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垮鉻蘿米

  我們整垮了鉻蘿米的那個晚上,天兒很熱。在外面的商場裡、廣場上,飛蛾拍打著翅膀撲向霓虹燈,撲向死亡。可是在鮑比的閣樓裡,唯一的光線來自螢幕以及矩陣模擬器面板上的紅綠LED指示燈。我熟知鮑比模擬器裡的每一個晶片。表面看來,它跟常見的仙台小野七代沒什麼兩樣,就是人們熟知的第七次代賽伯空間軟體。但是,這臺模擬器已經被我改造了太多次,在所有的矽晶片裡,想找到一平方公釐的原廠電路都不可能了。
  我們肩並肩,在模擬器控制檯前面等著,盯著螢幕左下角顯示的時間。
  「動手吧!」時間到了,我發出信號。鮑比已經開始了,他探身向前,用掌根把那款俄羅斯程式推入槽口。他就像一個對格鬥遊戲信心滿滿的孩子,把遊戲幣狠狠地塞進街機裡,等著揮手滅掉大群的敵人。一陣沸騰的銀色幻光掃過我的視野,矩陣世界在我的腦海裡展現開來。
  這裡就像一塊3D立體棋盤,無邊無際,完全透明。我們進入網路的時候,那款俄羅斯程式好像突然卡了一下。如果有別人也侵入了矩陣世界的這個區域,他可能會看到一群閃爍的影子從一座小小的黃色金字塔裡湧出來。金字塔代表我們的電腦。這款程式是一個虛擬武器,它天生就是要消除其他程式的原始設計,用毀滅性的超高優先級重新寫入自己的指令,無論面對多麼堅固的防線,都視若無物。
  「慶祝一下,」我聽到鮑比說,「我們剛剛成為東海岸核分裂監控委員會的監察隊……」這就意味著,我們正快速通過光纖線路,暢通無阻,就像賽伯空間裡拉響警笛橫衝直撞的消防車。在模擬矩陣裡,我們直奔鉻蘿米的數據庫而去。我知道前方有高牆等待著我們,儘管現在還看不到。那是暗影與寒冰之牆。
  鉻蘿米,她可愛的娃娃臉像鋼鐵一樣平滑;她的雙眼似乎來自大西洋海溝的最深處——冰冷的灰眼睛,存在於可怕的重壓之下。人們傳說,她會為招惹她的人量身定做各種絕症,那些洛可可風格的奇怪病症會持續許多年,把人慢慢折磨死。關於鉻蘿米,有各式各樣的傳言,每一個都令人不安。
  所以,我用瑞琪的照片把她覆蓋住了。瑞琪跪在一束陽光中,飛塵在光亮中舞蹈,陽光穿過閣樓頂上的鋼筋格柵和玻璃板斜照進來。她穿著褪色的迷彩工作服,腳踩半透明的玫瑰色涼鞋,正彎腰在尼龍工具袋裡找東西,赤裸的背部曲線玲瓏。她抬頭向上看,一束淺金色的鬈髮輕輕搔著鼻翼。她微笑,慢慢扣上鮑比那件舊襯衫的鈕釦,磨損的卡其布掩住了她的前胸。她在笑。
  「婊子養的!」鮑比說,「我們剛剛通知鉻蘿米,說我們是國稅局的審計程式,帶了三張最高法院傳票一起來的……準備好動手,傑再見了,瑞琪,也許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黑,大廳裡那麼黑,我們在鉻蘿米的冰牆內。
  鮑比是一個牛仔,寒冰就是他的舞臺。「寒冰」是一個縮寫,全稱是所謂的「電子入侵反擊系統」。【註1】矩陣世界是一個抽象表徵,描述了數據體系之間的關係。如果合法的程式設計師進入矩陣中自己僱主的扇區,就會被很多閃亮的幾何形狀包圍,這些形狀代表公司數據。
  在模擬矩陣這個黑白的烏有世界裡,有高樓大廈,也有廣闊的原野。它們是電子幻象,也是人們共同接受的假設,人們藉此處理、交換大量數據。合法的程式設計師就在寒冰之牆的背後工作,但他們從來都看不到這些壁壘。他們也看不到遮蔽操作行為的暗影之牆,正是這些牆壁把鮑比·昆恩這樣的駭客和詐騙大師拒之門外。
  鮑比是一個牛仔、一個駭客、一個網路神偷。他專門攪擾人類的電子神經系統,在擁擠的矩陣世界裡暗中修改數據和信用記錄。他是這個黑白的烏有世界的精靈。在這裡,你的頭頂沒有星星,只有高密度的數據源;在更遙遠的空中,公司數據組成了浩渺的銀河系,軍用系統就是那兩條冰冷的旋臂。
  鮑比生就一副少年老成的臉孔,這樣的人在「失意老男孩」俱樂部很常見。那裡是網路牛仔、飛天大盜和技術小偷的紅燈區。我們兩人是搭檔。
