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王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他這次睡得有點久,花了一點時間才認清現狀,馮伊安正在不遠處的爐竈旁給食物裝盤,看見他睜眼,笑了笑說:「你醒啦,剛好吃飯。」
安息也正巧推門進來,愁眉苦臉道:「租屋退了,但押金不給退,說只能用來抵消以後的租費。」
馮伊安招手道:「沒事,來吃飯把。」
安息也看到了病床上的炎王——昨天那個地方趟著的還是廢土,立馬悲從中來,癟著嘴一副要哭的樣子。
轉念間,他又想到這一切都是雅威利旅團做的好事——廢土現在不知傷勢如何,有沒有好好包紮傷口,而他之前的腿傷又是否受了影響,之後又將被如何對待。
他是會被虐待、被關押,還是被藥物控制作為一個無知無覺的實驗素材?而眼前這個人也是促成這結果的其中一份子,於是安息又感覺怒火中燒,雙眼冒紅光。
炎王目睹了他瞬息萬變的臉色,驚恐道:「你幹嘛。」
安息抹了一把臉,面無表情地轉身去端碗了。
炎王在心裏默默下評語——這個人,不但奇怪,還很危險!
三碗雜燴端上桌,安息只吃了一口,就開始瘋狂懷念廢土的手藝,但炎王和馮伊安都神色如常,一口一口地吃著。
馮伊安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炎王摸了摸自己腹部,又捏了捏拳,說:「好多了。」
馮伊安說:「我們明天一早就會離開,到時候放你一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炎王楞了一下,立馬放下碗正色道:「不是說了嗎,我和你們一起走。」
安息「噗」了一聲,驚訝道:「你是說真的?」
炎王皺起眉頭:「那不然呢?」
安息也擱下碗,瞇起眼睛露出審視的眼神:「很可疑啊你。」
炎王瞪起眼睛:「你說什麼?」
安息不滿道:「本來就是嘛,你不久前才和他們一夥試圖把米奧綁走,怎麼轉眼間就要幫我們了,很沒道理吧,到時候萬一你又改變想法……」
馮伊安按住他冰涼顫抖的手:「安息,別說了。」
本來還一肚子火氣要反駁的炎王看到安息的表情,也有些說不出話。
馮伊安小聲勸道:「我理解你現在著急的心情,但是對於炎王來說,他和米奧事先並不認識,也沒有任何個人沖突,只是按照火弗爾的命令行事而已。」
炎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本次行動的目的其實我們事先並不知道,火弗爾騙我們是客人的委托,估計到現在好多隊員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說實話,很多事我看在眼裏已經很久了,關於過去一些事……謠言也聽了不少,但我是真沒想到,為了賺錢,他是真的可以眼都不眨地放我們去死。」
「不管怎麼說,你們的目的是救出萊特,其中最大的阻礙就是火弗爾,而我的目標是火弗爾,我看不出我們不合作的理由。」
「還是說……」他瞇起眼:「還是說你在懷疑我的能力?你信不信,單用這間屋子裏的東西,我就可以把整個番城集市炸掉。」
這下輪到安息驚恐了——這個人不但奇怪,還很危險!
馮伊安沈默了一下,問:「你……到時候就算我們成功了,你打算對火弗爾怎麼辦呢?」
炎王想了想,說:「我要先問他一個問題。」
馮伊安:「什麼問題?」
炎王說:「我要知道真相,三年前,是不是他殺了明隊。」
馮伊安挑了挑眉,「哦?」了一聲,問:「你認識明?」
炎王點點頭:「他是我想加入雅威利的理由,六年前……總之,你只需要相信我……」
安息卻打斷他,問:「六年前怎麼了?」
炎王微皺著眉,似乎在為難要怎麼說,咬了咬下唇,他似乎打定了主意。
正要開口時馮伊安卻接過了話頭:「如果他說否認呢?」
炎王冷笑了一聲:「他對我們說當時因為不能浪費更多隊員的性命去冒險,所以才留明隊一個人在火場裏,但你看火弗爾,像是在意什麼隊員性命的樣子?不少人都懷疑當時是他可以制造了爆炸,導致避難站出口提前坍塌,為的就是取代明隊的位置。」
馮伊安嘆了口氣:「你心裏已經有數了不是嗎,還要問他幹什麼呢?」
炎王說:「問他,只是給他一次機會,算是對他這個隊長最後的一點尊重,不論他承認與否,最後我都會殺了他,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馮伊安似乎對「報仇」這個字眼有些敏感,不適地皺了皺眉,問:「那你身體……」
「我身體沒問題!」炎王情緒過於激動,又咳嗽起來。
安息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緩了一會兒,炎王接著說:「我好歹在雅威利呆了一年,對他們的行為模式很熟悉,我可以告訴你,現在的雅威利跟以前已經不是一回事了,明隊死後,像萊特這樣脫隊的不止他一個,而對火弗爾心生懷疑和不滿的也不止我一個,你們要和全團硬碰硬,勝算不大,但如果有我……如果裏面有人應和……」
馮伊安打斷他:「好了好了,已經被你說服了,快吃飯吧,接下來可就吃不上熱的食物了。」
炎王哼了一聲,像是想要表示自己才不在乎什麼食物的冷熱,但還是老老實實一勺勺吃完了。
吃完飯後,安息開始收拾行李——不知為什麼,以前總能恰好塞進所有隨身品的遠行包像是縮水了一般,無論怎麼調整都拉不上拉鏈,安息小聲威脅遠行包道:「不要以為廢土不在這你就可以鬧脾氣……」
炎王懶洋洋靠坐在病床上,輕輕「嗤」了一聲。
安息耳朵豎起來,立馬擡頭怒道:「你笑我!」
炎王撇過臉:「你聽錯了吧。」
「我才沒有聽錯,你就是笑我了,戳你哦!」安息舉著手指虎視眈眈地湊過來。
