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別相信占卜。
沒有哪個占卜師對我說過這番話,但我從前就不關注占卜一類的事物。譬如星座占卜聲稱,「雙子座的人請留意因為馬虎導致的錯誤」,我會產生疑問,難道世上所有的雙子座都在同一天因為不小心而失敗嗎?如果占卜宣稱「AB型是今天最幸運的血型」,我會想問一句,難道是所有的AB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如果是和客戶閒聊時談到占卜也就罷了,但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把占卜放在心上。
契機是大石倉之助勸我:「渡邊,你要不要在這個占卜網站註冊?」
「我就算了。」我答道。
他的語氣從勸說變為懇求:「渡邊,你能註冊一下這個占卜網站的電子報嗎?」網站似乎是他的朋友做的。「據說很細緻,幾乎是劃時代的,我們公司好像也參與了規格討論和設計。」
「細緻指什麼?」
「星座有十二類,血型有四種,生肖也是十二個。我不清楚這個網站是按什麼基準做的分類,但他們發出的占卜似乎有不尋常的變化模式,還包括了姓名筆畫。」
「那就是真的做了占卜?」
「而且是每天發信。」
「不是只用若干封占卜郵件做些修改?」
「我朋友說這個很厲害,是劃時代的。」
「我家附近的迴轉壽司把芥末也放在轉台上,他們宣揚那是劃時代的。人們都愛用劃時代這個詞。」
「這倒是。」
最終,我打開那個網站,輸入了註冊訊息,但不是因為有興趣。大石倉之助說,他那個參與建站的朋友是女的,而他對那名女子抱有好感。他想給自己加分,隨便什麼事都好。聽到這個,我就想幫他一把。
姓名、生日、血型自然是要填的,項目相當多,讓人生厭,但還不至於扔下不做。 「你知道網路上最難的事是什麼嗎?」我看著螢幕,對大石倉之助說。
「問女孩子的郵件地址?」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
「是拿到正確的訊息。隨著網路變成切近的存在,各種不正當的事也擴散開了,是吧?譬如點擊詐騙,以及廣告垃圾郵件等等。」
「真讓人懷念。我小時候常聽說這些。」
「那是網際網路的黎明期,平成年代(平成是日本明仁天皇的年號,平成元年是1989 年。)。隨著網路的普及,人人都知道個人訊息流入網路的可怕。如今,讓用戶輸入個人訊息相當困難。不管是多簡單的註冊內容,人們都不會如實輸入。本該是訊息寶庫的網際網路,如今成了魚龍混雜的可疑訊息的倉庫。就連大企業的網站,人們也無法下決心輸入正確的住址或姓名。」
「這樣做有問題嗎?」
「在這個意義上,占卜很厲害。想獲得占卜的人會輸入正確的姓名和生日,因為想知道準確的占卜結果。如果輸入假名字,占卜就沒了意義。」
「的確。」
說著,我在網站輸入了假名字。因為我對占卜結果無所謂。坐在旁邊的大石倉之助正在吃夾餡甜甜圈,我由此聯想到「安藤」(在日語裡,「餡」讀作 an,「甜甜圈」讀作 donatsu,兩個詞連讀發音近似「 安藤」(ando)。)這個姓,名字則輸入真名「拓海」。「占卜網站找准了要點。」我說。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占卜的電子郵件。從此每到早上六點,手機便顯示「×月×日安藤拓海今日的運勢大概是這樣的」。說什麼「大概是這樣的」,聽來熟不拘禮,而且太過曖昧。我不禁愕然。郵件正文只是一個短句,可說是一天的運勢評價。例如 「你可能被上級表揚」或「要小心意料之外的花費」,就這麼一句。我有些掃興。
我頭一次心生詫異,是因為傘。
那時候是九月,每到夜晚卻依然悶熱。躺在床上的佳代子幾近全裸。「說是秋老虎,秋老虎,這也太超過了,秋老虎太超過了。」她一邊念叨,一邊用手扇風,腿直撲騰。就是在那段持續沉悶的日子。
早上查看發來的占卜郵件,內容是:「今天應該帶傘。絕對。」就占卜而言,用「絕對」加以斷定讓人感到新鮮,平時我不會放在心上,那天卻有了遵照占卜的想法。就只是這樣。
「這麼好的天氣帶傘出門,會被人當傻瓜的。」佳代子把我送到玄關,指著我手中的傘說道。我可不想聽一個只穿著內衣送老公上班的女人嘮叨,但話到喉嚨口又忍住了。如果我敢說話放肆,她馬上就會上前堵我的嘴,並用一隻手抓住我的臉頰和下巴,用力一捏。曾經有一次,我因此咬到腮幫內側,大量出血。
「沒用我也帶上。或者放在公司做備用傘。」
「備用傘,你又不是小學生。天氣預報也說降雨機率為零。」
「為零啊!」
我終於心生動搖,但放棄堅持會讓我鬱悶,於是我抱著貫徹初衷的想法,帶著傘走了。
後來下雨了。
氣象局發布預報說降雨機率為零,當時想必有相應的自信,然而隨著傍晚的到來,白天萬里無雲的天空變暗了,布滿不知從哪裡來的黑乎乎的雲朵,晚上八點剛過,雨就嘩嘩灑落下來。
「渡邊,你帶傘上班可是太對了。」大石倉之助從早上就對我帶傘來公司感到詫異,這會兒馬上說道。
「渡邊真厲害。」說話的是當時還沒有和我搞婚外戀的櫻井由佳裡。她留下來加班,似乎是因為計算公司員工的出差費太耗時間。「像我就相信了天氣預報,沒帶傘。」