  鮑比·昆恩和「自動化」傑克,就是我們兩個。鮑比瘦骨伶燈的,臉色蒼白,愛戴墨鏡。而傑克是那個看起來邪惡透頂,裝著肌電義肢的傢伙。鮑比製作軟體,傑克裝修硬體。鮑比在控制檯上敲敲打打,而傑克能弄到所有讓你如虎添翼的小東西。這麼說吧,在鮑比決定整垮鉻蘿米之前,你要是到「失意老男孩」俱樂部打聽一下,酒客很可能會這麼介紹我們兩人。他們可能還會說,現在的鮑比已經雄風不再,反應變慢了。他已經二十八歲了,算是一位高齡網路牛仔了。
  我們兩個都精通自己的工作。可是陰差陽錯,我們總也幹不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大買賣。我知道哪裡能找到最管用的裝備,而鮑比是全能型的高手。他往額頭上束根髮帶,倚在椅背上,伸手在鍵盤上一通狂敲,快得你都看不清楚他在弄什麼,而他已經闖過了市面上最強大的寒冰防線。但是有個前提:必須得有什麼原因把他的鬥志完全激發出來,他才能這麼厲害。而這種情況真的不多,鮑比不是一個鬥志旺盛的人。我也是那種只要能交得起房租,穿得上乾淨襯衫就滿意的主人。
  但是,鮑比對女孩子有興趣,女孩就像寫著他命運的塔羅牌,給他提供前進的動力。我們從來不談這個話題,但就在那個夏天,他的水準開始下滑,他去「失意老男孩」俱樂部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晚上,蟲豸紛紛撲向霓虹,空氣中充滿了香水和速食的味道,他時常坐在門口的一張桌子旁,看外面匆匆來去的人群。那些人的影子反射在他的墨鏡上,他在審視所有人。他一定覺得,瑞琪就是那個自己盼望已久的人,那張百搭牌,會讓他時來運轉,讓他的生活煥然一新。
  我去了紐約,去驗驗市場上的貨色,找找有沒有什麼熱門軟體。
  芬蘭佬的店鋪櫥窗裡有張壞掉的全像廣告圖,上面寫著「殘影都市」幾個大字,招牌下面的死蒼蠅身上至少已經落了四層灰。店裡堆著齊腰深的各色垃圾,被人踢起來,撞向被其他不知名的破爛遮擋住的牆壁。壓彎的壁板擱架上堆著封皮髒兮兮的雜誌,還有黃色書脊的《國家地理雜誌》合訂本。
  「你想要把槍,對吧?」芬蘭佬問我。他像基因重組的變種人,能夠進行快速挖掘。「你運氣真好。我有最新款的史密斯威森【註2】408作戰槍。氚氣瞄準鏡安裝在槍管下方,看到沒,電池隱藏在槍把裡。漆黑的夜裡都能看到五十碼外直徑十二英寸的清晰視野,像正午一樣明亮。光源最小化設計,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夜戰用起來像巫神附體一樣厲害。」
  我眶噹一聲把假臂撂在桌上,開始用手指頭敲櫃檯。義肢裡安裝的引擎像勞累過度的蚊子一樣哀鳴。我知道芬蘭佬特別受不了這個聲音。
  「來一把怎麼樣?」他用記號筆的軟筆尖輕輕觸碰了一下我的杜拉鋁【註3】假腕關節,「也許你應該換一款安靜一點兒的。」
  我不理他,讓手心的嗡嗡聲繼續。「芬蘭佬,我不需要什麼槍。」
  「好好好,」他說,「好好好。」
  我把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好玩的東西我只有這麼一件,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這是從澤西的那幫窮小子手裡拿到的,就在上週。」
  「芬蘭佬,以前你什麼時候買過不清楚底細的東西?」
  「那幫渾蛋看上去很機靈。」他遞給我一個透明的郵遞包裹,透過泡泡墊往裡看,那東西有點像盒式錄音帶。「他們有一本護照、幾張信用卡、一塊錶,再有就是這玩意兒了。」
  「你是說,他們偷了別人的錢包?」
  他點點頭。「護照是一個比利時人的。我看著像假的,就丟進煤爐裡了,信用卡也一起燒掉了。那塊錶是真的,保時捷的,很好的一塊錶。」
  那東西明顯是一種插入式的軍用程式,取出來一看,像小型突擊步槍的彈匣。它的外殼是不反光的黑色塑膠,邊緣和轉角處有金屬光澤,看上去已經在外面漂泊了一段日子了。
  「這東西我便宜賣給你,傑克。我們可是老交情了。」
  我忍不住笑了。在芬蘭佬的店裡買到打折的東西,那感覺就像你本以為得拖著沉重的行李走過十個街區長的機場通道,而上帝臨時取消了萬有引力。
