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播磨崎中學的老師和學生死了,同時死亡的還有正在學校訪問的監護人。一整個班的學生變成了屍體。教室到處是血,就算打掃也沒辦法輕易弄乾淨。很難對這樣的事情進行隱瞞,所以比隱瞞更容易的是——」永島丈說,「殺人滅口,或者堵上大家的嘴。」

  我咽了口唾沫。上半身被一圈圈纏在椅子上,動一下咽喉都感覺逼仄。「真是亂來。」

  「我當時也這樣想。可是,緒方老師毫不遲疑地這樣斷定,還向我發問:『哪一個好?』」

  我有種感覺,彷彿我本人成了永島丈,站在我面前的老教師年齡不詳、一頭短髮、滿臉皺紋,正在問我:「哪一個好?」

  這一幕發生在走廊,他們走出屍橫遍地的教室,正要去隔壁班解釋情況。

  「哪一個好?這種事不是我能決定的吧。」雜役永島丈一陣惶惑,聲音都開始顫抖。

  緒方皺起眉,擠出深深的皺紋。「如果你選擇殺人滅口,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那就要殺死老師以外的所有人,包括隔壁班的學生。」

  「包括那裡的學生?」永島丈伸出手指,指向斜前方的教室。

  「你知道殺人滅口的意義嗎?在那之後,要編造不同的真相。」

  「不同的真相?」

  「身份不明的武裝團伙從校外闖進來,殺害了學生們,和歹徒搏鬥的老師們也受傷或死亡。大方向是這樣的。」緒方流暢地說道。

  永島丈不由得一驚,忍不住問他:「這是你剛才想出來的?」

  「這是模式。」緒方不耐煩地回答,「世界上有若干種模式,譬如在這種情況下應該這樣做。更準確地說,套用模式,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就會這樣演變。從前肯定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模式周而復始,中間會發生變化,而變化會讓系統不斷改變。」

  永島丈聽不懂,沉默著。緒方繼續說道:「這就像數學定理、物理法則,或是化學法則。我大半輩子都在學習這些模式。你不用多琢磨,讓我先把最單純最要緊的一件事教給你。」

  「什麼事?」

  「如果殺人滅口,你也會是其中一個。」

  「仔細一想是當然的。既然要殺死所有人,用虛假的真相把事情掩蓋住,那麼只能把我這個雜役也幹掉。他告訴我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在我們面前的永島丈用的是談論兒時傻事的語氣,但我們根本笑不出來。「殺人滅口」這句非現實的話不是我們能面對的。

  「我回過神,從兩個選項當中選了一個。」

  他露出幾分羞愧,但我不覺得他該羞愧。選擇「堵嘴」當然比選擇自己和學生們死亡要正確。

  「緒方的行動毫不遲疑。」永島丈說,「我們走進隔壁班的時候,學生和老師都處於慌亂之中。那是當然的,畢竟聽到了槍聲和慘叫聲。在這樣的情況下,緒方大步走上講台,開口說:『請鎮定。』」

  永島丈呆呆地站在教室後方,他想,人在這種時候不可能鎮定。然而,教室裡的喧囂在一瞬間停了。

  「只要有人懷著確信下達指示,就能夠讓別人聽從自己。」永島丈又啃了一口水果,「越是在騷亂之中,人越是想仰仗充滿自信的話語。那之後,緒方在講台上對學生們解釋了事件的真相。完全是他對我講的那套:『闖進來的匪徒襲擊並殺害了學生們,老師們和匪徒搏鬥,也死了。』」

  「那不能叫作真相!」大石倉之助的駁斥近乎哀鳴,我也點了點頭。

  永島丈也點了頭,卻重複道:「那是真相。事情的真相是過後構建的,最為人們所接受的情況會變成真相。」

  「學生們相信了那番話?相信了那樣的真相?」

  「我都差點信了。」永島丈一笑,「學生們聽了緒方的話,感到害怕。那是自然。武裝團伙從校外闖進來,太危險了。他們臉色發白,但就在聽解釋的過程中,他們確實逐漸平靜下來。人只要得到解釋,就會心平氣和。」

