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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知道《幻魔大戰》吧?」第二天早上,加藤科長問我們。

  「啊?」我不由得回望他結實的肩膀上那張好像飯糰的臉。站在旁邊的後輩大石倉之助也露出不解的神色。為了新接的項目,我們必須一早去客戶那裡,在那之前特地繞到公司,是想和科長打個招呼。

  科長不由分說地把我和大石倉之助從剛入佳境的項目扯開,我原本抱有期待,他或許會反省自己的不講理,表示歉意或慰勞。然而科長說出的卻是一句:「你們知道《幻魔大戰》吧?」

  用不著查,在任何一國的語言中,「幻魔大戰」應該都沒有道歉或慰勞的意思。

  「是平井和正的小說?」大石倉之助小心地說。

  「石森章太郎的漫畫?」我也在記憶中搜尋,反問道。

  「不對,是林太郎的電影。」加藤科長一怔,開口道。

  我沒聽說過加藤科長是動漫迷,所以只覺得困惑,不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在最近,這部在一百多年前的二十世紀製作的影片重新上映,引發了熱潮,再一次得到人們的好評,科長似乎也是藉著這股風潮才喜歡上該電影。

  「你知道《幻魔大戰》的開頭吧?主人公東丈差點被人造人貝格殺掉。」

  「小說也是這樣的。」

  「漫畫的確也是這樣。」

  「唆。我說的是電影。那麼,說到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那是因為東丈是超能力者,擁有隱藏的能力。為了讓他的能力覺醒,要把他逼到絕境。當他以為自己會被殺掉的時候,超能力就爆發了。」

  「小說也是這樣的。」

  「漫畫的確也是這樣。」

  聽到大石倉之助和我的話,加藤科長的表情有幾分陰翳,但仍然興致勃勃。「跟這是一回事。」他說,「我給你們不講理的指示,跟這是一回事。是為了把你們逼到絕境,等你們的能力覺醒。」

  這時,有兩件事讓我震驚,一件是科長認識到自己的指示不講理,另一件是他確信不講理的手法是為我們好。這真是無計可施。我試探著說:「我們待會就去工作的地方,如果發現事情不難,大石可以回這邊嗎?」

  「可以。」加藤科長挖著鼻孔說。莫非挖鼻孔的動作在某個國家或地區是一種慰勞對方的身體語言?希望是。我發自內心地想。

  我和大石倉之助懷著無法言說的晦暗情緒離開了。

  等電梯的時候,大石倉之助無力地說:「聽科長剛才的話,他想讓我們的超能力覺醒,那可真讓人受不了。」

  「勞動法應該寫上,不許參考《幻魔大戰》。」我垂頭喪氣。

  一名短髮女子從身後走近,喊了聲「渡邊」。

  「嗯。」我狼狽地應道,因為她是我到昨天為止負責的項目的組員。我點頭致歉:「這樣走掉,對不起。」

  比我年輕五歲的她因睡眠不足而膚色暗沉,臉上卻浮現笑容。「我會設法努力的。倒是你們二位請當心。」

  「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工作,上班好像在客戶那邊。我看了設計規格書,覺得只是個很簡單的開發。」

