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會做什麼?
「會上網搜索。」
我們剛進公司,第一次參加系統工程師的研修時,教網路結構的五反田正臣提出問題,接著自己作答。我們這群新職員怔怔地回應:那是自然。
「這個程序的目的是偵測檢索詞。」聽大石倉之助在電話裡這麼說,我首先想到的是五反田正臣的話。
「檢索詞?」
「好像查的是人們通過搜索什麼詞,來到這個網站。」
「這不就是單純的訪問解析嗎?」程序中含有加密部分,所以我原以為會是更加難以想像的用途。訪問解析,指的是用程序獲取訪問該網站的人的訊息,如操作系統、連結源頭、瀏覽器種類等。那是上百年前就有的極為普通的功能。如果上網的人是通過搜尋引擎找到該網頁,還會知道用來搜索的關鍵字是什麼。這中間的步驟沒有多複雜。「真掃興。」
「但是有些不對勁。裡面下了套,都是些看起來和交友網站完全無關的關鍵字。」
「下了套?」
「我覺得有點不正常。」
這時,我想起自己正在銷售部。屋裡的銷售員一律瞪著在打電話的我,對面的Mr.銷售和他身旁的女文員一齊伸手指著牆壁。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總經理的親筆:「要用鐵錘敲那些不分場合打手機的人!」我們總經理在意打手機和吸菸的禮儀是出了名的,公司裡到處是這類提示。
「具體的等我回去問你。」我小聲說,結束通話。
此時,面對著Mr.銷售,我腦子裡卻裝滿了櫻井由佳裡突如其來的結婚和辭職,還有大石倉之助解讀的程序加密部分,已經完全顧不上和客戶歌修取得聯繫的事了。「我回頭再來。」我留下這句話,離開銷售部。
Mr.銷售笑道:「隨你的便。」
等下行電梯的時候,那個女文員也過來了。
「渡邊,要不要帶些特產?」說著,她把盒子裡剩下的色彩繽紛的點心遞給我。我接過點心,若無其事地說:「櫻井真的辭職了?是不是太趕了點?」
「是挺趕的。不過她遇到了好對象,所以沒辦法。」
「如果她再來公司,你能告訴我一聲嗎?」
她別有含意地微笑。「渡邊,你果然喜歡由佳裡吧?你都有太太了。」
「其實,我和櫻井是婚外戀。」我故意試著拋出真相。正如我期待的,她似乎以為我開了個無趣的玩笑,隨口應了一聲,又說:「渡邊,這可不好玩。」
去壽險大樓的路上,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分別打給櫻井由佳裡和佳代子。電話接通了,但兩人都沒接。
路邊的公園正在舉行集會。有個人對著話筒扯著嗓子喊話,表示贊同的人們不斷發出響亮的回應。我感到詫異,工作日的中午竟然聚集了那麼多人。我正走在人行道上,忽然有隻手從旁邊遞來一張傳單,讓我一驚。「拜託,請讀一下。」對方長頭髮、皮膚黝黑、瘦骨嶙峋,看到他的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塊莖蔬菜」這個詞,其體形讓人想到牛蒡或埋在土裡的胡蘿蔔。傳單似乎是關於集會宗旨的概述,若簡單概括,內容是「讓我們改善徵兵制」。
「現在這種徵兵制能保家衛國嗎?」塊莖蔬菜模樣的男人對我說。
我想走,他卻擋在跟前。
「徵兵制只針對男人也是個問題。」他又說,「徵兵時期不能學習,也沒辦法找工作,如果女人不參與徵兵制,在某種意義上等於是性別歧視。」
我不知該怎麼作答,首先,我不喜歡這種對無謂的事橫眉怒目、聲稱必須讓男女徹底平等的人。於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怎麼看待現在的徵兵制?回想自己的服役期,你怎麼想?」
「什麼意思?」
「你是否覺得自己的愛國心變強了,有了使命感?你當時會感到,如果我國與其他國家發生武力衝突,正好是自己上場的時候?」
「一定程度上。」我無心和他辯論,沒好氣地回答。事實上,我在軍隊服役那會兒並沒有特別的感想。要說愛國心,感覺像學校裡教的道德,讓人有些掃興;每天的訓練也像社團活動的嚴格練習。但我認為,在十八九歲體驗嚴格的紀律、有規律的生活和不講理的上下級關係,並不是壞事。讓人在意的反倒是從前沒有徵兵制的時代,究竟怎麼矯正二十歲不到、正值狂妄的年輕人?為了維護祖國的和平,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貢獻自己的時間和勞力。我感到,即便是為了讓人切身體驗這一點,徵兵制也是有意義的。