  「得到解釋就會心平氣和?」五反田正臣的聲音籠著陰影。他的口吻和之前不一樣,我在心裡「咦」了一聲。五反田正臣好像對什麼耿耿於懷。

  「反過來說,如果一直沒有解釋,人就會不安,會焦慮得不得了。當警鈴響起,如果不管它,大家會感到不安,但如果別人解釋:『是小學生亂按的。』聽了這話,人們會就此釋然,都不會想到附近應該沒有小學,也想不到警鈴的高度應該不是小學生能摸到的。人們會迫不及待地接受這個解釋,心想原來這樣啊。所以,緒方當時的解釋很順利。他讓學生們信服了。不,他離大家的信服只有一步。」

  「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吧?」根據他的敘述方向,我只能這麼認為。

  「因為還有一對父子活著。」

  進入教室的是血淋淋的間壁俊一郎。他背著昏過去的兒子間壁敏朗走了進來。

  教室內一陣騷動。驚叫聲刺破耳膜,椅子翻倒的聲音響起。間壁俊一郎往他附近的桌子靠過去,差點摔倒。他身上的血在地板拖出痕跡,宛如鼻涕蟲留下的黏液。

  學生們遠遠地圍住間壁父子,間壁俊一郎用手一指站在講台上的緒方,大聲說:「這名老師對隔壁的學生開了槍。他想殺死我們!這所學校果然不正常!」這番話彷彿用盡了他全身最後的力量。

  教室裡一片寂靜。學生們左顧右盼,看向滿身傷痕、可說已瀕臨死亡的間壁俊一郎,又看向面無表情站著的緒方。他們慌了神,不知哪一方說的是真話,不知該傾向於哪一方的解釋。

  「我認為那位父親快不行了。他的肚子不停地流血,而且精神也有點不正常。我後來才聽說,他本來就有被害妄想。當時他翻來覆去說著同一個詞,大概沒力氣說別的了,拚盡全力反覆念叨那個詞,可是周圍的學生們聽不懂他的話。我也沒聽懂。」永島丈對此刻不在這裡的間壁俊一郎露出同情的神色。

  「一個詞?」

  「安藤商會。」永島丈說出的詞穿透了我的頭腦。

  「原來是在這個時候。」我不由得說,「這個名字原來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你知道?」永島丈第一次露出震驚的神色。

  「原來你知道啊。」五反田正臣也說道。

  「我最近剛去過安藤商會所在的岩手高原。我在那裡聽說,間壁俊一郎在那裡住過。」

  永島丈呆住了。我感到一絲愉悅,彷彿報了一箭之仇。

  「渡邊,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五反田正臣顯得有些不快。

  永島丈雖然吃驚,但還是接著講述五年前的事。「間壁俊一郎神志不清,翻來覆去地說著『安藤商會』。他還喊道:『這所學校有問題!我一直有隱隱約約的感覺,但這地方比我預想的還要危險,大家都逃到安藤商會去吧!』」

  「然後呢?」我已經知道答案,還是問他。

  「緒方朝間壁俊一郎開了槍。」

  我在腦海中看到間壁俊一郎護著兒子倒下的身影。

  「然後緒方再次對所有人說道:『不許提起這件事。』」

  難道可以如此輕易地貫徹堵嘴這種事?五反田正臣表示懷疑。永島丈驀地從沙發起身,走到窗邊,眯起眼眺望窗外。

  「教室裡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群男人,全都荷槍實彈。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緒方叫來的警視廳的人。總之,教室裡突然有股被權力機構控制的嚴肅氛圍。接著,緒方對所有人講了話。」

  「講了什麼?」

  「『你們的舉動會受到監視。』」

  「監視?」

  「他說,一旦你們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別人,洩漏出我剛才告訴你們的『真相』以外的情況,洩密行為必然會敗露,到時必將有嚴厲的懲治。你們當然不能對別人提起這件事,甚至不可以有所關注。」

