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我坐在新幹線上。為了去盛岡。是不是去了盛岡,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麻煩,還有讓人毛骨悚然的事,統統會得到解決?我懷著期盼,更多的卻是前往未知之地的恐懼。而且,我平時很少休假,這次請了長達一星期的帶薪休假,出發時在公司被人指指點點,這樣的旅行讓人忐忑。而旅伴只有朋友寫的小說稿,讓我更加不安。

  此刻的感覺就像內心深處被揭開,無奈之下,我攤開座位的簡易桌,開始讀書稿。開篇第一頁印著一行小字「別了草莓田」。這就是標題吧。這標題有些冰冷,有些感傷,不像他的風格。我這樣想著,翻過一頁。

  他踩過修剪整齊的草坪,體會著鞋底的愉悅觸感,往公園深處走去。鞋底撫過草葉豎立如小針的尖梢。公園裡聳立著好幾株雪松。雪松們有著悠然的姿態,彷彿從太古時代就扎根在此。強烈的日光從南面的天空灑下來。陽光炙烤著他的脖子。日光穿過熱空氣產生折射,在他的右邊,大象模樣的滑梯以及鞦韆等玩具在光線中搖曳著,輪廓彷彿在油裡溶化了。路上有道小台階。他正要邁過台階,一列爬行的螞蟻映入眼簾。盤腹蟻從左往右前進。他蹲下來定睛細看,原來也有從右往左返回的螞蟻,向左走的螞蟻都舉著白色的碎屑。向右走的則沒有舉東西,大概是去搬碎屑的隊伍吧。螞蟻匆忙晃動的觸角,像試圖觸摸裸體的手那樣搖曳著。他思索了一會:盤腹蟻的個體有多少自我意識呢?他又想,也許它們不過是重複著既定的生活,那甚至不能稱之為生活,而是類似於運動的行為。螞蟻們僅僅是遵循著龐大而宏偉的系統。

  有人從後面喊他的名字,他蹲在原地回過頭。有個人。那人背對著太陽,只能看到一道黑影。他看不清來人,卻看到一個母親帶著一個小女孩在公園入口處,女孩看著天空,右手筆直地舉在空中。看起來就像在等著某個東西從空中落下,其實正好相反。

  被她不小心放開的氣球。惋惜地目送氣球飛遠的年幼雙眸。女孩似乎第一次體驗到無可挽回的別離。

  「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完蛋。」剛出現的委託人站在他面前說道。有股男性氣息飄過來。不自然的水果香味鑽進他的鼻腔,或許對方嚼過口香糖。

  「你能說詳細點嗎?」

  大概眼睛習慣了光線,委託人的模樣逐漸變得清晰。比臉部輪廓和五官先浮現的是西裝。他覺得在哪裡見過那身西裝,接著意識到那西裝和自己身上的一樣。就連撞衫的窘迫也被炎夏的陽光炙烤殆盡。「喬治•亞曼尼的西裝。」他微微翕動嘴唇,說道。氣球在高空中垂下繩子,飄飄蕩蕩。那根繩子透出類似遺憾的情緒:希望誰能抓住我,早點抓住我。

  「你是莓吧?」委託人說。

  「嗯,是我。」他語調平板地說。

  「你有時間嗎?」

  在車廂內兜售食品的推車經過一旁,我停下閱讀,向女售貨員要了啤酒。我喜歡在旅行的時候喝列車上的啤酒,甚至覺得不喝酒就不算旅行。

  我接過啤酒罐,按下頂部的突起,蓋子開了個洞。我喝下一口,啤酒如同清冽的河流,一下子流下喉管,這讓我有種幸福感。我低頭注視面前的書稿,心想: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讀過好幾本井坂好太郎的小說。當然不是因為我喜歡他的小說,也不是出於朋友的道義,僅僅是因為嫌麻煩。他會問我:「你有沒有看我的新書?怎麼樣?」他會問個不停,直到我說出意見為止。所以每當他的新書出版,我都會讀。雖然動機是當他問我感想時至少能說個大概,但我也算是熱心讀者。好在他的小說很容易讀,在我看來,這是唯一的優點。

  因此,我雖然不是他的知音,但好歹也算是他的讀者。而我不由得感到,自己正在讀的這部小說,和他以往的作品有些不一樣。

  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我略加思考之後想道:用名詞結句?(在和歌、俳句中,有時用名詞結句,整句話是前綴加名詞的結構,以體現餘韻。)我剛開始讀這部書稿就注意到了,有若干處直接用名詞結句。

