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終於到了攤牌的時候,茂才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事情能成功!

曹掌櫃顯然委婉地和致庸談過了,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致庸同意了他的條件,但前提是茂才必須代替他繼續完成匯通天下的計劃。

茂才堅決不肯,他再三聲明,他留下來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喬家要從票號業全面撤出,不獨南方四省的莊要撤,就連大德興茶票莊的字號,也要改回來!

致庸誠懇地對他言道:「匯通天下本來就是天下人的事,茂才兄若能繼續把票號開下去,代替我完成匯通天下的宏願,我真的願意把喬家的生意全部託付給你!」

茂才聞言又是失望又是惱怒,他想了想,欲擒故縱道:「二爺,如果我們談不攏,我倒可以幫您推薦一個人。此人名叫潘為嚴,一個月前還是平遙三江匯票號福州分號的掌櫃。去年冬天,因為南北信路一時斷絕,這位潘掌櫃沒有稟告總號大掌櫃、廣晉源成青崖大掌櫃的徒弟李德元李大掌櫃,就越權將五十萬兩銀子借給福建將軍烏魯,讓後者去活動吏部,謀取剛剛光復的武昌城大帥之位。三江匯的李大掌櫃看不出潘掌櫃做這筆買賣大有賺頭,便發了一封急信,責令潘為嚴辭號,還要他於辭號之前追回借出的銀子。未想到烏魯活動成功,真的升為武昌城的領兵大帥,五十萬兩銀子如數還給三江匯,還付清了全部利息。此事一畢,雖然李大掌櫃多方挽留,潘為嚴還是堅決辭了號。」

致庸好奇地問道:「為什麼?」

曹掌櫃接過話頭道:「我也聽說了,據說這位潘掌櫃和東家一樣,也是一位少年英才,一位不甘屈居人下庸碌無為的帥才!東家,據說這位潘大掌櫃和東家一樣,也有匯通天下之心,繼續留在三江匯票號,已不能讓他實現一生的宏願!」

致庸興奮起來,道:「有這麼優秀的人,你們怎麼早不說!這就好了,茂才兄,以後你主持喬家其他的生意,讓這位潘先生主管票號生意。」

茂才直視著致庸,不依不饒道:「不,我已說過了,只要喬家還開票號,我就退出……」

致庸聽了,臉立時黑下來。

這時就聽杏兒過來道:「二爺,大太太請您到她那裡去一趟!」

致庸出門,曹掌櫃將他拉到一旁,給他看了一封信。

致庸雙眉皺起,低聲道:「信上說的事情屬實?」

曹掌櫃點頭。

致庸怒道:「這個茂才兄,竟然剋扣臨江茶山茶工的工錢,包養妓女,我真沒想到!」

曹掌櫃看了看周圍,又道:「聽說目前他還在太原府包養了一個小妓呢!」

「我明白了,」致庸道,「不剋扣茶工的工錢,他哪來的銀子包養妓女!」

曹掌櫃道:「東家,您看事情怎麼辦?」

致庸想了想道:「這件事情到你這裡為止。也許是我錯了,早該給茂才兄娶妻,該給他加工錢了!」

說著他走去曹氏房中,見曹氏神情和往常大為不同,一臉慍色,開口就道:「二弟,有些事情,我想問你。」

致庸不敢坐下來,站著道:「嫂子想知道什麼,就問吧。」

「當初你大哥過世,我照他的囑託,把喬家的家事交給你掌管,實指望你能將祖宗留下的這份基業發展壯大,可是你不聽孫先生的規勸,執意要做什麼匯通天下,把事情做得一敗塗地,讓我和景泰也跟著你擔驚受怕。」致庸吃驚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落下去。「從現在起,不但你自己再也出不了山西,我們喬家受你的連累,每年開門頭一天就欠了朝廷的一百萬兩銀子。致庸,致庸,你把這個家弄得風雨飄搖,你太叫我、叫你早死的大哥失望了!」

