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裡或者列車裡說話就沒什麼,可是一講手機,別人就會覺得聒噪,對吧?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
佳代子坐在家庭餐館的桌前,滔滔不絕地向我和大石倉之助、工藤三個人說了起來。
十分鐘前,我們在劇場遇到了她。她露出笑容,「你也來看了?」不顧我在發呆,接著說,「這果真是命運啊。我們倆果然心有靈犀。」
「是偶然。」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命運嘛。」老婆加重了語氣。
「是偶然。」
「是命運嘛。」
聽到我們之間平靜卻充滿緊張感的你一言我一語,大石倉之助和工藤不停轉動腦袋交替看我們,露出為難之色。或許他們也意識到了,我們的談話劍拔弩張,不像夫妻間的問候。
「人們常說,命運就是偶然的疊加,大概你們說的是一回事。」大石倉之助大概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佳代子表情一緩,看向大石倉之助。「哦?這樣啊。」她微微一笑,「對了,你是誰?」
我慌了,解釋說他們倆是和我做一個項目的工程師和程式設計師。她好像不感興趣,「唔」了一聲,提議道:「那我們一起去吃晚餐怎麼樣?」要是這會兒拒絕她,她又會起疑,於是我不情願地答應了。大石倉之助和工藤倒沒有不樂意。
我們進了一家食材採用有機蔬菜的著名連鎖店。點菜之後,四個人斷斷續續地聊起剛才的電影。我問佳代子為什麼來看這部電影,她答道:「那個中學的事件曾經是個話題,而且我喜歡。」
「你喜歡永島丈,對吧?我也是他的粉絲。」工藤稍微向前探身。
「不對不對。」佳代子否定道,「我喜歡這種鬧哄哄的事,死了好多人。」
大石倉之助臉部抽搐,我垂著頭,工藤則笑著說:「渡邊的太太不僅是個美人,而且風趣。」
「是啊。」我不假思索地答道。這是因為我聽成了「不僅是個美人,而且煞氣」。
差不多吃完飯時,有個位子上的手機響了,一名中年男子接起電話,大嗓門響徹四周。我皺起臉,心想真吵、真煩人。我想起我們公司的總經理親自寫下的既非公司訓條又非格言的句子:「要用鐵錘敲那些不分場合打手機的人!」
這時,佳代子說:「在店裡或者列車裡說話就沒什麼,可是一講手機,別人就會覺得聒噪,對吧?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
我當即想,哪有什麼為什麼。
「聽說在過去,心律調節器會因為手機信號發生故障,是吧?」大石倉之助一本正經地答道。
「還是因為講手機的時候聲音自然而然會變大?」我說道。
「現在的手機已經不會對心律調節器造成影響。可即便如此,大家還是覺得煩。還有,就算是用正常的音量講電話,周圍的人還是會心煩意亂。」佳代子嬌艷的嘴唇翕動著,「說起來,你們知道正常對話和手機對話的區別在哪裡嗎?」
「區別?」
「通過手機對話,周圍的人只能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佳代子把手邊的吸管塞進嘴裡,開始呼呼地往杯裡吹氣。
我回答的時候被那陣呼呼聲吸引了注意力。「既然是電話,自然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其實人啊,就算自己沒有意識到,也會自然而然豎起耳朵聽旁邊的談話,然後判斷談話是不是和自己有關,是有意思的話呢,還是在說自己的壞話。可是,如果別人用手機,就只能聽到一邊的話。只能聽到在這邊說話的聲音,聽不到電話那頭的發言,搞不清談話的全貌。這樣一來,人就會有種自己待在蚊帳外的感覺,有種被排斥感。就是這種感覺讓人煩躁。正因為只聽到一半,人才會更在意。」
「原來是這樣哦。」生性認真的大石倉之助露出認同的神色。
「其實我們一直在關注周圍,雖然自己沒有意識到。」佳代子意味深長地說。她的聲音帶著女人味,就連我這個做丈夫的坐在旁邊,也感到她的聲音有種魅惑,像在輕撓我的脖子。「就是說——」
「就是說?」我反問道。
「人人都在關注自己的周圍。戒備著,監視著。」
監視。這個詞好像一下子把我包圍了,我不禁感到一些寒意。我移動視線,與大石倉之助對視。他露出震驚的神色,或許是想到了交友網站裡謎一樣的程序。那個程序偵測別人搜索網站時用的檢索詞,試圖獲取他人的訊息,倒也符合「監視」一詞。