  「我討厭名詞結句。那是裝腔作勢,所以用名詞結句我會覺得特別窘。本來就很少有什麼地方適合用名詞結句。」這是井坂好太郎從前對我說過的觀點。他顯得一本正經,一如他提出女性最抵擋不住宿命的時候。「所以呢,每當我讀到下意識地用了名詞結句的小說,就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他輕蔑地說出這番自以為是的話。當然他原本就是自以為是的典型。

  「那我就找找看,你在哪裡用了名詞結句。」我挖苦道。

  他若無其事地斷言:「我說了我不用。」

  然而,我手上這部新作連續使用了名詞結句,儘管並不特別顯眼。他是一時興起用的嗎?他本來是那麼討厭名詞結句。

  再說,他的小說的特徵就是情景描寫很少——也許該稱作貧乏。他的小說大部分由對話構成,描寫穿插其間,彷彿是銜接對話與對話的黏合劑。說是描寫,大多是不自然的比喻或是無聊的例子,就像把沒內容的漫畫寫成了文章。他本人掛在嘴邊的理由聽起來根本是將錯就錯:「描寫這東西會降低閱讀速度吧?小說嘛,能夠一口氣讀下去就好。」

  「你不是不描寫,而是寫不好描寫吧?所謂小說,就是用文字營造某個場面的情景、氣味、聲音以及空氣的感覺吧?如果沒有這一層,小說和劇本或者背景幕布有什麼區別?」只有一次,大概是氣不過,我改變態度,明確指出他的小說的缺點。

  他憤然說:「你懂什麼小說!」我知道,他只有在著慌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情。我的指責大概說到了他的痛處。我這人善良,所以沒再指責他。

  這部新作用了名詞結句,而且有大篇幅的描寫。開頭的描寫並不多,但到了後面,光是雲朵流動的情狀就寫了兩頁。

  這種變化究竟是怎麼回事?

  海外報紙造成的那場風波可說是禍從口出,那之後,他的小說絕版,人氣似乎也受了影響,難道他是為了打破這一局面而改變了創作風格?但這種做法應該行不通。

  他,也就是莓,在公園見到的委託人自稱名叫間壁敏朗。間壁敏朗每說一句話,鼻子下面的皮膚就凹凸不平地鼓起來,莓努力移開視線不往那裡看。間壁敏朗說,我剛去了你的辦公室,負責接電話的佐藤民子小姐說:如果找莓先生,就去公園。所以我來了這裡。走到這裡真夠嗆。莓問他,佐藤民子在塗腳趾甲嗎?間壁敏朗回答,是啊,是在塗。莓嘲諷地說,我出門的時候她就在塗,到底有幾個腳趾啊。

  間壁敏朗開始自我介紹。雖然是自我介紹,但他說出來的只有年齡二十一歲這點事,沒什麼有用的訊息。沒辦法,莓仔細觀察他。他腦袋兩側到後腦勺的頭髮短得露出頭皮,方形臉,寬腦門,短短的眉毛彷彿在臉上畫出一條淡淡的線,眼瞼厚重,右眼略小,窄長的鼻子只在鼻孔周圍隆起,下唇較飽滿,身高是一米七左右,個頭一般,但體格不錯,隆起的胸肌在淡黃色襯衫底下若隱若現。

  「我看到了。」間壁敏朗說,「看到了,可我保持了沉默。」

  螞蟻的行軍,融入天際的小小氣球,從西面吹來的風,火辣辣的、讓人乏力的暑氣,空中飄浮的蒲公英的絨毛,間壁敏朗身上那件沾有蒲公英絨毛的喬治•亞曼尼西裝。這一切映入了莓的眼簾。莓下意識地察看自己的西裝上有沒有絨毛。間壁敏朗的自白連珠炮般地開始,說個沒完。

