠子姐微側着頭,嫣然一笑,彷彿把傳到手上的皮球向醫生砸去。
「嗯……這個嘛,一般情況下,大概要住三個月吧。」
聽到這話時,剛子姐的嘴裏再也飛不出鴿子了。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三個月。
就在剛纔,大家還覺得只要保住性命就行。然而,當一聽說沒有生命危險時,就會意識到現實負擔的沉重。每個人都感覺那張着嘴巴沉睡的父親彷彿壓在自己背上似的。
惠介來到醫院外,給在家留守的美月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診斷結果。電話那頭傳來美月長長的嘆息聲。她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吧。遠處還傳來銀河的叫嚷聲:「出軌是什麼意思?我怎麼知道呢。」
惠介在一樓的小賣部買了五瓶飲料,回到母親和三位姐姐所在的住院部大樓。她們四人佔領了休息室的沙發。母親的額頭緊貼在沙發扶手上,像只老貓一樣蜷縮着睡着了。母親一定是出於逞強,纔會一口咬定說:「你們父親身體可結實着呢,肯定沒事的。」可走出診室時,她就雙腿發軟了。姐姐們把她攙扶到休息室來,就像把稻草人扔回雜物棚似的。
惠介沒有地方坐,就把腳下的一張板凳拉到沙發旁邊坐下了,然後打開罐裝咖啡的易拉蓋。
剛子姐喝了一口大吉嶺奶茶,搖了搖瓶子,說道:
「商量一下接下來怎麼辦。先暫時輪流來醫院看護吧?」她的語氣十分凝重,就像中場休息時比分落後的球隊教練一樣。
「我平時除了週二、週四,其他時間都有空。」
進子姐的玻璃工藝品似乎不太好賣,所以她還另開了個面向家庭主婦和小孩的工藝製作培訓班,以此維持生活。
「週六和週日也有空吧?」
剛子姐問道。進子姐沒有回答,咬着盒裝牛奶的吸管。她週末還開了面向遊客的工藝製作體驗班,不過好像報名參加者不多。
從小時候起,每當進子姐拿着寫生簿外出時,惠介就會抱着小畫本跟在後頭。他後來想當設計師的志向,可能就起源於這裏吧。
惠介默默地聽着。他本來想說:「我也會時不時過來看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考慮到眼下的經濟狀況,總不能「時不時」地乘坐新幹線來回跑吧。
誠子姐也沒有吭聲,只是低着頭,手裏轉動着還沒打開瓶蓋的飲料瓶。她讓惠介買的是惠介聞所未聞的「膠原蛋白飲料」,但這小賣部裏當然沒得賣。她此時正盯着手上的瓶裝綠茶,彷彿認錯了人一般。
從名古屋到這裏,跟惠介從東京到這裏花的時間差不多,所以她大概也覺得不好開口吧。
她打開瓶蓋,像仰天痛飲似的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綠茶,然後說道:
「把我也算上。」
她說話的氣勢比這話本身更令人吃驚。惠介回頭看着她。剛子姐和進子姐也看着她。
「我想好了,暫時就在這裏住下來。總不能扔下父母不管吧。」
倉促出門還不忘仔細描眉的那張臉上,流露出堅定的神情。
惠介像炫耀似的掏出那並沒響動的手機,站起身來。這時,剛子姐雙眉豎起,幾乎變得像V字形一樣兇險。
「你不會現在就想回去了吧?」
「嗯,不會。」
「要跟人談業務?」進子姐那充滿信任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視,「工作室那邊能顧得過來嗎?」
「嗯……還行。」
工作室的電話有語音留言功能,外出時也能用手機轉接語音信息。剛纔,惠介給美月打完電話之後,查看了一下工作室的語音留言——結果是「0條信息」。
剛子姐的視線在惠介的臉上和板凳之間來回掃視,意思是命令他「坐下」。看見他坐下之後,剛子姐對大家宣佈說:
「現在暫時先解散吧,讓母親先回家休息。留一個人在這裏看着就行。」
話音未落,誠子姐就舉起一隻手來:
「來吧!」
每當要選派一個人去做什麼時,姐弟幾人就會用「剪刀石頭布」來決定——這是從小時候起就定下的規矩。本來每個人都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但不知爲何,有一半時候都是惠介輸。
進子姐正要加入戰團時,剛子姐卻說:「你就不用了。」但進子姐還是興沖沖地揮起手來:
「剪刀,石頭……」
惠介坐在病牀前,茫然地盯着父親的臉。
他這次又輸了。
真是不可思議。生活在幾個姐姐統治下的弟弟,難道就註定要一直活在她們的陰影下嗎?難道這是自然法則?
仔細一想,自己好像還從來沒有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父親的睡臉。總覺得目光有點兒不自在,但卻無法移開視線。
父親有半邊臉癱了——這就是醫生所說的「半身不遂」的症狀之一。左邊的眉梢和嘴角往下耷拉着,臉頰鬆弛,左眼的眼瞼不能完全閉合,隱隱露出眼白。
剛纔看見父親這副模樣時,姐姐們似乎挺吃驚的。不過,對於惠介來說,因爲印象中的父親總是一天到晚繃着臉,所以此刻這張久違的臉看起來竟然像是難得一見的笑容——半邊嘴脣噘起,像是在嘲笑說:「你玩剪刀石頭布怎麼老是輸呀。」
「爲什麼呢?」
這個病房是兩人間。不過,隔壁牀那位老人已經不見了。所以,惠介不由喃喃自語起來。
「和姐姐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管玩什麼我總是輸。」
父親如果聽見了,大概會這麼回答:「那是因爲你缺乏幹勁。」
——父親總是認爲,只要有幹勁就能解決一切問題。惠介攥緊了拳頭,就像剛纔出「石頭」那樣。
「其實,我也是幹勁十足的呀。」
他幹勁十足地自己開工作室,幹勁十足地投入工作中。然而,爲什麼還是輸得一敗塗地呢?難道「人生全憑幹勁」這句話說錯了嗎?你告訴我呀。
父親只是噘起半邊嘴脣,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惠介也故作冷笑,撂下一句令人無法反駁的話:
「我都說了嘛,光靠幹勁是沒法解決問題的。」
當然,父親顧自沉睡,沒有回答。
惠介舉起一隻手,遮住父親癱瘓的半邊臉。
「咱倆根本就不像嘛。」鼻毛還是該修一下吧,右邊鼻孔的鼻毛伸出這麼長呢。
惠介小時候,經常有人說他長得像父親。他自己覺得,自己的長方臉形應該是來自父親的基因,但五官卻一點都不像。不過,此刻從四十五度角俯視,會覺得眼前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原來是自己每天早上對着鏡子刮鬍子時所看見的側臉。連眼角的皺紋走向都幾乎一模一樣。
惠介長嘆一聲,對着父親說道:
「喂,還是別指望我了吧。」
往後該怎麼辦呢?
姐姐們好像都在考慮怎樣安排來醫院陪護、照顧父親,而惠介卻惦記着別的事——
塑料大棚中的那些草莓。
母親就算回到家估計也沒得休息。她說過每天下午兩點前要給農協供貨。所以,一回到家肯定就直奔大棚,繼續採摘草莓。然後,又一邊揉着腰和膝蓋一邊咒罵着什麼「樂樂車」吧。
那些草莓,該怎麼辦呢?
剛纔,他本來想問母親來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母親肯定會這麼回答:
「那就你來做吧。」
做不到。
只能勸他們放棄。父母如果是工薪族的話,早就領着養老金過上退休生活了。即便不靠草莓的收入……
慢着慢着,農民和工薪族是不同的,只能領到國民養老金這一部分,而搭建大棚欠下的款還沒還清——搭建第一座大棚時申請了爲期十年的借款。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還款期迫近時,父親就會抱頭叫苦:「糟了糟了!」
現在可真是糟糕透頂了。
雖然糟糕透頂,但自己卻無能爲力。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做一個成功的平面設計師,然後給父母養老。
「放棄種草莓吧。我還想再拼一把。」
惠介心想:不能這樣半途而廢,我還想再拼一把,作爲一個設計師,作爲一個丈夫,作爲一個父親……對了,我也是一個父親啊。
突然,父親睜開了眼睛。
難以閉合的左眼眼瞼可能也很難睜開吧,父親的右眼睜得大大的,然後像趕蜜蜂似的揮動右手,說道:
「母豬屠場……」
「啊?」
父親盯着頭上的天花板的某一點,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他又重複了一遍:
「母豬屠場……」
「你說什麼?」
惠介追問時,父親轉動了一下眼珠,隨即合上眼瞼,又睡過去了。
他說的是哪國語言?莫非是阿拉伯的咒語?