致庸看她和往日不同,默默跪下:「嫂子教訓得都對,致庸讓嫂子受驚、讓地下的大哥失望了!」

曹氏站起,不理他這份恭敬:「你起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嫂子也該尊稱你一聲二爺了。」

致庸越來越大驚:「嫂子……」

曹氏道:「叫你起來,你就起來,今天我有大事要跟你說!」

致庸站起。曹氏道:「致庸,這句話我本不該說,可想來想去,為了喬家的祖宗和後代子孫,我不說又不行!」

致庸急切地道:「嫂子,你說!」

「二爺,喬家不是你的喬家,也不是我的喬家,喬家是祖宗的喬家,後輩子孫的喬家,我這話對嗎?」

致庸越來越摸不著頭腦:「嫂子這話對!」「嫂子是你大哥的未亡人,是喬家三門的長媳!喬家雖不是嫂子的,可你大哥不在了,嫂子身負著長門長媳的重擔。兄弟,不是嫂子狠心,是嫂子覺得,喬家的生意再讓你管下去,祖宗辛辛苦苦創下的這份家業真的就會徹底覆滅,喬家真的就會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地界兒……」

致庸大驚,霍然站起:「嫂子……」

曹氏道:「當初嫂子和兄弟有過約定,景泰還小,待景泰長大,你將家事交給他,自己還回去讀書,科舉,任自己的性情活這一世。這會兒我覺得,我不能再等到景泰長大那一天了,兄弟你現在就可以把家事還給嫂子了!」

「嫂子,你是說,你要將家事收回去自己掌管?」

「嫂子不想這樣,可你把家事弄成今天這種局面,嫂子不能不這樣!」

致庸倒平靜了,細心地問道:「嫂子的主意是誰幫著出的?」

曹氏怒道:「二爺,你把嫂子看成什麼人了?這樣的主意,還要別人替我出?」致庸道:「嫂子不要生氣,致庸不會說話。我只是想問一聲,嫂子將家事收回去以後,是自己掌管呢,還是再交給一個什麼人替嫂子掌管?」曹氏拍案道:「你自己把家事弄成這樣,我現在把家事收回去,無論交給誰掌管,你都無話可說!」

致庸還要說些什麼,沒開口就被曹氏打斷了:「二爺,你什麼也不用說了!嫂子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孫先生今天早上對你說的話是對的,你現在成了朝廷盯住的人,動輒獲咎,我現在把家事收回去,讓你做個閒人,事情傳出去,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就不要多想什麼了!我的話完了,你走吧!」

致庸回到內書房裡,一眼看見玉菡站著,目露驚慌。

致庸看她一眼:「怎麼,你都聽見了?」

玉菡激動地點點頭:「二爺,這是怎麼回事?嫂子怎麼突然說出那種話來?」

致庸發火道:「我怎麼知道?」

他猛地站住,喃喃自語:「嫂子一個本分厚道的人,喬致庸今日又落了難,按說不會在這種時候再落井下石,朝我的傷口撒鹽!」

玉菡也道:「嫂子一天到晚待在這座大院子裡,能見到什麼人?誰會幫她出這種主意?」

這一句話提醒了致庸:「孫茂才!肯定是他!」玉菡道:「二爺真能肯定是他?孫先生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他想……」

致庸坐下來,沉思一會道:「這件事我要弄個水落石出。若是茂才兄真是為喬家著想,替嫂子出了這樣的主意,我不但不會怨他,反而要謝他!畢竟目前他又一次接到了哈芬哈大人的信函,心裡卻還想著喬家的家事。」

