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生物都會死。但加藤科長除外。我並不是發自內心地相信這一點,但心底卻有這樣的印象。科長體格健壯,顯然與疾病或受傷無緣;他讓人感到他從不承受壓力,只有他給人施加壓力,而且他面對事情總是大而化之,似乎碰不上遭遇事故的微小機率。

  所以我一直以為,就算生物死亡的機率是百分之百,唯獨加藤科長不在這一機率之內,或者說,他不在死亡機率之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讓我意外的是,竟然連他太太,也抱有這種想法。

  「我一直以為,人都會死,只有我丈夫不會。」

  據說加藤科長去世是在昨天深夜,在今天早上被人發現。他立即被送到大學醫院做了死因解剖,傍晚被送回家。

  我參加了守靈,上過香之後,我去了靈堂的廁所,出來時正好遇見夫人。加藤夫人個子很小,身材纖細。

  我鞠躬說,請節哀順變,之前承蒙科長的關照。她問:「您是我先生公司的人?」她身上透著疲倦,但絲毫不見悲愴或孤獨寂寞,反倒顯露神清氣爽的勁頭,就像剛結束嚴苛社團練習的女生。

  「公司的人好像只來了幾個。」她說。

  我連忙含糊作答:「這個嘛……」我也注意到了,弔唁客中有客戶和關係企業的職員,卻沒幾個公司的人。「大概是通知不到位。」

  「沒事,沒事。那個人不可能受人愛戴。」她相當心平氣和,「剛才有位姓吉岡的人來過,領導以外的,除了你就只有他一個人。」

  「啊,老吉。」我條件反射地說道,又慌忙閉上嘴。(「老吉」在日語中的發音和「好」相似,容易讓人誤解。)

  「老吉——」她像是感到好笑一樣說道。

  我想起來,據說老吉,也就是吉岡益三,因為知道加藤科長的秘密,才得以不被炒魷魚。他來守靈是不是因為這個?

  「說真的,大家肯定都不相信加藤科長竟然會這樣。」

  聽到我的話,她彷彿找到同志似的微笑起來。她的笑容不像剛死了丈夫的女人,讓我有點不自在。「我一直以為,人都會死,只有我丈夫不會。」

  我不覺點頭。「而且還是自殺。」

  「如果他是個會自殺的人,我本來會更喜歡他。」大概是開玩笑,但她的神色無比認真。

  每當看到自殺的新聞,我總是感慨,「這人竟然能自殺」。這當然並非讚賞或憧憬。我只是忍不住想,人和其他生物都以活下去為目標,而如果要自行了斷,需要相當的決斷吧。當然,當我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譬如一大堆工作壓過來,或是老婆非比尋常的行動讓我畏懼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死了更好。如果死了,也許就解脫了。但實際上,我還沒到下決心去死的地步,最多也不過胡思亂想:今天如果有隕石砸下來就好了,要是哪裡有個炸彈掉下來就好了。這些重新開始的願望可說是把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我沒想過自己做些什麼。

  你有沒有勇氣?我想起最近出現的留鬍鬚的拷問者的話。

  我搞不懂,人究竟是從哪裡湧出自殺的勇氣的。

  「我以為可能有人因為我先生而自殺,但他本人竟然自殺,真是難以置信。」加藤夫人說。

  我當然不能表示贊同,於是切入主題:「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古怪的事?」我心裡不安,懷疑加藤科長的死和我有關。幾天前,和我在一起的工藤唆使加藤科長:「請用『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上網搜索。」加藤科長真的上網搜了嗎?這件事會不會和他自殺有關?