惠介還沒回來。婆婆把一箱箱草莓裝上小卡車,然後開車出去了。誠子在客廳裏睡着了。那我現在該做什麼呢?——美月心想。
她在院子裏確認那些晾曬着的衣服幹了沒有。今早,她把扔在洗衣機裏的公公婆婆的工作服洗完後晾在了外面。
衣服全乾了。這裏日照條件很好,一整天都能曬到太陽。這令家住西邊朝向公寓的美月羨慕不已。而且,現在也已經下午四點,差不多曬了一整天了。
公公沒事就好,這比什麼都強——這是從小失去父親的美月發自內心的想法。同時,她又盤算着:
既然沒事,那就要盡快回去。這次她向樓面經理請假返鄉時,對方顯得很不高興。而且銀河也得繼續上幼兒園。誠子又這麼兇巴巴的……在夕陽的照射下,美月的內心十分焦灼。
突然,背後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裙襬。莫非是座敷童子[8]?在這座老房子裏,有座敷童子出沒也不奇怪。
「媽媽,你看。」
原來是銀河。他腳下穿着大人的拖鞋,額頭和臉頰上都貼滿了《妖怪手錶》的卡通貼紙——感覺淨是些歪門邪道的角色。
「我玩剪刀石頭布輸了。陽菜姐姐貼的,說是懲罰。」
肯定又是出「石頭」輸掉的吧。小孩子老是愛出「石頭」,很容易被稍微聰明一點的大孩子看穿,所以每局都輸。
「這樣好看嗎?喂,陽菜,這副怪樣子更適合你哦……」美月說完,又叮囑銀河,「下一局贏回來嘛,出‘剪刀’就行。」
美月拍了一下銀河的屁股,把他送回戰場後,重新套上婆婆的圍裙,繫緊裙帶。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先做晚飯。
早上,惠介他們沒吃早餐就跑去醫院了,所以還剩了很多醬汁雞蛋卷。冰箱裏好像還有竹筴魚乾。另外再做道菜就差不多了……
對了,不如就做黃瓜炒肉末吧。做這道菜的話,這一家子應該不會有人抱怨的。
——黃瓜炒肉末是他們家獨創的特色菜,在烹飪書上是找不到的。以前,大棚裏種黃瓜的時候,經常剩餘一些不符合供貨規格的黃瓜,婆婆爲了處理掉它們,就鼓搗出這麼一道菜來。
做法非常簡單:
把黃瓜切成稍粗、稍長的絲(跟做涼麪時差不多)。
炒肉末,加入適量的醬油、極少量酒、甜料酒、白糖。
加入黃瓜絲,炒至變軟,就可以出鍋了,盛在熱乎乎的飯面上。
紙箱裏的黃瓜,全都像新月一樣彎彎的。
大概是鄰居家給的吧。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絲瓜一樣大。美月從中挑了幾條大小比較正常、彎曲較少的黃瓜,放到砧板上。
她先把靠近瓜蒂的部分斜着切掉。要在自己家裏的話,切下來就隨便扔掉了。可是,這裏是婆家,婆婆和誠子監視的目光恐怕連垃圾桶都不會放過。必須銷燬證據。於是,她把切下來的一端放進嘴裏,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啊,真好吃。雖然外觀很醜,但味道是一樣的。——不,不一樣。因爲沒放冰箱,所以比平時在附近超市買的更新鮮。
丁零零……
白天沒上鎖的大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就跟門鈴似的。
「我回來啦。咦,銀河,臉上的貼紙怎麼回事……嗯,挺好看的。」
門口傳來惠介的聲音。美月心想: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說一聲,還以爲他要守在醫院裏,害得我還一直擔心呢。聽到丈夫說「我回來啦」的語氣比平時更輕鬆,美月不由得感到有些焦躁,把黃瓜絲切成了黃瓜條。
「啊,哎喲,哎喲。」
外面還傳來婆婆的聲音。她剛纔大概是順便去了趟醫院。她雖然經常說這裏痛那裏痛,說自己上年紀了,但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
惠介來到廚房。
「回來晚了,對不起。」
「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呢?不過,只要公公沒事就好,這比什麼都強。美月讀小學五年級時,父親在上班途中被一輛卡車撞了,當時司機開車打盹兒了。被送到醫院後,父親從昏迷中醒過來,還笑着對美月說:「別擔心,快去上學。」結果,第二天就去世了。
「你父親沒事就好。」
「嗯。」
惠介回頭看了一眼,見沒有人,就摟住美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但家裏怎麼可能沒人呢?美月剛給惠介捶了兩下背,忽然感覺到有人捶着自己的後腰。
「爸爸,這麼舒服呀。」
——原來是銀河。他臉上的貼紙比剛纔更多了。
銀河走開了,回去和陽菜一起繼續看重播的愛情連續劇。惠介仍然摟着美月,故作快活地說個不停:
「本來約好下午三點換人的,但剛子姐遲遲沒來。後來終於來了,我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我媽。看身影有點像,所以一開始還認錯了。」
惠介說,後來是剛子的丈夫佐野替她來了。
「然後,我就和佐野聊了會兒。佐野說父親住院肯定不會超過三個月,因爲如果超過三個月的話,醫療保險積分減少,這樣醫院方面就沒有收益了。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對錢的問題可敏感嘞。」
惠介說着說着,連靜岡縣口音也冒出來了。
「三個月呀……」三個月不短了,「如果我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能幫上什麼忙呢?
惠介之所以說得興起,固然是因爲知道他父親沒事,一時高興,但似乎又不僅僅是這個原因。他說話時,還不時地往這邊瞟,好像是在看我臉色——這種眼神,就跟問我要零花錢時一模一樣,美月心想。
「我說……」
美月正在嚓嚓作響地切着黃瓜絲,聽到惠介開口,便停下手來,語氣生硬地問道:
「什麼事?」
「今晚莫非是做黃瓜炒肉末?好久沒吃過了。」
「然後呢?」
「嗯?」
「你是有什麼話想說吧?」
嚓嚓,嚓嚓。
惠介頻頻眨眼,那表情彷彿在說:給我一萬日元就行。
「我想在這裏再多住幾天。」
嚓嚓。
「嗯……你是說,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吧?」
嚓嚓,嚓嚓。
「……當……然。」
美月心想:他肯定天真地以爲我也能一起留下來,但這是不可能的,上個月我做半天鐘點工的收入比他一個月掙得還多呢。
「那麼,你,打算住多久呢?」
說到「你」字時,美月毫不客氣地加重了語氣。
「兩三天……嗯,三四天吧,等母親的情緒穩定下來再說。」
美月默默地切着黃瓜絲——跟婆婆往常做的相比,切得要細很多。惠介對着冰箱繼續說道:
「嗯……不會超過一個星期吧。」
嚓嚓,嚓嚓,嚓嚓。
「不用擔心。反正,住在這裏也能隨時確認工作室的語音留言和郵件。一有活兒幹,我就優先處理。」
聽他這話,大概是要打持久戰了。
本來做三根黃瓜就夠,但美月又拿起第四根開始切了。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惠介耳邊響起金屬鳥的啼叫聲,把他從夢鄉中喚醒。
他縮在被窩裏,伸出左手,想把鬧鐘關掉。
早上睡個回籠覺是自由職業者的特權。自從美月開始做鐘點工之後,惠介就沒怎麼睡過懶覺了。不過,業務繁忙的時候,比以前在公司上班時更要經常熬夜,經常要睡到上午十點左右纔起來。
左手摸了個空。咦,怎麼沒有鬧鐘?
金屬鳥繼續高聲啼叫。來回摸索的手指碰到了手機。
這時,惠介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纔開始漸漸接收到現實狀況,就像延遲收到郵件一樣。同時,還感受到二月清晨的凜冽寒氣。
嗚,真冷。
噢,我現在是住在父母家呀。昨晚,把美月和銀河送到車站,然後回來,和誠子姐喝酒慶祝父親得救,並和早睡的母親約好了明天去大棚幫忙……
他在被窩裏摸索着取消了鬧鐘鈴聲。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
AM 4:50。
這是怎麼回事?對於惠介來說,這個時間不是清晨,而是深夜。
其實,這是他自己設的鬧鐘時間。
他拉了一下熒光燈開關上繫着的塑料長繩,亮起燈光。
他睡眼惺忪地仰望着天花板——並不是自己家的白色壁紙,而是木紋隱現的木板。波浪形的木紋讓他聯想到父親病牀前的心電圖。惠介十八歲上東京之前,就一直睡在這個十六平方米的屋子裏。
惠介對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視若不見,重新又鑽進被窩裏。被窩裏的溫暖滲入體內,脊背感到一陣熨帖。啊,再睡十分鐘——不,二十分鐘……
咣咣,咣咣,咣。
外面傳來了什麼聲響。像是把空罐子扔進脫水機的噪音。
咣咣,咣咣,嘎吱,嘎吱,咚。
還斷斷續續地聽見有人小聲嘀咕:
「……唉……沒辦法……不能用呀。」
——是母親的聲音。這麼早就準備開工了?這間屋子的正對面有個雜物棚,聲音應該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不過,惠介總覺得母親是有意爲之。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然後又是一陣嘀嘀咕咕。
啊,真受不了。惠介踢開被子,把頭髮蓬亂的腦袋伸出窗外去。
外面還是一片漆黑。雜物棚的燈亮着,母親站在檐下,展現出像朝陽一樣渾圓的笑臉。
「早啊。」
「在幹什麼呢?」
母親手裏握着一根鐵榔頭,低頭看着腳下,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樂樂車。」
母親腳下有一輛小小的四輪車,好像是從三輪車改造而成的——把車身變細長,多加一隻輪子,然後再加一塊小椅子的椅座上去。長七八十釐米,寬三十釐米。
類似於農用平板車吧。這樣,在田裏插秧、收割作物時就不用彎着腰行走了。應該是爲種草莓而專門改造的吧。
咣咣,咣咣,咣。
「我想把它給修一修。」
「你這樣亂敲也修不好呀。買輛新的不就得了嘛。」
「這是你父親的生日禮物喲。」
「那我買輛新的送給你。」
「要兩萬六千八百日元呢。」
「那還是修吧。」
可能是因爲使用過度吧,這輛「樂樂車」車身歪斜,座位的底座部分碰到了後輪的轉軸。確實只能敲敲打打地修理。車身是鋁製的,用力敲打的話,貌似可以修好。
樂樂車是一個星期前壞掉的。「你父親每天都說‘改天修’‘改天修’,結果還沒修就進了醫院。」也許,母親想敲打修理的,並不僅僅是樂樂車。
嗨喲,總算能動了。
「喂,修好啦。」惠介說道。
母親從正房裏走出來。她身上穿着帶花紋的炊事工作服,頭戴防紫外線的寬檐帽子,腳套長靴——一身幹農活的裝束。
「哎喲,等一下。」她跨上樂樂車,雙腳一蹬——因爲沒有腳踏板,所以是靠蹬踏地面前進的。「嘿,動了。謝謝呵。」
母親就這樣騎着樂樂車往大棚方向去了。其實走着去也行。不過,因爲幹農活辛苦,所以村裏人不願意把體力浪費在除了農活之外的其他事情上。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扔下了一句話:
「茶!」
「啊?」
「茶!」
不僅體力,甚至連說話也能省則省——母親一向如此。她的意思大概是說:沏了茶,快去喝。惠介來到客廳裏,只見桌上擺着茶、醃黃瓜和豆餡糕。是母親爲他準備的。
他們家的早晨,是從點心開始的。父親和母親往往等到早上八點多,農活告一段落時纔去吃早餐。在這間隙裏,會稍微吃些點心。
嗯,豆餡糕的味道不錯。豆餡是用上好的青大豆做的。
客廳裏還擱着一套父親的工作服,疊得好好的,放在顯眼的位置——這樣,母親就連這句話都可以省了:快穿上,別磨磨蹭蹭的。
惠介心想:父親的衣服,給我穿肯定太短,而且腰部肯定太寬。但又沒有別的工作服可穿。他慢悠悠地吃完豆餡糕,吮吸了一下粘在手指上的豆粉,然後拿起這套剛洗過卻仍然皺巴巴的工作服。
不出所料,袖子和下襬短了,但腰部卻並沒顯得太寬。父親這兩年瘦了這麼多?——不對,是自己的肚子大了一圈而已。這太糟糕了。本來自己是屬於苗條型的,但因爲十幾年來經常熬夜,作息不規律,而且又沒運動,所以一過三十歲就開始長肚子了。
惠介穿上長靴,來到屋外。天空開始漸漸發亮,但太陽還沒出來。
真冷。雖說這裏位於靜岡縣的沿海地區,但二月還是屬於寒冬時節。惠介瑟縮着身子,雙手搓着胳膊,慢慢地走着。往常,他總是在上午很晚纔去工作室,所以早就忘記了這個時節的清晨的寒冷。
惠介心想:我確實不適合務農,早上起不來,又怕冷。穿上工作服之後不到一分鐘,他的熱情就已經降到了冰點。那些連在一起的拱形大棚,看起來就像是以「不注意養生」之罪名拘留城市人的收容所。
之所以覺得冷,還有身上這套工作服的原因。冬天還穿這麼單薄的衣服,不冷纔怪呢。父親就穿成這樣去幹農活嗎?難道是因爲年紀大了,體溫調節功能下降,所以不覺得冷?