  「關注?」說著,我腦海中靈光一閃,「譬如上網搜索?」

  「所以才有那個。」五反田正臣似乎也發現了,「他們的監視就是那個加密的程序吧?會把上網搜索這件事的人一個個地查出來。」

  「對上網搜索進行監控是相對容易的方法,所以監視當然也涵蓋網際網路,但那只是一部分。在場的學生們,包括我,都被迫做了約定。『我們共同擁有某個真相,捨棄其他的真相。』你們知不知道,讓人遵守約定的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我已經知道問題的答案。也可以說,我一直在切身體驗這個答案。

  「就是強調不遵守約定會很慘。」永島丈說出答案,「要是有人不遵守約定,試圖接近事件的真相,身上就會發生一些可怕的事。把這一點灌輸給每個人,讓人知道有這個規則。」

  「什麼東西!」大石倉之助嚷道。他大概是想到自己遭遇的冤案,高聲說:「我和那起事件根本沒關係,也沒有調查那件事,只是上網搜索而已!」

  永島丈轉頭望向背對自己而坐的大石倉之助,聲音帶著憐憫:「因為你上網搜了。」

  「原來是這樣的設定。」五反田正臣彷彿已經理清了其中的策略。

  「設定?什麼設定?」大石倉之助問。

  「假設某人從什麼地方聽說了那起事件的訊息或傳聞,你覺得一般人會怎麼做?那個人會確認訊息是否正確,有沒有其他人知道相應的情況。就是說——」永島丈又坐回椅子上,「那個人會用若干個關鍵字上網搜索。」

  「所以你們要找到上網搜索的人。」

  「上網搜索未必就是在調查事件的真相吧?譬如我就不是。」

  「你聽著,大石,你想一下系統程序。對訊息進行分類和處理的時候,判斷的條件必須明確,對吧?要怎麼才能判斷誰是『對事件真相感興趣的人』?人心是無法判斷的。相比之下,如果有人『上網搜索事件關鍵字』,就可以用機械的方法把這些人篩選出來。雖然很難把人心編進程序,但是可以把人的行動編進去。」

  「但如果這樣,無辜的人也被錯誤地劃進去了。」

  「錯就錯吧。」永島丈毅然說道,「重點在於讓靠近事件真相的人無限趨近於零。」

  「你真過分!」大石倉之助大聲責備永島丈。可是過分的並非永島丈。他本人剛才坦承有這樣的規則,但這一規則並不是他制定的。

  「因為要搜尋特定的人,監視的關鍵字不能是任何人都會想到的常見詞。」永島丈說,「譬如,肯定有無數的人上網搜索『播磨崎中學 真相』,所以有必要監控那些當時在學校的人才知道的詞。」

  「例如『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我說。當時在現場的人可能會調查間壁俊一郎胡言亂語般不斷重複的「安藤商會」與事件的關聯。此外還有「單獨心理治療」。

  永島丈默默點頭。「人們上網搜索,是因為想知道某個訊息,但是反過來,上網搜索的人也可能被搜索。」

  「被搜索?被誰?」

  「被系統搜索。可以推測,如果有人用『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上網搜索,這個人想必知道這兩個詞之間存在關聯,對吧?假設有些人在搜尋引擎的內部專門分析這些案例。」

  「難道是小人兒?」

  「你不妨這麼想像。搜尋引擎裡的傢伙根據投過來的詞彙,辨析出『此人想知道什麼』、『此人知道些什麼』,從而鎖定對方的屬性。」

  我忍不住說:「怎麼可能!」我以前就有這方面的懷疑,如今永島丈乾脆地說了這番話,我不由得慌了神。「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難道能夠輕易知道上網瀏覽者的情況?」

  「是啊。」永島丈立即答道,「所以,連我也不能上網查。」

  「查什麼?」

  「安藤商會和事件的關聯。一旦我試圖上網查,就會洩露我對這件事的關注,對吧?所以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安藤商會的具體情況。」

