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消失了,破敗狼藉的書房恢復了最初的模樣, 不遠處的書桌上甚至還放了一杯熱茶。天氣有些涼, 茶杯上熱氣氤氳,使得這一幕充滿了生活化的氣息。
阮瀅喘著氣:「怎麼、怎麼回事?辛雨呢?」
傅雲京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他回過頭, 目光冰冷地看著阮瀅:「你最好閉上你的嘴,管住你的手。」
阮瀅顫了顫, 到底是還害怕傅雲京的,而等冷靜下來之後,阮瀅也終於發覺, 她的掌心傳來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阮瀅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經被那長劍腐蝕得不成樣子了, 表皮都已經化開了, 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內裡。阮瀅本能地慘叫了一聲, 長劍掉落了下來。樂彤見狀, 想也不想就將長劍撿起來牢牢攥住, 她臉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冷了,也更堅毅了。
這裡恐怕不會再有人為阮瀅心軟了。
杭清倒是能理解阮瀅的心思,可能是她年幼的時候, 她的母親給她灌輸了很多赫爾曼是個偉大的男人的思想,導致孩子對父親產生了崇拜和孺慕,哪怕在知道赫爾曼是個人渣之後,阮瀅心底對父親的渴望也依舊是勝過一切的。
不知道珍惜所擁有的,只知道去追求虛無縹緲和廉價的東西。難怪原劇情裡,阮瀅這個人物早早就走上了炮灰路。
實在可笑又可憐。
杭清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
有人來了。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樂彤喃喃地道了一聲:「我們進入了古堡的過去嗎?」她也並沒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說完,樂彤就閉上了嘴。
而隨著腳步聲的接近,來人也終於進入到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那是個身材高大,面孔英俊的混血男子,年紀應該在四十以上,男子穿著體面的西服,手裡提了一個畫板,他的步履匆匆,就這麼無視他們,走進了書房。
這下他們完全可以肯定,沒錯,他們的確是回到了古堡的過去。
杭清淡淡道:「每個星期的這一天,整個古堡都會回到過去。」
「為什麼會這樣?」樂彤小聲問。
「因為整座古堡都受了詛咒,這一天注定會不停上演,直到整座古堡消失。」
在他們說話間,男子已經在書桌前站定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飲了一口,然後走到了書櫃前。書櫃很快移動了位置,露出了那個入口。只是這次的入口和他們見到的不一樣——密室裡往外透著溫暖的光。
「那是赫爾曼?」樂彤問。
「嗯。」杭清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去看傅雲京,傅雲京依舊神色平靜,沒有絲毫要將赫爾曼當做父親看待的意思。
「走。」傅雲京口中吐出一個字。
簡潔利落的風格,表露著此刻傅雲京的心情不大好。
其實杭清這一刻的情緒也好不到哪裡去。大概是到了蘇淩水身上的緣故,杭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不愉快的記憶一點點被翻出來……杭清的臉色本能地冷了下來。
他們一行人如同遊魂一般,跟在了赫爾曼的身後。走過狹隘的走道,他們漸漸聽見了赫爾曼說話的聲音。
「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再幾天,再幾天我就帶你出去。你知道的,那個女人瘋了。我害怕她傷害到你。」
「啊,是生病了嗎?我去叫醫生,你在這裡等我。」
赫爾曼突然從密室裡衝了出來,他的動作之快,直直和杭清一行人衝撞到了一起。就在阮瀅忍不住驚呼的時候,赫爾曼直直穿過了他們,腳步不停地往外去了。
阮瀅突然開口問:「我們要跟上他嗎?」阮瀅的口吻倒是充滿了期待的味道。
傅雲京冷聲道:「你可以去,沒有任何人會攔你。」
阮瀅笑了笑,還真的就轉身往外去了。
杭清淡淡一笑。
整個事件都發生在以這個書房為中心的範圍內,阮瀅就算是想要出去,也是無法離開這個範圍的。
杭清沒有再去管阮瀅,他和傅雲京走在了最前面。很快,他們走過那個轉角,進入到了密室房間中。
房間裡點著暖光燈,沙發椅子桌子床,應有盡有。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令人覺得怪異。哦,這裡沒有電話、手機,甚至沒有電腦和電視。靠牆擺放的高大書架,也只給人帶來了沉重的壓抑之感。
「那裡,站著一個人……」樂彤突然驚恐地道。
所有人都朝著樂彤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哦,原來這個房間還有個違和的地方——房間中的光亮幾乎全靠那盞燈來提供。牆上只有一面小窗,窗戶旁邊掛著深色的窗簾,看一眼就讓人莫名覺得壓抑極了。
而那扇小窗前的確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背影纖細,穿著白色的睡袍,半長的頭髮掃在雪白的脖頸上,有種莫名的惹人憐惜,卻又有種莫名的誘。惑。
「那是誰?也是鬼嗎?」樂彤吸了一口氣,問。
杭清心說,可不是鬼嗎?