噢,不對,是因爲在大棚裏呀。原來如此,大棚裏比較暖和。這麼一想,眼前的收容所頓時變成了南國度假勝地,惠介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打開門的一瞬間,濃稠的暖氣撲面而來,裹住了冷得瑟瑟發抖的身體。這種濃稠,既有溫室和日照形成的暖氣,也有植物一起散發出的氣體。
惠介就像撥開透明的膠狀物似的往前邁出第一步。
大棚裏的一株株草莓排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地膜覆蓋着的通道像規劃有序的街道一樣筆直。
不得不承認,生活中的父親和工作中的父親簡直判若兩人——在家裏時,他大大咧咧,懶懶散散;一干起農活來,他卻變得非常認真,近乎神經質。從前在這大棚裏種的番茄也好,或是搭建大棚之前在田裏種的水稻也好,彷彿全都用尺子量過似的排得整整齊齊。
進入這個封閉空間後,惠介感覺大棚還是挺寬敞的。尤其是此刻,天還沒全亮,就更有這種感覺。草莓的繁茂枝葉井然有序地鋪在田壟上,泛着淡淡的晨光,在前方構成了一道綠色的地平線。輝映着今早第一抹陽光的塑料棚頂就相當於天空。
「喂——現在讓我做什麼——」
惠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向大棚裏的母親大喊了一聲,就像在山頂上吆喝一樣。母親也跟着扯着嗓子回答說:
「用不着大喊大叫的——能聽見——」
母親騎着樂樂車過來了。她腳法熟練地踩住剎車,在惠介面前突然停住了。
「哎喲,還挺合身的嘛。」
也許是因爲晨光刺眼吧,她眯縫着眼睛,看着惠介穿着父親工作服的身影,笑了一下。
「那你就幫忙做這個吧。」
母親指着堆在大棚角落的托盤。
「沒問題,摘下來放在托盤上就行了吧。」
摘草莓的方法昨天已經學會了——用指縫夾着靠近草莓蒂的莖,輕輕一擰。一夾,一擰,小菜一碟。
「還有那個——」
母親用食指在空中骨碌碌地畫着圈,像在捉蜻蜓似的。
「誰知道‘那個’是什麼意思嘛。」
「摘掉莖蔓。」
「莖蔓?」
母親把從草莓株上像電線一樣長出來的蔓條「撲哧」一下折斷,演示給惠介看。惠介心想:噢,原來這就叫莖蔓呀。
「草莓結果的時候,養分會被這莖蔓吸走。」
「剪刀呢?」
「用手。之前那把安全美工刀弄丟了。你父親說剪刀上帶細菌,平時都不用它來剪莖蔓。」
「好吧。那我開始……」
「還有——」
怎麼還有啊。
「疏果。」
「疏果……噢,疏果呀。」
這難不倒惠介。以前種番茄時就經常被喊來幫忙疏果——摘除過量的花和果實。如果保留全部果實的話,最後果實個頭就很小,味道也不好,所以要調整數量。
「小株的一串留五個,大株的一串留七個。」
雖然不知道怎麼區別大株小株,但惠介還是一口答應:「沒問題。」
「還有——」
「啊,還有啊?」
「摘葉,摘芽。」
摘葉知道——就是摘除老葉。
「摘芽,芽在哪裏?」
「芽在crown[9]那裏。」
咦,沒想到母親說起洋文來竟然這麼溜。以前,她把「迪士尼」說成「爹是你」,還被孫子們嘲笑過呢。
「這裏就是crown。」
母親撥開草莓葉,只見根部有很多像山葵根那樣的突起物。所有的莖都是從這裏長出來的,呈放射狀地往上伸。這就是草莓的根部嗎?比想象中的要小。
「這裏如果長出側芽來,就摘掉。」
看來不只是摘草莓這麼簡單。每天都要幹這麼多活嗎?母親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不,就算自己來幫忙,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做完。原來,幹這活一點兒也不輕鬆。
惠介茫然環顧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棚。
父親搭建的大棚,正面寬27米,進深36米。
父親經常以「36×27」爲標準按計算器,計算要種多少株番茄或二茬作物,要施多少公斤肥料。所以,這兩個數字也牢牢地印刻在惠介的腦裏。間距太窄的話,作物質量會下降。相反,間距留太寬的話又會影響產量。所以,能否巧妙地利用好這一片像學校體育館一樣大的地方是父親每年的成敗關鍵。
這座大棚裏到底種了多少株草莓呢?惠介數了一下田壟的數量。
——有二十道田壟,每道田壟兩邊都種着草莓,也就是說有四十列。一列長約三十米,而草莓之間的間距爲二十釐米……
這道計算題並不太難,但惠介卻似乎害怕知道答案似的,算到一半就中途放棄了。
暫且先從母親對面的這一列開始着手吧。惠介撥開躲在葉子後面的一大顆鮮亮的草莓,用手指夾着,再用腕力輕輕一擰,就摘下來了。他心想:嘿嘿,原來自己還挺有天分的嘛。
母親在田壟對面注視着——不,監視着他。突然,母親叫了起來:
「啊,不行不行。」
「啊?」哪一步做錯了嗎?
「那顆草莓還不行。」
「爲什麼?看起來很好吃呀。」
「你得摘像這樣的。」
母親用細小的指尖拈起一顆,給惠介看——這顆草莓還沒紅透,蒂部還是白色的。仔細一看,托盤裏的草莓也全是這樣——都是色澤較淺,不是鮮紅,而是還帶點兒白色的。
「必須是這樣子的才行。」
噢,原來如此,跟番茄一樣。
父親種番茄時,番茄還帶着青色就摘下來拿去供貨了。熟透了的番茄太軟了,運輸不方便。而且,從家裏運到農協,再從農協運到市場,再從市場出售……在這流通的過程中,番茄早就變成稀巴爛了。
番茄有「後熟期」。摘下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還會變紅。所以,不用等到紅透才摘。趁淺綠色時摘下來,到擺上店面時就已經變成紅色的了。味道也不至於過熟變味。
草莓大概也一樣吧,出貨之後會漸漸變紅。昨天吃草莓時之所以覺得味道那麼鮮美,是因爲那是熟透的,跟平時超市裏賣的草莓截然不同。
太可惜了。惠介也不知道可惜什麼,反正就覺得可惜。
他摘下一顆蒂部還是白色的草莓,舉起來問母親:
「這樣子的,行嗎?」真的行嗎?
