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 G.威爾斯[26]來函,薩鬆正想解讀其中的含義,這時歐文敲門。
「我的詮釋是,他說他想來見見瑞弗斯。」
歐文露出合宜的欽羨神情。「他一定是真的擔心你。」
「算了吧,他想談的不是我,而是他的新書。」薩鬆微笑。「你認識的作家不多,對吧?」
「不多。」
而我呢,薩鬆心想,我卻盡情炫耀。總比哀悼戈登好。歐文自己的心事夠多了,對着他訴苦不是好事。「我猜他不會來。這些人喜歡信口說一說,最後嫌太遠了,不來。我有時候懷疑,軍方把我送進這裏,會不會正是因爲這裏很偏遠,着眼點不是把我交給瑞弗斯醫治。」
「原因應該是瑞弗斯吧。很多怪病例都交給他。」歐文急忙打住。「我不是說你——」
「唉,我想我算是怪人一個。依照任何標準都是。」他把一張紙遞給歐文。「投稿給《九頭蛇》。」
「我可以現在拜讀嗎?」
「所以才交給你啊。」
歐文讀完後摺好,點點頭。
他唯恐歐文發表溢美之詞,趕緊搶先說:「我不滿意最後三行,不過我也沒辦法再改了。」
「我昨天來過,你不在。」
「我和瑞弗斯出去了。」他微笑。「你有沒有考慮掐死布羅克醫官?」
「沒有,我跟他的相處相當融洽。」
「我和瑞弗斯只算勉強。是因爲……和他午餐時,我說我無法想象未來,他咬住這一點。他不太常追問,不過他一追問起來,天啊……」
「他爲什麼要你談未來?」
「部分原因是基於他的使命感,想把我送回法國。他要我從長遠的角度看待我的抗議。例如,‘西格弗裏德,你在大戰期間做了什麼事?’嗯,我在瘋人院吃吃蒸點心,打打高爾夫,過了非常舒適的三年,而其他人——有些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被炸成碎屍。他要我承認我無法承受這種事。更讓我咽不下這口氣的是,他的想法也許正確。」
「想想看,再待下去,你能創作多少好詩。」
「寫不出戰爭的詩。」
歐文的表情暗沉下來。「有其他的主題可寫吧。」
「對,當然有。」
稍稍尷尬的一小陣沉默。「問題是,瑞弗斯懂的硬是比我多。他非常厲害……他儘量平等對待我,不過到頭來,他是皇家學會的金獎得主,我則是劍橋中輟生。這種差別一次又一次被他凸顯。」
「那又不表示他的話句句有道理。」
「對,不過被凸顯出來後,跟他講話,我很難對答如流。」
「你們有沒有談到戰後的事?」
「沒有,我無法談,我沒有規劃。你呢?戰後有何打算?」
「我想養豬。」
「豬?」
「對。大家以爲豬很髒,其實只要環境允許,它們是非常愛乾淨的牲口。而且,養豬和寫詩是很能兼容的兩件事,比教書好太多了,因爲認真教書的時候,用到的腦筋和寫詩時差不多,而養豬……」
「也許我們應該合夥,這樣一來,瑞弗斯不會再囉唆我。」
歐文被嘲笑,後知後覺,臉紅起來,不知如何迴應。
「不好吧,我想我對養豬不太在行,不過,我大概可以在寫詩方面幫一點忙。」他朝着歐文的制服點頭。
歐文取出一疊紙。「我說過,這些詩都很短,不過,裏面其實有一則長詩,內容是安泰和赫拉克勒斯。」他把詩遞過去。「你讀過安泰的傳奇嗎?安泰只要雙腳觸地,就力大無窮,赫拉克勒斯扳不倒他。不過,只要赫拉克勒斯把他舉起來——」
「他就無計可施了。對,我有印象。」薩鬆開始讀詩。幾秒後,他望向歐文。「你去找書讀一讀吧?被所謂的唯一促成者[27]瞪着看,是天下最難受的事。」
「對不起。」歐文站起來,假裝瀏覽着薩鬆書架上的圖書。
最後,薩鬆擡頭。「寫得非常好。爲什麼寫安泰?」