少年突然轉過了身來,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般,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垂死的暮氣。
樂彤驚呼出聲:「蘇先生!這……」
多麼熟悉的一張面孔。
杭清看著那個少年,也感覺頗有些奇妙,就像是兩個人複製人站在了一塊兒似的。
傅雲京也忍不住來回打量他們。
蘇淩水當然是看不見他們的,蘇淩水冷漠地收回了目光,他重新坐回到了沙發邊。
他們看著蘇淩水穿著睡袍的模樣,突然想起了他們之前在密室裡打開的那個箱子,裡面裝著許多蘇淩水的東西,裡頭有著正常的服飾。這一刻,他們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蘇淩水總是穿著睡袍出現。因為赫爾曼為了防止他逃離,鎖起了他的衣服,只留下無數的睡袍。當然,或許其中還有更為齷蹉情色的緣由。但他們不願再往下想了……
樂彤問:「他剛才在看什麼?」
尹嘉炎微微色變:「外面……起火了。」
「起火?」樂彤也忙朝外看去,這個時候還不到夕陽下山時,但從狹小的窗口往外看,外面像是映紅了半邊天——有誰放火了。
「火不是蘇淩水點的。」傅雲京出聲道。
「原來傳說裡的那場大火不是蘇先生放的?那是誰?」樂彤忙道:「赫爾曼也是那個人殺的嗎?」
杭清但笑不語。
那頭蘇淩水坐在沙發上,像是發起了呆。但這裡的幾個人,都是眼睛足夠利的,他們很快就發現到了一點怪異的地方,蘇淩水隱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指,似乎在閃著點點銀光。
那是一把匕首。
樂彤立刻就住了嘴,微微尷尬地看了杭清一眼。
蘇淩水年少成名,外表看起來平靜冷淡,實際上卻有著無邊的傲氣,他被赫爾曼迫害至此,又怎麼可能畏畏縮縮不敢下手呢?
若是要復仇,當然是自己下手才來得痛快。
也就一會兒的功夫,赫爾曼滿臉怒容地跑了進了,他口中憤怒地罵著:「那個女人瘋了……她竟然放了一把大火!」
赫爾曼一邊罵著一邊到了蘇淩水的跟前:「來,我帶你出去。」
他攥住了蘇淩水的手腕,但蘇淩水卻沒有動。赫爾曼彎下腰問:「是難受嗎?」說著赫爾曼就伸手想要去抱蘇淩水。匕首在衣袖間狹小的空隙裡放著亮光。
「彭——」
「彭彭——」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擊了起來。
「這個瘋子……」赫爾曼低聲罵了一句,然後鬆開手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蘇淩水用力攥了一把指間的利刃,快速起身。「噗嗤——」那利刃沒入了血肉間。
樂彤倒吸了一口氣。
傅雲京抿緊了唇,神色緊繃。
尹嘉炎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傅雲京低聲道:「他殺不了赫爾曼。」
「為什麼?」
「至少現在做不到。他們的體力差距太大了。」隨著傅雲京話音落下,那頭的赫爾曼突然間轉過了身,他扣住了蘇淩水的手腕:「你想要殺我?」赫爾曼的五官都微微扭曲了,像是驟然間發覺,自己養的小白兔,一朝變成了猛獸,不可思議、難以接受,都寫在了他的臉上。
「那怎麼辦?赫爾曼會動手嗎?」樂彤忍不住看向了杭清,想要從杭清口中得到個回答。
這時候,「彭」的一聲巨響,應該是書房的門被砸開了。赫爾曼恢復了表情,他按住了蘇淩水:「別動。」說這話的時候,赫爾曼眉目間的溫情褪去,帶上了危險的色彩。
赫爾曼轉身疾步往外走,那匕首還插在他的後腰上。但赫爾曼像是全然沒有知覺似的。蘇淩水站在那裡,抬著手,蒼白的指節上還沾著點點血跡。他冷漠地望著赫爾曼的方向,看上去平靜極了,但這一刻的平靜,卻無端叫人覺得心底發寒。
蘇淩水只頓了一下,就跟上了赫爾曼,赫爾曼想要將密室合上,但卻被打斷了。
辛雨裹著密不透風的黑袍,手裡緊緊抓著一把斧頭。她衝了過來,斧頭重重地砍在了書櫃上,赫爾曼敏捷地躲開,罵了聲:「你瘋了?你想幹什麼?殺了所有人嗎?」
辛雨高聲笑起來:「對,我就是要殺了所有人!已身在地獄,還有何可懼?」
蘇淩水走了出去。
辛雨的視線驟然觸到了蘇淩水。
樂彤幾人看著這一幕,心都不自覺地揪了起來。這一刻,書房裡靜寂極了,靜寂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不會出手殺蘇先生吧?」
杭清淡淡道:「不會。」
「可之前你不是說,不能在她面前提起你的名字,一旦提起,可能會引得她瘋狂嗎?辛雨對你……」應該是有滔天仇恨才會這樣吧。
「不是仇恨,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樂彤瞪大了眼:「她、她對你……」
「不是那個意思。辛雨是想得到自我救贖,她希望我能原諒她。可她再也沒有機會了……」
杭清的話音落下,那頭的辛雨出手了,但卻不是衝著蘇淩水去的,而是朝著赫爾曼去的。
「我們都死在這裡,讓他一個人離開,那不是很好嗎?把一切令人厭惡的東西,都燒死,毀滅……多好!」辛雨漂亮的面孔微微扭曲,因為過分用力,她的脖頸全都紅了,甚至有青筋微微凸了出來。