他站起來,大聲問自己:「我喬致庸能讓這個既嫖妓又貪汙茶農工錢的孫茂才接管喬家的生意嗎?我能嗎?」

玉菡驚駭地望著他:「二爺你……」

致庸自己回答自己:「我能!世道在變,我也要變!屈原屈老夫子怎麼說的?舉世皆濁我獨清,舉世皆醉我獨醒。不不,我想說的小是這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舉世皆濁,我焉能獨清?我清得了嗎?哼,讀了那麼多聖賢之書,空有滿腹經綸,不去好好地做人,又嫖妓又貪汙,他也不過是一個俗而又俗的人罷了,我喬致庸就是個俗人,他孫茂才居然比我還俗!」

他坐下來,讓自己平靜,下決心,玉菡一直害怕地盯著他。

「我要和他談,我們要好好談談,太太,你放心,我不跟他算那些臭帳,什麼養妓女,貪汙茶農的銀子,我只跟他談,他願不願意繼續把匯通天下的事做下去!……如果我們能談得通,他能答應我,接過票號生意繼續做下去,一年不行兩年,十年不行二十年,直到匯通天下實現的一天……只要他能答應這樣,我就聽大嫂的,把喬家的家事全部託付給他,自己回山裡閉門讀書,再也不回頭過問世事!」

玉菡眼淚湧出:「二爺,你真的捨得?」

致庸哈哈一笑:「我?我都到了這會兒,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我捨不得又能怎麼樣?我捨不得也要捨得!」

玉菡:「不……」致庸回頭:「你想說什麼?」玉菡含淚道:「二爺,知夫莫若妻,為妻知道二爺捨不得!不是二爺捨不得喬家的這一份家業,而是……而是因為二爺捨不下自己胸中這一顆英雄之心! 二爺若能舍下匯通天下的大事不去做,以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何天天面對自己的英雄之心!」

致庸僵立,如同一座雕像,突然回頭,淚流滿面卻不自覺:「不,你錯了!我這會兒已經沒有一顆英雄之心了,我現在只有一顆讓賢之心,一顆與世俯仰之心!孫茂才在哪裡?我去見他!」

茂才這時正在房內哼著小調品茶,聽到敲門聲,他一邊應著,一邊開了門。

一見致庸站在門外,他立刻變了一個人似的,神情倨傲而冷淡:「東家,原來是你。有事?」

致庸走進來坐下又站起,道:「茂才兄,有這麼一件大事,我必須和茂才兄商議。剛才我大嫂找到我,要收回喬家的家事。這件事茂才兄想必也知道了?」

茂才淡淡地:「啊,有所耳聞。」

「茂才兄是怎麼想的?」

茂才避開他的注視:「東家,這是東家的家事,我一個外人怎麼好開口。不過東家應有自知之明,大太太突然提出收回喬家的家事,一定有她的理由。」

致庸道:「茂才兄,我們就不要繞彎子了,大嫂的理由我知道,你也清楚。現在我想和茂才兄談的只有一件事,茂才兄,你想不想替致庸接管喬家的家事?」

茂才心裡發虛,一下緊張起來,有點語無倫次:「東家,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哦,一定是茂才這幾天話說多了,讓東家起了疑。東家,大太太今天提出收回家事,不過是一時的氣話,改天也許就會後悔。你想啊,一個女人家,就是再有能耐,還能管得了這麼大個家事?」

他突然回頭盯著致庸,「還有二爺你,一心想著匯通天下,真的願意放下自個兒的凌雲壯志,喬家的事一切不管,交給大太太後就去到山中讀書?」

致庸心中有一點點吃驚,卻不動聲色:「茂才兄,致庸今日正為此事來見你。如果我下了決心,要把家事交還給大嫂,在辦這件事之前,就還需要為大嫂物色一位大才,來實際掌管喬家的生意。」

茂才不免暗中得意:「怎麼,東家就是來和我商量這件事的? 東家可不要想到我,孫茂才一介村儒,才疏學淺,你就是讓我做,我也不會做的!」

致庸突然襲擊:「不是你!是你和曹掌櫃昨天為我舉薦的那個人!原平遙三江匯票號福州分號的大掌櫃,潘為嚴!」

茂才情緒頓時激烈起來:「他?這人我知道,這人其實不行!絕對不行!」

致庸盯著他看:「茂才兄,你怎麼了?據說潘為嚴此人,乃是當今我大清國票號業數一數二的人才,山西眾商家一聽說他從福州任上辭了號,個個躍躍欲試,要請他做自己的大掌櫃,你怎麼說他一定就不行?」