然後,他咬了一口。草莓還有點兒硬,甜味不夠,酸味太濃了,不像昨天吃的那樣酸得恰到好處。
「對,對,就像這樣的。」
考慮到接下來的工作量,惠介根本就顧不上嘆氣了。唉,隨便吧,不就是草莓嘛,跟我沒關係——惠介一邊對自己說着一邊繼續採摘沒有熟透的草莓。
但他還是有幾分不甘心:剛摘下來的多新鮮可口啊,可是……感覺就像是穿了雙拖鞋來參加百米賽跑似的,十分不爽。
父親以生活中少有的細心和認真態度來種草莓,對泥土和肥料也一絲不苟。當他把這些沒有熟透的草莓摘下來出貨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用惠介的工作打比方的話,就像是說:自己做了個不滿意的設計圖,但因爲各種原因而不得不讓它就這樣面世——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惠介從原來的公司跳出來自己開工作室,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要讓他依次列舉出來的話,排在第一位的應該是:想把工作做得更好。
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的最後幾年,惠介的頂頭上司是創意總監——這人不是靠才能而是靠關係混出名堂的。惠介和同事們苦心設計出來的方案,全都被他一一否決了。
「這樣的方案,客戶肯定是不會採納的。你們得配合對方的審美水平,做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惠介當時心想:讓客戶採納好的方案,不正是你的工作嗎?沒本事的傢伙,就知道把別人拉低到跟自己一樣的水平。
而自己有權斟酌處理的一些小業務,也經常不能隨心所欲地發揮。客戶方面的業務員經常這麼說:
「我覺得這方案很好。不過,就怕領導不喜歡。我們領導可是個死腦筋。」
他的工作熱情大概已經被上司打擊殆盡了吧。
在大多數公司裏,混得好的都是那些做事保守、力求不出錯的人。
惠介在公司裏做了十多年,深知廣告設計不是一種孤芳自賞的藝術。他也知道,最好的設計方案往往不會被採納。可是,既然自己來做,就一定想做最好的。他認爲自己有這樣的才能,這並非是自吹自擂。
如果自己開工作室的話,就沒有頂頭上司了,而且又能選擇業務。感覺上,雖然沒有這麼多大排場的表現機會,但卻能甩掉腳下的拖鞋,穿上比賽專用鞋,痛痛快快地奔跑……
然而,現在卻連起跑線都還沒找到。
想到這裏,他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度。哎喲,又捏爛了一顆草莓。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列。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呢?雖然明知看時間也無濟於事,但惠介還是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錶。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七八分鐘。
父母每天都要這樣忙活嗎?真是難以置信。
總共有四十列,一個人負責二十列的話,需要多長時間呢?
唉,無論如何,一天肯定是做不完。
母親已經做到第三道田壟了。惠介心想:自己既然答應做幫手,那就只能繼續吧。他「嘿喲」地喝了一聲,爲自己鼓勁。正要站起身來轉戰下一列時,一直彎着的腰突然一陣劇痛,彷彿有電流穿過似的。
「啊,好痛!」
「沒事吧?」
母親騎着樂樂車過來了。惠介心想:我也想要一輛。
「上午先摘草莓吧。摘除莖蔓和疏果一天肯定是幹不完的。可以多花幾天,慢慢做。」
唉,早說嘛。
八點二十分。早晨的——不,上午的——噢,應該說是早晨吧,早晨的農活總算告一段落。惠介逃回客廳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母親提前回來做的:煎荷包蛋,蘿蔔絲拌醬汁蛤蜊肉,醃白菜,煎油豆腐。
煎油豆腐是他們家早餐的常備菜。把油豆腐煎至邊緣焦脆,切成長方塊兒,然後趁熱澆上醬油,也可以加些蘿蔔泥或蔥花。這道菜,既符合母親不想在早餐上多費工夫的願望,又能滿足姐弟四人身體發育時期一大早就想吃煎炸食物的需求。美月頭一次看見這道菜時,還很驚訝地說:「這油豆腐一般都是用醬湯煮吧?」不過味道確實很好。
幹了兩個多小時的農活,累得筋疲力盡,而且腰部疼痛。當然,也並非全是壞事——今天的早餐感覺特別好吃,看似稀鬆平常的菜,吃下肚子裏卻十分熨帖。飯碗一下子就空了。
已經好久沒試過吃早餐時添飯了。第二碗,把荷包蛋盛在飯上,滴上醬油,刺穿半熟的蛋黃,三兩下就扒進肚裏。第三碗,菜已經吃完,就用醃白菜卷着飯吃。最後,把蘿蔔絲拌醬汁蛤蜊肉倒進碗裏,全部吃個精光。
坐在一旁的祖母一邊扭過頭來看着惠介,一邊像老牛反芻似的嚼着鹹菜。她的臉跟父親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多了一頭白髮。
「年輕就是好哇。再多吃點兒?」
「夠了,肚子都快撐破啦。你看。」
誠子姐一邊咬着烤麪包片,一邊冷冷地看着惠介那脹鼓鼓的肚子。她已經化好妝了,只是沒塗口紅。
「下午兩點換人哦。」
「知道啦。」
誠子姐說的是去醫院陪護父親的事。雖然醫生說不用整天看着也行,但幾位姐姐——尤其是剛子姐卻堅持要輪流過去陪護。
下午去醫院陪護也好,這樣就可以不用幹活了。按母親所說,上午摘完草莓,包裝,然後在下午兩點之前送到農協的貨場去,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不是「結束」,而僅僅是「告一段落」。
誠子姐的旁邊坐着陽菜,她正用叉子無精打采地戳着荷包蛋。無論是髮型還是像公主一般的着裝,都跟她媽媽一個模樣,簡直就是迷你版的誠子姐。惠介問了個很單純的問題:
「留在這邊的話,陽菜上課怎麼辦呢?」
「無所謂。反正現在的私立學校上課也很空閒。陽菜,對吧?」
陽菜沒有回答媽媽的話,自顧自用叉子把蛋黃攪得稀巴爛。
下午兩點半。惠介坐在父親病牀旁邊,揉着自己的腰。現在還只是隱隱作痛,但偶爾轉動一下就會感到劇痛。這種不祥的痛感讓他直皺眉頭。感覺就像是脊椎兩側緊緊地貼着鐵板,而鐵板上堅硬如骨的螺絲直鑽進腰部。
父親又睡着了。他鼻孔裏像莖蔓一樣伸出來的鼻毛不見了,可能是誠子姐剪掉的吧。聽說他纔剛睡着沒一會兒。
「十分鐘前才睡着的。之前還開口說話了呢,不過沒太聽懂。唉,他平時說的話就莫名其妙的嘛。」
父親果然是跟我合不來。該不會是因爲不想和我說話所以才故意睡着的吧。
外面是二月寒冬,但病房裏卻保持着不冷不熱的溫度,就像大棚裏一樣。除了按摩自己的腰,惠介無事可幹。一動不動地坐着,難免會被瞌睡蟲盯上。畢竟今早四點五十分就起牀了,感覺像過完了一整天似的。
必須再和幾位姐姐商量一下——父親不在家裏的話,肯定是沒辦法再繼續種草莓了。
惠介回想起今天中午來醫院之前的情形。
今早吃完早餐後,他又繼續專心摘草莓。草莓摘下來之後,就立刻轉移到雜物棚,放進冰箱裏保管。說是冰箱,竟然跟惠介家裏的浴室差不多大,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母親管它叫「預冷庫」。
中午前總算摘完了,然後把放在預冷庫裏的草莓依次取出,準備出貨。
惠介留意到雜物棚旁邊多了間預製裝配式小屋,但一開始並不知道它是用來給草莓包裝出貨的地方。
小屋面積大約十三平方米,裏面堆滿了繪有草莓圖案的紙箱。寬敞的工作臺上擺放着廚房專用秤,還有一臺類似於放大版透明膠帶底座的機械裝置。角落裏還有臺小電視機。
母親把裝草莓的托盤放在桌上,把透明塑料袋擺開,然後「嘿喲」地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而她自己也像接通了電源似的,雙手飛快地忙活起來。
——拈起草莓,用剪刀剪掉多餘的莖,然後以草莓蒂向斜下方的角度裝進塑料袋裏。她的手麻利迅速,沒有一點多餘動作。電視上播放着綜藝節目,但她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把它當成背景音樂吧。
惠介也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有樣學樣地開始裝草莓。
可是,纔剛上來就接連捱罵。
「啊,不行不行,不要把2L的混進3L裏去。」
「那是L的,放進這邊的袋子。」
——裝進袋子裏時,草莓要按大小尺寸分級別。賣相差的,或是顆粒太小不符合規格的,則裝進另外一個袋子裏去。令人吃驚的是,母親似乎並不是通過眼睛看,而是用手一掂量就能區分出細微的差別。
惠介好不容易裝完一袋時,母親又說:
「太少了,分量不夠,再多裝些。」
每一袋都有規定重量。裝完後會過秤確認,而母親幾乎每袋都是一次通過。在惠介眼裏看來,這簡直就是神技。開始種草莓也不過才兩年而已,就已經練得這麼出神入化了。可以想見,她花了多少時間在這上面啊。
那個巨大的透明膠帶底座,是封裝透明薄膜的裝置。用印有「靜岡草莓 紅臉頰」幾個白色字的薄膜封住袋口後,湊齊四袋,就裝進裏面分成四格的紙箱裏。
在預冷庫短暫放置過後,草莓的果肉會變得結實一些,即使觸碰到也不容易爛。至於放進預冷庫的理由,母親是這麼說的:「哎呀,這個得問你父親才知道。我想可能是爲了保鮮吧。」不過,惠介卻覺得,與其說是爲了保鮮,不如說是爲了便於包裝。但即便如此,有時他還是會把草莓捏爛了。
「這顆不能要了。」
母親把惠介捏爛的草莓隨手扔進了水桶裏。唉,真浪費。其實,被捏爛的草莓本來是更好吃的——之所以被捏爛,除了因爲惠介動作不熟練之外,還因爲那些草莓更接近成熟。
準備出貨的紙箱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母親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就對惠介說:
「這裏不用你幫忙了。你去做葉面施肥吧。」
「葉面……施肥?是什麼意思?」
「上次施肥已經過了十天,而且難得今天又是好天氣。天氣不好還不能施呢。」
「噢,這樣啊,然後呢?」
聽母親解釋了好幾遍,惠介才漸漸明白了。
所謂葉面施肥,就是把液體肥料噴灑到葉面上,讓葉面吸收養分。以前種番茄的時候也做過?可能做過,但惠介完全記不起來了。
惠介雖然出生於農家,但對於農業種植方面的專業知識卻一竅不通。其實,就算是工薪族家裏的小孩也大都不知道父母在公司裏做什麼工作吧。就跟這個是同樣的道理。
「那裏有說明書和你父親的筆記。施肥器在大棚裏。」
母親指着屋角的一個儲物架說道。惠介順便問了一句:
「對了,母豬屠場是什麼意思?」
「啊?」
「母豬屠場。父親在病牀上說的,好像說夢話一樣。」
「噢,噢,」母親使勁點頭,十分肯定地說道,「意思就是說母豬屠場呀。」
父母都不擅長表達,可能也是導致惠介缺乏農業知識的其中一個原因。
施肥器是肩背式的,塑料罐上連接着橡皮管和酷似長笛孔的噴嘴。惠介看了一下那本皺巴巴的使用說明書,總算弄懂了它的使用方法。而比這說明書更難懂的,是父親寫的工作日記。工作日記寫在一本毫不起眼的、B5大小的活頁筆記本上。第一頁是從去年三月開始的。
筆記本上,有的地方只是把當天所做的農活分條記錄下來,兩三行就完事;有的地方則記下了長篇大論的栽培信息;還有的地方,直接把專門的新聞報道剪貼了上來。幾乎每天都用紅筆寫着類似於「312」「156」「237」這樣的數字——大概是記錄當天收穫了多少袋草莓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頁記錄的這句話上:
3月7日 購入母株(紅臉頰280)
須馬上準備圃場。
噢,「母豬屠場」原來是「母株圃場」的意思呀。
「圃場」這個詞,自己好像曾經聽過,是在哪裏聽過來着?以前父親的詞典裏有過這樣的詞嗎?