  「可是,只是上個網,系統竟然會知道個人情況!」我難以置信。

  「會啊。」答話的是五反田正臣。

  「五反田,你知道這事?」

  「我畢竟解析過那個程序。」

  「那個程序會向網路服務商的系統索取訊息。」大石倉之助短暫地恢復了鎮定,「從服務商那裡可以拿到上網搜索者的個人訊息。」

  我想起來,最初發現藏在歌修交友網站裡的檢索詞監視程序的人就是五反田正臣。大石倉之助也發現了這一點。

  「怎麼,你也做了解析?」五反田詫異道。

  「全靠你留下的線索,你那個密碼破解工具。」

  「哦,原來你們找到了那個。」五反田正臣有些吃驚,於是我告訴他,我和大石等人倒著播放他留下的錄音帶,聽了留言。我們的談話只有在講述這段過程的時候變得輕鬆,就像年輕人在教室裡閒聊。「什麼嘛,竟然是你們。」五反田嘟囔道,「真沒意思。」

  「可是,向網路服務商的系統索取訊息是什麼意思?」

  「我不清楚細節,好像用的是外部的通用程序,也就是調用外部包。那個外部包的名字挺陌生,所以我查了一下,發現應該是從網路服務商的系統獲取訊息的程序。」

  「那是警方系統的中介程序,用上網用戶的權限帳號和認證密碼作為參數,只要給出目標網址,就能從網路服務商的日誌獲取必須的訊息。」

  我覺得自己最近聽誰說起過這個,而且肯定是間接聽到的。我重新追溯記憶,想起我在安藤詩織家見到的漫畫家手聰。他說他以前和安藤潤也聊過「網路服務商的訊息」。

  「那只是個交友網站,為什麼它的程序能夠連上警方的系統?」我其實知道答案,還是忍不住問道。

  「我之前也沒搞懂這一點。」大石倉之助嘀咕道。

  「但你現在知道了吧?」五反田正臣的下巴朝永島丈的方向一努,「既然和國家扯上關係,凡事皆有可能。」

  或許是腦海中雲開霧散,他逐漸恢復了自若。「永島丈,我大致明白了,有這樣一個規則,對上網搜索的人進行監視。而且,按照我的猜測,檢索詞的組合不同,上網搜索者遭受危害的嚴重程度也不同,對吧?」

  「遭受危害的嚴重程度?」

  「譬如,用『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上網搜索的人,和用『播磨崎中學』、『安藤商會』以及『單獨心理治療』三個詞上網檢索的人,系統的戒備程度是不一樣的。」

  「就是說分了級?」

  「做到這個程度也很正常吧。」五反田正臣說,「只是,反過來,這種做法也肯定有風險。每當有人調查某個事件,或是用某個關鍵字上網搜索,這些人就接連發生不幸,很可能也會有人注意到這一點。肯定會有流言蜚語。」

  「那沒什麼。伴隨著恐懼的流言會煽動好奇心,但光有好奇心是沒辦法接近核心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當我在深夜的紅燈前停住腳步,佳代子批評我,說我僅僅是無條件地接受別人定下的規則。我本想遵守紅燈,但那也許不過是無意識地受到交通規則的管理。偶爾看到的事故報導,違規人員的名單,還有交通事故受害者的確存在的事實,大概都成了我的束縛。

  就在剛才來這裡的路上,五反田正臣對著電梯的透明牆壁說:「牆壁是透明的,讓人覺得自己會被人看到,從而自我約束。」他說當人們想到「自己被監視」,就會行為謹慎。

  對人們的上網搜索加以監測,也是一樣的恫嚇原理嗎?

  「但是,譬如說。」五反田正臣接著提問。他意氣風發的樣子讓我困惑,但我馬上明白了,他大概覺得自己在討論系統設計有無缺陷和遺漏,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系統工程師。「譬如那些死在中學的監護人,你們怎麼處理的?那起事件的罪犯被說成身份不明的武裝團伙,官方並沒有公布他們是監護人的事。」

  沒錯。如果大家知道事件的兇手是學生的父母,肯定會有其他的解釋。那起事件的報導應該沒有提到罪犯是監護人。

  「這一點當然做了隱瞞。最終的說法是沒有監護人死在那裡。」

  「怎麼可能!」五反田正臣笑了,「這種事不可能瞞得住。監護人也有家人,而且其中肯定有人知道他們那天去了學校。」

  「這些都瞞住了。」

  我最初不懂他什麼意思,但我很快明白過來。很簡單,人們的嘴在這時也被堵上了。可以是某種形式的報酬,或是暴力和脅迫。總之,他們細緻地一一堵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嘴。