茂才一時竟紅了臉:「東家,我說他不行就是不行。潘為嚴這個人,我早對其有所耳聞,從做徒弟開始,就不安分,喜歡變更章程,我行我素,當了三江匯福州分號的大掌櫃,更是霸道得對總號的招呼置之不理,視東家和總號大掌櫃如無物,而且此人心狂氣傲,志大才疏,惟我獨尊,臥榻之旁,不容他人安睡。東家若是執意要請這個人來掌管喬家的家事,別人走不走我不知道,反正孫茂才要辭號!」

「不過茂才兄,潘為嚴儘管有這麼多毛病,可他卻有一個長處,正合致庸的心。他的長處是,和致庸一樣,也有匯通天下之心。喬致庸可以放下喬家的生意不管,但決不會讓匯通天下的事業半途而廢,茂才兄,我本可以向大嫂舉薦你來接手喬家的家事,但既然你對匯通天下毫無興趣,我就不能不想到別人了!」

茂才心中暗暗吃驚,想了想,道:「東家,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你真想過把喬家的家事託付給我?」

致庸眼睛一亮:「對!這些年來,茂才兄和我北上大漠南到海,做了多少大事,茂才兄的才識學問,致庸一直自愧不如。如果你願意接手喬家的生意,把匯通天下的事業做下去,我幹嘛還要捨近求遠,去請一個毫不相知的人來掌管喬家的生意!」

茂才深深看他,突然明白那是他的真心。

「啊,這件事……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東家,我並不是一定反對接著做匯通天下的大事……這樣吧,東家剛才的話如果是真的,這副擔子,孫茂才接了!」

致庸激動起來:「茂才兄,你說的是真話?」

茂才更加激烈道:「孫茂才是誰,孫茂才是個吐口唾沫也要在地下釘個釘的人!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致庸大喜過望:「好,太好了!茂才兄,我現在就去見我大嫂,舉薦你代替我接管喬家的家事!」

說著他走出去,茂才大聲道:「東家,你慢走!」

他望著致庸走遠,關上門,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不由得手舞足蹈,自語道:「孫茂才,孫茂才,沒想到,你也有這麼一天!」

內書房裡,玉菡和曹掌櫃緊張地站著,等待著。致庸一路走回來,神情激動,喊:「長栓,倒茶,我渴!」

長栓倒一碗茶給他,致庸一飲而盡,大聲道:「出去!」

長栓不明就裡,提著茶壺走出去。

致庸也不看玉菡和曹掌櫃,大聲道:「曹爺,太太,我把喬家,交給孫先生了!」

曹掌櫃大驚:「東家!」

致庸不回頭,也不答應。

曹掌櫃看一眼玉菡,玉菡會意,曹掌櫃匆匆走出。

致庸回頭,疑惑地看一眼玉菡:「他怎麼走了?」

玉菡問:「二爺已經為孫先生的事去見過大嫂了?」

致庸道:「還沒有,我馬上就去。」

玉菡欲說還休:「二爺……」

致庸看她:「怎麼了,有話就說,怎麼吞吞吐吐的!」

玉菡臉色蒼白:「二爺,有件事,就是陸氏,也不敢說。」

致庸越來越吃驚了:「什麼事,連你也不敢說?」

玉菡走上前,對致庸耳語一番。致庸變色,怒道:「胡說!我大嫂是個什麼人,這不可能!」

玉菡道:「可曹掌櫃說,他昨天確實親眼看見孫先生在房裡,跪在大嫂面前!」

致庸還是不相信:「胡說!不可能!曹掌櫃想幹什麼?我說不可能就不可能!」

玉菡耐心地道:「二爺,冒掌櫃也沒說大嫂和孫先生做什麼別的事,他就說了剛才那一件事!」

致庸哈哈大笑,驟然又臉色嚴峻,道:「我明白了,曹掌櫃這是嫉妒,他不想讓孫先生掌管喬家的家事!他知道大嫂對我喬致庸來說是嫂子,更是一個娘,我喬致庸可以死,也不會容忍別人玷汙她的清名!曹掌櫃,太可惡!」他大步朝外走。

