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聽著,你要把你已經知道的播磨崎中學事件概要忘掉。那不是事實。」井坂好太郎望著天花板,我看到他的耳朵上有點汙垢。「對了,有件不相干的事,這個密封艙像墳墓吧?」他忽然說,「個人專享,而且我會在這裡升天。」

  「你在墳墓裡還挺能聊的。」我並不是為了給他打氣。事實上,他的勁頭讓我感到佩服,並開始懷疑他會不會一下子坐起身笑道:「我怎麼可能會死?叫女人過來!」

  「我耗盡全力了。」我看到井坂好太郎的嘴角在用力。他咬緊牙關,擠出聲音。

  「痛嗎?」

  「疼倒不痛。」他立即答道,「不疼反而恐怖。我現在沒力氣,比和女人睡過還要虛脫得厲害。我要是不咬緊牙關,意識就會飄忽。」

  「你還好吧?」

  「怎麼可能好!」他臉色慘白,狀態確實不可能好。

  我心頭惶恐,坐立難安。事實上,我做出古怪的舉動,一度起身又坐下,坐下又重新站起來。我不知所措,焦慮不安,不是因為必須喊醫生過來,而是因為朋友將離開這個世界。讓我自己都愕然的是,我甚至開口說:「你不會死的。」

  井坂好太郎顫動著嘴唇。我以為他冷,但那似乎是他費盡全力的爆笑。

  「我要死了。我心裡清楚。雖然清楚,可我怕著呢。怕自己下一次睡著就不會醒來。我想起電影或者漫畫裡,當有人在雪山遇險,別人就說:『別睡。睡了就會死!』我現在就是那樣,只要睡著就完了,然後我再也不會想:『啊,好睏,真想睡個回籠覺。』聽著難受吧?不過呢,首先,我要把自己能說的說出來。」他繼續說著,語速加快,「言歸正傳。間壁俊一郎去了他兒子的學校。當然不是一個人去的。有九個人。六個男的,三個女的。」

  「你怎麼能想像到這些?這麼具體。」

  「新聞裡說了吧?歹徒有九個。那個部分大概是真實的,必須和屍體的數目保持一致。」

  「屍體的數目。」我不由得重複這句險惡的話,「間壁俊一郎他們,真的只是去讓學校解釋教育方針?」

  「這個嘛,我不清楚他們去的時候有怎樣的心理準備和陣勢。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們沒想過要殺學生。」

  「但他們是去孩子的學校,為什麼要用來福槍和小型炸彈武裝自己?」

  「不可能武裝吧。」井坂好太郎乾脆地否定道,「從這裡就已經偏離了事實。你太相信不明朗的消息了。」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件?」

  「你現在說的『那樣的事件』,是指『突然出現的兇徒槍殺了全班學生』,對吧?你要把這件事忘掉。在播磨崎中學發生的是不一樣的情況,結果是全班學生死亡。」

  「不一樣的情況?」

  「你別凡事都來問我。人生最終要一個人走,又不是遠足。」井坂好太郎的聲音在一瞬間顯得冰冷,但他又說,「話雖如此,我現在大概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所以就耐心地回答你吧。不過先說在前頭,這是我的想像。」

  「想像是你的工作。」

  「沒錯。我是暢銷作家,所以擅長想像。」

  「雖然作品淺薄。」我說著,意識到自己的眼角濕了,不由得慌了神。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哭不可。

  「就像我剛才說的,播磨崎中學是一所特殊的學校。那裡對擁有特殊能力的年輕人進行研究。」

  「我覺得難以置信。」我想起來,在盛岡見到的愛原綺羅和安藤詩織曾經相當自然地談及超能力。

  「有一種說法是,超能力是把沉睡在人身體深處的力量硬生生地拽出來。當人遇到危險,或是遭遇性命攸關的危機,超能力就會一下子覺醒。」

  「就是《幻魔大戰》理論?」我想起加藤科長的話。

  「我不知道什麼幻魔大戰。如果用科學的說法,大概是腎上腺素大量釋放,或是自我催眠、群體心理一類的東西。但總之,在那所學校進行的超能力研究可能是相當粗暴的。甚至會把學生綁起來,讓人持續置身於極限狀態。你不這樣想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學校!」我其實想說,你竟然相信這種事,「這樣的學校等於是可怕的宗教團體。」

  「如果稱之為宗教團體,學校並沒有特殊的教義,不做布施,也沒有教主,什麼都沒有。就這樣。讓身為父母的人來到這樣一個地方,看到兒子所處的狀態,你覺得他們會說一句『感謝學校嚴格地教育我們的孩子』,就此完事?或者說什麼『教育果然是棒子和甜棗』。應該不可能這樣了事。」