  「我看這像是俄國貨,」我說,「大概是列寧格勒郊區的汙水緊急控制系統。正好是我『求之不得』的東西。」
  「你要知道,」芬蘭佬說,「我可比你多活了好幾年。別那麼幼稚,讓人覺得你跟澤西來的那群粗人是一路貨色。你想讓我說什麼?說這是克里姆林宮的鑰匙?這破玩意兒是幹什麼用的,你自己去弄清楚。我呢,只管賣東西。」
  我買下了它。
  沒有形體的我們,閃入了鉻蘿米的寒冰城堡。我們速度很快,非常快。那種感覺就像在侵入程式的波峰上衝浪,懸浮在沸騰的偽電子信號上空。我們又像一塊有知覺的油汙,沿著水流,順著暗影之廊直衝而下。
  我們的身體在別處,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一間擁擠的閣樓裡,屋頂是鋼筋和玻璃。我們還有幾微秒的時間,也許還來得及撤回那裡。
  我們偽裝成一個審計程式和三張傳票,攻破了鉻蘿米城堡的大門,但是她的防衛系統對這種官方入侵格外戒備。她最尖端的冰層正是為了抵擋搜索票、法令和傳票而建造的。我們攻破了第一層大門之後,她的大部分數據就突然消失了,躲到了核心命令語句冰層的後面,這些圍牆在我們看來,就是長達幾里格【註4】的走廊,就是一片暗影密布的迷宮。五條互相獨立的陸上通信線路都試圖向法律顧問公司發送求救信號,但是病毒已經控制了參數冰層。偽電子信號系統吞沒了它們發出的警報,而我們的擬態子程式正在掃描尚未被核心命令層屏蔽的數據。
  俄羅斯程式從未被屏蔽的資料中挑出了一個東京電話號碼,因為這個號碼的通話頻率、通話時長和鉻蘿米回覆電話的速度都很可疑。
  「好的,」鮑比說,「我們現在偽裝成她東京合作伙伴打來的一通防竊聽電話。這招應該管用。」
  幹掉他們,牛仔。
  鮑比在女人身上解讀自己的未來。女孩對他來講是一種徵兆,就像變幻的天氣一樣。他可以整夜坐在「失意老男孩」俱樂部,等著季節在他面前展露新的容顏,就像一張牌。
  有一天晚上,我在閣樓熬夜工作,弄一個晶片。當時我把義肢摘了下來,把一隻小型自動機械臂直接插在殘肢上。
  鮑比進來了,帶著一個以前我沒見過的女孩。當時我滿手的電線和電纜,都卡在殘肢的碳基上。通常情況下,如果讓陌生人看到我這樣子工作,我會有點尷尬。但她徑直走過來,觀看螢幕上放大的古片圖像,然後看到我的機械臂在真空防塵罩下面活動。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馬上就對她產生了好感,事情有時候就這麼簡單。
  「瑞琪,這位是『自動化』傑克,我的搭檔。」
  他大笑起來,伸手攬住女孩的腰,語調裡帶著一點兒微妙的提示,我知道今天晚上又只能去住又髒又破的旅館房間了。
  「嘿。」她對我打招呼。女孩個子很高,十九歲,也許二十歲,長得很好看。她鼻梁上有幾個小雀斑,恰到好處,眼睛的顏色介於深琥珀色與法式咖啡色之間。她穿著緊身的黑色牛仔褲,褲腿捲到小腿肚的位置,腰間繫一條窄窄的皮帶,和玫瑰色涼鞋很相配。
  但是現在,當我睡不著覺想起她的時候,她總在蔓延的城市和濃煙邊緣,就像一個全像影像,黏在我的視網膜上。我腦中的她總是穿著鮮亮的裙子,這件衣服她肯定穿過一次,就在我們相識的那段時間裡。那條裙子蠻短的,長不及膝蓋,她赤裸的雙腿又長又直。她的頭髮是棕色的,夾雜著一些金髮,髮絲裹住臉頰。不知何處有風吹起,髮絲凌亂,我看見她揮手向我告別。
  鮑比裝模作樣,在一堆盒式磁帶裡翻找。「我馬上就走,牛仔。」我說道,摘下機械臂,重新裝上義肢。她一直盯著看。
  「你會修理東西嗎?」她問。
  「所有東西我都會修,不管你想修什麼。『自動化,傑克是修理專家。」我用杜拉鋁手指打了個響指。
  她從腰帶上取下一個微型虛擬體驗【註5】器,讓我看磁帶盒蓋子上壞掉的鉸鏈。
  「明天就可以修好,」我說,「沒問題。」
