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久久地盯著圓形的光碟，一時間無法動彈。接著，我走進房間，開始換衣服。「這會是什麼呢？」
「老公，你說你出差，去了哪裡？」佳代子無視我的問題，像嬉戲的小狗般攀住我的手臂。我心裡一陣發毛，差點以為她要攻擊我的關節。
「東北。」我含糊作答。如果我說出具體地名，她這人也有可能突然去調查。「工作的事無所謂了。這究竟是什麼？」我指著光碟。
我想起來，岡本猛昨晚打過我的手機。他當時的聲音沒什麼古怪，在電話的最後說：「至於具體情況，會從我這邊送禮物過去給你。」
這就是他說的禮物？
「這上面的岡本猛就是那個小伙子，我之前介紹給你的。」佳代子終於放開了我。
她曾經為了拷問我而雇了岡本猛，派他過來。她把這層經過稱作「介紹」，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我們的確是因為她才認識的。「他被人拷問？」
「反了吧？」佳代子乾脆地說，「拷問和折磨別人是那個小伙子的工作。這應該是寫錯了，是他拷問別人的情景吧？」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理解。不管他是拷問人還是被拷問，我都覺得「不想看這種東西」。我家倒是有放光碟的碟機，如果要看，馬上就能看，但我沒有興趣。
佳代子也說：「感覺這種碟看了會不開心的。反正要看，看點別的吧。難得一起看電影。」和我不同的是，她似乎對這張送來的光碟完全沒有興趣。也許正是她這種可以稱作天真無邪的悠然態度讓我得以擺脫那張碟。如果我一個人在家，收到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光碟，我肯定心驚膽戰地放來看，最後落得心情鬱悶。「哎，你有什麼想看的電影嗎？」
聽到她的話，我立刻答道：「哦，其實我有想看的電影，這就下載吧。」
「馬車好像有點小啊，怎麼坐這麼多人？換了我，可不想坐。」佳代子對著畫面嘀咕。我們吃過晚餐，並排坐在沙發上看約翰•福特導演的《關山飛渡》。我把影片直接下載到電視終端放映。
「你怎麼突然想看老電影了？」看電影之前，佳代子詫異道。
我知道《關山飛渡》是部經典老片，但沒看過，所以本來有些不安。到底是怎樣的電影？如果無聊就慘了。但我是杞人憂天。電影中，一輛載有醫生、孕婦、酒販子和治安官的馬車前往荒野。因為擔心阿帕奇印第安人的襲擊，馬車由騎兵隊引導，這時裝扮成徒步旅行者的通緝犯林戈小子加入乘客中。由約翰•韋恩飾演的林戈小子為了復仇而越獄到此。
「這個林戈小子挺酷，但也有些滑稽。」佳代子喝著罐裝啤酒笑道。
我想說，欣賞電影的時候要儘可能安靜。我轉頭看佳代子，她的臉一下子湊過來，「喂，你不覺得嗎？」我因此一時語塞。佳代子眼睛閃亮，噘著嘴，雖然沒化妝，但肌膚光潔潤澤，長長的睫毛透著可愛，像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我久違地再次認識到老婆的魅力，她是個可愛的美女，是個普通的妻子。同時又有一部分的自我在敲警鐘：「別大意。」老婆是想讓我隱藏的超能力覺醒吧？我想起自己在盛岡的想法。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就會發揮超能力。這一理論當然不科學，而是漫畫或戲劇的套路，但佳代子會不會就是基於這種套路，想要給我帶來恐懼呢？所以她才會不依不饒地攻擊我，問我是不是有外遇。
