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啊,可以更樂觀一些。」鬍鬚男看著比我年輕,二十來歲模樣,卻比我多了好幾倍的氣派。

  路燈周圍聚著一群飛蟲。

  「樂觀?要怎麼做?」我粗暴地回答。要怎麼樂觀?我給櫻井由佳裡打過電話,她的手機打通了,但是沒人接,很快轉到語音服務。「電話沒人接。」

  「那是。不過,你的外遇對象確實從海外回來了。你大概以為她在海外期間是安全的,可惜啊。」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我不安又激動。就在剛才,我遭到三名留著三七開髮型的陌生青年的拷問,至今驚魂未定,而更重要的是,我的確擔心櫻井由佳裡出了什麼事。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這樣的情景:在骯髒的廢棄大樓的一個房間裡,或是在嘈雜的卡拉OK包廂的監視錄影機的死角,手腳被綁的櫻井由佳裡手指被弄斷,腳筋或其他部位被挑斷,疼得滿地打滾。佳代子在她身旁若無其事地說:「對我老公出手,以為可以就這麼算了。哼,沒——這樣的人。」

  其他人大概會想批評我「過度妄想」,但在我看來,凡事皆有可能。我用手機給老婆打電話。鬍鬚男並未責難,只是垂下眉毛,彷彿在同情我。

  「喲,怎麼啦?」老婆接起電話,比我預想的要快。她像是故意做出驚詫的口吻。

  「你現在在哪裡?」

  「工作忙,所以我今天不回家。沒和你說過嗎?」

  「我不是問這個,你在哪裡,現在?」

  「你問錯了吧?」佳代子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你想問的是外遇對象在哪裡。」她確實無論何時總會把我看穿,這樣的洞察真可怕。

  「你和她在一起嗎?」

  「咦,你不否認外遇,這樣好嗎?」她的語氣彷彿在調侃,「我猜我派去的壯小伙兒去了你那裡。你讓他接電話。」

  我把電話遞給面前那位留鬍鬚的壯小伙兒。鬍鬚男把電話放在耳邊,「嗯嗯」地應了幾聲,又說:「你先生臉色慘白。他聽說櫻井由佳裡回國,像是受了打擊。我用手機把他吃驚的表情拍下來了,回頭髮給你。」

  我拿回手機問:「櫻井由佳裡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在某個地方吧。」老婆故意漫不經心地說道,刺激我的神經,「你別擅自斷定我知道她在哪裡。」

  我慢慢地用鼻子吸氣,調整呼吸。「我問你,你前夫死於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再之前一個老公下落不明……」

  「有這事?」

  「就是這樣的。我以前問過你,你當時說『對方外遇所以變成那樣』。」

  「我說過?」她微笑。儘管看不到她,但她的語氣飽含風韻,我明明置身於這種狀況,卻感到耳邊一陣酥癢。

  「順便問一下你沒告訴我的事,你那些老公的外遇對象怎麼樣了?」

  「你別這麼說,好像我做了什麼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安撫道,「你什麼也沒做。我只想知道事實。」

  「哦,這樣啊。」老婆輕易接受了我的說法,「聽說,其中一個女的在某家卡拉OK包房被人發現,樣子很慘。性命倒是沒大礙。」

  「樣子很慘是什麼意思?」

  「唱卡拉OK會把腳踝的筋弄斷,你信嗎?這世界真是充滿驚奇。好可怕。」老婆沒有半點害怕之態,電話這邊的我則開始恐懼一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話是真的。外遇對象會斷腳筋。」