  我的天啊,我自言自語,帶著濃重的睡意爬完了六段樓梯,來到大街上。這個鮑比老兄的運氣為何這麼好?居然弄到這麼極品的美人。如果他的系統奏效,我們很快就會發大財,一夜暴富。我在大街上一邊打哈欠,一邊得意地笑,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鉻蘿米的城堡正在解體,大塊的冰層、暗影閃爍著消失,被俄羅斯程式衍生出的偽電子信號系統吞噬。這些壁壘在我們核心程式邏輯的攻擊面前節節敗退,直至感染了冰層本身的結構。偽電子信號系統是一種超級模擬病毒,具備自我複製能力,而且極度貪婪。它們不斷突變,協調一致,逐漸摧毀並吸收了鉻蘿米的防禦體系。
  我們真的使她癱瘓了嗎?還是說,某個地方已經警鈴大作,紅燈閃個不停?她是否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入侵?
  狂野的瑞琪,鮑比總是這麼稱呼她。最初的那幾個星期,她肯定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切。整個繁華世界在她面前暴露無遺,在霓虹燈下明亮清晰。這一切對她來講都是新鮮的,她有幾英里長的商場和廣場可以逛,還有那麼多的商店和俱樂部。鮑比為她展示世界狂野的那一面,展示萬物背後的黑暗和複雜,把這個賽伯遊戲所有玩家的姓名和專長都解釋給她聽。有鮑比在,她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你的手臂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有一天晚上,她在「失意老男孩」俱樂部這樣問我,當時我們三個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喝飲料。
  「玩滑翔弄的,」我說,「出了事故。」
  「在一片麥田上空玩滑翔,」鮑比說,「那個地方叫基輔,我們的傑克老兄在夜空中滑翔,懸掛在夜用可轉向降落傘之下,兩腿之間夾著重達五十公斤的雷達。有個俄羅斯渾蛋不小心用雷射槍燒掉了他的一條手臂。」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樣改變話題的了,總之我換了話題。
  我仍試圖說服自己,我做那件事不是因為瑞琪對我很主動,而是因為看不慣鮑比對她的態度。我和鮑比是老相識,我們在戰後就認識了。我知道他總是把女人作為遊戲裡計分的籌碼,這遊戲就是鮑比·昆恩與命運的對決,與時間的對決,與城市夜晚的對決。瑞琪出現的時機正好,他正迫切需要一股動力,好讓自己繼續闖蕩。所以,鮑比把她當成了一個象徵符號,象徵他想要但未曾得到的一切,象徵他擁有過又失去的一切。
  我並不喜歡聽鮑比一遍遍說他有多愛瑞琪,更糟糕的是,我知道他自己相信這些鬼話。嚴重失戀又火速恢復,鮑比是這方面久經考驗的大師,這種事情我已經見證了十幾次。我覺得他的墨鏡上應該用綠色的幻彩螢光漆打上幾個粗體大字:從頭再來。他坐在「失意老男孩」的桌子邊,一旦看到感興趣的面孔,他馬上就能把此前的所有回憶瞬間清空。
  我知道那些記憶都到哪裡去了,他把回憶都變成了紀念徽章,那些往事是他大盜生涯中的一道道印跡,就像燈塔,指引他穿過酒吧和霓虹的海洋。還有什麼能作為他遠航的動力呢?他不貪財,錢本身並不值得他追逐;他做這買賣也不是為了獲取壓倒他人的權勢,他痛恨與權勢相伴的那份責任感;他對自己的專業技能有那麼一點點自我陶醉,但這並不足以促使他繼續努力。
  所以,他只能勉強湊合著迷戀女人。
  瑞琪出現的時候,他正處在迫切需要一個女人的階段。當時他的技術快速衰退,知道內情的人在暗中議論,說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凌厲了。他需要做一筆大買賣,而且要快,因為他不懂得任何其他的謀生方式,他的生理時鐘都設定成了適合大盜生涯的模式:熱衷冒險,享受腎上腺素激增的那一瞬間。當每一步行動都準確無誤,大批本屬於他人的存款流入自己帳戶的時候,他沉醉於那份超自然的寧靜。
  那時候他正摩拳擦掌,要再度啟程,所以瑞琪受到的冷落遠超任何其他女孩。那段時間我一直想向他大聲疾呼,告訴他這個女孩就站在他眼前,她是一個活生生的、完全真實的人,她如飢似渴、精力充沛、百無聊賴、美麗動人、興奮不已……