  「五年前,那會兒我是個高中生,晚上八點,我從補習班回家,走在一條小路上。當時天色昏暗,我聽到了腳步聲。有人在飛奔。我以前不知道夜裡響起的腳步聲有那麼可怕。腳步聲是兩個人的。在他們跑過來之前,我好像聽到了他們粗重的呼吸。喏,野獸奔跑的呼吸聲會搖撼地面。聽起來就是那種感覺。我覺得他們正朝我衝過來,但那兩個人從我面前跑了過去,這時我看清了,兩個都是男的,一個在逃,一個在追。後面的男人喊:等一等。所以他是在追。這很容易推理。逃跑的男人又往前跑了一小段路,摔了一跤。他在水泥地上滑倒了,看起來很痛。他的膝蓋破皮了,慢慢地滲出了血。一開始沒多少血,他擦掉之後,血又不斷地流出來,我開始感到不安,不知道他會不會這樣一直流血。」

  「你的話真長。請你簡要歸納一下。」

  「一做歸納,重要的部分就會消失。喏,就在幾年前,就像學校的數學課把圓周率教成『約等於三』,而不是三點一四重要的明明是零點一四的部分。」

  「圓周率和你講的事情是兩碼事。」

  「是一回事。我的心情很複雜,這件事也包含各種因素,要是把這一切粗略概括成『約等於悲傷』,那我可受不了。」

  雖然聽在耳裡,莓卻完全沒有產生好奇心,只是嘀咕了一句:約等於悲傷。

  我舉起易開罐,喝下最後一滴啤酒,環顧車廂。車窗很大,兩側的牆壁幾乎全部由窗玻璃構成。車窗以外的牆壁呈現有光澤的白色,窗框和行李架帶有弧度。進站時的列車看起來有些土氣,像個又大又扁的勺子,和外部形成鮮明對照,列車內部則有種妖艷而優雅的美感。

  井坂的書稿右上角用長尾夾夾住,和書店裡裝幀精良的書籍相比,顯得十分廉價,而且書稿的內容也顯得稚拙。

  「你真幸福,能夠第一個讀到我直接列印出來的書稿。你可真幸福。」在我搭乘新幹線之前,井坂好太郎來東京站檢票口送我,他咚的一聲把那沓紙遞給我。大概是睡眠不足,他雙眼通紅,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你真幸福」。還說:「你如果是我的粉絲,這會兒就幸福得暈過去了。」

  「我沒暈過去,正說明我不是你的粉絲。」我問他,「你要不要一起來?」我原以為他既然熟悉岩手縣的安藤商會,當然會和我一起去。

  「我不去。」

  「因為那裡沒有女人?」

  「也有這層原因。」他答道,又加了句,「還因為截稿期。」我心想,這話聽著有點假。他現在應該沒有連載的工作。「你有我的書稿。而且,這是你自己的問題。」

  「我的問題?」我重複道。與其說是反問他,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

  「你被莫名其妙的外遇對象下套,說不定就因為你是安藤的親戚,是吧?」

  「我外婆的舊姓確實是安藤。」儘管我忘得一乾二淨。「難道她的姓和安藤潤也有關?所以別人才設法讓我有外遇?」

  「不要凡事都來問我。總之,你在火車上讀一下我的書。」

  「讀過之後就會明白一切?」

  「不會。」他若無其事地說。

  「啊?」

  「如果讀了我的書就會明白,那多危險。」他說,卻沒指明會有哪方面的危險,又是怎樣的危險。

  我越往下讀,越覺得這部書稿和井坂好太郎一直以來的作品截然不同。他以前從來不會絮絮叨叨地描寫出場人物的外表。他寫不好,所以他不會嘗試寫。他為什麼非要做自己不擅長的描寫呢?

  還有一點,這部書稿顯然比他一貫的風格要平實。或許因為他認定花俏的胡編亂造能夠吸引讀者的興趣,他寫的小說大都一開篇就是荒謬絕倫的情節。大象從天而降,或是孩子用繩子綁住巨人。「這樣寫就好。」他曾經滿懷自信地說道。我手邊的書稿卻相當平實,也可以說是「不浮誇」,但我不清楚他這樣寫的原因。

  我知道,這是個名叫莓的私家偵探的故事。

  委託人間壁敏朗的自白繼續著,然而主人公莓不為所動,既沒有表現出興趣,似乎也沒有產生好奇心。

  間壁敏朗冗長的自白內容如下:

  有兩個人在夜晚的小路上奔跑。逃跑的那個人跌倒了。間壁正納悶,摔倒的男人試圖站起來,嘴裡喊著「救命」。追上來的男人舉著手槍,是柯爾特政府型。日本警察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槍了?我心存疑問,往下讀。間壁敏朗覺得事情不妙,上前制止。結果拿槍的男人說:「我是警察。」他一手舉槍,一手攤開警察手冊。間壁敏朗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摔倒的男人終於支起身體,向前舉起右手,又喊了一聲「救命」。他神色驚恐地看向間壁敏朗,向他求救。話音未落,槍聲響起,剛直起上半身的男人猛然倒下,彷彿身體裝了彈簧似的。

  發生在眼前的槍擊嚇壞了間壁敏朗,他怕極了。男人收起槍,走近他解釋道:「這人是強盜團伙的成員。」

  「可是他並沒有抵抗啊。」間壁敏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道。男人冷淡地說:「等他抵抗就晚了。」被他的勢頭一壓,間壁敏朗只能點頭,可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游移,發現有個東西落在倒下的男人身旁。

  「是警察手冊。」間壁敏朗的聲音顫抖。太陽在公園正上方移動,散發出幾乎要把草坪烤焦的熱量。周圍閃著光,彷彿有面鏡子反射著陽光,不管朝哪裡看都令人目眩。草坪綠色的生命力發出肉眼看不到的光。天空中淡雲舒展。雲的緩慢移動顯示出風的方向。「被槍打中的男人有警察手冊,開槍的男人也有。我當然一片混亂。我不知道他們誰是假警察,還是兩個人都是真警察。男人注意到我的視線,但他沒有解釋,只是拿出手機,對著我的臉拍了照。拍照聲在夜晚響起,就像把紙揉成一團的聲音。他拍完照之後說:『關於這件事,明天報紙上登的消息就是全部的真相,你看看報紙。不許多加探究。』接著他又說了一句話。只有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充滿壓迫感。『如果你敢洩露什麼,我會用這張照片把你找出來。找到你之後呢?你的人生大概會完蛋吧。』」說話間,間壁敏朗鼻子下方的皮膚凹凸不平地鼓起來,莓因此又只能盯著他看。

  在小說裡,間壁敏朗最終對男人的話點頭稱是,回了家。等他看到第二天的報紙,上面確實登了該事件的報導。強盜團伙的成員之一犯案時被警察發現,逃竄時對追趕的警察持刀相向,在警察的再三警告下仍未放棄抵抗,因此警察開了槍。嫌犯當場死亡。警方對開槍的說法是:「我們認為這是合理的判斷。」看過這篇報導,間壁敏朗感到震驚。這並非事實。接著,他開始害怕。至少被槍殺的男人沒有抵抗,而且還哀求「救命」。那人是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被槍殺的。

  「我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完蛋,所以,我沒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間壁敏朗彷彿在懺悔, 「可是,我覺得不能這樣下去。我決定了,你能幫我調查那次的事件嗎?」

  他,也就是莓,再次看向腳邊。盤腹蟻的隊列不知何時消失了。之前有那麼多螞蟻,它們究竟上哪裡去了呢?是回巢了嗎?還是它們覺醒了,擁有了某種自我意識,對於遵從既定的系統感到厭煩?

  他看向遊樂設施區域,只見有個小孩從大象形滑梯的鼻子下逆著滑梯往上跑。他還看見帶孩子的大人們的身影,他們正在長椅上談笑。他又看向間壁敏朗揚起短眉、閉緊嘴巴的臉。從西面吹來的風搖曳著雪松樹葉。眼前的天空上淡淡的雲層消散了,露出一片藍,一朵飛機尾跡雲被吹到那片藍色之中。接下調查的莓,向儼然鬆了口氣的間壁敏朗告別,回到辦公室,只見佐藤民子正在塗腳趾甲。他忍不住說:「你有幾根腳趾啊?」

  「約等於十。」他彷彿聽到佐藤民子說。

  「接下來得忙調查了。」

  小說中的偵探莓嘴上說要忙,卻沒有對事件進行調查。他彷彿對五年前的警察開槍事件毫無興趣,反倒開始摸查委託人間壁敏朗的情況。我心想,真是個古怪的故事。我還沒搞懂這個故事究竟有什麼含意。

  但我隱約知道井坂好太郎為什麼這麼寫。他捨棄從前的風格,不斷進行不熟悉的人物和情景描寫,甚至把故事寫成平實的風格。說不定是因為井坂好太郎領悟到,不能用他一貫的小說風格寫作。難道他是認真地想讓人了解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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