赫爾曼快步走到了書桌邊,他從抽屜裡取出了手槍。正是之前杭清交給傅雲京的那一隻手槍。赫爾曼抬起了手,對準辛雨:「你不要胡來,你快讓開,你知道你點的火會引起什麼後果嗎的?這裡是在山上!周圍樹木一旦燃起來,還跑出去?蘇會一起死在這裡!我們誰也跑不掉!」
傅雲京冷聲道:「辛雨冷靜不下來的。」
正如傅雲京所說,這一刻的辛雨,根本無法冷靜下來,她盯著赫爾曼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將對方生撕了一般。
辛雨撲向了赫爾曼。
赫爾曼罵了句「shit」,抬手射了一槍。赫爾曼的槍法很準,他也比辛雨要冷靜得多,辛雨更選了個看起來威力十足,實則不好操控的武器。她手中的斧頭一次次揮空。而赫爾曼的子彈,總是能準確無誤地擦著她的脖頸、臉頰、太陽穴過去。這是赫爾曼的警告。
可赫爾曼的手軟,並沒有讓辛雨恢復理智,反而只讓她生出了被戲弄的怒火。
書房裡很快亂了起來。
打砸扔,一地狼藉。
這就是之前,為什麼他們會在樓下聽見摔打的聲音。因為在曾經的這一天,這個時間的節點,辛雨和赫爾曼之間就是爆發了這樣的一場爭執。
這時候,蘇淩水已經完全從密室裡走了出來,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兩人,然後走到門邊,朝外望了一眼。
大火已經徹底蔓延開了,古堡裡的僕人們奔走慘叫,他們尋找著滅火器,找著水龍頭。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這場火實在太大了,將他們死死困在了這古堡裡。
書房裡,辛雨急急地喘了兩口氣,她突然一把攀住了蘇淩水的手:「原諒我,原諒我……」
蘇淩水掙脫了她的手。
辛雨已經接近力竭了,她背靠在牆壁上,憎惡地看向了赫爾曼:「為什麼殺不了呢?為什麼就是殺不了呢?」
赫爾曼冷笑一聲:「別費力氣了,讓開,我要帶蘇離開。你要發瘋,要找死,就自己抱著古堡一塊兒去死吧。」
辛雨怔了怔,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她原本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但長期壓在心上的重擔,讓她變得憔悴且扭曲。當她笑起來的時候,便不再讓人覺得是個美人,只讓人覺得彷彿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我知道你畏懼什麼。」辛雨笑了笑,她手中的斧頭掉落下去,血蹭上了雪白的地毯。她的動作看上去就像是放棄了殺死赫爾曼一樣。
「我能畏懼什麼?」赫爾曼冷笑:「我所畏懼的不過是蘇離開我。」
辛雨朝著赫爾曼走了過去。
「你想幹什麼?」
辛雨突然爬上了書桌。
她抬頭向上看去。
上面是一個極大的吊燈,吊燈被固定得很牢固。辛雨的個子很高,當她站在書桌上的時候,抬手就能夠觸摸到吊燈。
赫爾曼冷笑:「難道你還希望吊燈落下來將我砸死嗎?」
傅雲京低聲道:「她是要上吊。」
樂彤愣了一下,隨即道:「她要自殺,以自身的怨氣和魂靈,來詛咒赫爾曼和整座古堡?」這種橋段,在靈異小說裡並不少見,樂彤自己就常常寫到。
但是寫到,和親眼見證完全是兩回事。
樂彤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辛雨和赫爾曼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呢?」
「太深了。」杭清低聲道:「是赫爾曼讓她失去了一切,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是錯誤的。」
「死了才好呢……」阮瀅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了起來,她看著辛雨的方向,眼睛裡放著異彩:「真是沒想到,原來辛雨是在他的面前自殺的,實在報應啊……」
杭清不喜歡辛雨,但也有些討厭阮瀅,聽見阮瀅的聲音,他立刻出聲道:「你的母親是赫爾曼的情人吧?」
一句話驚住了不少人。
阮瀅冷冷地看著他:「你胡說什麼?」阮瀅咬著牙:「我母親是他的妻子!」
傅雲京突然嗤笑了一聲:「難怪你這樣維護赫爾曼。不過據我所知,赫爾曼是有過一個妻子,但可不是你的母親。」
杭清心道,當然。
赫爾曼有過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那就是傅雲京的母親。後來因為赫爾曼的花心濫情,連他的學生都和他有一腿。傅母忍無可忍,就和赫爾曼分居了。
「赫爾曼情人眾多,你的母親也不過是他情人中的一個。怎麼?你母親天天做夢嫁給了赫爾曼,還這麼給你洗腦?」傅雲京毫不留情地諷刺出聲:「有什麼區別呢?辛雨曾是赫爾曼的情人。你也只是非婚生子。哪裡來的底氣去鄙夷嫉恨辛雨?」
阮瀅呆了呆:「你胡說!你閉嘴……」說著,阮瀅竟然就要衝上來。
她的動作,導致整個空間都波動了一下。
「砰」的一聲。
是傅雲京對著阮瀅打出了一槍,那子彈穿過阮瀅的小腿,很快腐蝕出一個洞來。阮瀅慘叫一聲,跌倒在地。
但那一聲,同時也是辛雨套住脖子,一腳蹬在書桌上的聲音。
辛雨死死地盯著赫爾曼:「我要詛咒你,我要你生死不能,我要你自太陽離開地平線那一刻醒來,太陽轉西後開始腐爛。生和死你都不畏懼,但不能生不能死呢?到時候你會連蘇淩水都無法再伸手去觸摸,你永遠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他……」