  「這是五反田的項目吧。其實,我上星期見過五反田,在車站門口。」她說。

  我想起昨天和五反田在電話裡聊的內容。他向我提出警告:「那件活有危險。」

  「我只不過和他打個招呼,但他嚇得不行,東張西望,很奇怪。而且他戴著墨鏡,形跡可疑,認出是我才鬆了口氣。」

  「他說了什麼?」

  「他問我,你知道危險思想指什麼嗎?」

  「哦。」我苦笑著點頭,「他昨天在電話裡也說了。芥川龍之介的話。」

  「沒錯,沒錯。」

  「『危險思想,指的是試圖把常識付諸實現的思想。』」我說出那句話。

  「這話雖然挺怪,可我覺得說到了點子上。」短髮的她說道,「常識是相當可怕的。」

  「五反田想說什麼?」大石倉之助困惑道。

  我只能說不清楚。「總之,要是我們今天的項目看著容易搞定,就去幫你們。」我對她承諾道。這是發自內心的想法,並非社交辭令。「其實我不覺得必須讓我和大石兩個人去。」

  「但我覺得不會輕易搞定。」她露出無力的微笑。

  「不會,根據設計規格書,簡單得不行。」

  「但是,連五反田都逃走了。」

  說得對。如果是輕易搞得定的活,五反田正臣不可能做到一半扔下,也沒必要派我們去頂替。

  「對了,渡邊,還有一件事。」她亮出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程序的原始碼,「正在做的測試運行不暢,不管怎麼弄,都有參數異常的情況。」

  我和大石倉之助湊過去看原始碼,聽她解釋。總之,程序似乎只在某個數據設定的情況下運行不暢。是例外的模式。

  「這樣啊。」我趕時間,便建議先做最大限度的應急處理,「先不讓那個例外模式從這邊走,之後再做分析和模組組裝。」

  「這樣做比較好。」大石倉之助也表示同意,「之後再好好琢磨這個例外模式,也許能夠妥善處理。」

  「只要加以分析,例外也就不成其為例外了,是吧?」她微笑道,臨走前又說,「渡邊的手機鈴聲改成《君之代》是對的,很有味道。」電梯來了。我在電梯裡看了手機,重讀了占卜網站早上發來的郵件。

  上面寫著:「要不恥下問。」

  我們工作的地點是一棟氣派的建築。在人壽保險公司二十層大樓的五樓,一個西南方向的房間。據說地方是客戶提供的。

  我敲門進屋,屋裡潔淨的白牆讓人目眩,我一開始誤以為是太陽照在上面。窗戶被窗簾擋住,熠熠生輝的是天花板的日光燈。感覺像一間大會議室。牆邊擺著伺服器,房間中央有四張辦公桌。

  靠近門口的右邊坐著一個臉色蒼白、戴眼鏡的青年,敲著鍵盤,盯著顯示器。此人體態肥胖,個子大概比我矮,但寬度看起來是我或者大石倉之助的兩倍。那模樣就像在補習班被留下學習似的。

  「哦,你們好。」他站起身,匆忙鞠躬行禮,眼鏡差點滑落。

  「你就是工藤?」我說出之前拿到的履歷卡上的名字,他點頭。他是從別的軟體公司派來的程式設計師。我簡單地介紹了自己和大石倉之助,說明我們來替五反田。

  我們三個立即開始開會。

  「首先,這家客戶——」我指著設計規格書的確認欄,上面有公司名,排列的字母像生造的詞,我不確定讀法。「念作『古修』?」

  「五反田讀作『歌修』。」工藤說話時飽滿的臉頰隨之顫動,不論他說什麼,看著都像在抱怨。

  「歌修。」我試著念道。

  「歌修。」大石倉之助也說。

  這是個一發音便在口腔裡留下愉悅感的詞,我和大石倉之助不覺相視微笑。同時我想到,這還是第一次,開工時連客戶的公司名都不會念。

  「根據設計規格書,好像只是在客戶的登錄畫面增加五個項目。」

  我看向資料,那是網站的登錄畫面。我覺得,只要在登錄內容中增加需要輸入的項目,再改變畫面布局,往資料庫添加項目,然後修改登錄和詢問用到的數據調用以及數據更新程序,最後做個確認測試就完事了。

  「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嘛。」大石倉之助也顯得詫異,彷彿對五反田正臣從這樣的工作中逃走感到不可思議。

  「的確——」工藤也乾脆地說,「這一次,國產瀏覽器的版本將要更新,徹底地。所以,好像是為了對應更新,必須增加項目。」

  「哦,這樣啊。」我理解了。根據設計規格書,這個系統從最初發布後就沒怎麼變動過,所以我原本不明白為什麼事到如今要我們過來改畫面。如果是由於瀏覽器的版本更新,現在的程序將會無法運作,我就徹底理解了。

