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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坂,你這部小說究竟是什麼?

  我的雙眼離開書稿,透過左邊的大窗向外眺望。列車離開東京後在玉停了一次,從出發之後窗外就一直是田園景色。田間小道穿過寬廣的土地,土地盡頭是一排小山,就像防守一方為了防任意球組成的人牆。新幹線列車緩緩轉彎,加快了速度。

  井坂好太郎的書稿平實易讀,饒有興味,可我有個疑問:這究竟是什麼?

  他前幾天說,他正在寫的小說是以收集的材料為基礎的紀實性小說,或者說小說性的紀實作品。他還一口咬定:「其中描寫了播磨崎中學五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

  所以,我以為這部書稿應該清晰地寫著「這就是真相」,有個類似於「播磨崎中學事件真相」的標題。

  可如今在我手邊的,是題為《別了草莓田》的私家偵探的故事。

  井坂說他收集了播磨崎中學事件的材料,那些材料反映在什麼地方呢?

  我被他耍了嗎?

  井坂好太郎這個人的話,比身處困境的國會議員的辯詞更虛偽,而且不能當真,程度遠甚美女口中的「沒人喜歡我,只有你對我說這種恭維話」。他很有可能順口編一套說辭,就為了讓我讀書稿。

  我從口袋拿出糖,放進嘴裡。我吮著糖,打算繼續讀書稿,忽然想起井坂好太郎在東京站說的話。「如果讀了我的書就會明白,那多危險。」我不確定他說的危險究竟是什麼。但這話表明他在戒備,並且有一定程度的恐懼。

  他認為,如果有人讀了他的書之後立即心領神會,是件危險的事。也就是說,他寫的內容讓人無法在讀過之後立即領會。

  我繼續往下讀。

  私家偵探莓圍繞間壁敏朗四處收集材料。

  「莓先生,間壁是新進公司的系統工程師,他很努力,遺憾的是,他的失誤太多。年紀輕輕穿一身阿瑪尼,衣服倒是有模有樣,可他的疏忽實在太頻繁、太多,也太過致命。」

  金融機構系統的軟體開發項目組負責人後藤正,年方三十。他蹺著二郎腿斜坐著,身體略往後仰。鼻梁上的圓眼鏡,帶點鼻音的矯揉嗓音,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耳朵和劍眉。眼睛小小的,好像他在想睡一樣,而且不管他說什麼,這雙眼睛總有種志得意滿的味道。喬治•亞曼尼西裝上落了些頭屑。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抵著臉頰,一直在抖腿。莓回過神,發現自己也合著對方抖腿的節奏晃著腦袋。莓一指桌子,「這是誰的照片?」

  桌上堆著各種物品,感覺快塌了。有列印出來的設計書、規格說明、程式技術的相關書籍等。最底下夾著張棒球選手的照片,身穿黑色球服的投手剛把球擲出,照片捕捉了球離開手指的瞬間,投手緊繃的肌肉和伸長的手臂帶來呼之欲出的躍動感。

  「他是國內聯賽的威爾果•密歇拉諾隊的投手。」

  「你關注這個人?」

  「你怎麼知道?」後藤正吃了一驚,睜大眼睛,倒讓莓有些不安。

  「照片不就在那裡嘛。」

  「有照片未必就是有興趣。」

  「是嗎?」

  「這個投手叫後藤寅。和我同姓。」

  「你這不就是關注他嘛。」

  「沒有的事。」

  又是這個。我皺起眉。

  「喬治•亞曼尼?」我試著不出聲地念一遍這個詞。

  這個詞在書稿中頻繁出現。根據上下文,不難推想是西裝的品牌名。私家偵探莓本人就不用說了,他見到的人,幾乎每個男的都穿著喬治•亞曼尼的西裝。

  我暫時合上書稿,把前排座位附帶的顯示器拉到跟前,攤開鍵盤。新幹線的座位靠背從什麼時候起有了這些設備呢?搭車時也能上網,可以收發郵件或網路上購物,這些確實方便,但同時也讓人有種被廣告和商業活動洗腦的感覺。

  我打開搜索界面,在鍵盤輸入喬治•亞曼尼。在按下確認鍵進行搜索之前,我有短暫的躊躇。大石倉之助和岡本猛,都用了「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作為關鍵字上網搜索,結果被捲入危險的事件。

  只是上網搜索而已,不會有什麼大事。我們的這一預想遭到了顛覆。

  我彷彿聽到有人問我:你有沒有搜索的勇氣?

  等我回過神,自己已經按下搜索按鈕。畢竟,我認為搜索一個像是西裝品牌的名字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搖了搖頭,驅散心中的不安。

  搜索結果顯示在螢幕上。列表顯示出一大串網頁,我點開最上面一條。那是個網路百科的站點。

  喬治•亞曼尼似乎是個頗有淵源的著名品牌,已經離世的設計師的名字作為品牌名留存下來。由於歷史悠久,最近該品牌成了頂級奢侈品,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我之前不知道它。

  可是為什麼小說中出場的人物都穿這個品牌的西裝?