父親原本寫字就很難看,而且這工作日記又寫得十分潦草,還用了很多簡稱和符號,大概是覺得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吧。所以對於惠介來說,看這樣的東西簡直無異於解讀密碼。
三月十七日這一頁上,日期下面用簽字筆寫着「母株定植」幾個大字,並用紅筆圈了起來,似乎是可喜可賀之事。
惠介不知道「母株」是什麼意思。不過,既然同一天日記裏還記錄了草莓收穫量,說明收穫草莓的同時就已經在進行秧苗定植了。這本筆記本記錄的是從去年春季到這一季的情況,那現在收穫的草莓,應該就是一年前在不知哪個「圃場」種下的。比起半年一茬的番茄來說,這草莓可是麻煩多了。
惠介嘩啦嘩啦地翻看着。筆記本上隨處可見簽字筆寫的大字和紅圈圈。
7月22日 莖蔓切除
9月19日 顯微鏡檢查OK
花芽分化
開始定植
11月1日 開花
父親總是覺得身爲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喜怒哀樂表現出來,所以他偷偷地在筆記本里宣泄着他的喜悅和興奮之情。12月7日那一頁上,用了整整一頁紙寫着幾個躍動的大字:
開始收穫 出貨76 磷磷 Z 屈育劑
看着看着,惠介突然覺得這本貌似中學生複習考試用的活頁筆記本變得沉重起來,雙手幾乎承受不住。他長嘆了一口氣,環顧着大棚。大棚裏只有自己一個人。草莓們對父親的病不管不顧,只是排着長長的隊伍等待採摘。大棚裏的溫度接近炎夏,雖然聽不到鳥叫蟬鳴,卻似乎能聽到果實膨脹和莖蔓生長的聲音。
「現在該怎麼辦呢?」惠介自言自語,彷彿要說給誰聽似的。
今天先做今天的事吧。現在要做的是「葉面施肥」,沒時間慢慢看。
他想起母親剛纔說「上次施肥已經過了十天」,於是翻到筆記本最後——十天前的那一頁。
「葉肥」這一縮略語後,還列出了三個貌似是藥品名字的詞語:
磷磷 Z 屈育劑
爲了解讀這些莫名其妙的暗號,惠介向雜物棚走去。他們家的雜物棚以前是瓦屋頂的,頗有舊民居之意趣,但在惠介上初中時重新修建過了。房屋構造變得簡單了很多,只是在鋼筋上搭了個波浪形屋頂而已,不過面積卻很大,足夠容納得下惠介在東京的那套兩室一廳的公寓。
藥品架放在預冷庫旁邊。以前在雜物棚裏堆放着一袋袋農藥,但現在管得嚴了,所以減少了許多。藥劑也大都裝在小瓶子裏,不過種類自然多了起來。比以前種番茄的時候多添了一個架子。
「磷磷」很快就破解出來了——「磷磷」牌的液肥。
「Z」可能是這個吧——「氨基酸Z」。
還有「屈育劑」,是哪一個呢?
惠介把類似洗滌劑和汽車維修用品的瓶子一個個拿起來看。到底是哪個呢?莫非是這個?——500毫升容積的瓶子上印着幾個小字:
展着劑[10]
原來不是「屈育劑」,而是「展着劑」呀。唉,父親呀,你就不能把字寫得好一點兒嘛。
總算弄懂用什麼藥劑了。不過,這並不意味着事情已經解決。
怎麼噴灑下去呢?有必要看一下藥劑的使用說明書,但惠介卻沒有找到。於是,他只得回小屋去問母親。感覺自己像個被打發去跑腿的小孩,十分鬱悶但卻無可奈何。
母親不在小屋裏。
停車位上的小卡車也不見了。母親大概是包裝完就出去送貨了。
他很快在小屋裏的資料架上找到了需要的說明書。對工作一絲不苟的父親把各種說明書都統一保存在這裏。
磷磷液肥稀釋1000倍,每1公畝噴灑20至25升溶液。如果還要摻入其他藥劑,按這個施肥器塑料罐容量的話,一次裝不了這麼多。看來比想象的要辛苦啊……他正悠然嘆氣時,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並不僅僅是「一次裝不了這麼多」的問題!
——這只是「每1公畝」的噴灑容量而已。而大棚的面積是10公畝!雖說他是個對農業不感興趣的農家兒子,但對於土地面積單位還是很熟悉的。
別說一次,就是加十次溶液也不夠。
考慮到下午兩點前要去醫院接替誠子姐,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施肥的任務了。
能做多少算多少吧。爲了確認能噴灑完幾罐,他看了看手錶。
糟糕,不知不覺竟然已經一點半了。誠子姐雖然自己經常遲到,但對於別人遲到卻十分苛刻。
而且還沒有車。小麪包車被誠子姐開走,小卡車也被母親開走了。只能走——不,跑到巴士站去。希望每小時兩趟的巴士可以準時開來。
客廳裏,午餐已經準備好——火腿黃瓜三明治,連午睡中的祖母和過會兒纔回來的誠子姐那份也準備了。惠介心想,母親應該是利用包裝完後的片刻時間做了午餐然後纔出去送貨的,而我卻爲了準備葉面施肥而磨磨蹭蹭,浪費了許多工夫。
這勞動量也太大了。惠介老早以前就這麼覺得:在專業農家裏,最辛苦的其實還是主婦。
快步走到巴士站要十分鐘,開往醫院的巴士十八分鐘後來。如果要換掉身上的工作服的話,就沒時間吃午飯了。二者只能取其一。但他並沒有絲毫猶豫,如此果斷,甚至連自己也感到驚奇——他把六塊三明治接連塞進嘴裏,灌了兩杯牛奶下肚,穿着工作服就走出了家門。今天早餐明明吃得不少,但現在肚子卻已經餓得咕咕直叫。
惠介什麼活兒都沒幹完,就這樣坐到了父親的病牀旁邊。他心裏很窩火——對自己感到窩火。
以前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間,惠介基本可以獨當一面時,上司就給他配了個新員工作爲助手,讓他加以「關照」和「培養」。說實話,惠介覺得很麻煩——因爲自己要抽出時間手把手地教,而且交給他的活兒如果沒做好,還得重新做……反而成了累贅。
今天惠介就成了這種角色。自己不是在幫忙,而是在幫倒忙。包裝時,母親一個人做反而更快。採摘草莓時,惠介自認爲還是做出了些許貢獻的,但他摘的草莓莖卻留得太長了,害得母親還得多花時間去返工。
父親一直在沉睡。惠介拿出從家裏帶過來的《草莓白皮書》,決定看一看。就算姐弟們商量好怎麼處理家中的大棚,母親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跑去做農活。要說服她放棄,顯然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惠介心想:還是需要了解最基本的常識,以便能幫上一點忙,而不是幫倒忙。
雖然《草莓白皮書》只是一本把電腦做成的資料打印裝訂起來的小冊子,但因爲是爲新手寫的,所以簡單易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是農業材料公司爲了推銷自家商品而編寫的,裏面會頻頻出現商品名,難免令人生厭。
很多人以爲,農家每年都會種相同的作物,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惠介父親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爲了休整土地,時常會改種其他作物;或者一聽說什麼作物更賺錢,就會跟風改種那種作物。如何使用土地,是自己的自由。可以說,農家就是自由職業者,是以土地爲本錢的創業家。
其實,惠介從公司跳出來自己開工作室,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因爲出生於農家,雖然他自己不願意承認。從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很拘束,坐在被指定的那張狹窄的辦公桌前,心想:如果可以憑自己的能力自由地處理工作,那該多好啊。
除了《草莓白皮書》,他還把父親的那本筆記本也帶來了。放在一起互相對照,許多密碼似的文字符號的意思也漸漸弄明白了。
噢,原來如此。那一道道呈梯形的田壟看似只是把泥土堆起來,其實田壟裏面還鋪設有輸送水和肥料的管子。還有,以前種番茄時用的手動式暖氣機,現在也裝設了自動傳感器。
不知不覺間,家裏的農業設施變得先進了很多。筆記本里頻頻出現的「天敵」這個詞,原來是指用來給草莓驅除害蟲的生物農藥——用肉眼看不見的小蟲捕食害蟲,也就是說不用農藥,而是以蟲驅蟲。好像是英國產的。
父親原來在做這麼有技術含量的活兒呀。在惠介的印象中,父親天黑回到家就只會泡澡、吃飯,一邊看巨人隊的職業棒球直播賽事,一邊喝得酩酊大醉,在比賽結束前沉沉睡去……
惠介看着父親那彷彿帶着嘲笑的、半邊癱瘓的睡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父親,母親,都不容易啊。」
草莓株上長出來的那些「莖蔓」,原以爲只是在徒勞無益地瘋長,其實並非如此。
據《草莓白皮書》所說,一株草莓上會長出很多條莖蔓,莖蔓的頂端有芽,如果接觸到土地的話,就會生根,長出新的草莓株。而這子株又長出莖蔓……如此不斷地延伸繁殖下去,就像從一個插座上伸出多條配電線路似的。