「我認為相信天氣預報是對的。」我老老實實地答道。
「不過,相信自己的直覺很酷呢。」櫻井由佳裡說話的模樣就像對自己的話表示贊同。
仔細想來,我和她拉近距離,就是以那時為分水嶺。如果追根溯源,那就是因為傘,即因為占卜郵件。
那天,看著別人在便利商店買塑膠傘,我懷著優越感回了家。
回到公寓,剛洗完澡出來的佳代子連內衣也沒穿,邊用浴巾擦頭髮,邊噘著嘴責怪我:「你怎麼不用力勸我帶上傘?」我忙不迭道歉。
我又讀了一遍手機上的郵件,久久地注視那句占卜。「今天應該帶傘。絕對。」
第二次讓我心生詫異的,是漫畫周刊的事。那是在傘占卜之後大約一週。
「應該帶上漫畫周刊。絕對。」
當我讀到這封郵件,儘管愕然,卻沒有付之一笑,也許是因為「絕對」這個詞讓我耿耿於懷。不是每次占卜都有「絕對」這個詞。
上一次的傘占卜甚至打敗了天氣預報,這一次的「絕對」應該也有某種根據吧。儘管不願承認,但我心念一轉,決定聽從這條占卜,「就當上個當」。
早上進地鐵站前,我走進路過的便利商店,拿起漫畫周刊。我不知道到底該買哪一本,最後決定買那本第一眼就有好感的雜誌,封面畫著一個公司職員。我在車站月台翻了翻漫畫,不太感興趣。無奈之下,我把雜誌塞進包裡,大概因為包裡裝得滿,雜誌只塞進去一半,封底露在外面。這樣看起來就像個不認真的員工。我苦笑著前往公司。
在公司大樓前,我被一位前輩叫住。他比我大兩歲,我進公司的時候,他負責帶新人,以心直口快和對上級也不用敬語的大大剌剌而著稱。當然,除此以外,他還作為優秀的系統工程師在公司勝人一籌,隨著年深日久,他豈止勝人一籌,而是勝人二三籌。無論是為大企業構建系統的重要項目,還是小系統的故障處理,他在各個方面都不可或缺。
「哦,你來得正好,渡邊。」前輩五反田正臣叫住我。他好像剛從公司出來。
我打了聲招呼,問道:「這麼一大早,你去哪裡?」這會兒還沒到上班時間。我先問了句:「你出差?」接著因他那句「你來得正好」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見客戶。客戶。一早去道歉,真沒轍。客戶說昨天剛開始用,伺服器就當機了。雖然對不起人家,可要讓我說,有故障是當然的。就算是大伙兒竭盡全力做的系統,也會有錯誤。畢竟是人。」
「最後那句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相田光男,二十世紀末的詩人。有首詩《畢竟是人》。」
「這種話最好別在客戶跟前講。」
「知道,畢竟是客戶。」不知道五反田正臣到底有幾分認真。他接著對我說,「對了,你也來吧。」
我一驚。「為什麼?」
「那個系統,你也幫過忙吧?而且你也在的話,對方的接受度也許會好些。」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五反田擅長的就是把驚訝得說不出話的人順勢牽著走。
等我回過神,已經和五反田正臣一起坐在客戶的會議桌前,兩個人縮著身體鞠躬。「真是對不起。」五反田正臣儘管敬語用得笨拙,卻也禮貌地道了歉,並對故障原因做了說明,還誠懇地談了今後的處理。
然而,客戶公司的部長一直保持著冷淡的態度,抱著手臂,擰著眉毛,瞪著我們。如果有人對我說獸面瓦的紋樣就是以這位部長的表情作為原型,我都能信。
一個小時過去了,部長仍是一副憤怒的姿態,但他也沒有下令說「回去吧」。我開始感到害怕,難道我終生都要這副樣子坐在這張會議桌前?
「哦,你也看那個?」就在我拿起包,打算摸紙巾出來的時候,部長開口說道。「啊?」我迷惑不解。他用下巴示意我包裡露出的漫畫周刊。「那個。」
部長突然眯起眼,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看樣子,他是個漫畫迷,尤其中意那本雜誌。咦,你本該是獸面瓦的原型嘛。我差點這樣問,但沒辦法真的問出口。
「你也是讀紙版雜誌的一派?」部長問道。的確,最近大部分雜誌都在網路發行,至於漫畫,則有半數以上通過電子文件提供。「品質相對高的漫畫才會印在紙上,讀紙本漫畫不會有錯。」
我圓滑地點頭。「沒錯。如果不是紙本,感覺就不到位。」
部長忽然沒了隔閡,原諒了系統故障的問題,雖然前提是我們提供相應的免費處理。「沒辦法。畢竟是人。」
五反田正臣在回公司的路上感嘆:「渡邊,你真行。好在你是那本雜誌的讀者。」
我沒辦法告訴他:「才不是,我不過是聽了占卜的話。」
此刻,老婆派來的暴徒看著被綁在椅子上的我。「還好你交代了外遇對象。做得對。」說著,他輕輕撫過我差點被拔的指甲。
「她和我沒關係。」
「決定怎麼辦的人是你太太。」他毫無興趣地說,給我鬆了綁,又說,「我同情你。你竟然和那麼可怕的女人結了婚。」他留下這句甚至帶了敬意的台詞,走了。
我留在寂靜無聲的公寓裡,開始慢吞吞地打掃屋子。我逐一撫摩被綁和挨打的痕跡,查看傷痕嚴重的地方,嘆了口氣。我搞不懂,為什麼就連這一次,也是占卜郵件幫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