辛雨嘶啞著聲音說完,她慢慢地放開了抓著繩索的手。
繩索漸漸將她雪白的脖頸勒緊。
辛雨看向了蘇淩水。
「原諒我……」
蘇淩水沒有說話。
赫爾曼卻是怒不可遏:「瘋子!你這個瘋子!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告訴你,蘇不會原諒你。你連看也看不見那一天,哪怕你化身厲鬼,你也永遠看不見蘇原諒你的那一天!」
「砰砰」兩聲。
是子彈飛出去的聲音。
辛雨那張美麗的臉龐上,陡然多了兩個血洞。
她的眼珠被震飛了出去。
血順著她的臉龐蜿蜒而下。
辛雨淒厲地叫了一聲,因為劇烈的疼痛,她徹底鬆開了手,她又一腳蹬在了書桌上。「咯吱」一聲輕響,那是突然鬆手之後,繩索絞動頸骨的聲音。
聽得人毛骨悚然。
樂彤臉色一變,幾乎軟倒下去。
辛雨死了。
她懸掛在吊燈上,腳後跟還在撞書桌。
「彭、彭、彭——」
寒意悄然竄上了幾人的後背。
古堡裡的火越來越大,在大火的炙烤下,書房裡卻陰冷極了。
一道驚雷在空中響起,閃電驟然劈在了窗外的大樹上,帶起一串火花。雨水緊跟著落下來,卻沒有澆滅這場大火,反倒使得這場大火愈燃愈烈了。
蘇淩水站在那裡,很輕地歎了一口氣:「不會有原諒。」
書房裡陰風陣陣吹拂而起,辛雨維持著扭曲的表情,她的屍體還在不斷叩擊著書桌。
樂彤深吸了一口氣:「……不原諒是因為,當初是辛雨將你介紹給赫爾曼認識的嗎?」
杭清沒有應聲。
但眾人心底都明白,這應該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不是傳說古堡的主人和女主人很恩愛嗎?」杭清淡淡道。
「……對。」
「這裡從來就沒有什麼恩愛。只有惡意、欺騙,和絕望。辛雨是我的導師,赫爾曼是她的情人。她將我引薦給了赫爾曼,或許最初起源於一片好意。我被囚禁在古堡之中。赫爾曼為了壓下我消失的消息,讓辛雨對外聲稱,她帶著我去國外采風了。然後赫爾曼用作回報的是,修建了一個古堡給她,讓她入住進去成為那裡的女主人。嗯,就是那個有一段距離的另一座古堡。」
「所以真的有兩座不同的古堡?」
「嗯。」
「辛雨以為自己獲得了一切,從此走上得意人生。直到……」
「她見到了薔薇古堡,見到了你,知道了赫爾曼的真實意圖。」傅雲京冷聲補充道:「她對赫爾曼還有情意,所以她選擇了赫爾曼,而拋棄了你這個昔日學生。但赫爾曼情人眾多,利用過辛雨之後,也對她日漸冷漠。甚至在知道你對昔日導師頗有兩分仰慕之後,赫爾曼對辛雨心生了憎意。」
傅雲京冷笑了一聲:「你說的不錯,辛雨求你原諒,不過是在自我救贖罷了。她曾也是赫赫有名的大畫家,是受人尊敬的導師。但她選擇了為愛情犧牲自我,更甚至犧牲自己的學生,甘願給赫爾曼做情人。
「她沒等到想要的愛情,她發現赫爾曼對她沒有絲毫的情意。辛雨感覺到了悔恨,可是悔恨也來不及了。為了不讓她說出你的行蹤,赫爾曼不會放她離開。對自己的悔恨和厭棄,折磨著她。她根本不是在求得你的原諒,她是在求得自我的原諒,她是想要為自己走了一條錯誤的路而做出最後的掙扎,以此來保全自己的臉面和驕傲。」
傅雲京冷漠地看向辛雨的方向,做出了最後的評價:「愚蠢的行徑造就了自己可悲的人生。並不值得人同情。」
樂彤已經驚呆了,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竟然是這樣……」
尹嘉炎閉了閉眼:「毀了自己的一生,也毀了別人的一生。是無可同情。」
赫爾曼的一聲哀嚎,拉回了他們的思緒。
那一頭的蘇淩水,蒼白著臉,突然力氣極大地將赫爾曼扣在了地上,赫爾曼腰後的匕首往裡捅得更深,赫爾曼驟然色變,抬手就要將蘇淩水掀下去。
但這一刻的蘇淩水,顯得和剛才笨拙、單調的行為全然不一樣了,刀片從他指間翻飛而過,準確無誤地插在了赫爾曼的喉嚨上。
赫爾曼的喉中發出了「咯咯」的聲響。
他的聲帶被割開了。
蘇淩水的手指異常靈活,他將刀片貼在了赫爾曼的頸側:「這裡是你的大動脈。」
「你知道嗎,辛雨會詛咒你,是我提醒他的。我知道,你和常人不一樣。你殺過人,甚至殺過鬼。你能掌控整個古堡。要從你的手裡逃出去太難了。」蘇淩水說這些話的時候也依舊是平靜的,和辛雨的歇斯底里截然相反。
「那就乾脆不逃了。」蘇淩水說。
「沒有比這雙手更熟悉刀片的了。我用它們捏起刀片,裁過畫紙,削過鉛筆,現在,我要用它們來殺了你。」
赫爾曼瞪大了眼,他英俊的五官扭曲了起來,他的眼底藏著不可置信和悲痛的色彩,他抓住了蘇淩水的手:「出……出……」
沒有他,蘇淩水會出不去。
但蘇淩水恍若未覺。
他就像是進行到了畫畫最後收尾的一步,怎麼樣也不會放手。
蘇淩水帶動著赫爾曼的手掌,彷彿毫無阻隔一樣,輕鬆地壓了下去。
「噗嗤——」那是血液噴濺出來的聲音。
赫爾曼失去了他的脈搏。
蘇淩水垂下眼簾:「我已經很久沒有畫過畫了。」他手中的刀片貼在了赫爾曼的臉上:「絕望和孤獨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這一刻,蘇淩水再不是那個年少成名的天才畫家了。他從高高的雲端徹底墮入了黑暗,他用曾經熟練地用過無數次的小刀片,將他所憎惡的人送下了地獄,也連同將自己帶入了地獄。
樂彤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火越來越大了,整個古堡都被包圍起來了,他……怎麼離開這裡?」