在草莓收穫期,爲了防止莖蔓吸走養分,人們會把它們嘎巴嘎巴地折斷。但在育苗期,卻會對這些莖蔓愛護有加,用罐子盛着,讓它們多長出子株來。最後,從一棵母株摘取下二十至三十棵子株,定植于田壟,培育出草莓果實。
植物真神奇——即使是對農業毫無興趣的農家兒子,也會時常冒出這種想法。
例如馬鈴薯,切出來的一小塊就會發芽,長出十幾、二十個新的馬鈴薯。
又如番茄、黃瓜和茄子,從耳垢一般小的種子就能長出上百個果實。又如蘿蔔,從一粒胡椒那麼小的種子,就能長成拔都拔不動的大蘿蔔。
而草莓的種子嘛,並不是紅色果實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而是在更深處。這些小小的種子會變成幾十株草莓,而每一株又結出幾十顆果實……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鍊金術。如果要說類似的東西,那也許就是農業了。農業是一種需要付出相應勞動的鍊金術。
父親以前是用種子來種番茄的,但要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所以幾年前就改變了做法。草莓也一樣,是從種苗公司購買「母株」。按筆記本上的記錄,去年十一月,父親預訂了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紅臉頰 240
《草莓白皮書》上寫着:「考慮到成活率的因素,一棵母株有望培育出20棵子株。」但家裏的大棚可種不下4800株草莓。憑父親的性子,他一定是想賭一把,儘可能地多種一些進去。
筆記本上,一週後的記錄這麼寫着:
追加預訂 章姬 160 夏天前搭建二號大棚
不知道一開始預訂了多少,但這「追加預訂」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惠介翻到《草莓白皮書》的最後,瀏覽了一下草莓商品目錄。果然,「章姬」是草莓的品種名字。
惠介一時愣住了:沒想到父親竟然打算擴大經營規模,再多建一座大棚,他大概已經對我這個不肖之子絕望了吧。
真是莫名其妙,都七十歲的人了,還給自己找這麼多事做。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病倒的。
「望月先生,換一下姿勢。」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一個長着親切的圓臉、身體結實渾圓的護士過來了。
「咦,今天是兒子過來嘛。其實,我已經對他女兒說過不用來陪護也可以啦。」
哪個女兒?肯定是剛子姐吧。
護士粗壯的手臂伸進父親身下,用彷彿高難度跪摔絕技的動作把沉睡中的父親翻轉過來。
「啊。」
父親睜開了眼睛。
他面向這邊,這次不光是翻白的左眼,就連剛纔閉着的右眼也睜開了。
惠介伸手在父親面前左右擺動。父親的眼珠隨之轉動。
「爸,是我。」
像百葉窗一樣皺巴巴的眼皮下,眼珠子閃動着意識清醒的目光。
父親的半邊嘴脣抖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
「噢。」
這聲音呼嚕呼嚕,彷彿在漱口似的。也許並不是因爲生病,而是他本來的嗓子就是如此。他像用絲線拉起半邊嘴脣似的,擠出一句:
「惠……」
他大概是想說:噢,惠介呀。
「嗯,我是惠介。太好了,醫生說沒有性命危險。還是你能扛。」
這是父子倆兩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現在不是鬥氣挖苦的時候。惠介本來有很多話想對父親說,但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好。結果,他嘴裏冒出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上次你說的‘母株圃場’,我終於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噢。」
「嗯……圃場,圃場是在哪裏呢?母株什麼時候送來?」
「噢,噢,噢……」
父親身上的毛毯窸窸窣窣地動着。他想把壓在身體下的沒有癱瘓的右手抽出來。
「要起來嗎?」
惠介心想:快起來,隨便說點什麼吧,罵我也好,訓我也好。
他正要伸過手去時,圓臉護士用圓潤的聲音提醒道:
「現在需要臥牀休息,不能亂動。」
惠介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父親也一下不動了,就像兩個挨老師批評的小學生一樣。
「在康復療程開始之前,請務必好好休息。」
老師,遵命。父親似乎想表現出乖小孩的模樣,像蛙眼一樣突出的眼珠轉了一下,隨即又進入了夢鄉。
傍晚六點多時,進子姐帶着母親過來了。
惠介把病牀邊的椅子讓給母親坐。母親坐下後,並沒有說話,只是盯着父親的臉,「嗯嗯」地連連點頭。
「他剛纔叫我名字來着。」可能是吧。惠介接着說道:「醫生說明天應該可以吃流食了。」
聽了惠介的報告,母親並沒有搭理他,只是一直盯着父親的臉說:「嗯嗯。」
「應該不用擔心了吧。」進子姐說道。母親也只是迴應說:「嗯嗯。」
母親用雙手緊緊地握着父親耷拉在牀邊的右手。惠介從沒見過父母和睦相處的樣子。不過,再過幾年兩人就可以舉行金婚儀式了。此刻,兩人可能正用一種在長年累月中形成的心靈感應進行交流吧。進子姐給惠介使了個眼色,暗示說:我們出去吧。
惠介在休息室裏買了瓶罐裝咖啡,一口氣喝掉半瓶,然後說道:
「陪護父親的任務,可以暫停了吧?」
他買的是平時不太喝的加奶甜咖啡。大概是因爲體力勞動而疲憊不堪,所以身體需要補充糖分吧。進子姐取出自己帶的水壺來。
「我也贊同。不過,大姐比較固執,老說這家醫院名聲很差,信不過。」
「那她自己來不就得了?」惠介脫口說出了不敢對剛子姐當面說的話,「我就不用來了吧。」
如果不來醫院的話,葉面施肥應該已經做完了,而摘除莖蔓和疏果應該也已經完成了好幾列。
進子姐脫下厚厚的長外套——這件長外套,就像大冬天在足球場邊等待上場的板凳選手穿的那種外套一樣。脫下長外套後,她裏面只穿着長袖T恤。玻璃工藝作坊裏非常熱,但爲了防止燙傷和割傷,不能只穿短袖衣服。所以進子姐在炎熱的夏天也經常穿着長袖T恤。她帶來的這個大水壺,即便去沙漠過夜估計也夠用了。她把長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惠介,說道:
「你打算回東京去嗎?」
「啊?」
「你應該惦記着那邊吧?」
「呃……嗯。」
「畢竟你在那邊也有工作,沒辦法呀。」
工作?我早忘了——這話惠介沒說出口。
「你工作應該很忙吧。」進子姐說道。「我可不一樣。」——這後半句自嘲她又咽了回去。
惠介讀美術學院,其實是因爲有進子姐這個榜樣——進子姐也考過兩次美術學院,但都沒考上,最後讀了當地的設計專科學校。
她擔任過社區雜誌和廣告雜誌的編輯、自由職業插畫師、各種兼職、普通公司裏的事務員等,三十歲後拜入玻璃工藝師傅門下,五年前自己開了個玻璃工藝作坊。
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別人,都認爲這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做過兩年自由職業設計師的惠介卻知道,其實,「自由」伴隨着很多不自由。
「你最好還是回去吧。」
進子姐盯着惠介,表情似乎在說「你不能留在這裏」。惠介不敢和她對視,移開視線,像擰毛巾似的轉動着手中的咖啡罐。
「但我又不能扔下這邊不管,那些大棚裏的草莓……噢,不,我的意思是不能扔下母親不管。」
進子姐倚靠在沙發上,擡頭看着天花板。
「草莓?」
「怎麼辦?就算勸母親放棄,她也不會聽的。」
對於農家來說,現在正是收穫期,相當於從田地裏收回之前付出的勞動的工錢。從經濟方面來說也不可能中途放棄。
「母親這個人呀,並不是固執,而是一種條件反射——看見眼前有工作,就會不由自主地撲上去。」
進子姐仰望着天花板,用大水壺輕輕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這樣吧,我暫時留在這邊幫忙好了。」
「真的?」
「嗯,交給我吧。別看我……」她遲疑了一下,扭過頭去繼續說道,「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那我就回東京去啦。」先回去看看再說。
惠介心想:拜託進子姐的話,就會放心許多。她平時經常回來,對父親的農活應該比我更熟悉吧。
「葉面施肥嘛,我先做完再走。」
「葉面……什麼?」
「嗯……你知道圃場在哪裏嗎?」
「圃場,什麼東西?」
哎喲,進子姐到底行不行啊?
