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佳代子!」聽見老婆的名字冒出來,我吃了一驚,因為喊出聲的人是五反田正臣。

  我的手指抵在剪刀上,心頭翻滾著沸騰的憤怒,我心想不能害怕得閉上眼,但我還是忍不住稍微向右轉過臉,於是五反田的側臉映入眼簾。剪刀就要剪下去了。就在我做好心理準備的瞬間,意識忽然有些飄忽。腦袋變重了,覺得憋悶,就像受到擠壓一樣,無法繼續思考。恐懼和憤怒宛如煤焦油或瀝青,黏糊糊、黑漆漆的,附著在思考的齒輪上。一股焦躁席捲我全身,但就連焦躁也被因那些黏稠物質而變得鈍重。這時,佳代子的形象掠過腦際。

  我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

  「佳代子!」我喊道。我以為自己喊了。可實際喊出聲的人是五反田正臣。

  聽到突如其來的大喊,本來抓著我手指的兔臉男也停止了動作。我和兔臉男一齊看向五反田正臣。我完全搞不懂他為什麼叫我老婆的名字。

  「五反田,怎麼了?」我困惑道。剛才我還在連珠炮似的痛罵:「別胡扯了。別玩弄人的自尊心!」現在,憤怒和亢奮消失了。

  五反田正臣沒有回答,戴著墨鏡的臉低垂著。

  「五反田!」我又用力喊了一次。他總算有了反應,一副如夢初醒的表情。「怎麼了,渡邊?」

  「你還問我怎麼了。你為什麼叫我老婆的名字?」

  「你老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說這些?」

  「你剛才明明喊了。」

  「我?我沒喊。」

  「不對,你喊了。」我不假思索地向我面前的拷問者確認,「是吧?他剛才喊了佳代子。」

  兔臉男原本正要拿著大剪刀剪我的手指,他那雙人的紅眼睛朝我轉過來,點一下頭。

  「我為什麼要叫你老婆的名字?大石,怎麼回事?我喊過嗎?」

  大石倉之助已經失魂落魄,卻用虛弱的聲音答道:「五反田,你喊過。你喊了聲『佳代子』。」

  「佳代子是誰啊?」五反田正臣叫道。

  「原來如此。」這時有個人冷靜地說道。是緒方。他一直在注視我們的狀況。他帶著觀察者的冷靜,既沒有愕然,也沒有憤怒,而是把握情況並加以分析。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是你。這是你做的。」

  「我?做了什麼?」

  「你大概在心裡念了配偶的名字,然後你旁邊的男人喊出了那個名字。就是這樣。」

  「配偶」這個詞的生硬讓我一陣不適,但我更在意緒方接下來的解釋。

  「很久以前,我見過一個會耍類似把戲的傢伙。」緒方的表情不像在懷念,緊繃的嘴角卻略微和緩。

  「類似把戲?」我問。

  「可能該稱之為腹語術的變形。總之是一種力量,讓對方說出自己想好的話。這種腹語術的對象是人類,而不是人偶。」

  腹語術。我試著小聲念道。這個詞小巧俐落的音色像一個小戲法,讓人感到滑稽。

  「什麼意思?什麼叫讓對方說出自己想好的話?」五反田正臣拉高嗓門。

  「是一種特殊能力。我不清楚為什麼這個人有這種能力,但他用的可能就是這套把戲。事實上,你剛才喊了他的配偶的名字,是吧?」

  為什麼我能做到這種事?緒方說他不清楚,但我能猜到大致的原因。我想起在盛岡見到的安藤詩織和愛原綺羅,另外還有井坂好太郎說過的話。

  大概是因為我和安藤潤也有血緣關係。

  此外還有我在盛岡看過的手聰的漫畫。那部漫畫據說是以安藤潤也的哥哥為原型,我記得裡面的男人試圖用腹語術和敵人戰鬥。

  「緒方,你認識的那個用腹語術的人,已經死了吧?」我試探地說。根據安藤詩織的夢,漫畫裡有潤也哥哥死亡的情節。這時我的口吻已經變得相當隨便,顧慮和小心早就沒了。「那個人去聽政治家演講,死在現場。」

  「你怎麼知道?」緒方眯起眼看著我,似乎想警告我,他一定會察覺我的任何謊言和表情變化。

  「我聽人說的。至於從誰那裡聽來的,我倒是忘了。」我後半句扯了謊。緒方肯定也看出了這一點,卻沒追究。我說:「應該是政治家犬養的演講。」

  「喂,犬養指的是哪個犬養?課本上的那個?」五反田正臣試圖跟上我們的談話。

  緒方閉上眼。他閉眼的時間並不長,卻讓人覺得過了很久。「犬養舜二,我以前和他一同工作過。」說完,他睜開眼。他不像在炫耀自己和名人相識,似乎在緬懷往日。

  「難道你當過他的秘書?」

  緒方沒有回答五反田正臣的問題,開始談論犬養。他說起名叫犬養舜二的政治家是如何集國民的擁戴於一身,又擁有怎樣堅定的信念和理想。國民被犬養的魅力折服,被他吸引,整個時代生氣勃勃地前進,即便旁觀都會感到興奮。緒方本來顯得淡然而內斂,這時表現出高漲的情緒,儘管不過是微風在湖面掀起漣漪的程度。也就是說,犬養舜二擁有這樣的力量,甚至能讓如同冷靜沉著化身的緒方心潮起伏。

