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井坂好太郎緩緩打開他的包,開始在裡面地找東西。我心想,正聊著要緊的事,他這是幹嘛呢?這時他筆直地看向店堂深處的桌子,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有名年輕女子剛走進咖啡館,正在落座。

  「喂,你在看哪裡?」

  他彷彿沒聽見我的話,從包裡拿出一件藍色T恤。他脫掉身上的斜紋布襯衫,飛快地套上T恤。

  「他換衣服乾嗎?」鬍鬚男岡本猛詫異地看向我,彷彿在要求經紀人對演員的荒誕舉止做出解釋。

  「井坂,你怎麼帶了那麼多衣服?」我探頭一看,只見包裡塞著好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還有他常穿的和服。他總是說:「很久以前的作家都是穿和服的形象,現在穿來又有種新鮮感。」

  「Wait a minute.」井坂好太郎說著怪異的英語,站起身,筆直地朝收銀機走去。

  我和岡本猛默默地轉頭觀望他的舉動。

  就要經過那名單身女子跟前的時候,井坂好太郎停下了腳步。接著,他露出誇張的詫異神色,指著那名女子,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T恤,拉起前襟,像在強調什麼。

  「那個女孩穿的是一樣的T恤。」岡本猛嘀咕了一句。

  「真的。」他這麼一說,我也發現了。她身上那件是淺灰色的,但胸前的圖案和井坂的一樣。「這衣服正流行吧。」我頓時理解了井坂好太郎的用意。「他在說,真巧,我們穿了一樣的T恤。他還會說這是命運。」

  女性容易被宿命打動。這正是他的主張。

  那女子面露疑慮,但井坂好太郎說了些什麼,她笑了起來。看得出,她的戒備一下子沒了。

  「和那個是一回事吧。」岡本猛推一下有色眼鏡。

  「什麼?」

  「你的外遇對象櫻井由佳裡,她的做法和那個男人一樣。」

  「你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你和櫻井由佳裡正好在電影院碰到,而且是場場爆滿不一定能進場的熱映電影,偏偏只有你們兩個人。我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可實際上發生了。」

  「所以那是安排好的。」岡本猛乾脆地說,「櫻井由佳裡為了親近你而使了手段。」

  要怎麼使手段?我硬生生地露出一個笑容。要是她能有那樣的手段,我真是無話可說了。

  「也許她預約了所有的座位,把你和她本人以外的位子全部包下來。如今凡事都可以在網路上預約。只要捨得花錢就能做到,是吧?或者只要收買售票處的人就行了,譬如讓人不要把票賣給除你以外的人。」

  我搖頭。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感到自己將被說服。我朝井坂好太郎看去,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到女子對面,正饒舌地說著什麼。「可是,」我努力回憶和櫻井由佳裡在電影院見面的事,「我那次是客戶偶然給的票。而且我本來沒打算去,是一個路過的老人問我劇場在哪裡,我在帶他去的時候想到看電影。僅此而已,真的是突然想到的。她不可能預想到我的心血來潮。」

  「說不定,客戶那邊給你票的傢伙,還有問路的老人,全都分擔了讓你去那家電影院的工作。」岡本猛乾脆地說。

  「分擔?」

  「就是那個男的剛才說的分工。每個人被分派到各自的小小工作,完成各自的份額。」

  「為了什麼?」

  「櫻井由佳裡想和你有親密關係,但她隱約意識到,按常理出牌很難做到這一點。」

  「想和我熟起來,比讓幼兒園的小孩喜歡自己還容易。」

  「你太太。」岡本猛張開留鬍鬚的嘴巴,微微一笑,「你有個那麼可怕的太太,不可能和其他女人交往。如果是一般的情況,你是不會動搖的。」

  他說得沒錯。結婚這件事,一是忍,二是耐,三、四空缺,五是活下去。如果有外遇,就意味著死。我相當清楚這一點。但是,我和櫻井由佳裡有了外遇。

  為什麼?

  因為我感到了命運。

  而今,岡本猛向我指出,這一命運是人工造就的。一陣恐懼襲來,就好像有人向我指出,潔白無瑕的美麗床單其實是髒兮兮的舊床單。如果我這會兒再軟弱一些,就會哽咽著說:「你別再糟蹋我的命運。」

  「剛才,那個男的拿出和女人相同款式的衣服換上,櫻井由佳裡也是一樣的做法,捏造了命運和偶然。」

  「她究竟為什麼這麼做?」

  「大概——」岡本猛說到這裡,像是沒了興致,擺弄著吸管。

  因為她喜歡我?懷著賭一把的心情,我想這樣說。我不想聽到其他的答案。然而,岡本猛在我開口之前答道:「是為了錢吧。」

  「錢?」

  「放火把我家燒掉的那三個人明顯是拿錢辦事。分工指的是工作吧。你知道人們採取行動的最單純的動機是什麼?『因為是工作。』和剛才談到的艾希曼一個樣。因為是工作,他殺害了猶太人。我也一樣。我折磨和拷問別人。為什麼?因為是工作。而工作的目的是錢。總之,把你引到電影院的那伙人,還有櫻井由佳裡,如果他們是為了錢完成工作,就很容易理解。」