  「櫻井由佳裡和我沒關係!你如果亂來就糟了!」我嚷道。

  「我說,你別擅自斷定那個叫櫻井什麼的女人在我這裡。隨你怎麼著急吧!」老婆說完就徑自掛了電話。

  我垂頭喪氣地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飛蟲撞上路燈的聲響附著在我腦海深處。

  「你也夠嗆啊。」鬍鬚男說。

  「櫻井由佳裡在哪裡?」

  「不清楚。」他撇撇嘴,「我真不知道。反正,也許你太太不久就會聯絡我,譬如『去哪裡哪裡,教訓一個女的』。」

  「譬如讓你割斷腳筋?別那麼幹!」我心急如焚,「她和我沒關係,外遇的事是冤枉的。我說過好多次了。」

  「什麼腳筋啊,真可怕。」鬍鬚男皺一下眉,換上憐憫的神色,「對了,你知道沙克爾頓嗎?」

  「沙克爾……」

  「探險家,英國的。你不知道?歐內斯特•沙克爾頓爵士。」男人露齒一笑,搖搖頭。「一九一四年,以沙克爾頓為首的二十八人挑戰橫穿南極大陸,結果被浮冰困住。過了一年半——一年半啊,他率領所有成員生還,一個都沒死。」

  我感到詫異,他提起這件近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是什麼意思?

  「沙克爾頓想必在這一年半裡拚命地抑制恐懼。他用了全部的勇氣。」

  這個人前幾天打算拷問我的時候問了好幾遍「你有沒有勇氣」。說不定,他的質問來自對沙克爾頓的感情,不妨稱之為憧憬或仰慕。可能他對勇氣格外關注。「然後呢?」

  「沙克爾頓說過:『樂觀是真正的精神上的勇氣。』」

  我別無選擇,只能在夜晚的昏暗中聽他說話。

  「你最好也保持樂觀,別悶悶不樂。你大概會牽掛櫻井由佳裡的行蹤,但以我的直覺,不管你怎麼找都是找不到的。與其把心力耗費在想也沒用的事情上,還是做你該做的吧。暫且先回公寓,泡個澡,睡一覺,然後起床,去上班。」

  「我哪有這個心思!」

  嘴上說哪有這個心思,可我最終還是回到公寓,泡了澡,睡了覺,然後起床去上班。當然,我拚命想和櫻井由佳裡取得聯繫,但拚命僅僅是在精神上,我能夠做的無非是不斷撥打她的手機和她家的電話。老婆那邊已經聯繫不上。臨近凌晨三點的時候,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正如留鬍鬚的「勇氣男」所說的,與其把心力耗費在想也沒用的事情上,還是做該做的吧。所以,我睡了。

  早上,我攤開報紙,查看是否有女子死亡的報導。沒看見,我先是如釋重負,接著又想到,可能受害者處在無法確認性別而且瀕臨死亡的狀態。我重讀報紙,也沒發現類似的報導。

  手機上沒有櫻井由佳裡的來電。郵件倒是有,但只有每天早上照例發來的占卜網站的郵件。我換好衣服走出家門,進了電梯後看那封郵件,占卜評語寫著:「遇到問題走投無路的時候,發揮一下想像力。絕對。」我苦笑著想,怎麼會有這麼抽象的建議,語法也有點怪。然而我的視線定在「絕對」一詞上。

  我出了地鐵,朝著從昨天起成為上班地點的壽險大樓走去。我踩著開工的九點抵達,大石倉之助和工藤已經在電腦跟前。房間裡迴響著敲鍵盤的聲音。

  我瞧一眼工藤的螢幕,他開著瀏覽器,正在看某個網站。網站排列著精巧的模型照片,多半和工作無關。我轉到大石倉之助身旁,他臉上仍然有黑眼圈,皮膚和頭髮暗淡無光,看來睡眠不足的情況並無改善。我正想問他昨天明明早早就回家了,難道沒睡,他率先開口:「渡邊,我昨天在家看程序原始碼來著。」

  「你昨晚沒睡?」

  「心裡有事,睡不著。畢竟人家告訴你,程序裡竟然有加密的部分,你會在意吧?會想要解析吧?SE精神開始蠢蠢欲動呢。」

  我聞言一驚,想起扔下這份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幾天前在電話裡說的正是:「如果程序看著有意思,你就會想要解析它吧?」可見五反田自行做了解析。

  然後呢?