  「對了,這是什麼系統的畫面?是哪家網站?」我懶得不懂裝懂,直接問道,「從這份資料完全看不出來。我好久沒看見這麼粗枝大葉的設計規格書了。」

  我從前拿到過在廣告紙背面胡亂手繪的設計規格書,旁邊寫著:「大致這種感覺,其他怎麼好怎麼做。」而眼前的設計書是從那之後頭一遭見到。

  「哦——」工藤大概沒什麼興趣,平淡地說,「大概是那個。交友網站。」

  「交友網站。」我鸚鵡學舌地說,接著條件反射般地感到背上一寒。如果我的認知沒有錯,所謂交友網站,應該是交際的場所,目的是結識異性。如果我和這種地方沾邊,我老婆不可能不聞不問,即便她不聞不問,也會有可怕的暴力降臨。「那種網站好可怕,我不能接近。」

  「那種網站啊,幾十年都沒什麼進步。」大石倉之助說,「我看過以前的交友網站,譬如平成時代設計的,和現在的差別不大。」

  「你很了解嘛。」

  「之前我在網路上看過專題報導,大概是因為SE精神吧,遇到網站設計一類的就會關注。總之,那種交友網站用來誘惑和引導成年人的手法是以前就有的。」

  「哦,是這樣。」工藤變得饒舌起來,「譬如說,造一輛車,不管經過多少年月,方向盤的形狀、雨刷的動作或者後視鏡的位置,這些都不怎麼變。雖然內部的控制電腦有進化,但大方向總是不變的。」

  「原來如此。」我立即表示同意。

  「這是五反田說的。他好像喜歡單純的東西,愛好古董和老款。他總在聽音樂,但不用接收數據的設備聽,而是聽CD、磁帶之類。這年頭,到哪裡去買磁帶啊?」

  「磁帶啊,我只見過一次,確實少見。」我以前不知道五反田正臣有這種愛好,「就是說,這件活是開發交友網站?」

  「這個嘛,一開始不清楚是什麼畫面,在解析程序的過程中才發現是交友網站。」工藤說。

  「等一下。」他的話讓我有些在意,「不解析程序就不知道是什麼系統,竟然有這種工作?」

  「有啊。」工藤平靜地說,「現在這裡就有。」

  「如果在網路上檢索,能看到這個叫歌修的交友網站嗎?」

  「歌修大概是提供系統的公司名,我猜是這家公司把系統賣給各個站點運營商。」

  大概、我猜,儘是臆測。我開始擔心,並且忍不住起疑。大石倉之助或許有同樣的感覺,他靠近工藤開著的電腦,打開瀏覽器,敲擊鍵盤,大概是在搜索叫「歌修」的公司吧。「怎麼樣?」我問道,他搖了搖頭。