  「可是,犬養舜二從政界消失了。」我說。

  「沒錯。」緒方答道,「他引退了。」

  「政治家都這樣,一開始挺有氣勢,最後都會逃掉。」五反田正臣插嘴道。

  我一心以為緒方會說點什麼庇護他尊敬的人,譬如「他不是逃跑」。但我錯了,他對五反田表示贊同:「逃走?是啊,犬養最終逃了。」接著他壓低聲音,「因為他認真又賢明。」

  這時,我想起永島丈剛才說的一長串的話。他說過:「領袖會週期性地出現。」犬養舜二當然也是領袖之一。犬養具備成為國民領袖的資質,事實上也成為了領袖。

  「犬養也只是被編進了系統。」我說。我還想起安藤詩織的話,她說犬養本人曾經透露:其實我只不過是系統的一部分。「犬養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所以逃了。」

  「喂,渡邊,被利用指的是被誰利用?」

  「不被誰。永島丈不也說過嗎?我們談論的是國家這樣的巨大系統。」

  「又是系統?」五反田正臣的聲音顯得掃興,「什麼都歸罪給系統,是因為我們是系統工程師?」

  我在腦海中排出永島丈提到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名字。他們以輿論為推手,嶄露頭角,成為領袖。他們驅動國家,其影響進一步波及世界。最終,他們沒落,死去。

  我想到做高湯時放進鍋裡的肉。

  昂貴上佳的肉。在咕嘟嘟煮沸的鍋裡充分漾出美味,為菜餚做貢獻,最後不過是變成元神盡失的無味肉塊,被扔掉。如果沒有那塊肉就做不好菜,但它不在菜裡面。週期性出現的領袖或英雄不正像那塊煮高湯的肉嗎?他們發揮力量讓國家存續,但他們僅僅是那樣的存在。也許犬養憑藉直覺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離開政治舞台。也許他在那之後以不同的方式進行過摸索,看自己能否為國家和國民做些什麼。他和安藤潤也一起行動,就是他反覆失敗和摸索過程的一環。

  「永島丈也和犬養一樣。」我指出,「被當作英雄利用,總有一天會被捨棄。」

  緒方沒有否認。「永島丈和犬養舜二之間的差距大著呢。」他儼然一個評判學生的老師。我沒搞懂,差距大指的是優劣,還是僅僅指他們不是一類人。「總之,現在不說這些了。」

  「那你要說什麼?」我說話帶著火藥味,是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沒有過的。

  「關於你的力量。你的腹語術。」緒方似乎有些同情,「真遺憾。」

  「遺憾?」

  「你被逼到絕境,發揮了特殊的能力,是吧?」

  「你竟然相信這麼荒謬的事?」我說道。但仔細一想,他曾在那樣一個地方工作過,那裡聚集了擁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們。他肯定比我們更了解特殊能力。

  「可是,難得你使出了力量,卻只是那樣的腹語術。」緒方越來越地憐憫我,「真遺憾。」

  我甚至無法回一句「你說什麼傻話」。事實上,我認為他說得沒錯。好不容易冒出來的特殊能力是腹語術,這究竟是怎樣的喜劇。

  緒方看一眼表,吩咐兔臉男:「動手。」兔臉男重新站到我面前,剪刀作響。他戴著頭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可以想像,面對摺磨人的快樂,他多半會浮現出卑劣的笑容。憎惡和憤怒在我身上遊走。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君之代》的旋律從我的後褲子口袋輕盈地傳來,屋裡所有人都被那旋律吸引了注意力。兔臉男伸手拽出手機。拷問被打斷,似乎讓他有種發自內心的焦躁。

  緒方接過手機,翻開機蓋。「是剛才那個名字。」

  「佳代子?」

  「原來是你的配偶打來的。」

  我想像著佳代子的模樣。她現在在哪裡?既然打來電話,是不是說明她逃走了呢?佳代子是否平安無事?牽掛讓我心跳加快。我坐在那裡,甚至感到自己的心跳讓整個身體震顫。「我老婆是不是平安?」我忍不住說,「你能幫我確認一下嗎?」

  緒方拿著手機,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我老婆和此事無關。」

  世界上最難受的就是別離。佳代子說這句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無比害怕失去她。

  緒方把電話放到耳邊。他並沒有示意我們噤聲,我們卻安靜下來。「你老公現在在這裡。對,三個人都在。三個人都在這裡。」

  「佳代子,快逃!」我不想讓她捲進來。我扯開嗓門大喊,想讓聲音抵達手機那頭的老婆那裡。但兔臉男立即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呼吸困難,聞到一股彷彿活兔子的腥臭味。