玉菡追出去,問:「二爺,你去哪?」

致庸回頭:「我這會兒就去見大嫂,我要今天就把大事定了,免得夜長夢多!」

陸玉菡無奈地望著他走遠,心情煩亂不已。

曹氏住的院門開著,致庸大步走進來。

杏兒忽然跑出,看見致庸,站住了。

致庸吃驚地問:「杏兒,你怎麼了?」

杏兒囁嚅道:「二爺,大太太……大太太一個人在哭。」

致庸吃了一驚,道:「我大嫂在哭?為什麼?」

杏兒的聲音哆嗦起來:「不……不知道。」

致庸轉身衝進曹氏房內。曹氏急忙拭淚,站起,背身而立。

致庸大叫起來:「大嫂!你怎麼了? 剛才杏兒說你在哭?」

曹氏哆嗦了一下,道:「誰說我在哭,多嘴的丫頭,好好的我哭什麼!」

致庸看她一眼,放下心來,道:「啊,大嫂,有件事我想好了,要稟告大嫂。」

曹氏道:「什麼事呀?二弟,你坐下說。」

致庸扶她坐下:「大嫂,今天上午你說的事情,我想過了,大嫂要收回家事,致庸答應,但大嫂不可能自己出頭露面去管喬家的生意,致庸給二弟選好了一個人,大嫂可以將家事交給他掌管!」

曹氏心中一驚,問:「誰?」

「孫先生!孫茂才!」

曹氏變色,轉過身去。致庸仍然興致勃勃:「嫂子,孫先生這人看起來其貌不揚,可做起生意來,連二弟都不如他!這些年二弟做的這些事情,全是他的計謀,他的功勞,而且,他還親口答應,要把二弟剛剛開了頭的匯通天下的大事做下去!嫂子,將喬家的家事交給他經管,二弟我放心!嫂子也盡可以放心!錯不了的!」

致庸還要說下去,曹氏冷不防地打斷了他:「二弟,他今天說的,要把匯通天下的事往下做?」

致庸道:「對呀!」

曹氏不語,半晌才又開了口:「二弟,你和孫先生談到了他的薪酬嗎?」

「這個還沒有。不過我想過了,孫先生非比別人,我們給曹掌櫃一份大掌櫃的辛金和身股,我們給孫先生兩份,不行就三份,總之,我們喬家不能虧待了他!」

致庸道。曹氏不語。致庸看她,起疑道:「嫂子,怎麼了?對了嫂子,有人說昨天嫂子見了孫先生,莫不是你和他說到了這件事?」

曹氏渾身一顫:「啊,我……我讓杏兒給孫先生做了幾件夏衣,順便送給他……」她下決心要說出來,猛轉過身去,「致庸,你還不知道吧,孫先生昨天說過,若是我們請他掌管喬家的家事,他要和我們對半分利!」

致庸一驚,叫起來:「嫂子,真的?」

曹氏避開他的直視:「對。還有接著做匯通天下的話,那是假的!」

「假的?」致庸又叫起來。

「除了這個,他還要你和弟妹離開家,去山中別館讀書,自此不再管喬家的事!」

致庸內心起了巨大波瀾,他深深看曹氏,突然道:「嫂子,有人看見,昨天孫茂才跪在嫂子面前,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