「不過,有徵兵制比沒有要好。」
聽了我的話,長髮的塊莖蔬菜君唾沫橫飛地說:「話倒沒錯,但應該考慮得更周全些。如果什麼也不想,只是遵從別人的要求,那是沒有意義的。從前的犬養首相說過:『思考吧!沒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人,為自己羞愧吧!』」
他口中的犬養首相應該不是在昭和初期因「五一五」恐怖事件逝世的犬養毅(犬養毅(1855-1932),日本首相。1932 年5 月15 日,日本海軍少壯派軍官發動政變,暗殺犬養毅,政變最終流產。),而是那位在二十一世紀從小黨派代表中脫穎而出、獲得國民擁戴的首相犬養。
我在學校學的歷史課,每當涉及日本最初的憲法修正、國民投票,以及後來徵兵制的引進,必然會談到這位犬養首相的魅力。
在二十一世紀初,重視和平憲法且沒有軍隊的時代,他突然上台,提倡「國家的自立」。他在選舉時主張,「如果五年內不能讓經濟復甦,就把我的頭砍下來!」因此博得人們的喝采。他喜愛宮澤賢治,在演說時抑揚頓挫地加以引用,吸引了國民;他擁有眾多情人,卻仍被女性支持者所愛;他捲進無數次暗殺,每次都活了下來。還有年輕人聽犬養的演講時過於興奮致死。
關於他有許多意味深長的逸聞,真偽莫辨。
人們現在仍然在說,憲法修正得以實現,很大程度上是仰賴犬養的力量。發起全民公投的條件是國會議員三分之二席位的贊成票,這比預想的要艱難。據說如果沒有犬養向在野黨議員們提出自己的信念並打動他們,就不可能修憲。
我眼前的塊莖蔬菜君也提到了這一點,他點頭道:「你看,所以在那之後,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沒有國民投票。」
「這就說明徵兵制沒問題。」
「不對。犬養首相離開後,事情變得不對勁了。」
「犬養首相死了?」
「據說他失蹤了。」只有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才露出少許寂寥,「總之,如今的徵兵制已經變得像單純的考試或修學旅行,和麻煩的勞動義務一個樣。人們會從前輩那裡得到怎樣才能愉快地度過服役期的建議,母親們會開設服役期注意事項的指導課程,這樣難道正常嗎?」
「我倒是覺得,服役期的嚴苛訓練和恃強凌弱是問題。」我自己也經歷過,軍隊中以訓練或整肅精神為名施行超格的體罰,而人們默認了這些。
「是有這些。最近還有人為了躲過欺負,提前給前輩送禮。都不再有使命感和愛國心了。」
「哦,可能這確實不對勁。」我想說,其實不對勁的是你的長髮。
我回到工作地點,大石倉之助和工藤正在五反田正臣的桌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大石倉之助注意到我,抬起頭。「這個還是不對勁。」
「都是些不對勁的事。」我正在琢磨櫻井由佳裡的事,還有剛才那個派發傳單的長髮男子。
螢幕上顯示著程序的原始碼。「用五反田的工具轉換了原始碼的注釋,出來的是這樣的程序。」
乍看之下程序並不長,是一連串的判斷程序。「這是對訪問的解析?」
「構造相當複雜。」大石倉之助解釋道,「通過這個程序,對訪問網站的檢索關鍵字進行分析,然後和其他資料庫的關鍵字做比對,判斷是否一致。」
「其他資料庫?」
「沒錯。資料庫裡只是一堆詞,不過那個資料庫另外做了加密。」
「搞得很複雜。」
「複雜過頭了。」
「這個程序究竟想查出什麼?」
「那是另一個麻煩。」大石倉之助歪了一下腦袋。
「麻煩?」
「如果有人用某個關鍵字檢索之後轉到這個網頁,他的IP位址自然不用說,他的所有訊息都會被送到另一個地方,說不定甚至會把蠕蟲病毒送進他的電腦。」一直瞪著螢幕的工藤噘起嘴,「沒辦法解讀的部分還有很多,現在說不好。」
「蠕蟲?為什麼還有蠕蟲?」我幾乎忘了那不過是一個交友網站的程序。我們究竟在討論哪個項目?