  五反田正臣失蹤了。

  一群可疑人物正在尋找他的下落。

  而那些可疑人物試圖對我進行拷問。

  「加藤科長好像被客戶叮囑過,不要多管閒事。」我告誡他,又說,「所以你最好別太深入。」我當然不能說:「如果你主動做解析,事情輾轉發展之後,我可能又會遭到可疑人物的拷問。」

  大石倉之助無動於衷。他讓我看面前的螢幕,上面是用記事本軟體打開的程序原始碼。

  「加密的是哪一部分?」我在旁邊的椅子落座,打量著螢幕。

  「你的SE精神開始蠢蠢欲動了?」

  「或許。」

  「其實啊,一開始,我搞不清什麼地方被加密。」

  「什麼意思?」事實上,我的SE精神完全沒有反應,此刻的狀態是一鍋咕嘟咕嘟的粥,沸騰的只有「牽掛外遇對象的心思」,但我也有了幾分興趣。我原以為,如果程序原始碼當中有加密的部分,那部分既然是「密碼」,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

  「乍一看,好像從頭到尾都是普通的程序。程序確實相當高明,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徹底理解它的功能。不過,任何地方都沒有明顯像是密碼的代碼。」

  「所以是五反田想多了?」

  「我最初也這麼認為,可後來又覺得奇怪。這裡面有注釋,對吧?」

  「哦,有注釋也不奇怪。」

  程式碼基本上是用於計算機執行的語句,為了記錄程序名、製作時間或故障處理的歷史記錄,也有必要寫下注釋。注釋的位置會添加特定的符號,使其不具有執行效力,程序解析的時候會忽略注釋。螢幕上的程序也有幾處顯示著注釋。

  「可是,這裡不對勁。」大石倉之助說著,停住滾動的文本。

  一開始,我看不出哪裡不對勁。眼前排列著一大段日期和修改的歷史記錄,看不出特別可疑之處。

  「喏,裡面有未來的日期。」大石倉之助用手一指,「這裡,是三年後的日期。還有,雖然用日語寫了類似注釋的文字,但是沒有含義。甚至寫了天氣,還有些地方的接續詞有錯。」

  「注釋就是密碼?」

  「會不會是程序的加密部分成了注釋?」

  「能做到這種事?」程序語言是英文和數字,怎麼才能用日語文字代替呢。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難以想像注釋的日語會是程序。感覺就像湊近看像極了枯葉的蟲子,同時念叨「看不出是蟲子」。

  「就像擬態。」大石倉之助恰好也說道。

  「擬態?是指蟲子裝成葉子?」坐在對面的工藤慢吞吞地說。他好像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工藤,有關密碼,五反田有沒有說過什麼?譬如解密方法,或者關於注釋。」

  「你們這樣多管閒事,好——嗎?」工藤大概並無惡意,語調卻帶著諷刺。

  「工藤的SE精神沒有蠢蠢欲動?」我有點將錯就錯地說。

  「沒。」工藤淡然答道,「我很少和五反田說話。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盯著原始碼,要不就是帶收錄機過來,用耳機聽音樂。」

  聽到「收錄機」這個詞,我感嘆道:「古董。」

  「聽說磁帶這東西因為沒有需求,賣都賣不掉。哎,五反田就是喜歡這種過時的裝置。」

  「五反田前輩聽什麼樣的音樂呢?」大石倉之助冒出了一句。我也在想,對哦,聽什麼呢?這時工藤突然問:「約翰•藍儂是誰?」

  我不懂他的意思,沉默片刻。

  「五反田說過,那個叫約翰•藍儂的人的忌辰是他的生日。所以,他好像總在聽他的音樂。」

  「忌辰,是哪一天?」大石倉之助開始敲擊鍵盤,大概是查詢日期。

  這時忽然有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捂住嘴,開動腦筋。

  「怎麼了?」大石倉之助敏感地察覺到了,問道。

  「沒什麼。」

  我想到的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占卜郵件。「遇到問題走投無路的時候,發揮一下想像力。絕對。」那句「發揮一下想像力」,和約翰•藍儂的《想像》的歌詞重疊。我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不禁脫口而出:「約翰•藍儂是暗示?」

  大石倉之助聽岔了,語氣委婉地指出:「渡邊,約翰•藍儂當然是個人。(在日語中,「暗示」讀作hinto,「人」讀作hito,發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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