  「如果還是有人想提這件事,就會被殺?」

  永島丈沒有回答。

  「間壁敏朗呢?他爸爸被殺了,難道他竟然保持沉默?」

  「他當時昏過去了,喪失了對整個事件的記憶。以他的狀態不會說什麼。」

  「但是,」這次輪到我表示疑問了,「就算是這樣,也肯定會有遺漏。譬如,播磨崎中學的幾名監護人在同一時間失蹤並死亡,可能會有人對此感到費解。」我想到的是常在小說中看到的私家偵探。某個偵探先是調查一名婦女的下落,接著發現還有其他人下落不明。偵探發現,失蹤者都是播磨崎中學的學生的監護人,於是認為其中隱藏了巨大的陰謀,開始調查。現實中也未必不會有這樣的情形。

  「沒錯。」永島丈點頭同意,蹺起二郎腿,「就像你說的,很可能會有一些直覺靈敏並且有能力的人靠近這起事件的真相。」他呼出一口氣,改口道,「我說錯了,不是很可能,而是經常發生。」

  「經常發生?」不祥的預感讓我的心臟一顫。

  「說得更清楚些,剛才也有過。」永島丈繼續說道。

  還沒領會他這句話的意思,我已經感到身上一寒。「剛才也?」

  「有個網路新聞記者在這間屋子的隔壁。就像你剛才說的,他對播磨崎中學的謎懷有興趣,獨自展開調查,然後來見我。」

  和我們一樣。

  「原來找你的不只是我們?」五反田正臣的聲音重新變得不安。

  「很遺憾,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在度過你們的人生,過你們的日子。就是說,從你們自己的角度來看,你們是戲的主角。所以,對你們來說,來這裡可能是一種冒險。只是——」

  「只是?」

  「這種事到處都在發生。我剛才見過的那名記者也經歷了他本人的冒險來到這裡。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我一陣愕然,儘管我並沒有把我們看成是特別的。我一直不曾發抖的雙腿在這時開始顫抖,而且停不下來。失望的感覺開始籠罩我的身體。隔壁房間的記者這會兒怎麼樣了?他現在還在那個房間嗎?我想問永島丈,卻又作罷。我感到恐懼,接著腦海中閃過另一個念頭。就像在黑暗的洞窟裡拚命挖牆,試圖讓希望的光照進來。我毅然提議:「永島,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逃走?」

  就連永島丈也遽然一驚。

  我不清楚他的立場和想法。但就在我們接觸的短暫時間裡,我感到他懷著某種煩惱。我想,他會不會其實並不滿意自己現在的狀態,想從目前的角色中逃脫呢?所以我嘗試說服他。

  「我剛才也說過,有個叫安藤商會的地方,要不要去那裡看看?」我根本沒考慮去了之後又會如何。我不過是想起安藤詩織無憂無慮的可愛,突然覺得,如果去了那裡,或許就能塵埃落定。

  永島丈坐著沒動。對我的突然提議,他既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倒像是在認真地琢磨。

  正當我開始抱有期待,永島丈說:「我真想接受你的提議。」

  我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希望,就像用沾滿泥土的指甲在洞裡挖出一個洞,看見了陽光。找到突破口的興奮讓我的視野明亮起來。

  「和你們一起逃走,確實不壞。」

  「就這麼辦!」我說。

  大石倉之助明明不清楚狀況,也情緒高昂地說:「對,就這麼辦!」

  「可是,」永島丈看向天花板,摸了摸鼻子,「不行。」

  「啊?」

  「這間屋子受到監視。有攝影機,也有麥克風,全都一清二楚。我也想和你們一起逃走,我相信安藤商會是個好地方。可是,我把事件的情況都告訴你們了,而你們聽了我的解釋。」

  「所以?」

  「所以,已經不可能了。」

  我都快哭了。如果你事先講明這一點,我才不聽你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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