  因為是井坂好太郎的心儀品牌?或是他唯一知道的品牌?還是因為他身邊的女人喜歡該品牌?或是他期待著成書之際,如果運氣好,能夠與該品牌合作?我搞不懂。我想,也許沒什麼深刻含意。就在這時,我的目光停在螢幕下方的文字上。

  一段話躍入我的眼簾,那是品牌創始人喬治•亞曼尼留下的名言。

  「我討厭假貨,而且不願看到虛假的真相。」

  不願看到虛假的真相?

  我在這個瞬間有種感覺,彷彿顯示器上的文字傳出了井坂好太郎的聲音。他衝我嚷嚷的臉孔浮現在我眼前:「沒錯,我就是不願看到虛假的真相!」

  我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我慌忙重新翻開書稿。難道井坂的用意是這個?他試圖用小說訴說什麼,並且認識到,把想說的直接寫出來會有危險,於是把想要傳達的訊息藏在小說的外圍,是嗎?

  小說的外圍是哪裡?

  是網路。網路上有各式各樣的訊息,只要上網搜索,就能找到相應的訊息。所以,他把前往終點的線索埋在自己的小說裡,即他在小說裡放了應該搜索的詞彙,由讀小說的人上網搜索,讓他們自己找到對應的訊息。

  他是這樣設想的嗎?我一方面有這種想法,一方面又感到自己可能想得太深了。

  「當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會做什麼?會上網搜索。」我參加新員工培訓的時候,五反田正臣曾經說過。的確,我也因為在意頻繁出現在小說中的喬治•亞曼尼,才上網搜索。而且上網搜索是我現在格外關注的行為。

  但是,大多數普通讀者會怎樣呢?井坂好太郎對讀者懷有這麼高的期待嗎?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的期待實在太高了。

  接著,我用鍵盤輸入「後藤寅」。這也是小說中出現的專有名詞。這個名字出現得太突然,而且感覺和故事主旨沒什麼關係,所以我推測可能另有含意。

  我也知道名叫後藤寅的棒球選手。他是職棒的投手,在我十來歲那會兒相當活躍。他從中學時代就在乙級聯賽刷新了紀錄,等到在甲級聯賽登場的時候,他那極度強勁的快速球讓棒球迷乃至非棒球迷都為之狂熱。他在三場比賽連續上場,全都沒讓對方得分,並在其中兩場創造了無安打無得分的紀錄。有一段時間,某本不負責任的雜誌說他「使用了藥物」,但經過調查,立即查清事實並非如此。然而,他活躍在球壇只有三年。在鋒芒畢露並被選為年度最佳投手的賽季之後,他遵循青年訓練制度,即徵兵制,進了軍隊,從此行蹤杳然,成為人們的話題。

  搜索結果出來了。我依然打開最上面的網路百科的頁面。網路上有很多關於後藤寅的真偽不明的消息。從他的出生年月,到他投手時期的個人紀錄,以及失蹤事件,都有詳細的記載。我努力尋找看起來有價值的報導,儘管連我自己也不清楚要找什麼。我滾動頁面,不斷往下看。

  我幾乎對失蹤後的後藤寅一無所知。

  他消失半年後,有人發現他在仙台市的青葉城址露宿,那之後,他的奇怪言行不勝枚舉。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句話上,據說是他的言論當中比較出名的。

  「其實我擁有別人沒有的能力,所以大家想搞垮我。」

  這句話是傳聞。圍繞這句話有各種說法,有人說聽到這番話的是記者,有人說是酒館老闆聽來的,也有人說是歌舞廳女郎聽來的。總之,當時和後藤交談的人問:「你的能力是從哪裡來的?」他毫不遲疑地回答:「是遺傳。我家的親戚人人都有這種能力。」氣氛於是一下子冷掉了。

  是這個嗎?我看著螢幕問自己。井坂好太郎是想把人引向這句話嗎?我無語了。「曖昧也要有個限度。」這簡直就像從沙粒中撿起石頭,然後瞎矇:「這塊像星星。肯定有某種含意。」

  可是,一旦開始在意,的確就會覺得其他所有事情都有含意。譬如說,不過是感冒了,但因為在醫學百科上看到特殊重病的條目,就會覺得自己的所有症狀都如出一轍。「啊,我也咳嗽。」「這麼說來,睡眠確實不好。」人會因此確信自己的病就是這個,急忙給老友們發郵件:「完了。我時日無多了。」我現在的疑神疑鬼和這種情況一樣傻。

  我甚至注意到出現在書稿開頭部分的柯爾特政府型。那是間壁敏朗目擊槍殺事件的時候,自稱是警察的男人所持的槍。我想起那不就是表示政府嗎,於是開始相信,井坂寫下槍的名稱,是為了讓「政府」一詞包含在小說裡。