「不太清楚。」大石倉之助站在工藤身後,一臉疑慮,不確定地說,「只能認為這個網站企圖偵測用某些特定詞彙上網搜索的人。」
「以前有家著名的做搜尋引擎的公司吧?」工藤一邊擺弄鍵盤,一邊開口說,「喏,就是『古狗去』那個詞的詞源。」
「那家公司怎麼了?」
「那家公司的招聘廣告很有名。譬如說,『在自然對數的底數e的連續數字中第一個發現的十位質數.com』。當然了,沒寫明是招聘廣告,也沒寫和該公司有關。」
「自然對數是什麼?」大石倉之助皺起眉。
「我也不清楚,總之,解開答案的人就會知道網址。好像是7427466391。」
「你怎麼會記得這個?」
「我對這種不要緊的事記得可清楚了。然後,如果訪問7427466391.com,接著會顯示別的數學難題。這麼一路做下去,最終會得到招聘訊息。」
「搞得真麻煩。」我發出讚嘆,同時對這套裝腔作勢的手法感到不快。其中若隱若現的是看不起人的精英意識。
「我覺得這個交友網站也是一回事,背後的程序只讓知道某個答案的人訪問網站。某一類人上網搜索,來到這裡。他們只想找到這一類人吧。」
我又想起自己剛進公司那會兒聽過的話:當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就會上網搜索。我抱著手臂,看向螢幕。「那麼,這個交友網站在查什麼詞?」
大石倉之助不確定又認真地說:「其實呢,資料庫的加密不容易破解,只能一點一點地弄清。」他還說,每個數據的加密法則都有少許差異,相當複雜。
「就說你知道的。」
「播磨崎中學。」工藤說。
「啊?」我反問,「中學?」為什麼中學會和交友網站有關?
「播磨崎就是那所發生過殺人事件的學校。」大石倉之助對我說,「有幾個人突然闖進學校,殺了好幾個孩子。」
「不過,如果只檢索播磨崎中學,並不會觸發這個判斷程序。那起事件很有名,所以會有很多人上網搜索,搜到的網頁也不計其數。所以是和其他詞放在一起搜索的時候,這時網站就會開始查詢。譬如把『播磨崎中學』和『單獨心理治療』放在一起。」工藤開始唸出解讀完的詞。
「單獨心理治療?」
「或者人名。」大石倉之助的樣子彷彿在說他也搞不懂,「譬如加賀繪里、小林友里子、間壁俊一郎。」
「這都是什麼人?」
「好像還有其他會觸發程序的搜索關鍵字。」工藤輕輕敲著螢幕,「全都巧妙地做了加密。」
大石倉之助劈哩啪啦地敲響鍵盤。我問他在做什麼,原來他在網路上搜那些姓名。
「有什麼消息?」
大石倉之助「唔」了一聲。「沒想到有這麼多同名同姓的。不管查哪個名字都有一大堆訊息,很多人,看不出誰是。」
「我想也是。不過,播磨崎中學究竟怎麼了?」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和這個程序有什麼關係?」
「那起事件曾經是個很大的話題。」大石倉之助也抱起手臂,兩個人擺出同樣的姿勢讓人難為情,我鬆開手臂。
「最近正好在放那起事件的紀錄片。」工藤嘀咕了一句。
我沒深想就說:「要不今天去看那部電影?如果那起事件和這個網站有關,也許應該看一下。」
你要多管閒事嗎?內心深處的某個自我發出警告。你有沒有勇氣?有人問我。我忽然有些在意,我的勇氣究竟有多少呢?想到新員工培訓的往事,我差點想在網路上檢索「我的勇氣有多少」。如果顯示的答案是「有兩升」,搞不好我真會盲目相信。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