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哦?你真要放過和我上床的機會?」五十開外、體形滾圓的愛原綺羅在睡覺前問我,她還用了一句老話:「送到嘴邊不吃是男人的恥辱,你聽過這句話吧?」

  「我不太喜歡這個說法。」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這種說法無非是順水推舟的自我辯白,不如換成「送到嘴邊就不能不吃,是男人的弱點」,倒有些風骨。

  「渡邊君,有很多女人喜歡你吧?」愛原綺羅冷不防地說。她身穿連衣裙式的緊身睡衣,據說是最近流行的款式,鬆弛的身體線條顯露無餘。

  「沒有啊。」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也算不上一本正經,不過有種說不出的紳士味。」她嘴裡「嗯嗯」連聲,晃了幾下腦袋,彷彿對自己的話表示贊同。這個動作和安藤詩織相像。

  紳士可不會搞外遇。我正想自嘲地回答。

  「紳士可不會搞外遇。」愛原綺羅搶先說道。

  真巧。我幾乎要瞪大眼睛,但隨即想起,她擁有特殊能力,能猜到別人將要說的話。她本人則在說出這句話之後饒有興趣地說:「咦,渡邊君,你有外遇?有一套嘛。」

  「可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外遇。」我仍然不知道消失的櫻井由佳裡究竟是何方神聖。可能就像井坂好太郎他們說的,她僅僅是為了給我下套才接近我,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是外遇,而是圈套。圈套?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而設下的?疑問閃過腦際。我驅散疑問形成的煙幕,又有別的煙霧升起。為什麼非得拿我開刀?

  「怎麼了?」愛原綺羅問道。我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我本想用一句「沒什麼」搪塞過去,但念頭一轉,說起櫻井由佳裡的事:「其實……」

  「她竟然假扮命運接近你,和你有了外遇。會有人故意做這種事?」聽我說完大致經過,愛原綺羅有些詫異。

  「是啊,不至於吧。」

  「不過,我倒是知道你被人盯上的原因。」

  「啊,你知道?」我探出身子。

  「因為你是潤也君的遠親。」她無比輕巧地斷言道。

  是嗎?我前傾的身體縮了回去。

  「潤也君有特殊的能力。我也有。你也可能有。也許你就是因此被人盯上。只是,你有了外遇又不會死。雖說人家拿你當靶子,但這手法也太弱了。」

  不對。我在內心用力搖頭。一般來說,人確實不會因外遇而喪命。可我不一樣。因為佳代子可能因為我有外遇把我幹掉。「對了,」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愛原女士也有過性命攸關的情況嗎?」

  我以為愛原綺羅當然會表示否定,說怎麼會有那種事。我懷著期待,覺得她這麼說就沒事了。但她繃著臉說:「我不想提不開心的事。」我因此有些緊張。她又說,「和潤也君有血緣關係的親戚都遇到過危險,我也一樣。」

  「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也有不少人死於意外事故。不過,不說這些了。」

  她語調柔和,我也贊同道:「是哦。那我們聊什麼?」

  「或者聊一聊今天用什麼體位和我樂一樂?」

  我向後一仰。「我們有那麼熟了嗎?」

  「渡邊君,你的反應真單純。我喜歡。」愛原綺羅說。

  「你說我單純,這是誇我?」

  「你聽過以前的朋克搖滾嗎?」

  「聽過。單純又傻氣。」

  「就是那個。我喜歡朋克搖滾。」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鑽進被窩,把井坂好太郎的新書稿在枕邊攤開。

  委託人間壁敏朗遞給莓的紙袋裡有幾隻塑膠盒。他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狀如圓盤的碟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變幻著色彩。他拿起碟片,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這時他感到一種衝動,想把碟片朝天空用力地拋出去。

  「這是看電影的介質,用來扔的是飛盤。」間壁敏朗腦門寬闊,身形瘦長,左右眼大小不一。當然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個樣。

  「是影碟對吧?有機器看這個?」

  「有。如今什麼都能看。就連不想看的也能看見。」

  「如果不想看,不看就行了。既然還是看了,那就是想看。」

  間壁敏朗露出明顯的同情之色。「莓先生,你什麼都不知道。」

  莓既不生氣也不驚訝。因為的確如此。他逞強地回答:「什麼都不知道才好。我要是知道了,就不能裝作沒看見。」

  「能啊,裝作沒看見也是一種選擇。事實上,我就打算裝作沒看見那名警官槍殺別人。」

  「但你現在委託我做調查。」

  「這也是一種選擇。如果莓先生處在我的立場,會怎麼做?你會試圖查這件事嗎?」

  不清楚啊,會怎樣呢?莓想敷衍了事,但左思右想之後說道:「我會去一個遙遠的、遠離人煙的地方,開個咖啡館,靜靜地生活。」

  「缺乏新意的點子。」

  「我覺得好就好在缺乏新意。」莓聳了聳肩,「這麼說,我最好看一下這些電影?」

  「請看一下。」間壁敏朗閉上眼睛,如同在祈禱。像在祈求幸福,又像在做出悲壯的祈願。這動作彷彿是個信號,突然,莓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陷入沉寂。一根線悄然在他面前垂下。是什麼呢?莓讓目光聚焦,原來那是一隻緩緩落下的氣球。某一天,少女鬆開的、本該融入天空的圓氣球。