  我決定繼續讀書稿。新幹線加快了速度。就像有人對列車司機下了命令,要搶在我讀完書稿前抵達盛岡。

  「莓先生,要見安藤潤也可不容易。」說這番話的莊園管理員愛原綺羅年方二十二歲,過肩長髮有染成茶色,雙眼皮,大眼睛,脖子細細的,淺駝色連衣裙顯出豐滿的胸部,腰肢纖細,讓人印象深刻的,放在身旁的名包是淡藍色的,上面有小寫字母「e」的裝飾。莓心想,這牌子應該是Eroica Polca。

  位於高海拔的莊園入口的小木屋。充滿木頭的茶色的室內。地板閃閃發亮,大概經過仔細的擦拭。窗邊的花瓶裡插著凋謝的白花。

  莓朝窗外看去。他以為窗外飛舞著黃色花瓣,原來是黃紋蝶;他以為停了的雨又下了起來,原來是從柳樹墜落的水滴。

  「我想見安藤潤也先生。」

  「見他沒這麼容易。」

  「我怎樣才能見到他?」

  「我帶你去才能見到。」

  「你什麼時候帶我去?」

  「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

  「意想不到?什麼意思?」

  「如果哪天我自己都嚇一跳,覺得沒想到會在今天帶你去。」

  莓垂頭喪氣。他對禪宗問答不感興趣。他離開了愛原綺羅的家,第二天又去了。

  和前一天一樣,那是個雨天的早上。雨一直下,節奏如同水滴從水龍頭滴滴答答往下滴。

  「你能帶我去嗎?你想不到我昨天來過今天又來吧。你沒想到要帶我去吧?」

  「不對,我想過你今天會來。不出我所料。」

  莓忍不住哼了一聲,沒有掩飾自己的不快,冷冷地離開了愛原綺羅的家。兩天後,他好不容易紓解了不快,恢復鎮定,又來到這裡。結果,她彷彿理所當然地答道:「我想過你會來。」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從柳樹墜落的水滴碰到了黃色的蝴蝶。黃色的翅膀脫落,化作花瓣,斜斜地飄過天空。不知那是蝴蝶還是花,總之,它從右往左搖擺著撫過空氣,一下子落在空調室外機上,彷彿與之融為了一體,不再動彈。

  文中出現了安藤潤也的名字,讓我一驚。我確實對他的出現懷有期待,同時也感到震驚,叫這個名字的人竟然就這樣出現在書裡。如此簡潔明瞭的出場,讓人猝不及防。

  小說裡,莓遭到管理員愛原綺羅的愚弄,怎麼也見不到安藤潤也。這裡所描寫的,正是那個有名的「突然測驗的悖論」。老師宣布:「這週將舉行突然測驗。」星期一,老師突然說:「今天考試。」學生們反駁道:「我們想過今天會有考試,這不算突然。」沒辦法,到了第二天,老師又想搞測驗,學生們說:「昨天沒考,所以我們想著是不是今天呢。」總之,永遠都沒辦法搞突然測驗。

  故事裡的莓最後說了這樣的話:

  「愛原綺羅小姐,你今天預想過我會來,對吧?所以說,你本來認為今天不用帶我去,對吧?所以,今天帶我去,在你的預想之外。」

  莓說著,自己都為這套歪理感到害臊,不由得低下頭。

  「你說這種歪理就不害臊?」愛原綺羅連衣裙的領口比平時敞得更開,乳溝漾出彎曲的線條。

  車內廣播通知,很快就要抵達盛岡站。書稿還剩一大半。沒能看完啊,我想著,把書稿疊在一起塞進包裡。我試著上網搜索「愛原綺羅」,卻沒出現看起來有用的訊息。

  我忽然心生一念,用書中出現的品牌名「Eroica Polca」搜索。這回出現了大量訊息,主要是包的銷售網站。我點開官方網站,螢幕上呈現出盡顯高貴的設計,還有一名似乎是設計師的外國女子的照片。我粗略看了看,沒發現值得注意的文字。

  我正要收起鍵盤,忽然想到用「間壁敏朗」搜搜看。那是委託私家偵探莓做調查的人。搜索結果出來了。間壁敏朗的訊息很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我的目光掃過幾個網頁,發現一個網頁標題,不由得呻吟一聲,飛快地打開那個網頁。

  那是五年前的新聞報導——「歹徒闖入播磨崎中學 多人死亡」。

  報導中有間壁敏朗的名字。他是身負重傷、被送進醫院的學生之一。

  我心想,原來如此。

  井坂好太郎是有意在書裡用了這個名字吧。儘管小說的內容並未直接牽涉播磨崎中學事件,但他試圖把真相放在書裡。這部書稿中包含了該事件的周邊事物,既有看似不經意的,也有昭然若揭的。

  井坂,你這部小說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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