曹氏臉色急變,「哇」地一聲哭出來,捂住臉朝內室裡跑去,撲倒在床上。

張媽和杏兒聞聲跑進來,喊:「太太!太太!」

內室裡,曹氏什麼也不說,只是大哭。

致庸在外間如夢方醒,渾身顫抖,大叫一聲:「這個孫茂才,他……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媽跑出來,道:「二爺,大太太這是怎麼了,一直在哭!」

致庸想了想道:「你們出去!」張媽招呼杏兒出去。

致庸走進內室,顫聲道:「嫂子,他……他沒怎麼樣你吧?」

曹氏哽咽道:「他……他摸了我的手!」

致庸的聲音提高了,他大怒道:「就只是摸了摸手吧?」

曹氏大哭著點頭。

致庸走上前去,一時撕心裂肺地喊:「嫂子別哭,你記住,什麼事都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就連你剛才說的這件事,也只是你的一場夢,根本就沒這回事!聽清楚了嗎?」

曹氏還在哭,致庸轉身招呼張媽和杏兒:「過來侍候大太太!」他大步走出。

茂才這時正在自己房間裡,急得抓耳撓腮,不時朝窗外張望,一邊嘀咕:「怎麼回事呢,怎麼還不來回話呢?」

他又朝外面一望,不覺大喜。只見長栓領頭,一行人等端著酒菜,魚貫而人,將酒菜放在桌上。致庸隨後走進來。

茂才故作淡漠地:「東家,有事情說事情,還弄酒菜幹什麼?快說事情辦得怎麼樣,酒可以以後再喝!」

致庸坐下,長栓擺開兩隻酒杯。

致庸道:「長栓,斟酒!」

長栓倒酒。

致庸大聲道:「孫先生,請坐!」

茂才不知虛實,坐下,嘻嘻地笑道:「東家,這還真喝呀?」

致庸端起酒杯,盯著他,一飲而盡。

茂才去端酒,致庸一把將酒杯碰翻。

茂才意外地:「哎……」

致庸又喊:「長栓,斟酒!」

茂才也跟著喊:「對,斟酒,你看我還沒喝,就撒了!」

長栓看致庸。

致庸大聲道:「看我幹什麼,斟酒!」

長栓斟酒。

致庸飲酒,茂才去端杯子,又被致庸打翻。

茂才吃了一驚,變色道:「東家,你這是怎麼了?」

致庸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茂才面前,道:「喬家銀庫的鑰匙,孫先生不會不認識吧?想要它嗎?」

茂才臉上又現出笑容,趕緊道:「東家,不急不急,不就是一把鑰匙,再說目前喬家銀庫裡,也沒什麼銀子了。」

致庸道:「孫先生,你不急我急,昨天晚上,我就把它從太太那裡幫孫先生要回來了,要交給你的!」

「你看這……謝東家。長栓,你怎麼不斟酒?你也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快斟酒!」茂才道。