  「也許會勃然大怒。」我沒有孩子,對此沒有切實的感受,但我以為,身為父母,大概會亂了分寸並提出抗議。

  「是吧?父母不會息事寧人。然後就會發生這樣那樣的糾紛。肯定會。接著出現了受害者,譬如間壁俊一郎和學生們都死了。」

  「你說的這樣那樣的糾紛,指的是……」

  「抱歉。」井坂好太郎忽然呼了一口氣。他開口道歉是罕見的,不管是以怎樣的口吻。我因此吃了一驚。「抱歉什麼?」

  「我快不行了。時間有限,所以唆的地方就省一省。總之,有過一起事件,產生了受害者。接著發生了你剛才說的事。」

  「堵嘴?」

  「That's right.」

  井坂好太郎的呼吸明顯變得凌亂。他誇張地呼吸著,簡直就像是為了引起我的同情,我甚至要懷疑他在演輕喜劇。「井坂。」我一下子貼近密封艙,手心抵住透明的部分。這是我第一次想觸摸朋友的臉。「喂,井坂。」

  密封艙裡傳來微弱的聲音,像是呻吟。我在差不多十年前讀過一條新聞,講的是某位學者用自己的身體挑戰冷凍睡眠,實驗失敗了,學者被送進醫院。我的腦海被一個孩子氣的想法占據了:密封艙能不能就此把井坂好太郎冷凍並保存起來?

  井坂好太郎彷彿隨時會合上眼睛。我又一次敲打密封艙。「喂,井坂,別睡。」

  他半閉的眼睛又睜開了,嘴唇已經發白。

  「你的新小說要怎麼辦?你用播磨崎的事情作為主題寫的那本,要出版嗎?」

  「我可能告訴過你……」井坂好太郎斷斷續續地緩緩說道。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講話。「那本《別了草莓田》,我可是攢足了勁的。」

  「那本書裡有播磨崎中學事件的答案?」

  「算是吧。直接寫下答案會有危險,所以我寫了提示。」說完,他閉上眼睛。一股恐懼向我襲來,我怕他就此沒了反應。而我能做的只有敲打密封艙。「我,」井坂好太郎開口道,「以前,我以為,能夠用小說改變世界。」他的語速忽然加快了。一串描寫浮現在我的腦海:拼出最後的力氣,蠟燭最後的燭光。「那時我總以為,自己寫下的東西會影響很多人。」

  我本該聽夠了他的豪言壯語或是自賣自誇,以及他巨大的野心,但我還是很驚訝,他竟然抱有「用小說改變世界」的想法。這想法過於幼稚,我甚至不能付之一笑。「你的書事實上賣得挺好嘛。」

  「因為淺薄。容易讀,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讀。可我只寫得出那樣的書。並不是故意寫成那樣的,我只會寫那樣的小說。我寫得越多,就越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即便我寫小說,也沒辦法改變世界。」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我不覺得自己該付之一笑,對他說:沒錯,世界不會因此改變。最後我傾盡全力說道:「這樣啊。」同時我感到奇妙,井坂好太郎東拉西扯地說了很久。我還想到,他會不會永遠這樣聊下去,儘管嘴上說著「我快死了」、「就要死了」?但說不定其實是醫療密封艙的性能讓他活到現在。

  「世界不是個人能夠改變的吧?」

  「改變世界是個比方。我想說的是,我以前想寫出讓很多人採取某種行動的小說。」說到這裡,井坂好太郎嘆了口氣。「不過,我其實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

  「你聽著,小說並不會在人們的背上用力推一把,讓他們採取行動。小說不能像音樂那樣,讓聚集起來的每個人變得狂熱,讓他們說:嘿,我們一起做點什麼。小說的功能不在此。小說呢,只是滲入每一個人的身體。」

  「滲入?什麼東西?滲入哪裡?」

  「滲入讀了小說的傢伙的某個部分吧。一點點地滲進去。不會驅動人,就只是滲入,溶解。」

  我說不出任何話,沉默著。

  「然後,這次的新小說,我改變了做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必要直截了當,但我還是講了真心話。「那個小說好難懂。你讓裡面的固有名詞或者電影標題別有含意,讓讀者用它們上網搜索,推理隱藏的意義。真是胡來。讀者不會注意到這些,沒有人會懂。像那樣是不行的。」我想斥責他:所以,你必須從密封艙出來,治好傷勢,有必要的話就輸血,然後重寫你的書稿。