  大概是在我去紐約找芬蘭佬的一個星期之前,有一天下午,鮑比出門去了。他把我們兩個丟在閣樓裡,等一場雷雨來臨。半邊天空被穹頂覆蓋,這個穹頂始終沒有建成;另一半天空上布滿烏雲,黑色和墨藍色的雨雲。我站在長椅旁,仰面看天,因午後的炎熱潮濕而反應遲鈍。她觸摸了我的身體、我的肩膀,觸摸了我露在義肢外面的那道半英寸寬的粉紅色疤痕。以前觸摸過那個部位的人,無一例外都會繼續撫摸我的肩膀,然後是脖子,然後……
  但是,她沒有往上摸。她的指甲染成了黑色,不是尖尖的,而是修成了橢圓形。她指甲油的顏色只比我手臂上的碳纖維板的顏色深一點點。她的手指沿著我的手臂向下,循著纖維板上的一條焊接縫,直摸到鍍金的手肘,再繼續到手腕。她手指的關節很軟,像小孩子。她伸開手指,和我十指相交,掌心抵著我穿孔的杜拉鋁手掌。
  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推開床墊上的雜物。整個下午都在下雨,在鮑比那張床的上方,雨點不斷敲打著鋼筋和沾滿灰土的玻璃板。
  寒冰之牆四面分散,像暗影做成的超音速蝴蝶一樣飛走、消失。牆壁後面是矩陣世界無盡空間的幻象。那情景像觀看一棟預製組裝房建造過程的錄影,不過是倒著播放的,而且速度很快。這些牆已經灰飛煙滅。
  我努力提醒自己,這個地方,還有牆後的那道深谷,都只是表象。我們並沒有真的「進入」鉻蘿米的電腦,只是與它對接了,而鮑比閣樓裡的這個矩陣模擬器創造了眼前的幻象……核心數據開始出現,暴露出來,觸手可及……我們已經到了寒冰之牆的另一面,眼前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矩陣空間。一千五百萬個合法操作員每天都能看到這裡的場景,但對此習以為常。
  我們周圍的核心數據高塔聳入雲端,像許多列豎直向上的火車,顏色編碼表示不同的訪問權限。在透明的虛無空間裡,它們的表面塗抹了耀眼的元色,亮到讓人難以置信。其中有無數的橫向通道連接各處,通道是托兒所中常見的藍色和粉紅色。
  但是,在矩陣世界的核心地帶,寒冰和暗影保護著一些東西,那是鉻蘿米一切昂貴、隱祕數據的核心,是她的心臟……
  我從紐約購物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天光亮度有限,但鮑比螢幕上的冰紋亮得耀眼,這是某人電腦防禦系統的平面示意圖。一道道霓虹光線交錯,像裝飾派藝術家的祈禱墊一樣多姿多彩。我關閉了控制檯,螢幕黑成一團。
  我的工作檯上到處是瑞琪的東西:尼龍包裡散落出來的衣物和化妝品,一雙鮮紅色的牛仔靴,幾盤音訊磁帶,花花綠綠的日文雜誌——上面有虛擬體驗明星的照片。我把這些東西都堆到工作檯下面,把義肢摘下來,然後才想起我從芬蘭佬那裡買來的程式還裝在外衣右邊的口袋裡。於是我不得不用左手費力地把它拿出來,插進我的老虎鉗中,那是珠寶匠專用的鉗子,鉗口內側塾著軟填料。
  鉗子夾著那東西的透明防塵外殼,看起來就像舊式的音訊調節器,播放唱盤的那種。突出的支臂也就一公分長,連接的可能是調節器上的拾音臂之類的東西。但是,當我把導線接到殘肢上的時候,並沒有仔細察看那個部分。吸引我的是放大儀,因為黑白畫面上展示的正是我的手臂,它被放大了四十倍。
  我用工具檢查了一遍,然後拿起雷射發射器。這東西有點沉,於是我調節了重量感應器的精度,改為每克相當於四分之一公斤,然後開始工作。放大四十倍之後,這個程式的外形看起來像一輛拖車。
  破解這個程式花了我八個小時:三個小時用來檢查那東西本身,使用了雷射和四打盒帶;兩個小時用來打電話跟一個科羅拉多的賣家聯繫;三個小時用來查閱光碟版詞典,那東西可以翻譯八年前的俄羅斯技術詞彙。
  斯拉夫文字和字母數字混合訊息開始在螢幕上顯現,然後扭曲起來,變成了英文。譯出的文字並不連貫,有很多脫漏。因為原文中有很多特別的軍事縮略語,我從科羅拉多人那裡買來的詞典不能辨別。不過我已經大概知道自己從芬蘭佬那裡買來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了。