  「對。國際伙伴賓館的一一二九房間。」

  緒方報出我們所在的地點。他打算把佳代子喊過來,同樣加以折磨。一定是因為「就是這麼回事」。緒方短暫地朝我這邊看過來。他的眸子冰冷,似乎想確認我身陷絕望的表情。我一陣惱恨,腦海中又躥起無名火。大腦內部的線路發出嗤嗤的聲響,逐一斷開。線路斷開,又接上,一條條斷掉,然後開始連接新的線路。眼前一暗,我用力忍住,承受著腦袋的沉重,凝視舉著手機的緒方,不自覺地在心裡默念。

  「佳代子,不許來!別來!」我默念。接著,緒方脫口說出同樣的話。五反田正臣「咦」了一聲,坐正了,兔臉男也轉過頭。

  緒方若無其事地掛了電話,把我的手機一扔。手機撞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彷彿是一種暗喻:悲慘的我們,毫無抵抗地被人施以暴力。

  「抱歉,還是要讓你的配偶也來。」

  「渡邊,」我背後的大石輕聲說道,「剛才的,」他躊躇著問,「是腹語術?」我無法回答,但我開始信了。我心裡想的話從緒方嘴裡說了出來,這一點不會有錯。而緒方本人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

  「她肯定不久就會過來。」緒方說。

  兔臉男站起身。也許他想問緒方,為什麼剛才在電話的最後說了「不許來」。我毫不遲疑地再次凝視緒方。儘管不知該怎麼用腹語術,但我沒時間多想。

  別慌,沒問題,我想道。

  「別慌,沒問題。」緒方說。

  聽到這句話,兔臉男點點頭,然後蹲下身,重新架好剪刀。我心念一閃,對了,可以利用緒方剛才那句話。我操控緒方說:「先等一會,等他的配偶來了再說。」

  兔臉男點點頭。他似乎對拷問暫停有所不滿,但還是停下了動作。

  時間在寂靜中過了一會。緒方大概在等佳代子到來,兔臉男則在等緒方的指示。我戰戰兢兢,怕緒方不知何時對兔臉男說:「你怎麼不動手?」

  我想儘可能地爭取時間,可要怎麼從這地方脫身呢?我完全沒有點子。一旦佳代子來了,就全完了。等我意識到這一點,又一段時間過去了。

  片刻之後,我忍不住說:「你們現在的做法,是披著權力外衣的暴力。」

  「不對。我們做這些,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人活著並不是為了大的目標。」我立即回應。這句話突如其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像是有人對我下了腹語術。「為的是小小的目標。」

  「不對。」緒方立即說道。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類似嘲笑的神色。「說這種胡話的,是不懂得人世複雜的天真小孩。」

  「不對。」我用相同的話回敬他,「我知道世界的構成是複雜的,可把大的目標作為藉口,太卑劣了。」

  他說社會不那麼單純。這句話充滿優越感,就像在教導青澀的年輕人要做個成年人。我感到不快,但同時也的確有種無力感。「隨你怎麼說,我們現在被剝奪了自由,處境的高下太明顯了。」

  「沒錯。這就是現實。」緒方說。

  沒錯。這就是現實。渡邊,你要做個成年人。我想對自己說。

  「渡邊,想一下宇宙的力量。」這時,五反田正臣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話。

  「你睡迷糊了?」我問。

  「我才沒睡迷糊。是卓別林的電影。」五反田正臣輕笑一聲,「我之前和你們講過《舞台春秋》吧?在那部片子裡,卓別林對一個女人說的台詞。」

  我不明白他這會兒為什麼提起卓別林。

  「『想一下宇宙的力量。靠著宇宙的力量,地球運轉,樹木生長。』」五反田正臣口齒清晰地說道,「接著,他又說:『在你的身體裡,也有宇宙的力量。』」

  在你的身體裡,也有宇宙的力量。這是多麼鼓舞人心的話。我一陣感動,差點落淚。我嗎?我心想。在我的身體裡也有宇宙的力量嗎?

  緒方似乎對五反田正臣的胡說八道完全不感興趣。他注意到兔臉男一直沒有動手。「喂,怎麼了?你在磨蹭什麼?趕緊把他的手指剪了。」

  兔臉男不服氣地起身,似乎要還嘴。我甚至來不及暗道「糟糕」,立即看向緒方。我盯著他,在心裡祈禱:說啊!

  「對了,你給前台打個電話,先叫客房服務。」我操控他說道。兔臉男很詫異。客房服務?

  「讓他們送其他工具過來,隨便什麼折磨人的工具都行。」

  兔臉男雖然莫名其妙,還是點了頭。我毫無勝算,也沒有任何計劃。我只是想,能不能設法喊人來這間屋子呢?等有人來,我就大聲叫嚷,或者用腹語術,也許能讓人知道這裡的危險狀況。我就這麼點期待。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緒方看向門口。

  我在心裡「咦」了一聲。還沒給前台打電話,就有人來了?

  緒方也起了戒心,望著兔臉男和我們。

  又有人敲門。接著門鈴響了。緒方靠近屋裡的對講機,來自走廊的聲音響起:「客房服務。」

  我立即聽出來了。是我老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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