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如夜現在的心情簡直複雜到難以形容。他本以為參悟了《天陰凝寒訣》的沈厭夜會變得如同陸欺霜一般,斷絕七情六慾,只去追求天地至道。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同一套心法,沈厭夜悟出了與陸欺霜完全不同、與自己也完全不同的道。
「厭夜,你如果錯悟天道——」
「我知道您要說什麼,父親。」比起沈如夜的焦急,沈厭夜倒是顯得很平靜,「天道固然只有一個,但其表現形式卻不盡相同,您在《太陰》卷裡不是也寫道,千征歸於一像嗎?同樣的心法,我的母親以她的領悟,可以修成;而我以我的領悟,亦可以修成。觀仙天之下,太乙劍宗與凌霄劍派以劍修身,棲霞閣以丹入道,落星山以演算之術參悟,百花山甚至修行陰陽交合的媚術。但是,儘管他們的方法不盡相同,所有的修士都將殊途同歸。凡人追求羽化登仙,脫離生老病死,但是自古以來,有丹修成仙,亦有劍修飛昇。」
「你總是有這麼多想法。」沈如夜有些生氣。
「父親,如果您覺得我說的不對,請糾正我,告訴我哪裡不對。」
「……」
正是因為找不到反駁的話,所以沈如夜才更加生氣。平心而論,沈厭夜說的一點都沒有錯。對大道能有此等體悟,說明他心境已經圓滿,只差實打實地修行,不日便可飛昇仙天。但是,理智上說得通的事情,並不能平息沈如夜擔心的心境。畢竟《天陰凝寒訣》,加上沈如夜自己在內,自古以來也只有三人煉成。沈如夜和陸欺霜所悟出的道是相似的,故而他並沒有為她擔心太多;而沈厭夜所悟的道卻與他的父母大相逕庭,縱然沈厭夜說的一點都沒有錯,卻怎麼能不讓為人父母者擔心!
見沈如夜一副無話可說,但是明顯心情不好的樣子,沈厭夜輕輕笑了笑,走上前來握住了父親的手。似乎沒有料到一向心思淡漠的沈厭夜會對自己做出這麼親密的舉動,沈如夜一時間有些愣了。
「父親,我知道您是在擔心我,但是這是我自己悟出的道,亦是我自己選擇的道。就算您真的覺得它是錯的,您也無法改變我的心意,因為有些事情,看似相反,但是本源是相同的。陰陽相剋,卻也同出於混沌,故而它們之中的任何一方都無法完全駁倒對方,這也是為何仙界無法剿滅魔軍,而魔界也無法打上仙天一樣。……啊,扯得有些遠了。總之,我是想要說……所有的爭端都是沒有意義的,一切不過殊途同歸。」
沈如夜望著他,幾乎是在瞪人。最終,他乾巴巴道:「那你說,與你共度紅塵那人,是誰?!」
沈厭夜咳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下意識地瞟了瞟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沈蓮,卻見對方用一種幾乎是焦灼緊張的目光望著自己,似乎自己接下來說出的話能決定他的生死。
「父親,這個問題……」沈厭夜有些頭疼,「我想……」
「我替你回答了吧!」沈如夜沒好氣道,「喜歡上你自己的劍靈就直說!你都這麼決定了,我還能拆散你們不成?!」
他話音一落,對面那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呆若木雞,蠢得讓人不能直視。沈如夜實在是不想看到他們兩個人恢復過來後,當著自己的面還是互訴衷腸,於是在沈厭夜緩過神來之前,他繼續沒好氣道:「沈厭夜,你要記好了,你旁邊的這個人,是凶煞噬主、隨時都可能被魔界煞氣所控制的劫火劍之靈!」
「魔氣……的確是這樣的。」沈厭夜略一皺眉,旋即抬頭望著自己的父親,「您有什麼辦法嗎?」
月神殿下這才發現自己挖了個坑給自己跳,頓時想要罵一頓自己胳膊肘往外拐、有了媳婦忘了爹的兒子。好巧不巧,他抬頭的那一霎那,發現沈蓮正用一種感激的目光望著自己,純良得不能再純良,簡直和之前那個揚言六界覆滅都與他無關的妖劍之靈判若兩人!