  「你別再糟蹋我的命運!」

  只聽有人「哎」了一聲,原來是井坂好太郎在我對面坐下了。「讓你們久等了。」

  「你到底帶了幾件衣服?」

  「這件呢,是最近流行的款式。現在的年輕人流行絲網印刷的T恤。有名氣的就那麼幾款,所以我平時都帶著幾件比較顯眼的。」

  「你當場穿上和女人撞衫的衣服,導演一齣宿命?」岡本猛從鼻子裡發出笑聲。

  「That's right.」

  「對方只會覺得你可疑吧?」

  「這得靠口才,靠的是口才和感覺。喏,我拿到了那姑娘的電話號碼。」他把寫在他自己名片背後的數字給我們看。

  櫻井由佳裡接近我,用的方法和這個輕薄又沒有節操的男人一樣?想到這裡,我感到眼前一黑。由於太過激動,我眼角發熱。

  「那麼,你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他說,我的同事櫻井由佳裡導演了命運。」

  井坂好太郎像貓頭鷹一樣呵呵一笑,他聽我講完,一口咬定「就是這麼回事」。我就像把腦袋探出水面的鯉魚,只能無聲地囁嚅著嘴巴。

  「你的外遇是一場冒牌外遇。」岡本猛冷淡地說道。

  井坂好太郎也點頭說:「其中沒有愛。真遺憾,渡邊。你別再搞什麼外遇了,外遇可不是沒這習慣的人做的事。No more外遇。」

  我思緒紛紜,想辯解或反駁。我想說——

  櫻井由佳裡和我確實交往過。

  我們上床也不是一兩次,而是很多次。

  如果這是她的工作,會做到這種程度?

  她看起來沒有半點演戲的成分。

  如果那是被設計的,那麼世上所有的男女關係,無論是戀愛、外遇還是結婚,全都是別人設計的。

  我知道,沒有比情緒化的反駁更加可憐,更加讓人心情淒涼的了。可我無法不反駁。

  我竭力說出這番話,就像明知會弄傷肩膀卻仍然全力發球。而他們倆就像接球一樣,輕輕鬆鬆地把我的話拋回來。就是說——

  你們的交往不過是你的主觀看法。

  上床的次數和愛情的有無沒多大關係。

  人有時候會為了工作做到那種程度。因為,勞動本來就是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並取得報酬。

  櫻井由佳裡可能是因演技出眾而得到那份工作的,再說一心沉浸在戀愛中的男人無暇看破她的演技。

  如果某家居酒屋的生魚片不新鮮,並不等於全國的居酒屋的生魚片都不新鮮。

  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接受他們的說法。我也不認為他們有說服力。然而,一種徒勞感包圍了我。我面前的兩個男人類型迥異,但他們都體現了「棉花堆裡打拳」或「死豬不怕開水燙」,我也不想更多地挫敗自己的感情。

  而且,櫻井由佳裡的離奇失蹤也讓我在意。她聲稱去歐洲,卻從帛琉回國,然後立即說要結婚,向公司提出辭職。我去了她的公寓,那裡不知為什麼有她給歌修股份有限公司打電話的紀錄。該公司可說是陷我於混亂的主謀。莫非她不是我們這邊的,而是他們那邊的?她僅僅是接下了分工?我越是琢磨,越感到彷彿有氣泡在腦海中擴散。不安的氣泡不斷膨脹,或炸裂,或消失。

  「安藤商會是什麼?」過了一會,岡本猛無視垂頭喪氣的我,開口說道。他因為上網搜索這個詞曾被捲入騷動,自然心存疑問。

  「井坂,你上次說過,安藤商會就是那個住在岩手的大富豪、叫安藤潤也的男人開的公司,對吧?」櫻井由佳裡造成的嚴重打擊已經讓我滿心瘡痍,但我還是以負重揮拳的勁頭加入討論。我不能在這裡被打垮。

  「富豪?」岡本猛眼睛一亮。

  「他的本業不詳,不過人們說他有的是錢。」

  「譬如有好多輛賓士?」岡本猛眯起眼。

  「不是這種級別。」井坂好太郎搖頭,「差不多在二十年前,當時我們還是孩子,有過一場海上危機,對吧?據說×國在搞天然氣工程的地點裝備了一些古怪的兵器。」

  我記得他說的事件。×國在海上安置有不明武器,不清楚是核武器還是化學武器,或是如他們聲稱的,僅僅是用於工程的新型挖掘機。儘管日美安保關係業已弱化,美國卻插手此事,派遣了搭載小型核彈的最新型潛艇,局勢可說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雙方舉槍相峙,儘管彼此都不願意開槍,但都做不到先收起槍。出於尊嚴和戒心,雙方陷入了騎虎難下的狀態。