杭清淡淡道:「離開不了,也不用離開。」
「為什麼?」樂彤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但是那個想法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那頭的蘇淩水收了手,他滿手鮮血,赫爾曼也同樣是滿臉的鮮血。他憎惡這張面孔,憎惡到了,想要再也不用看見赫爾曼這張面孔的地步。
所以當他們一行人再看見赫爾曼的鬼魂時,赫爾曼的臉已經是血肉模糊、猙獰可怖了。
「因為不用了啊,失去的已經失去,想要得到的已經得到。無他可求了啊。」杭清淡淡道。這就是蘇淩水的真實想法。
蘇淩水扔掉了手中的刀片,他抬起頭,微微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圍。
然後他低下了頭,略長的髮絲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似乎是藏起了手中的刀片,也就一轉眼的功夫,蘇淩水躺倒了下去,他的皮膚看上去更加的蒼白了,他倦怠地閉了閉眼,聲線冷凝:「今日,我願獻出的血肉、魂靈,換得赫爾曼不得投胎,不得生不得滅,永遠只能困於古堡之中。他腐朽的身軀只配行走在黑夜之中。今日他手中的武器,來日將成為克他之利刃。」
火越來越大。
就連傅雲京一行人都很快感覺到了,此刻他們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而蘇淩水還是躺在地面沒有動。
血液浸染了地毯,難以分清那些都是屬於誰的血液。
終於,火包裹住了整個書房。
阮瀅這才從呆愣中回過神來,她連滾帶爬地朝尹嘉炎的方向而去,口中尖叫了起來:「火!火……」
尹嘉炎皺眉避開了她。阮瀅怔了一下,轉頭看向那頭已然成為一具屍體的赫爾曼,她喃喃地喊:「父親……」阮瀅轉頭看向了杭清:「你就是個殺人犯,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傅雲京突然轉過頭,一手捏住了阮瀅的脖頸:「再多嘴下去,你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嗎?」
阮瀅笑了起來:「他殺了我父親,你要殺了我嗎?你們這些殺人犯……嗤——」
樂彤的目光此時牢牢鎖定在蘇淩水的身上,她艱難地出聲:「為什麼他還不走?」
沒有人回答她。
「火這麼大,他要怎麼辦?」樂彤的心被一把揪緊了,她全身心都放在了那上面,她甚至忘記了一旁站著杭清,問一問杭清就能知道結局了。
不,其實不用問也能知道。
他為什麼一動不動。
為什麼大火燒身也依舊平靜。
「死了以後,大火如何又有什麼關係?」杭清淡淡道。
樂彤呆在了那裡。
阮瀅最先反應過來,她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沉寂,她驚恐地看著杭清:「你是鬼!」
杭清裝了這樣久的正常人,每次都是和他們一起被鬼嚇得屁滾尿流,杭清還沒看見過他們被自己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
於是杭清身子不動,腦袋擰了個一百八十度,他看著阮瀅,口吻輕飄飄的:「對啊,我是厲鬼呢。」
阮瀅喉中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疾步後退,撞上了背後燃燒的門板。
杭清終於找回了點兒作為一個厲鬼的尊嚴。他心情不錯地看向了傅雲京幾人。他們都無一例外地緊緊盯著他,都是神色複雜。但是很遺憾,杭清竟然沒能從他們的臉上捕捉到驚恐的色彩。就連一絲震驚也沒有。
這就很讓鬼沒有面子了。
杭清轉過了身。
「幻境要消失了,你們最好做好準備。」
隨著杭清尾音落下,整個世界一陣波動——搖晃——崩塌。
他們不自覺地閉了閉眼,等到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們又回到了那個幾年後的古堡。已經化作厲鬼的赫爾曼和辛雨衝了上來。恰好阮瀅距離辛雨最近。阮瀅驚叫著跑開,她大聲喊著:「蘇淩水!蘇淩水!」
辛雨被激怒,她厲聲吼著:「騙我!這裡沒有他,他不可能會來這裡,他說了不原諒,不原諒,他不會來見我……」
阮瀅只能拼了命地往杭清這個方向跑。
那一剎,杭清看見傅雲京沉下了臉色,咬著牙冷聲道:「不知死活。」
辛雨的眼睛被掏空了,但赫爾曼的雙眼卻仍在。赫爾曼是畏懼杭清的,因為他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什麼自己一手圈起來的小白兔,會一朝化惡狼。但同樣的,赫爾曼仍舊記著生前求而不得的愛意。那是比畏懼更不能忘卻的本能。赫爾曼幾乎想也不想,就將阮瀅的行為判定為了是意圖傷害杭清。
厲鬼高大的身影頃刻間抵擋在了阮瀅的面前。
阮瀅怔了一下,她抬起臉來,看向了赫爾曼,她按捺下激動的心情,低低地喊:「父親……」
正如傅雲京說的那樣,阮瀅從母親那裡聽到過的最多的話,就是原本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有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勾引走了她的父親。阮瀅不知道擁有父親是什麼樣的滋味兒,但她對此充滿了嚮往。所以當她真正站在赫爾曼面前的時候,阮瀅覺得那部分缺失的東西終於被填補了回來。