其實,不光是惠介,幾位姐姐們也想跳出農家。對於惠介和父親因爲繼承家業而引起的爭吵,她們都抱着袖手旁觀的態度。
惠介覺得:在忍耐力和細心方面,女性可能更適合務農。不是說要招上門女婿,而是女兒自己繼承農業——這種想法似乎也不錯。然而,在這片土地上,至少在父親的頭腦裏,甚至在幾位姐姐們的頭腦裏,這種觀念是站不住腳的。
誠子姐經常繃着臉說出這番話來:
「咱父親總是重男輕女。從我們幾個人的名字就能看出來呀——他一心只想着給男孩子起名,結果生了女孩子,他圖省事,就直接在想好的名字後加個‘子’。太明顯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惠介」這個名字倒很有可能是從女孩子名字搬過來的——父親想着反正這次肯定也是生女孩,所以只准備了「惠子」這個名字……
進子姐聳了聳肩膀,說道:
「在種草莓方面我是一竅不通。我覺得母親肯定也不太懂吧。因爲是父親一意孤行說要種草莓,然後纔開始的。但其實父親也還在反覆試驗,不斷摸索吧。」
很有可能。那本《草莓白皮書》上,隨處可見紅色下劃線,就像學生的考試輔導書一樣。
「種番茄的話,我以前倒是經常被抓去幫忙。不知道現在種草莓能不能幫得上忙。」
進子姐謙虛了。她高中時是排球隊的主力,而且現在又整天在玻璃工藝作坊裏幹活——這可屬於體力勞動呀,所以在體力方面應該比惠介的戰鬥力更強。
「我一邊幫忙一邊慢慢勸母親吧。母親冷靜下來就會想通的——即使父親出院,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也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痊癒……」
進子姐支支吾吾地說着,大概是把「也有可能無法痊癒」的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吧。顯而易見,就算惠介姐弟們趕鴨子上架似的幫上一段時期,最終他們家還是會放棄農業的。
「反正草莓還剩最後兩個月就會全收完吧。」
「不,還要再久一些。」按父親筆記本上的記錄,去年是到五月底才全部收完的。
「明天你就回東京了吧?」
「嗯……」這麼快嗎?「我做到傍晚才走。以後也會經常回來的。」
「你隨意,不用勉強。我也不可能每天都過來,到時讓誠子也來幫忙。她雖然最討厭幹農活,但要讓她做的話,她總是能完成得最好。打小時候就這樣。」
「不過,誠子姐可能也待不了多久吧。陽菜還得上學呢。」
手腳細長的進子姐從沙發上直起身來,耳語似的說道:
「誠子暫時不回去了。她兩口子又鬧翻了。所以這次以父親病倒爲藉口,就跑回孃家來了。」
「不會吧?」
進子姐對「結婚」、「夫妻」這些字眼十分敏感,而且總是持否定態度。所以惠介對她說的話也是半信半疑——不過也不止「一半」,應該有75%的可信度吧。
「去年也是這樣。好像是十一月初吧,她突然離家出走,跑回孃家這邊住了兩個星期。還說要跟雅也離婚。」
聽進子姐這麼一說,惠介才意識到:對呀,難怪這三天以來沒聽到誠子姐提起她老公半個字呢。
探視完後,由惠介送母親回家。不過母親無論去哪裏,都肯定要先上一趟廁所。見她遲遲還沒回來,惠介打算先下一樓,把小卡車從停車場裏開出來。
在夜間出入口處,惠介碰到了一個大概是從室外吸菸區回來的男人。那人手上還拖着個輸液架。惠介閃過一邊讓他過去後,繼續往前走向門外。
這時,那個人回過頭來——看起來是個跟父親同輩的老大爺,他說道:「咦,你不是喜一家的小惠嗎?」
「您好。」惠介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就點了點頭。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這位老大爺名叫增田,是住在父母家東面七八百米外的鄰居,家裏經營橘子和花卉。因爲現在頭髮全掉光了,所以一時沒認出來。
「好久不見。」
「哎呀,是呀是呀。」不知爲什麼,增田老大爺顯得很高興,從頭到腳來回打量着惠介,露出滿臉笑容,「喜一就有福氣咯,家裏有個兒子。」
惠介漸漸明白了爲什麼對方笑得這麼歡——因爲自己身上穿着幹農活的工作服。
「哎呀,你終於還是回來啦。喜一也不吭聲,太見外咯。不過,老早以前就聽他說過要讓兒子繼承家業的。」
看樣子,對方似乎還不知道父親住院的事。這有些反常。在鄉下這塊地方,平時要是一有點兒什麼消息,就會像墨汁滴進水裏一樣,立刻傳到鄰居,特別是同行的耳朵裏。增田老大爺可能已經沒再做農活了吧——看他走路時都要拄着那支輸液架。他的兩個女兒很早之前就已經結婚,嫁到外地去了。
「鄉下還是挺有活力的嘛。」
老大爺十分快活,彷彿把別人家的事當成了自己家的一樣。惠介見狀,也不好說出什麼潑冷水的話來。
惠介走到第二排座位前,正要坐下時,突然感到腰部一陣劇痛,彷彿被電流擊中似的。
他今早也是五點就摸黑起牀,頭上戴着照明燈,開始採摘草莓。中午開始做葉面施肥,一個半小時前才忙完,衝了個澡,收拾行李。然後,從中午開始也一起幫忙幹農活的誠子姐開車送他去車站。在車裏聽誠子姐抱怨和挖苦了半天后,他急匆匆地趕到車站,坐上了這趟晚上七點多出發開往東京的新幹線。
因爲是星期五晚上,所以座位基本上都坐滿了。窗外一片漆黑,連富士山的輪廓也看不清楚。
列車開動了,路燈往後方飛馳而去。惠介把隱隱作痛的腰部倚在靠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不知從何時開始,離開故鄉時的心情不再是一絲寂寥,而變成了一種安心感。
無論是當初考上美術學院奔赴東京時,還是先斬後奏地向父母彙報說找到工作時,或是第一次帶美月回鄉下見父母時……每次離開這裏,總是懷着一種「逃離」的心情。
爲了慶祝這片刻時間的成功逃離,惠介打開在車站買的罐裝啤酒。下酒菜是靜岡特產「水煮落花生」,站臺上沒有便當賣。他中午就打電話給美月了,說要回家吃飯,雖然會比較晚。感覺似乎很久沒在家裏吃飯了。
惠介酒量還可以,可能是來自父親遺傳吧。不過,今天才喝第二罐時就開始發睏。車經過小田原站時,他已經進入了夢鄉。
真的做了個夢。他夢見自己在摘草莓,摘呀,摘呀,可是馬上又有新的果實長出來,就像快進播放的視頻一樣。回頭看看田壟,只見剛摘完的地方又長出了一串串鮮紅的草莓。
在大棚裏叫苦連天時,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爸爸回來啦——」
穿着睡衣的銀河衝了出來。哎呀,小傢伙這麼晚了還沒睡,真叫人……開心。
「爸爸我跟你說,今天呀,我在幼兒園裏和小夥伴們玩躲避球。」銀河在正換衣服的爸爸身邊轉來轉去,「我投的球打中了晴翔和可可娜。」
銀河大概是一直撐着沒去睡覺吧,雙眼像半閉的蛙眼一樣。這叫隔代遺傳吧?惠介想起了病牀上的父親的眼睛——祖孫倆的眼睛挺像的,雖然可愛程度大不一樣。
惠介本想去泡個澡,但想到美月明天還得早起,所以決定先吃飯。銀河也跟到了飯廳,往自己椅子上放了兩張坐墊,然後把椅子搬到爸爸旁邊,繼續說個不停:
「投球時,對方那個誰誰呀……」
「躲避球比賽,哪個贏了?」
惠介說了句冷笑話[11],回頭看看銀河。
「……」
銀河沒電咯——小傢伙背靠在椅子上,張着大嘴巴睡着了。
惠介有很多話想和美月說。正考慮從何說起時,美月先開口了:
「對了,有電話找過你呢。」
「從靜岡打來的?」
惠介心想:莫非是剛子姐聽說我溜走後打電話來聲討?我明明讓誠子姐轉告說我會再回去的,她肯定忘了說。
「不是,是一個客戶吧。他說打過好幾次電話去工作室和你的手機,但都打不通。」
噢,坐新幹線時關掉手機,一直忘了打開。於是他快步走到臥室去拿手機。
把家裏電話告訴客戶的情況並不多。電話是一個小廣告公司的總經理打來的。惠介在開工作室之前就跟他有業務來往了。惠介曾在寄給對方的賀年卡上寫道:「希望有機會一起合作!」看似禮節性的問候,其實是惠介的肺腑之言。對於惠介來說,這已經算是很賣力的業務推銷了。
看看時間,快到晚上十點了。不過對於從事廣告行業的人來說,夜晚現在纔開始。對方有可能還在工作中。
果然不出所料,對方還在公司裏。
「噢,太好了。我們接到一個緊急的項目,可是有個設計師剛辭職了,實在是缺人手。對於您這種高級設計師來說,這只是個零碎的活兒,不知道您是否能接?」
惠介裝作確認日程表的樣子,翻開放在沙發上的《妖怪手錶大圖鑑》。
「嗯……應該……沒問題。」
明明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訂單,卻不敢老老實實地表現出欣喜之情。惠介此時的心情,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
「爲什麼現在纔來找我?」
惠介在電腦屏幕上畫了個方框,然後把嫩葉沐浴着陽光的圖片粘貼進去。這並不是在網上找到的圖片素材,而是他自己去國外取外景時拍下的其中一張。
他在左上角輸入文字:
保護地球的科學技術
難得做這種雙聯頁圖版,不如把標題放到正中間去?