  「直到事情最終收場,普通大眾才知道這件事。緊張局勢持續了兩個星期,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星期,政府才宣稱『其實有過這樣的危險局面』。」井坂好太郎接著說,「就好像父母每天在孩子睡著的時候談判,然後在決定離婚之後告訴孩子。國家這東西,只願意把最低限度必須說的事告訴國民。」

  「那場危機是怎麼平息的?」

  「眾說紛紜,其中有個振奮人心的傳言,說是日本的政治家和×國首腦會面並說服了對方。」

  「有這麼厲害的政治家?」

  「犬養舜二。」井坂好太郎說,「前首相。當時已經退出政壇。」

  「那個推行全民公投的犬養?」

  「是他。有人說他秘密前往進行交涉。當時,由於石油危機之後的通貨膨脹,日本的狀況已經一團糟,不過在那場危機之後,日本又恢復了繁榮。」

  就連歷史課本也寫過好幾個插曲來描述犬養的領袖氣質,所以我也有所了解。但據說那些事近乎虛構或逸聞,趣味性的部分經過了誇張,而且我不認為憑藉一人之力能夠平息國家之間的巨大爭端,這事難以置信。「如果真是他說服對方,究竟怎麼說服的呢?」

  「用錢。」井坂好太郎立即答道,「這是最單純的答案。」想不到他說的話和岡本猛剛才一個樣。「說服對方要用錢。無論是促成讓步,還是脅迫別人,用錢都可以辦到。」

  「就看需要多少錢了。」岡本猛從他的零錢包拿出飲料錢。

  「出錢的人就是安藤潤也。」

  「啊?」

  「這也是傳聞,不知道真相如何。那可是一大筆錢。犬養舜二拿著安藤潤也的資金去交涉。」

  我記得井坂好太郎幾天前說過:「據說安藤潤也有超過萬億的資產。」個人怎麼會擁有那麼多的錢?怎麼賺到的?最主要的是,他為什麼把錢用在那種事情上?

  「用錢解決絕不是壞事。」井坂好太郎斬釘截鐵地說,「雙方處在膠著狀態,虎視眈眈,一直彼此牽制。無法退卻的時候,有人從旁邊插進來,提出一個暫時的妥協方案,其實事情有時候就這樣解決了。錢這東西不代表理念,而且簡單明瞭,不會損害雙方的自尊。與其輸在理想上,不如輸在金額上,還能保持自豪。錢就是錢。」

  「可是,為什麼只要一上網搜索這個超有錢的姓安藤的傢伙,就會受到監視?」岡本猛摸摸鬍子。

  「準確地說,受到監視的是調查安藤商會和播磨崎中學之間關聯的人。光是搜索其中一項的人,大概數不勝數。只是,沒幾個人把兩項放在一起搜索。」

  「怎麼才能查到安藤商會的情況?」我說。

  「你外婆的舊姓是安藤,這中間有什麼關係?」岡本猛問我。

  「什麼意思?」井坂好太郎露出嚴峻的神色。

  「就是他說的意思。我外婆舊姓安藤。」

  「是真的?偶然也要有個限度。」

  「也許是命運。」我懷著自虐的心情說道。

  這時,井坂好太郎突然有些坐立不安。緊接著,他又從包裡拿了件衣服出來,這一次是芥末黃的T恤。我震驚地轉過頭,只見一個苗條的美女剛走進店裡,她穿著同色的衣服。

  「厲害。佩服。」岡本猛愕然說道。

  井坂好太郎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然後說:「你去見一下安藤潤也。」他的眼睛已經死死盯著那名女子的方向,這話像是順嘴說的。

  「能見到?」

  「我和你說過吧,我正在寫的新書,主題是播磨崎中學事件。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下功夫收集材料的作家,當然也查過安藤商會的事。」

  「你見到他了?」

  「我聽說他在岩手的莊園,去了一趟。」

  「莊園。」想到安藤潤也是個超級富豪,這個詞倒也協調。

  「但是我不知道具體位置。有個人等於是莊園的管理員,我搞不定那人。不管我怎麼強烈懇求,對方只堅持一點,讓我走。」

  「既然這樣,我去了也見不到他吧。」

  「渡邊,如果你外婆是安藤潤也的遠親,你就有可能見到他,對吧?話說回來,如果真是遠親,那真有意思。總之,親戚這種角色,其實會讓對方把你當自己人。」

  我並未下定決心,但還是問:「我該去岩手的什麼地方?」

  「回頭告訴你。從盛岡坐公車過去。」井坂好太郎站起身,「對了,還要讓你讀一下我的新書。」

  「讀了會有幫助?」

  他沒有回答我的提問,咣當一聲慌忙起身。我正納悶,只見他往那名女子的座位去了,把我和岡本猛扔在原地。

  兩個人不說話有些尷尬,無奈之下,我問岡本猛:「櫻井由佳裡和我交往,真的是為了工作?」

  「可能性很高。」岡本猛的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耐煩勁,伸手一指我,「也許你太太其實比她單純,雖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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