「父親。」她又喊了一聲。
她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孔,心底對蘇淩水這個名字湧起了一陣憎恨。
她憎恨這個人佔有了原本屬於她的父親,她憎恨了這個人殺死了她的父親,讓她無法再有與父親團聚的機會。
那一瞬間,阮瀅的腦子裡想了很多東西。
一旁的樂彤卻嚇得魂都快飛了。
她厭惡阮瀅,但這一刻卻無法看著阮瀅找死,她喊了一聲:「阮瀅!你瘋了嗎?快躲開!」
阮瀅沒有動,她還想了很多東西。
下一刻——嗤拉——就像是撕碎了紙張,扯爛了布匹一樣。赫爾曼的一雙手,生生將阮瀅撕碎了。
這個在原劇情裡因為爭風吃醋而坑害過樂彤的女配角,終於還是走上了她原定的道路。
書房的門口下起了一陣血雨,裡頭還混著血塊。
樂彤胃裡一陣翻騰,她忍不住屏了屏呼吸,心底的驚駭被提到了頂點。
這才是所謂的厲鬼。
那天他們所見識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而現在他們的眼前,擺了兩個強大的厲鬼。或許……還有個蘇淩水。可是,可是他會動手嗎?他一點也不像厲鬼。他和樂彤筆下曾經寫過的厲鬼,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過來!躲後面去!」尹嘉炎拽了樂彤一把,將她擋在了後面。
傅雲京面若寒鐵,他捏緊了手中的槍,與赫爾曼迎面對上。
赫爾曼紅了眼,他瞪著這個眼前的小鬼,帶著極度的憤怒。杭清想了想,還是走上前,然後越過了傅雲京和赫爾曼。
傅雲京:「……」
杭清進了書房,先是喊了一聲:「老師。」
辛雨的身形頓了頓:「……蘇淩水?」
杭清沒有應聲,但辛雨卻沒有再動了,她只能茫然四顧,像是努力用失去眼珠的眼眶,去定位一個方向。
杭清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從裡頭拖拽出了一把斧頭,正是當初辛雨用的那一把。看上去誇張笨重了些,但這時候有比沒有好。他們都是普通人。在原劇情裡,和傅雲京還能玩兒一把智商。現在面對赫爾曼和辛雨兩個boss級別的厲鬼,硬抗是抗不過去的。
杭清可不希望,任務都走到這一步了,最後大家團滅了。
他順手還揪出了一沓符紙。
這些都是赫爾曼曾經親手做的,不過這些最終都是反過來對付他自己的工具。
杭清輕巧地拎著斧頭走了出去。
「給你。」杭清將斧頭給了尹嘉炎,尹嘉炎微微一怔,他也知道好歹,於是伸手將斧頭接了過去。這和他平日裡彬彬有禮的模樣實在反差太大,看上去有些暴力君子的味道。
「這個你和樂彤分了。」杭清將符紙遞了出去。
樂彤神色複雜地接了過去。
「你的手……」尹嘉炎突然一頓。
杭清低頭看了一眼手,手掌上有微微灼傷的痕跡。畢竟是符紙,當然是有所影響的。杭清淡淡道:「你們也看到了,這些東西,根本傷不了我。當然也傷不了赫爾曼和辛雨。只能在小鬼出來鬧的時候起作用。」
樂彤點了點頭,將符紙揣在了懷中。
杭清回頭朝書房裡看了一眼,辛雨還站在那裡沒有動,就像是被誰猝不及防地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看上去孤獨又可憐。
杭清收回了目光。
這頭赫爾曼已經和傅雲京打了起來,傅雲京毫不吝惜手中的子彈,他的槍法比起赫爾曼,過之而無不及。赫爾曼中了彈,子彈直接將他腐爛的軀體腐蝕出了一個大洞。傅雲京根本不在乎對方軀體的可怖,他手指成爪,就要去掏赫爾曼的心臟。
傅雲京能和赫爾曼打得這樣凶狠,也是出了杭清的意料。
這邊的動靜太大,終於驚動了呆立在原地的辛雨。
辛雨本能地朝著聲音響動處走來。
「淩水?」
辛雨越走越近。
她嗅見了赫爾曼身上的氣息。
「赫爾曼!」辛雨一聲厲喝,似乎又被激起了不愉快的記憶:「蘇淩水?」她又喊了一聲這個名字。
辛雨情緒激動地撲了上去。
傅雲京本能地抬手要去揍辛雨,但辛雨卻是直直撲到了赫爾曼的身上。赫爾曼也立刻將注意力放回到了辛雨的身上。正如辛雨當年詛咒所言。赫爾曼死後,身體腐爛,生死不能,甚至不敢再見蘇淩水。
所以愈想,赫爾曼就越覺得恨意澎湃。
而辛雨的一生都因這個男人成為了悲劇,她背負著不甘與悔恨死去,再也看不見蘇淩水原諒她的那一天,她自己心上的重擔只能永遠沉重地壓著。
辛雨也覺得心中恨意澎湃。
兩個厲鬼打了起來。
書房裡狂風大作,房間裡的玻璃都被震碎,碎片亂飛出來,劃傷了他們的臉。不過有阮瀅濃重的血腥味兒在前,這時候受了小傷,也沒誰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
傅雲京的臉色陰沉,他不滿於赫爾曼丟開他和辛雨打了起來。
他想要讓赫爾曼再死一次。
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傅雲京從來就對父親這個角色沒有半點的期待。
比起將這個男人當做父親,這一刻,傅雲京更想將男人當做情敵。這個情敵,毀了他喜歡上的人的一生。沒有什麼比這更能令一個男人憤怒了。傅雲京心底的殺意升騰起來,將他自己濃濃包裹了起來。
傅雲京毫不猶豫地再度衝了上去。
他要殺了赫爾曼!
傅雲京又想起了那天,他忍不住問蘇淩水的話。
你有沒有嘗過正常戀愛的滋味兒呢?