  「沒這家公司?」

  「相反。我以為歌修是個相當特別的固有名詞,但一搜索就出來兩萬條。加上『交友』這個關鍵字,結果也差不多。」

  「我都沒見過那家歌修的負責人。好像五反田也沒見過。」工藤說。

  「五反田也沒見過?那怎麼工作?」

  「對方用郵件送來開發內容,好像那之後也都是郵件往來。根本沒把程序的整體狀態告訴我們。我們完全靠摸索,每當遇上問題,五反田就詢問對方。」

  「他是因為這個不想幹了吧。」大石倉之助看向我的臉。

  「因為不清楚整個程序,五反田自己設法解析了程序,然後給我下指示。要增加項目並不難,我很快做好了,但不知為什麼,編譯的時候報了錯。」

  「是對什麼語言的編譯?」

  「這裡的系統用的是他們自己的編譯器。所以我不清楚錯誤的原因,沒辦法繼續。」

  「自己的編譯器?」一般而言,「程序」說到底是人們能夠閱讀的類似原稿的東西,編譯就是把程序轉換成可以讓計算機理解的原始文章,而執行這一過程的軟體就是編譯器。

  「好像程序有一部分經過加密,看不懂,而對加密部分的翻譯用了他們自己的編譯器。」

  「加密?」

  「哎,我們這次修改的地方和加密部分無關,其實可以不管它。」工藤咕噥道。

  「可是五反田覺得有問題,是吧?」我凝視工藤,想起五反田正臣之前的電話:「裝作沒看見也是一種勇氣。」

  工藤點了點頭。





  慢悠悠地討論也無濟於事。我們立即開始幹活。我讓工藤繼續之前的工作,並讓他把了解的系統概況解釋給大石倉之助聽。我則與名為「歌修」的客戶進行聯絡。但是,我怎麼也查不到聯絡方式,無奈之下,我打算把五反田正臣之前的桌子抽屜翻個底朝天,如果裡面有便條,就照著打電話。

  「竟然有這樣的工作。」軟體開發這項工作,有時確實得和模糊的設計規格做鬥爭。可如今見不到客戶,只看到局部的設計規格,靠摸索作業,實在夠荒唐的。

  我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翻出一大堆筆和迴紋針。「這是什麼?」我拿起映入眼簾的塑膠盒。

  「是磁帶吧?」大石倉之助說。

  「啊,就是磁帶,五反田愛好這類東西。」

  旁邊有幾個大一些的盒子。「這些是錄影帶。」應該是能夠錄下影像的媒介。

  「他還特別喜歡那些老電影。」

  「夠老的。」看標題好像是恐怖片,有一大堆。

  這些東西本身挺貴重,我一邊想著,一邊把這些如今很少見的紀錄媒介掃到一邊。底下露出寫有數字的便條。「是這個嗎?」

  「大概是。」工藤看著螢幕說,「肯定不行。」

  「肯定不行?」

  「五反田一個勁地往那邊打電話,然後心煩氣躁。他煩得厲害,還唱『我好像在做夢』。」

  「那是什麼歌?」

  「唱那個肯定是將錯就錯。所以,你打電話也沒用。」

  但我不能不試,我用桌上的電話撥了便條上的號碼。聽筒裡傳來一個聲音:「您好,歌修股份有限公司。」

  「啊,喂。」我慌忙開口,心裡有輕微的感動。

  然而接著傳來的卻是:「請照語音提示按下需要辦理的事務的對應號碼。」我嘆了口氣。這只是自動應答系統。語音提示給出含糊的分類,詢問需要辦理的事務是「登錄確認」、「退會申請」、「意見和要求」,還是「各類訊息的修改」,接著又說,「或是其他事務?」我想,系統開發的問題大概屬於「其他事務」,便選了這一項,接著又是提問。

  選項接著選項。我一次次按下電話按鍵,聽訊息,又按下按鍵,接著輸入這裡的電話號碼。我連續按了將近十五分鐘,然後出了錯,按下選項中沒有的數字。語音提示說:「您按了無法應答的號碼。應答結束。」電話啪地斷了。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那聲音似乎含著喜悅。

  「開玩笑吧。」我喃喃道,洩了氣。沒辦法,只好從頭再來一次,持續不斷地做選擇和輸入。過了二十分鐘仍沒有人接電話,我小心避免按錯號碼,不斷輸入。又過了十分鐘,傳來的是「最後,請輸入十位的密碼」。我愕然。「工藤君,你知道密碼嗎?」工藤鼓著臉頰,搖頭說:「不知道。」

  「問五反田就能知道吧。」

  「說起這個,五反田曾經把電話給扔了,說『我哪裡知道什麼密碼』。」

  我也差點把電話給扔了。

  如果這種事接連不斷,我想也許真的會有什麼能力覺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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