  「他以前在家用不用電腦?」我原想兜著圈子自然而然地提出問題,一說出口卻非常不自然。

  加藤夫人張開嘴,表情彷彿在說「哦」。彷彿我的話撓到了她背上的癢處,或是我說完後她才發現癢。「今天早上,他房裡的電腦是開著的。」

  「螢幕上有什麼?」

  「這個——」

  「如果您覺得為難,就別說了。」

  「倒不是為難。因為開著好幾個網頁,我不知該從哪一個說起。」

  「好幾個?」

  「有下流的網站,還有關於自殺的。」

  「關於自殺的?」比起下流網站,自殺網站絕對和加藤科長更不協調。

  「有個論壇,想自殺的人在那裡傾訴各種煩惱,還和人討論是不是一起自殺。」

  「這種網站以前就有。」這一類網站和加藤科長的性格扯不到一起去。很難想像他會對這種網站感興趣,更難以相信他會起勁地上網瀏覽。即便是馬上要自殺,他也不是那種會參考別人意見的人。他如果要做什麼,就會自己去做。「他為什麼看那些網站?」

  「還有其他網站。」說到這裡,加藤夫人提高了嗓門,「啊,難道是那個——兩天前,我先生少見地把我喊到書房,對我說,有人給他發了奇怪的郵件。」

  「奇怪的郵件?」

  「乍一看,郵件裡寫了好多網站的網址,我說,反正是可疑的宣傳郵件吧,最好別點開。可他說,發信地址是他以前的客戶,所以他有些在意。」

  「加藤科長估計會點開那些網址。」

  「那個人絕對會。」

  難道那封信是因為「搜索」發過來的?雖然不知出於什麼理由,但假定一旦有人以「播磨崎中學」和「安藤商會」等特定關鍵字上網搜索,就會有某種針對那個人的攻擊,是不是可以認為,五反田正臣察覺到這一點,逃亡到某處;大石倉之助則被誣陷成某個事件的罪犯;至於加藤科長,他收到了讓他想自殺的郵件。

  「對了,點開之後,後果很嚴重。」加藤夫人臉部一陣抽搐,紅了臉,「那叫作猥褻圖片吧?其中還有網頁登著我的照片。」

  她雖然顯出羞澀,口吻卻雲淡風輕。接著她告訴我,一個顯示在加藤科長電腦螢幕上的網頁寫著告發的字樣:「你老婆有了外遇。」伴隨文字刊有她的猥褻照片。她竟然對我這個初次見面的人直截了當說起這種情形,肯定是因為她儘管看似平靜,其實精神處在混亂之中。

  「那是有人為了攻擊科長吧,」我壓抑住慌亂說道,「對方想讓他看這樣的謠言。說夫人您有外遇,是想威脅他。」

  「哎,那並不是謠言。」加藤夫人當即說道。只有這時,她的神色倏然一變,像個明朗快活又多情的女高中生。她呵呵一笑,讓我更加畏縮。「外遇的事是真的,而且我覺得那照片也是真的。真不知道是怎麼拍的。」

  「原來如此。」我艱難地答道。接著,我琢磨加藤科長是不是因為別人給他看了證明妻子有外遇的網頁才決意自殺,但我又覺得他不是會為這種事而自殺的人。

  「唉。」加藤夫人也說,「他是不會為那種事自殺的。」

  那頭有人喊加藤夫人。

  我又鞠了個躬,離開靈堂。

  回到公寓,餐桌上有老婆留的便箋,上面是秀麗的字跡:「真遺憾,老是碰不上你。」旁邊擺著燉比目魚和芝麻拌蔬菜,還有一道像是春卷的菜,想來是她原創的,裡面夾著乳酪和蝦。我換了衣服,用微波爐熱過老婆做的菜,吃了起來。

  加藤科長死了。而且是自殺。

  我還是搞不懂。雖說人不可貌相,但我更多的是懷疑,我真的理解別人嗎?我一心認定加藤科長是絕對不會死的生物,但他竟然會自殺,那我對別人的認識是不是有某種謬誤或偏差?

  我用筷子扒拉下一塊魚肉,舉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半睜著眼睛瞄了一眼後,把它塞進嘴裡。「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居家的人,喜歡做菜。」這話是她在婚前說的。的確,別看佳代子那樣,卻很會做菜。別看她那樣?這其實還是先入為主或是主觀印象的問題。

  眼前的比目魚真是比目魚?這種美味的感覺是真的嗎?這真是筷子?一旦產生懷疑,就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確定了。