和我。
……
杭清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皺了下眉。按照正常的劇情發展,傅雲京是很難正面幹掉赫爾曼和辛雨的。杭清早就想好了最後的解決措施。
他可以解決掉赫爾曼和辛雨。
以他獻祭,摧毀整座古堡。
他們之所以都還以厲鬼的形態在古堡中行走,是因為他們的命運和古堡聯繫到了一起。古堡摧毀,他們自然也就沒了。而要摧毀一座古堡,沒什麼比一個厲鬼的能量更好用了。
杭清很樂意來做這個犧牲的鬼。這個犧牲和原劇情裡是不一樣的,原劇情裡他就是個十足的炮灰路人甲,而現在,他刷足了存在感,若他犧牲,不出意外的話,好感度應該是能夠瞬間漲滿的。
除非傅雲京在發現他是個厲鬼以後,心中愛意全消。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傅雲京也沒什麼攻略的必要了,這個任務失敗就失敗好了。
早已經打定主意的杭清,卻驟然發現劇本改變了——辛雨一心一意和赫爾曼死扛到底,傅雲京越挫越勇,誓要弄死親爹,boss們就這樣打成了一團……男女主角完全成了陪襯。
哪裡還用得上他呢?
樂彤和尹嘉炎是一定拿赫爾曼沒辦法的,但傅雲京就不一定了,他繼承了赫爾曼的血液,他對這個古堡有血統上的繼承權,他能接管這個古堡。那麼要殺了赫爾曼並不難。只要傅雲京動手摧毀古堡,赫爾曼就沒命了。
那個時候他當然也一樣沒命。
但是獻祭自己,和被古堡牽連而亡,完全是兩個效果。
杭清有些失望。
那一人兩鬼打了起來,打得越來越激烈,傅雲京也受了傷。樂彤忍不住道:「我能上去幫忙嗎?」
「你去也沒用。」杭清道。
樂彤只能生生忍住了,她很理智,知道比起幫忙,不給傅雲京拖後腿更重要。
「叮」的一聲。
時鐘敲響,午夜十二點。
什麼牛鬼蛇神都開始往外冒了,各色小鬼也開始壯著膽子往外跑。樂彤化擔憂為怒意,將手中的符紙飛了出去,小鬼被一貼一個准,很快就慘叫著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了半空中,再不敢往這邊來。
過了午夜,是人的陽氣最弱時,卻是鬼的陰氣最盛時。
赫爾曼和辛雨都變得凶狠了不少。因為少了眼睛的緣故,辛雨往往也會攻擊到傅雲京的身上去。
傅雲京身上還穿著杭清給的睡袍,上頭破了點兒口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幸好,睡袍帶子還沒有斷開,否則傅雲京就真的要袒胸露乳風吹蛋蛋涼了。
樂彤越來越緊張:「怎麼辦?學長一個人,怎麼能行?」
尹嘉炎站了起來:「我去幫忙。」
傅雲京隱約聽見了聲音,他回頭一聲怒吼:「你們誰也不許過來!」
殺了赫爾曼的事,怎能假手他人?
傅雲京是不允許的。
杭清無奈,他也弄不清楚,為什麼傅雲京有這麼大的執念。想了想,杭清還是上前了兩步:「你可以試試,用你手中的槍,頂住他的心臟,再頂住他的太陽穴。」
傅雲京勾了勾唇,倒是很享受杭清給他幫忙的感覺。傅雲京甚至還看了一眼赫爾曼。
跟前的這一對男女。女人聽見聲音頓住了。男人聽見聲音,卻是突然調頭就往密室走。他不想死……赫爾曼不想死。哪怕是蘇淩水希望他去死。但赫爾曼卻仍舊想回到那個密室裡,抱著那點兒過去的回憶,就這樣無窮無盡地過下去。
當一輩子厲鬼也好。
不敢光明正大再出現在蘇淩水的面前也好。
至少蘇淩水和他始終身處在這裡,誰也無法離開。
傅雲京冷笑一聲:「我大概繼承了一點兒你的槍法。」
「砰——」那是心臟。
「砰——」那是後腦。
「砰——」那是頸側。
赫爾曼高大的身軀倒了下去,他的身軀沒有消失,也沒有再動彈,就像是奔入了二次死亡。杭清知道,赫爾曼不會就這樣死去,但他沒有提醒傅雲京,至少赫爾曼到明天白天都不會再出現了。
他們會以為一切都解決了。
到這個時候,原劇情裡的救援隊也該到來了,他們會順利離開這個古堡。而在離開的時候,他會帶著整個古堡一起毀滅……
傅雲京微微笑了笑,看向了辛雨。辛雨恍恍惚惚地飄遠了些,霎地消失了。她尋不到蘇淩水的方位,也嗅不到赫爾曼的氣息了,辛雨當然不會再久留。
整個書房重新歸於寂靜,樂彤鬆了口氣,陡然腿軟地一屁股坐了下去:「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離開啊……」
傅雲京沉聲道:「赫爾曼徹底死了。古堡外的異象應該會就此終結,要不了兩天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聽到這句話,誰也笑不出來。
傅雲京突然看向了杭清,杭清平靜地回視著他。
「你死了?」傅雲京問。
「是。」
「我不信。」
杭清抬手解開了睡袍,雪白的胸膛露了出來,傅雲京的目光觸及到他雪白的肌膚,少年人本能地帶起了一股衝動。但是傅雲京的目光微微下移,彷彿頃刻間被冷水澆頭似的,傅雲京頓在了那裡,什麼衝動都沒了,他死死地盯住了杭清的胸口。
那裡,是一片薄薄的刀片,準確無誤的插入了心臟的位置。
杭清低聲道:「我在學校的時候,畫過很多次的人體。」
所以他下手無誤,乾淨體面地取了自己的性命。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死呢?」樂彤喃喃道。
「因為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啊,我想要赫爾曼生不如死,就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換。何況,活著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我要看看你的手。」傅雲京沉聲道。
事實其實已經擺在眼前了,但傅雲京還留有那麼一絲頑固,不肯就這樣承認,杭清的確就是厲鬼,當年他親手殺死了自己,以此來詛咒赫爾曼,詛咒整個古堡。
杭清垂下眼眸,他解開了手上的繃帶,那是傅雲京之前小心翼翼為他纏上的。
繃帶很快拆開,露出裡面一段白皙無恙的皮膚。別說傷口了,就連藥水的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怎麼會輕易受傷呢?