「喔,是布羅克關注的主題。他認爲我們——我們這些病患——很像安泰,因爲戰爭把我們從地面拔起來,讓我們失去立足點。他認爲,康復之道是重建人與地球的關聯,不過,‘地球’指的不僅僅是大自然,也包含社會在內。所以我們才忙着勘測地形之類的事。」
「我以爲跑來跑去是儘量別讓我們有空胡思亂想?」
「不對,跟治療有關聯。是運動療法。」
「想法是挺有趣的,只不過,守在掩蔽坑裏,我倒不覺得我跟地球脫鉤。」
歐文微笑說:「我有同感。不過,療法的確有效。」
薩鬆拿起下一張。歐文拉長頸子,想看看這一首的標題。「這首揣摩你的風格。」他說。
「對。我……呃……注意到了。」
「寫得不好嗎?」
「開頭和結尾不錯。中間是怎麼了?」
「那首是挺早期的。兩年前寫的。」
「常言道,在抽屜裏擺得夠久,不是爛掉,就是變成熟。」
「最後那一段……提到‘泥土’的部分。用詞是這樣。」
「對,改一改會比較好。我剛刪掉我一首詩裏的‘混賬’。是我的用詞。」
「所以說,寫得不好?」
薩鬆躊躇着。「目前而言不是十分好。問題在於,你的興趣夠不夠濃,肯不肯再努力?」
「肯——肯。起步總是比較難嘛。我認爲你說的有道理。不寫戰爭,太不近人情了,畢竟戰爭是——」
「難能可貴的歷練。」
兩人相視大笑。
「我的疑問只有一個……仰——仰慕一個人,對他欽佩得五體投地,這並不代表他是個好榜樣。舉例說,我仰慕王爾德,想效法他的機智、風雅、敏銳度,我八成會學得四不像。」
「對,我看得出來。啊,不是那意思。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我想,我能從你身上學到東西。」
「也好。」薩鬆繼續讀詩。「你說的大概有點道理,」他讀了一會兒後說,「如果我在其他方面幫不上忙,倒是可以幫你挖掉這裏面的一些廢話。」
「有幾首十四行詩寫得挺早的。」
「青春期寫的?」停頓許久。早期十四行詩似雪款款落。「哇,這首寫得好。《衆歌之歌》。」
「上星期寫的。」
「是嗎?你懂我的意思了吧。我未必是個正確的榜樣。我寫不出這種好詩。但以同類型的詩而言,這首寫得十全十美。」
歐文坐下。看樣子,他腿軟了。
「我認爲這首應該刊登在《九頭蛇》上。」
「不行。」
「怎麼不行?」
「第一,寫得不夠好。第二,主編不應刊登自己的作品。」
「第一,我評審的眼光比你強,目前而言。第二,鬼話。第三呢,」薩鬆傾身奪走自己的詩,「如果你不刊登你那一首,也別想發表我這一首。」
歐文看似考慮着反擊之道。
「第四,我的個頭比你高。」
「好吧,我登就是了。」他把薩鬆的詩要回去。「匿名發表。」
「上你當了。」薩鬆攏一攏歐文的詩。「這樣吧,你就從……」他看一下標題,「《死人心跳》(The Dead-Beat)着手吧。修改一下,自認有所改進後,再來找我,我們一起檢討看看。那件往事的創傷不會太深吧?」
「纔不。」
「你花多少時間在這上面?不是那首詩。我問的是平常寫詩的時間。」
「十五分鐘。」他見薩鬆的表情生變,趕緊補上,「每天。」
「饒了我吧,老弟,太少了。一定要坐到嘔心瀝血才行。寫詩這種東西就像操兵,不能等到想做才動手做。」
「把繆斯當成士兵來操練,倒是個新鮮的辦法。‘從左報數!四人一列!向右,轉!’」
「勤練會有成果的。哪天再見面?星期四可以嗎?晚餐後。」他打開門,站到一旁,讓歐文經過。「我期待在《九頭蛇》讀到那兩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