  我在小屋一個寬敞的房間裡鋪了地鋪,躺在上面。愛原綺羅不見蹤影,似乎是在隔壁臥室的床上睡了。

  在書稿中,私家偵探莓終於著手調查委託人間壁敏朗遭遇的事件,但他所做的無非莫名其妙的詢問,間壁敏朗大概著急了,又來找莓,建議他看電影。這很像是把明顯的線索扔給莓,意思是只要看了電影就會明白。雖然是小說裡的情節,我卻想質問登場人物間壁敏朗:「你這小子其實完全知道事件的真相吧?」

  我看著出現在原稿中的電影片名。《關山飛渡》、《烏鴉》、《最後期限凌晨兩點》。這些影片也隱含了井坂好太郎的意圖嗎?

  我聽說過《關山飛渡》和《最後期限凌晨兩點》這兩部電影。一部應該是很老的經典,還有一部是去年流行的中國大片。出現在這部書稿中的固有名詞大多存在於現實中,我在新幹線讀到的部分也是如此,如果我並沒有想多,這些詞很有可能隱含了井坂好太郎想傳遞的訊息。要真是這樣,這些電影必有含意。

  到早上了。有股好聞的氣味,讓人心曠神怡。雖然大腦的一部分意識到已是早上,但因為想置身那個味道的懷抱,我賴著沒起床。不知窗戶是不是開著,還能聽見鳥叫聲。我睜開眼,旁邊躺著愛原綺羅。我吃了一驚,坐起身。她什麼時候來這裡的?我意識到,我在半夢半醒間陶醉其中的味道來自她身上。

  「渡邊君,你起來了?」她朝我這邊翻了個身,睜開眼。

  她滿不在乎的態度很可愛,而且我大概因為剛起來,還昏昏沉沉的,想就這麼抱住她繼續睡。我晃了幾下腦袋,問她:「愛原女士,以前有很多人喜歡你吧?」

  愛原綺羅「咦」了一聲,一臉詫異,我樂了。這是我第一次讓她不知所措。

  「是有很多人喜歡。」愛原綺羅擺出認真的神色,略帶嚴肅,彷彿在回顧自己過往的戰鬥,「人生很長,所以,我希望喜歡我的人能更平均些。」

  你現在也不錯。我發自內心地想著,正要說出口,忽然預感到,我如果說了,她會馬上一把抱住我。於是我把話咽了下去。沒想到愛原綺羅貼過來抱住我。「你說話啊。」我被她帶著倒在被褥上。鳥鳴聲傳來,愜意的風在屋裡舞動。我心想,多麼和平。我幾乎忘了把我捲入其中的莫名其妙的恐怖事件,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只要留在這裡,就會保持和平。

  起床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在這個客棧村繼續待一陣子。

  有關安藤商會和播磨崎中學事件的關係,我還是幾乎一無所知,而且我覺得應該還有些問題要問安藤詩織,難得拿到的帶薪休假也還沒用完。所以我想,應該在這裡多留一段時間,呼吸岩手高原冷冽的空氣,繼續調查。也可以稱之為披著調查外衣的休養。

  最終,我改了主意,只因為看了手機收到的占卜郵件。我目送愛原綺羅離開被窩,一看手機,一如既往的占卜郵件已經到了,顯示著「安藤拓海的今日運勢大概是這樣的」。

  占卜內容是:「最好立刻從旅行的地方返回。絕對。」

  我已經不在乎這些句子是不是占卜的套話,但「絕對」一詞梗在心裡,讓我自然而然地想,我應該聽從這條占卜。我記得,自己迄今為止好幾次按照占卜的建議行動,並因此獲救。

  咦,真是這樣嗎?這時,我忽然產生了疑問。

  占卜真的拯救了你?

  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認為,自從我開始相信占卜,周圍就開始發生無法解釋的事。和櫻井由佳裡親近,乃至櫻井由佳裡消失,契機都是占卜。這條占卜是為我助力的同盟,還是把我引向危險的敵人?