傅雲京沒有說話。
杭清轉身往樓下走。傅雲京立刻跟了上去。
樂彤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尹嘉炎回頭看了一眼書房,也跟了上去。
他們歇在了杭清的房間裡,畢竟現在他們只能相信杭清這麼一個鬼。杭清也有些意外,畢竟厲鬼再好那也是厲鬼,換成阮瀅那樣的,肯定是不會相信他真的無害。
夜越來越深。
杭清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能聽見尹嘉炎和樂彤睡過去後的呼吸聲。唯獨沒有傅雲京的。傅雲京沒有睡著。
「你願意跟我走嗎?」
杭清掀了掀眼皮。他低估了少年人的情意啊。
「離開古堡。」
杭清還是沒有說話。
「你願意嘗一嘗正常戀愛的滋味兒嗎?和我。」
「蘇淩水。」
久久等不到回應的傅雲京翻了個身,他摸上了杭清的床,就像是他們第一次一起躺在床上,床底下還潛伏著一個女鬼那樣。傅雲京伸手抱住了杭清的腰。
杭清沒法再裝聽不見了,他睜開了眼:「我更想要另一樣東西。」
「什麼?我給你。」傅雲京想也不想就說。
杭清的腦子裡猝不及防地響起了一聲提示音:「恭喜,任務完成。」
杭清的喉頭哽了哽,突然覺得這些話對於一個一腔情意的少年來說,似乎有那麼些殘忍:「……我想離開。」
「離開古堡是嗎?」
「是。」
「那你就跟我走啊!」傅雲京急切地說,這一刻,他又失去了反派boss應有的風度。
「好啊。」杭清應了一聲。
傅雲京聽見這兩個字,卻並未覺得安心,他覺得有哪裡不對。但是蘇淩水這個人太沉悶了,他能一聲不吭地暗示辛雨使用詛咒,他能乾淨利落地殺死赫爾曼,他能毫不留情地結束掉自己的性命……他看似瘦弱,卻能一力擔起所有的事。
傅雲京覺得他有所隱瞞。
傅雲京轉頭去看杭清,杭清又閉上了眼。
他哪裡像厲鬼呢?哪裡都不像。
眉眼依舊那麼的美麗,長長的睫羽微微顫動著,分明還帶著能牽動人心的模樣。
傅雲京是那麼地想要和眼前這個人在一起,前面荒蕪了多少年的心,似乎都是在等待著這麼一個人前來,只需要一個眼神,他的心田就能為之綻放。
哪怕現在,這個人變成了一個鬼。傅雲京覺得也很好。
傅雲京閉上眼,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第二天,天亮了。
他們照樣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信號。信號恢復了!
這幾天為了節約電量,他們在確認沒有信號之後就會關掉手機,因而現在手機還剩下一些電量,足夠他們撥打求救電話。樂彤興奮地撥打了電話。而恰好,那頭的救援隊也正在搜尋他們的蹤跡。
雙方聯繫上之後,救援隊開著直升機就朝這邊來了。
「我們出去等救援隊吧!」樂彤道。
傅雲京看向了杭清。
「走吧。」
樂彤忍不住問:「鬼是不是不能見陽光?我們要不去找把傘?」
杭清搖頭:「那是十年前的鬼故事裡才會有的橋段。」
樂彤鬆了一口氣,忙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們走吧。」
杭清難得綻放了一個微笑,他說:「好。」
他們走出了古堡。
在跨出門的那一刻,傅雲京伸手攥住了杭清的手腕:「現在能握了嗎?」傅雲京問。
「能。」
傅雲京喜滋滋地攥緊了他的手腕。
古堡離他們越來越遠,直升機的螺旋槳聲越來越近。
樂彤揚起了大大的笑容。
前方陽光熱烈,再沒有了大雨、雷電和狂風。身後的古堡安靜沉寂,沒有厲鬼的身影再出現。
傅雲京卻突然感覺到手裡摸了個空。
他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去——面前穿著睡袍的少年在變透明。一點一點,傅雲京再也握不住他的手腕了。
前面的樂彤發覺不對勁,她忙也回過了頭。
「這就是我的心願,我想要離開古堡,儘管那一刻會煙消雲散。」杭清淡淡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座古堡也有了變化。古堡似乎回到了過去被毀滅的那一瞬,大火包裹住了古堡,映紅了他們的眼眸。無數的鬼魂在古堡中哀嚎、慘叫、掙扎。
杭清的身影升騰而起,變淡。
直升機落下來,螺旋槳帶動起了一陣大風。
風吹來。
他的身影徹底散開了來,不再留一點痕跡。
就在這一刻,整座古堡失去了維繫,也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破壁殘垣,帶著被大火灼燒過的痕跡,一半是李海生後來修復過的,但一半卻清晰保留著之前的慘烈。
沒有了。
再沒有那個穿著睡袍的少年,從樓梯上走下來,拉開古堡的門,冷淡而疏離地讓他們進去。再沒有那個少年在他們驚慌失措的時候,用手電筒為他們照起一束光。再沒有那個被困在古堡裡,早早就經歷了得意和悲苦的大起大落的少年了。
樂彤回過頭,發現傅雲京一臉的面無表情。
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上了直升機,直升機離古堡越來越遠,他們得救了。
事後,他們是怎麼在山上生存了那麼久的,成為了一大謎題,引得各大媒體爭相報道。
回到校園之中,樂彤忍不住向傅雲京說明了心意。
傅雲京沉默了片刻:「哦,我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