  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帽,出門想找一把彈簧刀,買回來的卻是一顆中子彈。
  又搞砸了,我想,不過是街頭鬥毆,你抱著一顆中子彈有什麼用呢?這個落滿灰土的外殼裡藏的東西跟我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我甚至不知道這東西該怎麼脫手,不知道上哪裡找買家。有人買了這東西,但已經死了。他就是那個戴著保時捷手錶、拿著比利時假護照的傢伙,我從來都沒打算與這些人為伍。看來,芬蘭佬的那些郊區小嘍囉們誤傷了一個背景很深的大人物。·
  我老虎鉗裡的這個程式,是一款俄羅斯軍用破冰軟體,一個殺手級的病毒程式。
  鮑比獨自回來的時候已是黎明時分。我睡著了,膝蓋上放著一袋外賣三明治。
  「你想吃嗎?」我拿起三明治問他,還沒有完全睡醒。我剛剛夢到了那個程式,夢見它飢渴的偽電子信號系統和仿生小程式。在我的夢裡,它是一種動物,無形無跡,像流水一樣。
  他把揹包推到一邊,坐在控制檯前面,敲下一個功能鍵。螢幕上再次出現了我前一天下午看到的畫面。我用左手揉揉眼睛,驅除睡意,這件事右手還真是做不來。睡覺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俄羅斯程式的事情告訴他。也許我應該自己想辦法把它賣掉,把錢留著,去一個新的地方生活,叫瑞琪跟我一起走。
  「那是誰的?」我問他。
  我記得當時他穿著黑色的棉質連體褲,老舊的皮夾克像披風一樣繫在肩頭。他已經幾天沒刮鬍子了,臉也比平時消瘦。
  「是鉻蘿米的。」他說。
  我的手臂抽搐了一下,開始喀喀作響,恐懼通過碳棒傳送到了肌電義肢裡。三明治掉到了地上,無精打采的生菜絲和鮮黃色的乳製品散落在髒兮兮的木地板上。
  「你完全瘋了。」我說。
  「我沒有,」他說,「你以為她已經識破了嗎?不可能,否則我們兩個早死了。我租用了蒙巴薩【註6】的一個三盲【註7】系統,通過一顆阿爾及利亞通信衛星鎖定她。她只知道有人在調查她,但是無法追查。」
  如果鉻蘿米已經追溯到鮑比在她冰層上開出的通道,那我們的確就與死人沒什麼兩樣了。鮑比的判斷應該沒錯,要不然早在我從紐約回來的路上,可能就已經被她暗中幹掉了。「你為什麼偏偏要惹她呀,鮑比?給我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鉻蘿米,我在「失意老男孩」見過她,有五六次吧。也許她只是到貧民窟來看個新鮮,了解凡人的生活,這種生活可不是她要追求的。她長著漂亮的心形臉龐和一雙世上最邪惡的眼睛。在大家印象裡,她看起來也就是十四歲的樣子,像是某個大型程式的正常形象,有血有肉,正常代謝。她是街頭世界製造出來的最不好惹的角色,但又已經不屬於街頭社會。她現在是本地惡棍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人們傳說,早在合成腦下垂體激素還是禁藥的時候,她已經在做生意了,但是她販賣激素的日子並不長久,現在她是「藍色光芒」會所的業主。
  「你完全瘋了,昆恩。你給我一個理由,你為什麼要去弄螢幕上那堆玩意兒。你應該馬上把它們刪除,我是說現在,馬上!」
  「『失意』俱樂部的傳聞,」他說道,披著皮衣的肩膀聳動了一下,「黑莫倫,和『烏鴉』簡在閒聊。簡追蹤了所有的色情產業鏈,她說她知道錢都到哪裡去了。她跟黑莫倫爭論說,鉻蘿米才是『藍色光芒』真正的大老闆,她並不只是大人物的傀儡那麼簡單。」
  「這牽扯到那些大人物,鮑比,」我說,「這才是事情的關鍵,你明白嗎?我們說好了不招惹那些大人物,記得嗎?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也正因如此,我們才窮得叮噹響,朋友,」他靠在控制檯前的轉椅裡,拉開連體褲拉鍊,撓他蒼白的、瘦得皮包骨的胸部,「也許我們很快就不會那麼窮了。」