  然而井坂好太郎的語氣帶著痛快的尖銳,彷彿錚然作響。「但你看懂了。」

  「啊?」

  「渡邊,你讀懂了。」

  我無語。

  「這就夠了。」

  就在這個瞬間,我感到有什麼從他的身體倏然蒸發。他的臉依舊慘白,卻顯得健康,就好像其中的邪氣和俗氣都消失了。

  「在寫的過程中,我想到,讀者大概看不懂吧,沒有這種讀者。回想起來,迄今為止,沒有人看懂過。」他的話語逐漸喪失了穩定,「所以,我改變了想法。只要有一個人。小說沒辦法改變世界,但也許,能傳遞到傳給某個地方的什麼人,一個人。」

  我囁嚅著,咽了口唾沫,調整呼吸。我愕然想到,原來開口說話需要這麼大的心理準備。「你說的是,我?」

  「感動吧?」他的意識似乎又恢復了少許。

  我沒辦法回答。我並沒有感動,但背上沉沉的,就像有塊看不見的石頭落在那裡。

  「渡邊,你讀懂了。這就夠了。」

  「等一下,既然是這樣。」我心裡嫌自己唆,向他確認,「你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嘛。你就應該在酒館咖啡館對我說:播磨崎中學的真相是這樣一回事。」

  「你別搞錯了。」井坂好太郎的呼吸終於呈現出末期的痙攣,「我不是學者或記者,是小說家。還有,我覺得,注意到事件真相的可能並非只有我。只是人們無法告訴別人,因為有危險。但如果是小說,就有法子。」

  他忽然又說:「渡邊,你讀過俄羅斯文學嗎?」不等我回答,他接著說,「你沒讀過吧?有本叫《大師和瑪格麗特》的小說,裡面有個作家燒掉了自己的書稿。因為他遭到嚴苛的評論,被人誤讀,覺得難受。以前的書稿應該是寫在紙上的,所以只要燒掉就結束了。」

  「這件事讓你有共鳴?」

  「我多少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但重點不在這裡。故事繼續下去,歷經曲折之後,作家遇到了惡魔。他告訴惡魔,自己的書稿已經沒了。這時,惡魔說——」

  「惡魔說了什麼?」

  「原稿是燒不毀的。」

  密封艙裡的井坂好太郎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清澈笑容,好像還流淚了。

  「你不覺得這句話讓人心裡踏實?布爾加科夫在史達林的獨裁時代寫了這本書,但沒能出版。他大概用這句話寄託了自己的心情。無論是禁止出版,還是嚴苛的評論,或者即便作家死去,原稿是燒不毀的。」

  「原稿是燒不毀的。」

  「沒錯。並不是說最近紙本書變少了,所以燒不毀。」他的聲音顫抖著,也許想笑。

  我真的必須喊醫生了。我朝密封艙的下面看去,尋找按鈕或是開關,結果找到一個小小的主電源按鈕,還有像是絕緣線的紅線和綠線。我彷彿是要拆除定時炸彈。要剪斷紅的還是綠的?

  「你這小子——」井坂好太郎的聲音傳來。儘管透過密封艙的麥克風,聲音仍然相當低微,反而是他斷斷續續的呼吸聽著清晰。我把耳朵湊過去。「你這小子,有某種力量。」

  「啊?」

  「我查了之後發現,安藤潤也的親屬大都擁有神奇的力量。」說到這裡,井坂好太郎的話語又變得流暢。

  「啊?」

  「系統害怕例外。系統把例外看作麻煩。系統無法吸納安藤潤也。安藤潤也有個哥哥,死得蹊蹺。他們的父母也都死於事故。」

  我在盛岡從安藤詩織那裡聽說了安藤潤也哥哥的死。此外我還聽說,他哥哥也有特殊的能力。嚴格說來,是在手聰的漫畫中看到的。

  「渡邊,你爸媽也死於火災。」

  「哦。」

  「你哦什麼。那可是你的爸媽。你懂吧,你也有危險。」

  危險?你現在比我危險多了。

  「你有特殊的超能力。」

  「特殊的超能力,這個說法就像『當警官的警察』,或者『從馬上落馬』。你明明是作家,還用這種重複的表達。」越是焦躁,我嘴裡越是只冒出無聊的話。可就在這時,我想起媽媽經常對爸爸說:「我要回娘家。」當時我以為她想分居。此刻我突然想到,難道媽媽覺察到了危險?

  安藤這個姓是我外婆的舊姓。所以,安藤家的特殊能力肯定和媽媽相關,也許她是害怕因此危及爸爸和我,才想回娘家。

  為什麼?

  因為系統討厭例外?因為媽媽也是個例外?

  「井坂,我究竟有什麼能力?」

  他沒有回答。只見他睜大雙眼,顫抖著下巴,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最後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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