這次接的項目,是公司介紹宣傳冊。不用競標,所有的策劃方案、標題文字、版面設計全都已經確定好了。做這種工作,雖然缺乏趣味性,但也不用費什麼力氣,也不必擔心設計方案通不過。也就是所謂的美差吧。總共三十二頁。雖然半年前設計費行情走低,但算起來的話,這個訂單還是能拿到接近七位數日元的酬金吧。
今天是星期六,但美月還是要出去做鐘點工。惠介本來想在家陪銀河玩,但銀河剛纔卻出去了,說是「和晴翔約好了一起玩」。惠介閒得無聊,便拿出家裏的筆記本電腦,開始工作。
昨晚深夜,郵箱收到了對方發來的版面設計圖。對方抱怨說「日程比較緊張」——交稿期是一週後。不過,對於沒有其他工作的惠介來說,一週時間足夠了。
「保護地球」這個詞嘛,不知道聽過幾千幾萬遍了。這是這家公司的口號。他們不過是對產品的回收利用做得比較好。其實,要真想保護地球的話,他們最好就不要生產任何東西。
父親也並不是爲了保護地球才減少耕地的,而只是因爲限制變嚴格了而已。父親這種人,肯定是想盡各種辦法,儘量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到收益最大化。
對了,下一次噴灑農藥是在什麼時候?得查查看——他把父親的筆記本和《草莓白皮書》都帶回來了……慢着慢着,現在可是自己的工作時間呀。
於是,他的心思回到電腦屏幕上,開始考慮下一頁的設計。下一頁的標題文字是:
「邁向與自然共存的未來。」
嘴上說說倒是挺簡單的。
「保護地球」和「保護食品安全」的呼聲越來越高,而農作物卻日漸減少。因爲大家都只是在大聲疾呼、高談闊論,而沒人願意在泥土裏摸爬滾打。
想必過不了多久,全國都會被混凝土覆蓋,人們居住的地方全都會變成大家偏愛的城市吧。
當然,惠介也是「大家」的其中一人。不僅如此,就連擺在眼前的農家職業,他也親手放棄了。如果被「大家」指責的話,他也無法辯駁,只能這麼回答:「沒錯,農業很重要。那我把它轉讓給你,你替我去做吧。」
哎呀,這樣不行。一見到蹩腳的文案就要咒罵幾句,這是平面設計師的職業病。很久沒接活兒了,得集中精神做好才行。
腰部的肌肉痠痛比昨天更嚴重。他一邊揉着腰,一邊思考:什麼樣的視覺效果適合「邁向與自然共存的未來」這個標題?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蜜蜂——蜜蜂爲花授粉,從花那裏採蜜,正可謂是「共存」……
然而,大棚裏的蜜蜂卻很難和草莓實現共存。因爲草莓的花蜜太少,而且授粉蜜蜂的數量明顯太多,僅靠草莓花蜜的話肯定會餓死。所以,必須定期給它們喂乾燥花粉或糖水。
母親會給它們餵食嗎?——她經常氣惱地衝着蜜蜂嚷道:「爲什麼老是蜇我呀?」所以也不太肯接近用紙箱做成的蜂巢箱。惠介心想:是不是應該交代進子姐呢?
哎呀,不行不行,怎麼又冒出草莓來了呢?集中精神!他在網上搜索蜜蜂採花蜜的圖片。
以前提交設計方案時,惠介總是會自己先把浮現在腦海裏的畫面畫下來。如果方案通過的話,他就選派攝影師進行拍攝或委託給插畫家。他一向覺得這是廣告製作的基礎。
但現在的訂單大都是要求你用低預算的租用圖片完成。使出美術學院功底畫出的草圖反而不受待見,說是「看不懂」。與其多費一道工序,不如一開始就在網上搜索可供租用的圖片。
惠介找到了幾張比較合適的圖片。偶爾會有些客戶說蟲子太噁心了,不要出現在廣告上。不過,這蜜蜂應該沒問題吧?
廣告策劃書是這家廣告製作公司的文案設計員用郵件發過來的。沒有見過面,也沒有用電話聯繫過,沒聽過對方的聲音。郵件署名爲「純」,也不知道性別是男是女。惠介本來覺得應該見個面商量一下,但對方的郵件裏並沒留電話——那意思大概是:用郵件聯繫就行。
不過,惠介最近也漸漸習慣這樣的工作流程了,甚至有點兒懷念從前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時那些沒完沒了的策劃討論會。
唉,無所謂了。對方大概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項目,隨便做就行吧。每當做這種應付式的活兒時,惠介就會時常想起訂單上的設計費金額——就當作是用時間換錢好了。
封面 5萬日元
內頁 3萬日元×31頁
或者也可以考慮不用蜜蜂,而改用蜂鳥。敲打鍵盤的手指在半空遊移。
這時,手指突然輕輕一擰——下意識地做了個摘草莓的動作。
體力勞動太可怕了,短短兩三天內就形成了身體習慣。集中精神!
他找到了幾張蜂鳥採花蜜的圖片。正考慮用哪一張的當兒,手指又輕輕擰了一下。
「哇——來了,來了,妖怪來了,不能出門咯!」
穿着睡衣的銀河一邊唱着,一邊跳起《妖怪體操第一》。
「手錶手錶,現在幾點?」
「到睡覺時間啦。」
美月一邊提醒銀河一邊心想:終於又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回到惠介父親病倒之前的生活——哦,應該說,回到從前惠介工作繁忙時的生活了。
從鄉下回來後,惠介連週六和週日也在工作。昨天週一,今天週二,他回家都很晚,快到銀河睡覺前纔回來。
銀河已經開始做《妖怪體操第二》了。小傢伙的腰肢扭得特別起勁,可能是想吸引剛回家的爸爸的注意吧。
對於想盡早哄小孩睡覺的美月來說,惠介這個時間回家是很礙事的。不過,她知道惠介再忙也想盡快收工,趕回來看看銀河,所以也不好埋怨什麼。
要說跟從前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惠介比以前起得早了。比如今早,美月六點多起來時,惠介已經開始工作了。也不知道是幾點起牀的。餐桌上還擺着做好的早餐——火腿黃瓜三明治……
「銀河,看看鐘,最粗的那根針指着哪裏了?」
「嗯……還在斜下方。」
惠介吃完晚飯,雙手合十說道:「我吃飽了。」
扭動着腰肢的銀河笑了:
「爸爸,你說錯啦。」
惠介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他自己並沒意識到。
「大人還說錯。吃完飯時應該說‘我吃好了’呀。」
「呃……我不是說了‘我吃飽了’嗎?」
美月心想:銀河呀,爸爸並沒說錯,在鄉下,他們不說「我吃好了」,而是說「我吃飽了」喲。
剛認識那會兒,惠介對美月說:「我不說方言的。咱這一代人,全都說普通話了。」但他還是時不時會冒出一句家鄉話來,還自以爲是普通話呢。
不過,最近幾年,確實是完全聽不到他說家鄉話了。可這兩天……
「喂,銀河,快去睡覺。爸爸讀漫畫書給你聽。」
「我不要漫畫書,我要昆蟲圖鑑。」
「……這個好看嗎?我給你講個童話《咔嚓咔嚓山》吧。」
銀河無論睡覺前怎麼鬧騰,一鑽進被窩裏,用不了五分鐘就能睡着。惠介從臥室回到客廳。美月發現,惠介剛纔在吃飯時就時不時往這邊看——說明他有什麼話想說。現在,他正裝作看電視新聞,又時不時地往這邊瞟兩眼。
「喝茶吧。」
「嗯……」
果然。
不知爲什麼,美月總能猜到惠介想說什麼。
「我想暫時回靜岡住幾天,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那不叫‘回’吧?」
「啊?」
「你不能說‘回’,應該說‘去’。」
「呃……嗯,我想去靜岡住幾天。」
在美月心裏,「家」只有一個,能讓人說「我回來啦」的地方也只有一個。美月的父親去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回來啦。」他在醫院的病牀上清醒過來後又陷入昏迷,大概是夢見自己回家了吧。他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句:「我回來啦。」右手手指還在輕輕地伸動着。
他想伸手去做什麼,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是想握住門把手,還是想像往常一樣——一回到家就摸摸小美月的腦袋?美月當時正讀小學五年級。
「‘住幾天’是指多久呢?」
美月還記得,惠介以前外出拍攝外景時說「去一會兒」,結果去了一個星期。現在說「住幾天」,也許就不止幾天了。她緊緊地握着茶杯,等着惠介回答。
「我不是說一直待在那邊,而是兩邊來回走。嗯……兩邊來回走。當然,也會在交通費允許的範圍內……」
惠介不停地解釋着。他的視線,並不是看着美月,而是在半空中游移——彷彿在眺望着遙遠的富士山。
最近幾天,惠介有事沒事就會提到「草莓」:
「一直那麼蹲着,所以腰累得受不了。」
「我身爲農家兒子,但生來還是第一次扛着個罐子噴灑農藥。那東西也挺沉的。」
……
大都是在發牢騷,但談興卻很濃,就像那種老人——表面上愁眉苦臉地抱怨說「兒媳婦讓我帶孫子」,心裏卻樂開了花。
「剛摘下來的草莓,很想讓你和銀河也嚐嚐看。真的特別好吃。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父親他們種出來的。」
父母家現在面臨困境,惠介無法袖手旁觀,想回去幫忙打理家業;而且離東京也不是很遠;自由職業者又可以自己安排時間……按理說應該沒有問題的,但不知爲什麼,美月心裏卻隱約有些不安。她暫時想到了一個問題點,就問道:
「不影響工作嗎?」
「今天做完了。在交稿期之前交稿了。新任務應該在下個星期之後纔會來吧。反正我帶上筆記本電腦,在那邊也能做。」
對於設計工作,惠介一向認真而執着,想不到現在卻能輕易放手。平時做什麼工作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完成,這次爲了回去,竟然提前完成了。還說什麼「在那邊也能做。」——既然這樣,那又何必節衣縮食地省出錢來在這邊租個工作室?
美月知道,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惠介都會認真對待工作,所以一向很放心。但現在卻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越發擔心了。
美月有很多話想說,但惠介父母家遇到困難是明擺着的事,所以她把那些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走?」
「明天。」
* * *
[1] 這是西方魔法中著名的咒語,被認爲有治癒的能力。——譯註(本書註釋若無特別說明,均爲譯註)
[2] 第三類啤酒是指日本啤酒廠家近年研製出來的不用麥芽發酵的啤酒。根據日本法律,可以享受較低稅率。
[3] 指東照宮裏的木雕作品《三猿》——三隻猴子分別捂住眼睛、耳朵、嘴巴,取意自《論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4] 正月時供神用的圓形年糕。一般是大小兩塊疊在一起,上面擺放一個橘子或橙子作爲裝飾。
[5] 公制面積單位,1公畝等於100平方米。——編者注
[6] 日本傳統藝術形式之一,主要演員需要戴面具進行表演。
[7] 按日本人的習俗,泡茶時如果碰巧茶葉梗豎起,則預示着當天會有好事發生。
[8] 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是住在家宅和倉庫裏的神。它會以小孩子的姿態存在於家中。——編者注
[9] 英文,冠頂的意思。——編者注
[10] 一種添加在農藥裏的輔助劑。
[11] 躲避球比賽(dodge ball)的dodge與日語中的哪個(docchi)發音接近,故有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