炎王如臨大敵,但無奈傷處太多,一時間竟不知道叢哪邊開始護才好。
「好了好了,」馮伊安連忙打圓場:「先來看看路線。」
他把地圖鋪到炎王腿上,三人一齊低頭看。
炎王率先在地圖上用手指劃了一條線,說:「這條路不能走了。」
安息點點頭:「我們來的時候也路過了這,有一條超級大裂縫。」
炎王似乎對安息的用詞頗有微詞,動了動眉毛,也沒說什麼,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這一條路我覺得最有可能,路上有這三個大避難站。」
他的手指非常纖細修長,手也很穩,跟常年握槍拿刀的人比起來,這是一雙和危險爆炸物敏感核心打交道的手。
他說:「這三個都是數一數二的老牌避難站了,規模大,各類設施也很完備。」
「先說第一個,雖然和雅威利來往已久,但卻剛換了一批新的管理者,不知道現在和旅團關系怎麼樣,而另外這個,就我所知和雅威利沒有過任何往來,我們也沒怎麼收到過他們發布的賞金任務。」
「這麼看起來,這一個最有可能,幾個月前才剛達成了合約協議。」他手指敲了敲東南角的一個站點,說:「這個站本來好像一直在自主循環,但前段時間被變異怪物和變異人入侵了好幾次,損失有點慘重,才開始發布任務尋求外援,我不久前剛去過一次,裏面有完善的制藥系統和抗輻射實驗室。」
馮伊安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被變異生物入侵困擾,又剛損失了大量人力資源,這應該是最需要高強度戰鬥型人員的一類。」
炎王點點頭:「沒錯,我猜測,火弗爾會試圖說服他們提供試驗場地和研究人員,作為報酬,第一批成功研制的血清會率先給這個站使用。」
安息滿眼轉圈圈,覺得自己智商完全被碾壓了——邏輯推理什麼的,可沒人教過他啊,怎麼三言兩語就推斷出旅團的落腳點了!
炎王說:「這個站我之前去過一次,標誌是個……三頭鳥。」
「什麼!」安息失聲喊道。
炎王嚇了一跳,嘖他道:「你吼什麼?」
安息哆哆嗦嗦地問:「是……是這樣的嗎?」
他在地圖背面畫了一個圓圈,裏面有三個鳥頭沖著三個方向嘶鳴,尖嘴裏露出細長的舌頭。
炎王皺了皺眉:「對,你知道?」
安息失神地點點頭——他太知道了,不但知道,他還在那裏生活了十七年。
「等下……你說,這是你原來所在的輻射避難站?」
屋裏另外兩個人都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安息點點頭:「我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遇見米奧之前我從沒去過這避難站之外的地方。」
炎王看起來更是震驚:「你的意思是,這是你第一次走出避難站,第一次……」
安息點了點頭:「第一次見到天空,第一次看見太陽,還有月亮、星星、整個廢土……什麼都是第一次。而米奧其實是我見過的,來自避難站以外的第一個人。」
兩人眼睛都睜著滾圓,炎王猶豫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雛鳥情節……」
「咳咳!」馮伊安清了清嗓子,繞過這個話題,說:「那……你是悄悄跑出來的,這麼說在你離開之後,你們站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
安息心虛地「嗯」了一聲。
炎王露出微妙的表情,說:「這個萊特……我們真的要去救他嗎,總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
聽起來就是誘拐少年啊!
安息卻呲牙道:「你說什麼,不準你說他!」
炎王也呲出牙:「嘶——」
「好了好了,」馮伊安再度把兩人隔開,「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炎王你的行李……估計也都不在了吧。」
安息還在馮伊安背後張牙舞爪地做著鬼臉,炎王瞪著眼睛,說:「我……對,都沒了,但我不需要太多東西,如果可以的話……」
馮伊安又移了移身體:「沒關系,我應該多的有,你來挑你要什麼。」
炎王似乎是還不習慣毫無緣由的好意,局促道:「哦,謝,謝謝。」
馮伊安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好的,今天大家都早點休息,要洗澡的有沒有?」
安息高舉手:「我!」
炎王也跟著問:「我能,也洗個澡嗎?」
馮伊安把地圖卷起來收走:「好的,排隊洗澡了。」他又打量了一下炎王,問:「你……你一個人洗澡能行嗎?要不要我幫忙?」
炎王因過度失血而蒼白的臉色瞬間泛起紅暈:「什,什麼!不不不用。」
安息哈哈大笑,飛速沖到樓下去搶占第一批熱水了。
臨睡之前,安息又將廢土送給他的槍拿出來,迎著月光端詳了一遍——線條美麗而優雅的槍身泛著冷光,他仔細擦了一遍,再用防塵布裹好,立在鼓鼓囊囊的遠行包旁邊,忽然想到一句不知是誰說的話——不管走出多遠,人總會回到自己開始的地方。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回到避難站,到時候的他,真的可以面對大家嗎?
瓶蓋一定在責怪自己一聲不吭地跑掉吧,他那麼自私,只顧著自己離開,根本沒有考慮過需要他的大家。
自己走了之後,避難站又被變異怪入侵了好幾次嗎?獨耳叔叔一定十分頭疼吧,鈿安姐姐有沒有被指派給什麼新的繁殖對象呢?
大家都還好好活著嗎?
安息對自己說——這才不是最後,還差得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