  「我覺得,我們兩人的合作關係已經徹底解除了。」
  他衝我笑起來,那笑容真是瘋狂、凶焊,又專一。我知道,那時候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這樣吧,」我說,「我手裡還有些錢。你拿上這些錢去邁阿密,然後再去蒙特哥貝【註8】。你需要休息一下,夥伴,讓自己腦子清醒清醒。」
  「傑克啊,」他一面說,一面在鍵盤上敲了些什麼,「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螢幕上霓虹祈禱墊一樣的圖像顫抖了一下,突然活了過來,一個動畫程式切入,冰層震盪起來,頻率頗有催眠的功效,像一個有生命的曼荼羅。鮑比繼續輸入指令,冰層的變化慢了下來,圖案開始分解,變得沒那麼複雜了,兩種不同結構交替出現。鮑比做得真不錯,一流水準,我都不知道他依然那麼強。「看看,」他說,「看到沒有?等等,那裡,那裡又出現了。還有那裡。這些地方很容易錯過,不過這就是關鍵。每隔一小時二十分鐘,就切入他們的通信衛星,插入一段訊息。她每週給他們發放的都是負利息,這工作賺的錢夠我們花一年的。」
  「誰的通信衛星?」
  「蘇黎世的,她帳戶所在的那些銀行。那是她的銀行存摺,傑克。錢都是匯到那個地方去了,『烏鴉』簡說得對。」我呆呆站在原地,都忘記讓義肢繼續作響了。
  「你在紐約怎麼樣啊,朋友?有沒有找到什麼可以幫我破冰的東西?不管找到了什麼,現在都該拿出來用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強迫自己不看向老虎鉗的方向。那個俄羅斯程式還在那裡,就在防塵外殼的下面。
  百搭牌,時來運轉。
  「瑞琪去哪裡了?」我問他,然後走到控制檯前,假裝研究螢幕上變幻的畫面。
  「跟朋友玩去了,」他聳聳肩,「這些小破孩,全都迷上了虛擬體驗器。」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為了她,我一定會成功。」
  「我出去蹓躂一圈,考慮考慮,鮑比。你還想讓我回來的話,就別碰鍵盤。」
  「我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這一點你很清楚。」門關上的時候,他在我背後說道。
  向下,一直向下,程式像雲霄飛車一樣衝過暗影之牆構成的粗糙迷宮,穿過閃亮的數據塔之間威嚴的灰色空間,一頭猛紮下去。
  那是黑冰,這怎麼可能,那居然是黑冰。
  黑冰已成了業內的神話,「失意老男孩」裡流傳著很多說法。那是可以殺人的冰層。它不合法,但我們這些人的作為不是都不合法嗎?它是一種神經回饋武器,連接一次就足以致命。它就像一段邪惡的咒語,從你的心智深處開始吞噬,吞掉你的整個意識。你會像癍癇發作一樣永不停歇地抽搐,直到一切全部消失……
  我們正衝向鉻蘿米的暗影城堡。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可能會突然感覺無法呼吸,然後是噁心,最後神經活動會停滯。我害怕那段冰冷的咒語,它可能就在前方的黑暗中等著我。
  我出門去找瑞琪,在一家咖啡廳找到了她。她和一個戴著仙台改造義眼的男孩在一起。男孩淤青的眼窩周圍還有輻射狀的縫合線。瑞琪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份鮮豔的宣傳單,上面是十幾張泰莉·伊薩姆的照片,這個移植了蔡司伊康【註9】眼的女孩笑容可掬。
  前一天晚上,我把許多東西堆到了工作檯下面,其中就有她那個虛擬體驗器,就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幫她修好的那個。她總是戴著那玩意兒,一戴就是好幾個小時,傳導帶勒在額頭上,像一個灰色塑膠寶冠。泰莉·伊薩姆是她最喜歡的角色,一戴上傳導帶,她就神遊天外,扮演這位虛擬體驗世界的巨星,去體驗磁帶中錄製下來的官能感受。這些神經信號都是模擬的,讓瑞琪能體會泰莉·伊薩姆感受到的整個世界——當然只包括那些好玩的事情:泰莉駕駛一架黑色的福柯【註10】翼地效應機【註11】越過亞利桑那州的平頂山;泰莉在西太平洋的特魯克群島保護區潛水;泰莉在希臘的私人小島上與鉅富階層聚會,黎明時分,那些小巧的白色海港純淨得令人心碎。