「對了——」我正想就這件事問她，卻被佳代子拿話擋開了。「你看，男人在這種時候太沒用了。」電影正放映到馬車上的孕婦要生了，其他乘客在幫忙。
「哦，是啊。」我答道，「男人確實沒用。」
「哪有這種事！」
電影放了一大半，接近尾聲的時候，佳代子發出不高興的聲音。這會兒情節正緊張。
馬車遭到了阿帕奇人的襲擊，加快速度拚命逃，騎在馬上的阿帕奇人在後面追擊。鏡頭框定了疾馳的馬車。地面不斷向後掠去。印第安人的馬表現出強烈的速度感，看起來幾乎扭曲成了流線形。約翰•韋恩趴在馬車頂上，面向後方架著來福槍，把追上來的敵人逐一擊斃。
飛馳的馬車，追逐的馬，槍響後被擊中並從馬上掉落的阿帕奇人，電影清晰地映出這一切，我的第一感覺是感動。也許是黑白電影的關係，影像看起來有些冰冷，同時充滿了生命力和躍動感。逼過來的敵人造成的緊張、馬匹的鼻息、約翰•韋恩英姿颯爽的射擊、槍彈打中對方那一刻的安心和痛快，讓人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我雖然不懂電影，還是覺得這片子拍得真細膩。而佳代子就在這時口吐不快，讓我有些意外，於是我不顧正在看電影，開口問她：「你怎麼了？」
「你不覺得這是一邊倒？」
軍號聲響起。高亢的聲音彷彿在宣稱：「來救你們了！」當然是電影裡的聲音。騎兵隊出現了，援軍接連不斷地到來。在騎兵隊的槍擊下，阿帕奇人接連不斷地墜馬。
「這什麼嘛。」佳代子仍然顯得不高興，「難以置信。」
「你這話什麼意思？」
「單方面地把阿帕奇人全給殺了，你不覺得看了難受？」
「可是，起因是阿帕奇人襲擊主人公他們。」
「主人公是什麼？從阿帕奇人的角度看，阿帕奇人才是主人公嘛。」
「可是你們先動的手。」我下意識地把佳代子當成了阿帕奇人的後援團，說了「你們」。
「你說，只截取對一方有利的片段，能讓人知道什麼？說不定那輛馬車的車夫以前侵犯過阿帕奇族的姑娘！所以，他們現在為那件事復仇！」佳代子本來情緒低落，這時卻拔高了聲音，握起拳頭揮舞。「或者根本就是約翰•韋恩侵犯了姑娘！」
「是誣陷。」身為「我們」的辯護人，我蹙起眉。電影在我和佳代子交談期間繼續播放。
「像那樣大家一起把阿帕奇人砰砰砰地幹掉，卻覺得真好啊，得救了，我是沒辦法理解這種心態。真的非把人家殺掉不可？他們不是應該為此有些良心的煎熬嗎？」
「又不是多麼深刻的故事，這是娛樂片。」
「那你說，這份娛樂讓我這麼不開心，怎麼辦？」
「佳代子，你太神經質了。」
「才不是。你聽著，假設這是紀錄片。」
「這部《關山飛渡》？」
「是把實際發生的事拍成電影，但是和事實相反。阿帕奇人是為了救被馬車綁架的姑娘趕來的，但他們全被騎兵隊和可恨的臭林戈小子給殺了。而如果由反對阿帕奇的一方拍成現在這樣的電影，觀眾會以為這就是真相，對吧？」
「也許吧。」
「這該叫捏造事實？還是改變歷史？反正就這麼一回事。」
「你究竟在生什麼氣？」
「所謂的事實，可以用訊息隨便塗改。」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佳代子。因為她的話聽來相當有深度，而且尖銳。
「怎麼？」她睜大的眼睛看起來甚至像聖賢的眸子。那是聖賢的目光，無論我問什麼，她都會告訴我正確答案。我想立即把我的煩惱全盤托出，求她為我解惑。
「看下一部。」她說。
下一部是名叫《烏鴉》的電影，我都沒聽過這部片子，看了下載時的內容介紹，原來片子挺有名，改編自美國的漫畫。