片刻之後,手機鈴聲響起。優雅而強悍的旋律是《威風凜凜》,我過了一陣才意識到,這首《威風凜凜》是老婆的手機鈴聲。
她當即接起電話,愉快地說:「哦,是。是我,是我。」彷彿是要實踐她本人剛才提出的理論,翻來覆去都是無法把握內容的含混回答,讓我們心生被排斥感。我坐立不安,心生焦躁,很想大聲疾呼:「反對用手機!」
「那我先走了。」她掛掉電話,俐落地背包起身,「錢你來付。」
「你去哪裡?」
「去整你的外遇對象。」佳代子的話讓我臉色煞白,大石倉之助和工藤也徹底僵住了。 「當然是玩笑。我是去工作,工作。」她輕快地說完便走了。
佳代子走後,我們留在餐廳,許久都說不出話。直到服務生撤走我們的食物,送上咖啡,大石倉之助總算開口說:「渡邊的太太似乎挺風趣。」
「可怕。」我坦言道。
「不過,你們竟然能在電影院偶遇,真夠宿命的。」工藤鼓著腮幫說,「這就是夫妻的愛。」
「是嗎?」事實上,我甚至懷疑遇見她是否真的是偶然。她提到監視,讓我耿耿於懷。她對我的外遇有種病態的戒備,我覺得,說不定她經常監視我的行動,如果真是這樣,或許只不過是她尾隨我來到電影院。
這時,有段記憶湧上心頭。我在一個優雅的賓館房間裡,有潔白的窗簾和床,四面是潔白的牆壁。周遭充滿了白色,感覺如同被炫目的光輝包圍著。我進了廁所,坐在馬桶上。面前的門開了,佳代子蹲在地上,和我面對面。
「關門。」我覺得羞恥,自己的褲子拉了下來,樣子傻乎乎的。
「有什麼。我想看看你。」佳代子抱著膝蓋對我微笑,就像一個在等待教練指示的學生。
「你連我上廁所都要監視嗎?」
那是蜜月旅行的時候。當時,我尚未對老婆的身份抱有疑問,只覺得她的舉動挺可愛。當時她黏著我到廁所,說不定我甚至從中感覺到愛情和幸福。
「喂,怎麼樣?」佳代子柔柔地說。
「什麼怎麼樣?」
「出來了?」
她這麼一說,我不禁臉紅。恰好在這時,有人敲響通往走廊的門。「客房服務。」賓館服務員的聲音傳來。佳代子「啊」了一聲,起身走到門口,讓推著餐車的服務員進來。廁所門仍然開著,白人服務員和我對視一眼,露出潔白的牙齒粲然一笑,走了出去。
我心想,真是的!「你該幫我把門關上。」但她毫不在意,豎起手指說:「喏,電影裡不是會出現有人裝成送餐進房間的場景嗎?」
「譬如一下子拿出武器的殺手?」
「就是那個,你想不想試一次?」
當時的我心懷愛意,覺得她的話真可笑,像個孩子。可我如今不覺得她是開玩笑。老婆之後又把那句話練了好幾遍。「客房服務。」
「對了,大石,你剛才說的『命運就是偶然的疊加』,是誰的話?」
他「哦」了一聲,面露窘色。「我就是隨便一說。不過,是命運還是偶然,其實就看你怎麼解釋。和占卜一個樣。根據不同的理解,怎麼都能對上。」
「占卜?」我喃喃道。
「沒錯。說中了還是沒說中,怎樣都能解釋過去。預言之類的一般都只說些含糊其詞的話嘛。喏,渡邊,就像你因為那句『發揮一下想像力』的占卜想了很多。」
「但我們確實解開了密碼,就是靠那個占卜。」
「是偶然。和占卜沒關係。」
「是嗎?」我想起自己和外遇對象櫻井由佳裡在電影院邂逅的事。當時,我感到那場邂逅猶如宿命。難道也是我的主觀看法?
「最終,播磨崎中學的事件和那個程序有什麼關係呢?」工藤把杯裡的水一飲而盡。
我們來電影院的目的本來是調查兩件事的關聯。「沒出現那個程序偵測的關鍵字。電影裡沒有出現『單獨心理治療』這個詞,也沒有設在程序裡的人名。唔——」我拿出記事本,上面寫著我們找到的關鍵字,「『加賀繪里』、『小林友里子』、『間壁俊一郎』,這些姓名都沒出現。」
「我還用力盯著看過製作人員的滾動字幕,好像也沒有這些名字。究竟怎麼回事?」工藤說。
「不過,渡邊,剛才看電影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大石倉之助擺弄著咖啡杯的把手,「那個程序是對人們訪問該網站時的檢索詞進行偵測,對吧?」
「好像是。」
「反過來想,就是說,如果我們也用那些關鍵字上網搜索,就會找到那個網站。」
我張開嘴,彈了個響指。打算彈來著,卻沒彈響。這事說來難以置信,但我們連自己開發的網站在網路的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程序內部使用的網址全部用了變數,相應的值則設定為開發用的網址。「原來如此,只要上網一搜,就能看到網站。」我茫然若失,為什麼沒發現這麼簡單的辦法?三個天天接觸電腦和網際網路的人聚在一起,究竟在搞些什麼?