  有人打我的手機。我一看來自「大石倉之助」,立即接起電話。

  「渡邊?」從電話傳來的正是大石倉之助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裡?」

  「我被放了。證據不足。」

  「那是自然。你不會做那種事。」

  大石倉之助沉默了。我有點擔心,想著怎麼了,隨即聽到混著嗚咽和抽噎的哭聲。「喂,大石,大石倉之助。」我叫道,但哭聲不見停。我忍不住想說,喂,大石,此處乃殿內,此時在講電話。過了一段時間,他說:「我不可能幹那種事。」

  「那是自然。」

  「只有你相信我。」

  「警察也相信你啊,所以才把你放了吧。」

  「是偶然。那天休息,我一直在家。雖然去了趟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可是店裡的監控錄影沒拍到我。」

  「所以沒辦法給出不在場證明?」

  「沒錯。警察好像一開始就懷疑我是主犯,連著幾天痛罵我。他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還踢我的椅子。」

  「你真能熬。」我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忠臣藏》基本上就是部忍耐的戲。」大石倉之助說著,又嗚嗚地抽噎起來,「我想過,要是這樣下去,就算是說謊我也認了,落個輕鬆。可是今天早上出現了證據。事件當天,有人採訪便利商店對面的蛋糕店,他們的照片上有我。」

  「這就是運氣嘛。」我不由得大聲說。

  「我這才得救,所以剛剛被放出來。」

  「你這會兒在家?」

  「在賓館。我也想過回家,但我有種預感,我家大概不太妙。因為基本認定我是罪犯,大概到處都是我的照片。」

  「嗯。」我回想起電視新聞和網路上的消息,「應該吧,相關的、不相關的都公開了。」

  「真受不了,我的公寓大概被人搞了破壞。」大石倉之助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接著又問我,「啊,渡邊,工作沒事吧?」

  我愕然,他可真是個一本正經的人啊。現在哪是顧及工作的時候!我告訴他,那份工作最終因為客戶歌修公司的要求而中止了,用不著在意。

  「哦,這樣啊。」大石倉之助有些茫然, 「對了,我能休息一段時間嗎?」

  「當然。你平時都沒休息,這種時候就該休個長假。」

  「加藤科長不會生氣?更要緊的是,發生了這次的事,我會被開除嗎?」

  「沒事。」我毫無根據地一口咬定,「加藤科長暫時也不會來公司。」

  「怎麼了?」

  「大概病了吧。」我立即撒謊道。

  「咦!」大石倉之助發出驚訝的聲音,「加藤科長竟然會生病!」

  「就是。」光是生病,他都驚訝成這樣,如果我告訴他加藤科長自殺了,根本沒辦法想像他會有什麼反應。「那就好好休養吧。反正你是無辜的。」我再一次說道,掛了電話。掛斷之後,我才想到剛才該問他上網搜索時的情況。我的手指正要按下手機按鍵,又有電話進來。

  看到來電顯示的同時,我往丹田沉了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接起電話。我一上來就說:「你很會做菜。」

  「是吧?別看我這樣,其實很會做菜呢。」佳代子的聲音仍然帶著魅惑。

  「嗯,非常好吃。」這是真的。

  「你怎麼樣?眼睛睜開了?」

  「眼睛?我沒睡。」

  「覺醒了?」

  「你指某種能力覺醒了?」

  「那是什麼意思?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你正在睡覺。」

  「我們科長之前說過,人如果被逼到絕境,就會爆發新的能力。」

  「像是漫畫裡的事。」

  「就是漫畫。」

  「啊。」佳代子說,「對了,有那麼一位我雇的小伙兒,對吧?」

  「哦,你說他,幾天前我還見過。他突然出現在我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為什麼?」

  「他不是來找我談工作的。」

  「哦?其實,我和他早就認識。」

  我差點順嘴說:其實是你有外遇吧。

  「他住在千葉,我看見網路上的新聞,據說燒掉了。」

  「燒掉了?」我的聲音起了回音。

  「說是小伙兒的家被人放了火,還發現了無法辨認的屍體。好可怕。所以,我有些擔心你。」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鬍鬚男的家被燒了?為什麼?伴隨著疑惑,立即有個念頭掠過我的腦海。是因為他上網搜索?

  在我的周圍,做過特定搜索的人接連發生怪事。五反田正臣失蹤,大石倉之助被誣陷成卑劣的罪犯,加藤科長自殺,鬍鬚男的家被人燒了。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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