長栓又看致庸。

致庸道:「看我幹什麼,孫先生讓你斟酒,你就斟酒!」

長栓斟酒。

茂才端起酒杯:「我敬東家一杯!」

致庸不動:「孫先生,這是誰家的酒?」

茂才一怔:「當然是東家的酒。」

「孫先生還想喝喬家的酒?」

「東家,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把酒杯給我,我侍候你喝!」

「東家,你這是客氣什麼?以後雖說你不管家事了,可你仍然還是東家……」

致庸猛地站起,怒喝一聲:「給我!」

他從茂才手中奪過酒杯,把玩著:「孫先生,我聽我大嫂說,你在喬家管家,要和我們對半分利?」

茂才變色:「東家,這也不過是說說,你怎麼當真了?」

致庸傷心道:「你這個條件,我本來也可以答應的!……只是你太急了!」

茂才不知深淺,道:「東家,你真是待我太好了,不過……大太太也真是的,怎麼能幫我提這樣的要求?」

致庸道:「如果我答應了你的要求,讓你接管了喬家的家事,你會怎麼辦?」

茂才信誓旦旦地:「我?我一定不辜負東家的重託,將匯通天下的事業做下去,做到底!」

致庸又坐下去,道:「但我大嫂說,你接管了家事以後,喬家就從票號業全部撤出,本錢全拿去做有利可圖的生意,有這事嗎?」

茂才一下急了:「東家,你看是這樣哪,當時大太太這麼問,我就那麼一說……」

致庸又喝了一杯酒,道:「接管了喬家的家事之後,你還打算帶著大太太走州過府,一輩子守在她身邊?」

茂才勃然變色:「東家,這話從何說起?」

「還有,過不了多久,你就不止包養妓女,剋扣茶工們的工錢銀子,就連這個家,也會是大太太一半,你孫茂才一半,最後不分彼此,都成了你的產業,你不願去廣州做哈芬哈大人的幕僚,留在喬家,就是為了這個,是嗎?」

茂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於他跳起來:「東家,這是怎麼說的?誰這麼坑害孫茂才?」

致庸「啪」一聲將杯中酒潑在茂才臉上,眼裡冒出火光,大聲地道:「孫茂才,只要你能把匯通天下的大事做下去,做成功,你包養妓女,剋扣茶工工錢的事,我都不說了。就連喬家的產業分給你一半,我也不會捨不得,可是你不該打她一個女人的主意……喬家的酒,你真是喝到頭了!」

他「嘩」地一聲把桌子掀翻:「來人!」

長順便人闖進來。

「孫茂才,你知道我大嫂是個什麼人?她是我大嫂,可我是她從小養大的,在我心裡,她就是個娘!」致庸叫道,眼裡像是要噴出火光。

他猛一回頭,對長順等人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狗東西,連同他的鋪蓋卷,給我扔出去!」

長順大喝一聲:「上!」

眾人將茂才架起,長栓抱起茂才的鋪蓋卷,往外就走。

茂才大叫:「喬致庸,你想幹什麼?長順,你們這些狗東西,快把爺放下來!」

致庸跟出屋外,余怒不息:「來人,抬一大桶水,給我把這狗東西弄髒的地方沖乾淨了!」

兩個僕人抬一大桶水來,「嘩」地倒進室內地下。

外面,眾人架起茂才就往外走。

茂才大叫:「把我放下來!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眾人回頭看致庸。

致庸叫道:「扔出去!」

眾人將茂才抬至門前,長順發一聲喊:「給他來個遠的!一二——!」

只聽「撲通」一聲,茂才被遠遠地扔了出去,接著,長栓將茂才的鋪蓋卷扔到他臉上。

茂才跳起來,叫道:「喬致庸,你這樣待我,是會後悔的!」

致庸道:「孫茂才,我本不屑再跟你說什麼,可又不得不警告你,走出這個大門,你出去要是敢胡說一句,我就讓人割了你的舌頭!我說到就能做到!」

茂才道:「好!好! 喬致庸,這次算我孫茂才輸了,我認栽了!你說的沒錯,是我把事情辦得太急了!可是喬致庸,我可告訴你,離開我孫茂才,你們喬家也完了,你自己也死定了!不信咱走著瞧!」

長順這會兒也不結巴了,喊:「孫茂才,人丟成這樣,還不快滾!」

茂才抱起鋪蓋,邊走邊喊:「走就走!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走,我去廣州,去兩廣總督哈芬哈大人那裡做官去!在你這裡發不了財,我到哈大人那裡發大財去!」

玉菡和曹掌櫃趕出來看。

致庸氣得眼裡含淚,道:「真沒想到,一個人能變成這個樣子!」

曹掌櫃勸道:「東家,這種陰險無恥的小人,您不值得跟他生氣,您把他得罪得太苦了,他會記我們一輩子仇!」

致庸轉身,對曹掌櫃道:「快派人打聽清楚潘為嚴大掌櫃的行程!一定要把他搶到手!」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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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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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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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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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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