對上了沈如夜的目光,沈蓮還對他露出了一個十分開心的笑意。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沈如夜真是有怒氣也不知道該怎麼發洩,只好一甩長袖,不看沈蓮了。
「厭夜,劫火劍靈以火獄蓮蕊鑄造。根為劍柄,莖為劍身,葉為劍鞘,花為劍魂,火獄蓮蕊卻是以怨氣為法力的。換而言之,他根本不可能不受魔氣的影響。所以……你需得護他遠離魔界的一切。……哦,對了。等你升仙之後,帶他去仙界的淨天池吧。淨天池水可以濯洗戾氣,我想這會對你們有所裨益。」
「父親,十分感謝您……。」
沈如夜發誓,在漫長的時間裡,無論是前世還是如今,他都未曾見過沈厭夜笑得這麼開心,像是冰雪都化成了溫和的春水。他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又摸了摸他的頭,才倏然發現他早已經超過自己眉梢的高度,幾乎要和自己一樣高了。
「厭夜,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沈如夜喃喃道,「我當初讓你修煉斷情絕愛的心法,也不過是因為我認為情愛無益……你的母親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是你既然願意以情入道,我不會反對。我只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曾經打算讓你修煉斷情絕愛的心法而恨我。」
「情愛無益……我從很大程度上,十分贊同這句話。」沈厭夜道,「只是,總有例外。」
沈如夜點了點頭,忽然轉過頭去,對一直站在一旁的沈蓮頷首:「厭夜就拜託你照顧了。希望你能履行你的諾言,只事一主,與他永不相離相棄。即使是魔主重淵的命令,你也不可以傷害厭夜。」
「重淵大人不是我的主人,我自然沒有必要對他唯命是從。」沈蓮點了點頭,「我已立下劍符。若違背當日諾言,必當受永劫之難,還請望朔殿下放心。」
「呵……好、好。」沈如夜連說了幾個好字,指了指天空,對兩人道,「天已經要亮了,我現在必須要離開人間了。厭夜,在我離開之前……我再送你最後一份禮物吧。」
「……嗯?」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有月光照耀的地方,你將不會受傷。」
話音未落,一束明亮而柔和的光澤從穹頂之下的月輪之上灑落,化成一個明亮的光點,凝聚在了黑衣劍修的眉心。沈厭夜只覺得眉心一陣清涼,然後一道十分柔和卻也十分強大的力量被注入了四肢百骸。他抬起頭去,在沈如夜的眼裡,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長髮如瀑,星眸如墨,眉間多了一道與沈如夜眉間的刺青相似的雲紋,在月光下流動著暗銀色的光。
「謝謝您……」
「厭夜,你是我的兒子,你永遠不用謝我。」沈如夜摸了摸他的臉,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你已將《天陰凝寒訣》徹悟,即使還未開始練習,想必境界也已經有了提升。我離開後,你要盡快提升自己的道境。記住我說的話——你的天劫,將在你廿四生辰之前到來。」
「我明白了。」
此時此刻,天邊已經有些發白,但是月輪卻還停留在剛入夜時的位置。沈如夜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對沈厭夜微微笑了笑:「最後一件事——取了月靈幻石,去救花蝴蝶。被重淵的魔氣侵蝕,只有月靈幻石可以救她!」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光芒,直直升向了夜空。而那輪懸掛在高天之上的孤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劃過天極,在旭日初升的那一刻,墜入了地平線的彼端。
……………………
此時此刻,凌霄劍派,偏殿。
璇璣站在窗前仰望著迅速下沉的月亮,而她的身後那人一身華貴的明黃色衣袂,頭戴金玉翠翹,不是鳳兮又是誰?!
「魔主說,沈厭夜是月神望朔的兒子……」璇璣望著窗外,喃喃自語道,「今夜的月亮如此詭異,莫不是和望朔有關?」
站在她身後的鳳兮聽到璇璣言語之間一點也顯不出對神祇的恭敬敬畏之情,頓時有些不能苟同。只是,她旋即就想起了自己所作的一切……如此的不辨黑白,不明是非……比起璇璣尚且不如。
鳳兮沒有回答,而璇璣也很快就對夜裡月亮詭異的軌跡失去了興趣。她轉過身來,隨意地靠在碧玉的窗欞上,對站在她身後的大胤國的宮主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
——讚許是因為兩人「合作無間」。鳳兮一直潛伏在太乙劍宗關注著沈厭夜的動向,得知他離去,鳳兮先是協助魔主重淵聲東擊西地去騷擾百花山,讓花蝴蝶那個賤女人半死不活,吸引了青玉劍靈與顧清風的注意力;然後璇璣自己則是聯合和凌霄劍派與棲霞閣的全部精銳,在應天宮的協助下,誅殺太乙劍宗千餘名弟子,並將整個太乙劍宗隔離成了一個孤島!
——其實,以璇璣的實力,斷然無法以一己之力重創太乙劍宗。但是自從容秋被劫火劍靈廢了之後,她心中的恨意便再也讓她無心修煉。她只要沈厭夜和沈蓮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寧可放棄原本坦蕩的仙途,將靈魂賣給魔主,以獲取強大無匹的力量!
雖然璇璣不是很明白,應天宮主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和凌霄劍派與棲霞閣聯手,但是多一個助力也是好的。
「大胤的公主殿下。」璇璣微微一笑,「魔主可有對你進行下一步指示?」
鳳兮點了點頭:「魔主讓我把玉鈴兒帶回胤國,引沈厭夜涉足人間。屆時他會以魔氣催動劫火劍靈,使之在凡世大開殺戒,以怨靈的怨氣增強劫火劍的功力,並將他從沈厭夜身邊強行帶走。」
「哦?玉鈴兒被你用須彌幻境囚禁了神識,恐怕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宗門已經遭此大難了吧?」璇璣微微一笑,只是她的笑意怎麼看怎麼惡毒,「不過,這真是個好計策,沒有了劫火劍的沈厭夜,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罷了。」
鳳兮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我先去會一會沈厭夜了。他現在是在蕩雁山是吧?」
「他的身邊有劫火劍靈。」鳳兮提醒道,「你不一定打得過。」
「呵……誰知道呢?」
對於她如此狂妄的話,鳳兮依舊沒說什麼。然而,就在他想要轉身離去之時,腳下的大地忽然劇烈地搖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