電影的氛圍有點舊，但畫面洗鍊，故事直接，讓我看得很投入。影片內容是，一名搖滾樂手和他的未婚妻被一群愛鬧事的年輕人殘忍殺害，他化作烏鴉的使者，從墓地復活，向殺害自己的那伙人報仇。
我有點慌，旁邊的佳代子會不會抱怨這部電影呢？譬如她會說，「沒辦法確定哪一邊是主角哪一邊是壞蛋嘛！」但這次她完全沒有不滿或不快，只見她用力揮舞手臂，惡狠狠地自言自語：「真好真好，把他們都殺了！」
「真不錯啊。」看完電影，老婆說道。她一臉滿意之色，散發出肉感的光輝，我又為之心頭一顫。她說：「真酷！男主角化裝成小丑的模樣，雖然奇怪，但是很酷。」她用遙控器調出作品訊息，察看演員的資料。
飾演主角的是名叫李國豪的演員，好像是著名演員李小龍的兒子。佳代子原本打算查一下這位演員的其他電影，卻發現他在《烏鴉》的拍攝過程中死亡，不禁失望地「哎呀」了一聲。
「竟然是在拍攝過程中去世的。」我吃了一驚。訊息顯示，在拍攝某一幕的時候，道具槍中混了真槍，他因此遭槍擊死亡。電影本身是用了CG設法完成的。「真可怕，人都死了，還是把電影拍完了。」
「啊，說到發生事故的那一幕……」佳代子打了個響指，調出剛才電影中出現過的槍擊畫面。敵方的幾個人圍坐在大廳內的一張大桌旁，正在開作戰會議。這時，李國豪出現了。敵人們正坐在原地發呆，他跳到了桌上，所有人一齊開槍，被打中的李國豪掉下桌子。
「會不會是這一幕？」佳代子一指電視機，「有那麼多槍一齊射擊，如果有真槍混在裡面，一下子就完蛋了。」
「不過，真的混了把真槍在裡面嗎？」
「會不會是有計劃的犯罪？」佳代子若無其事地繼續道。
「啊？」
「這樣才容易理解。既然混了真槍，是有人為了殺他而設計的吧。」
我無從作答。而且我也不知道，對那麼久遠的電影拍攝現場做推理有什麼意義。
「說不定，」佳代子繼續猜測，和剛才一樣，她身上充滿知性氣質，彷彿被聖賢的精靈附了身，「這是當時在現場的所有人的計劃。從導演到攝影，包括合作演員，人人都知道。」
「為了殺掉李國豪？這怎麼說都太誇張了。」我不由得反駁道，「殺人畢竟需要一定的覺悟和理由，而且風險太大了。」
全員合作的說法缺乏現實感。
佳代子似乎並不想堅持主張她的「全員共犯論」，而是接著說：「不過呢，有可能，是有人想堵住所有人的嘴。」
「堵嘴？」老婆不斷說些怪話，我有些困惑，卻開始被她吸引。
「有人殺了他，說不定是在攝影過程中用真槍乾的——這種狀況本身可能是假象。也許其實是在現場發生了爭執，然後有人情緒失控殺了他。」
「殺了主角？」
「然後，有人想把這件事偽裝成事故。堵住在場所有人的嘴，偽造事故的經過，是有可能的嘛。」
「有也不奇怪。」說著我想到這也不太現實，「很難堵住所有人的嘴。也許會有人在某個場合把事情洩漏出去，不可能在人們的嘴上加一道門。」
「這個嘛，」佳代子微微嘟起的嘴唇柔媚地一抿，「和老婆讓老公聽話是一回事。」
「這是什麼意思？」
「形成恐懼。讓老公牢牢記住，一旦有了背叛，會發生怎樣恐怖的事。用恐懼堵住外遇。」
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但這話被她說出來，便有了說服力。
「怎麼樣？我的話是不是一針見血？」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越來越顯出聖賢的模樣。我在心裡說了聲「好吧」。好吧，我要聽一下老婆的意見，求她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