「只是,為什麼上網搜『播磨崎中學』會搜到交友網站?程序內部並沒有直接包含這個詞嘛。」工藤皺起眉。
「程序裡面有什麼動作,能讓搜索抵達網站。只是我們沒能分析出來。」或許是心理作用,我感到大石倉之助的眼睛閃著光。也許他的SE精神又像以往那樣開始蠢蠢欲動了。
「這種事可能嗎?」我問。
「搜尋引擎的算法一般都沒有公布,但如果能把算法分析出來,就一定可以反向設定,讓人一搜就搜到自己的網站。那個網站沒辦法通過網站名或者子項目搜到,這本身就有古怪。他們做了特殊的手腳。」
「哦。」我以為工藤會有興趣,可他興趣不大地應了一聲。「那麼只要搜搜看就知道了。用『播磨崎中學』和『小林友里子』之類的組合,這樣就會搜到那個網站,對吧?」
我無法立即開口說:「好,馬上就做。」我感到躊躇,覺得不能隨隨便便地付諸實踐。大概是丟下這件工作逃走的前輩五反田正臣的話壓在心上——「裝作沒看見也是一種勇氣」。
「那我今天用家裡的電腦搜一下。」大石倉之助彷彿理所當然地說。我立即說:「先別搜。多研究一下,然後再上網搜吧。那個程序不知有什麼名堂。說不定會給你帶來麻煩。」
其實我本來想說的不是「帶來麻煩」,而是「帶來危險」。
離開餐廳,和他們倆告別後,我沒有回家,雙腿不覺朝櫻井由佳裡的公寓走去。我期待著能有什麼新的發現。也許該算是幸運,我這個外遇對象也有她家的鑰匙。我搭計程車過去,坐電梯上樓,按響門鈴。完全沒動靜。我毫不遲疑地用鑰匙開門。
我原本以為屋子已經空空如也,家具衣服都搬走了,結果和我的預期不同,所有東西都是老樣子:衣櫃和書架在牆邊,書架上文庫本的排列一如既往,桌上的電腦也在我熟悉的位置。哪裡都沒有從海外旅行回來的痕跡。如果查看電腦硬碟裡的數據,也許還能找到海外旅行的照片,或是她和那個在海外邂逅的男人的往來郵件,但我無意做到那種地步。不,坦白說,我完全有意做到那種地步,可我知道她過於謹慎地給自己的電腦加了密碼,只好放棄。
結果,有關她的消息、現狀或者是否安全,我沒能得到任何線索。我還想過在這裡等通宵,說不定她會回來呢。但我又覺得並非良策。
我正要關燈離去,電視機旁邊的電話座機映入眼簾。未經許可查看人家的撥號記錄和來電記錄,大概不是值得表揚的行徑。但我已經擅自闖入房間,也不期待得到表揚,這對我來說問題不大。
我調出撥號記錄,有幾個陌生的號碼。我沒多想,按照顯示的號碼緩緩按下數字鍵。我正在琢磨接通後該找什麼藉口,那頭傳出一個聲音:「你好,歌修股份有限公司。」
「喂。」我一驚,忍不住尖聲說道。我剛說了句「請問」,立即有個機械的聲音說:「請照語音提示按下辦理事項的對應號碼。」是自動應答的語音訊息。
她為什麼要給歌修打電話?一個念頭冷不防地浮現在腦海中:難道櫻井由佳裡的失蹤不是因為我老婆佳代子?我一直認定,懷疑我有外遇的老婆與由佳裡的失蹤有關,可難道還有不像外遇那麼簡潔明瞭的其他因素?我懷著湧出的疑問掛了電話,就在這時,《君之代》從我的手機流淌出來。
我接起電話。「渡邊,」大石倉之助說,「我這會兒在家一查,又找到了其他關鍵字。」
「關鍵字?」我邊回答邊關燈,準備離開。
「就是那個程序偵測的檢索詞。雖然有點費勁,不過我解開了一條加密法則,然後出現了其他的關鍵字。那個詞是『安藤商會』。」
「安藤商會?」我對這個詞有印象,可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雖然你之前攔過我,其實,我在找到這個詞之後,用『播磨崎中學』、『安藤商會』和『單獨心理治療』上網搜了一下。」
「啊?」
「結果真的只搜到一個結果,就是交友網站。」
「是我們公司正在開發的網站?」
「是它。網址我也知道了,回頭到公司告訴你。」
「你還好?」我忍不住問。
「什麼?」
「沒什麼,我怕那個程序會不會偵測關鍵字,做出什麼對你不利的事。」那個程序會把透過特定檢索詞摸上門的用戶訊息送到某個地方。
「雖然有點怪,反正只不過是上網搜索。我的電腦殺毒和備份都有萬全之策,不會有什麼嚴重問題。」
我走出房間,關上門。反正只是上網搜索,我的確也這麼想。因此,我絲毫沒想到會有危險直接降臨到大石倉之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