  我盯著郵件,煩惱了一會。煩歸煩,卻沒有結論。接著我想到,既然想也無用,就應該暫且像以往那樣,試著相信這封郵件。這一念頭開始在我的內心占上風。

  「我今天回東京。」我吃著愛原綺羅端出來的早餐,說道。

  「喲。」愛原綺羅睜大眼睛,「只住一晚?這麼慌慌張張的。」

  「我覺得回去比較好。」

  她疑惑地「哦」了一聲,搖了搖頭。「你走了真寂寞啊。」她雖然這麼說,但聽著並沒有我預想的寂寥。她似乎習慣了和人分別。「你難得過來,達到目的了嗎?感覺你在發呆。」

  我喝著杯中的牛奶,怔怔地望著愛原綺羅的臉。她沒化妝的肌膚當然有皺紋,卻相當皎潔,也沒有色斑,讓我詫異。「沒達到目的。」我坦白道,「但我知道了,就算我一直待在這裡,還是一回事。」

  這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知道了安藤商會的存在,還見到了安藤詩織。她認識間壁俊一郎,卻不知道播磨崎中學事件。她似乎並非對我有所保留,所以如果我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好像也沒什麼好處。的確,我覺得還有些事該問問安藤詩織,但那可能是出於我自身的需求,想要更了解她。帶薪休假沒用完的部分可以在東京休掉。最重要的是,我有種感覺,如果繼續留在這裡,沉浸在披著調查外衣的休養當中,我大概會再也不想回東京。

  「就是說,你難得過來,卻白跑了一趟。你失望嗎?」

  「不失望,雖然沒達到我最初的目的,但很開心。」

  「你這話真溫柔,是寫在哪個劇本上的?」她輕聲微笑。

  「我其實想一直待在這裡。」

  「那你待在這裡就好了嘛。因為東京有個好女人在等你?你太太?」

  「哦。」我想起佳代子,呻吟一聲。

  「我送你到車站。」

  「用那輛摩托車?」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送你到東京。」她微笑。

  「以那種速度?」我會死的。我擺擺手。

  「對了,你不見詩織,這樣好嗎?」我在盛岡站的公車總站下了摩托車,愛原綺羅拉起頭盔面罩,說道。

  「要是還想問什麼,我會給你打電話。」我說。

  「你再來嘛。詩織年紀也大了,你要儘早來。」

  「嗯?」

  「你大概還沒有切身的體會,人只有在活著的時候才能見面。」

  我點頭。我的確沒有切身體會。

  公車總站旁邊的斑馬線亮起綠燈,我向愛原綺羅鞠躬。「非常感謝。」她揮揮手,露齒一笑。「路上當心。」

  見到你真好——我忽然想這樣說,但愛原綺羅在我開口之前說:「見到你真好。」不知她是不是用超能力猜到我的話先說了出來。

  乘新幹線時我睡了一路,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東京。東京站的人多得恐怖。看見絡繹不絕通過自動檢票口的隊列,以及坐在站內椅子上候車的人們,我一陣眩暈。我換乘電氣列車抵達公寓,一打開門,發現屋裡亮著燈。我在心裡「啊」了一聲,就在這時,佳代子奔了過來。「老公,我可想見你了。」她的氣勢讓我以為她要捅我一刀。我頓時想躲閃,卻無處可躲,心想「我命休矣」,閉上眼,結果她一把抱住我,整個人倒在我身上。

  「等一等,我還沒脫鞋。」

  「管它什麼鞋子!」佳代子歡呼一聲。

  她身上散發出毫不造作的喜悅。我心想,原來如此,她也許是為我的外遇對象櫻井由佳裡的失蹤而高興。如果沒有外遇的陰影,她會一直是個美麗溫柔的妻子,對嗎?對啊,是這樣的。我像在說給自己聽。

  「咱們好久沒見了,今晚做什麼?」佳代子臉上的笑容幾乎溢出來了。

  「在電視上看電影怎麼樣?」

  我原以為她會抱怨,說看電影多無聊。沒想到她說:「也好。對了,收到一個奇怪的郵包。」她把放在餐桌上的小信封拿過來。「收件人是你,不過我打開了。可以吧?」

  「當然。」我點頭道,又在內心接了一句:當然可以,我沒有權利拒絕嘛。

  「這是什麼呢?也沒有信。」

  我取出信封裡的盒子。「是電影?」

  盒子裡是薄薄的圓形影碟。我腦海中頓時浮現井坂好太郎的小說場景,委託人把燒錄有電影的光碟交給私家偵探莓。

  光碟上貼著標籤,以冷硬的字跡寫著「拷問岡本猛的情景」。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