  其實,瑞琪長得就有點像泰莉,膚色接近,顴骨也相似。我覺得瑞琪的嘴唇更厚實,更性感。她並不想成為泰莉·伊薩姆,但那樣的工作是她夢寐以求的。加入虛擬體驗產業,這就是她的人生理想。對此鮑·比一笑置之,但她跟我談過這個話題。「我……我要是有一副這樣的眼睛,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呢?」她時常這樣問我,手裡拿著整版的大頭照,那是泰莉·伊薩姆,戴著一套藍色的蔡司伊康眼。她把彩頁舉起來,與自己的琥珀色眼睛齊平。她的角膜已經整過兩次了,但矯正視力仍然不夠5.0,所以她想要一副伊康眼。那是明星階層才用得起的品牌,非常昂貴。
  「你還在義眼店幹逛呢?」我一面坐下來,一面問。
  「泰格剛剛換了一副。」她回答道。我覺得她神情疲憊。
  泰格對他的那副仙台眼非常得意,一聽瑞琪說起來,就禁不住微笑,但我懷疑他好像只會這麼微笑。他的五官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去了七次整容診所換來的千篇一律的「好看」。我想他下半輩子的任何時候都會與最新時尚雜誌的封面有些相似,並沒有明顯抄襲的痕跡,但也毫無特色可言。
  「仙台的,對嗎?」我也對他微笑。
  他點點頭。他試圖用自以為非常專業的虛擬體驗眼神來征服我,裝作錄製腦波信號的樣子。我覺得他看我手臂的時間太長了。「等肌肉癒合了,就會有非常棒的邊緣視覺。」他說道。而我看見他伸手去拿自己那杯特濃咖啡的動作非常小心。仙台眼的缺點很多,深度知覺尤其差,保修服務總是爭端不斷。
  「泰格明天就要去好萊塢……」
  「然後就是日本千葉,對嗎?」我笑呵呵地看著他,他卻沒有對我報以笑容。「你收到邀請了嗎,泰格?還是認識很棒的經紀人?」
  「只是去看看。」他小聲說,然後起身離開。他匆匆向瑞琪告別,但沒有向我告別。
  「半年之內,那孩子的視神經就會退化。那些仙台貨在英國、丹麥和其他很多地方都是非法的,你知道嗎,瑞琪?神經弄壞了可是沒辦法退換的。」
  「行了,傑克,少給我上課。」她拿了我的一個牛角麵包,在角尖上咬了一口。
  「我還以為自己是你的人生導師呢,孩子。」
  「得了吧。話說回來,泰格的確不太可靠,但是誰不知道仙台貨的品質呢?他也只能買得起這副東西,他只是想去碰碰運氣。如果找到工作了,眼睛還可以再換一副。」
  「換這種嗎?」我敲了敲蔡司伊康眼的宣傳手冊,「這要花很多錢的,瑞琪。你不會傻到為了這麼一副東西就賭上自己吧?」
  她點點頭。「我就想要伊康眼。」
  「你如果現在要去找鮑比,就跟他說,讓他老實坐著別亂動,直到我通知他為止……」
  「行啊。是工作的事嗎?」
  「是工作。」我說,但我覺得那是發瘋。
  我喝了咖啡,她吃了我的兩個牛角麵包,然後我送她去了鮑比那裡。我打了十五個電話,每次都用不同的公用電話。
  工作?才怪!簡直瘋狂透頂。
  我們總共花了六個星期的時間準備這次攻擊行動,這六個星期裡鮑比不停地告訴我他有多愛瑞琪。我不想聽這些話,只能更加投入地工作。
  大部分準備工作都是打電話。我在最初的十五個電話裡問了十五個隱晦而模糊的問題,每個問題好像都能再衍生出十五個問題。我在找一個服務系統。鮑比和我都認為,全球地下交易體系肯定需要這麼一個服務系統,但這個系統可能任何時候都不會有五個以上的顧客,也肯定不會到處打廣告。
  我們在找全世界買賣最大的銷贓人,我們需要一個獨立的洗錢組織,可以把網路轉帳得來的巨大金額洗白,然後就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最終,所有那些電話都白打了,還是芬蘭佬幫我們找到了需要的管道。當時我正前往紐約,購買一個黑箱裝備,因為我們付完那些電話帳單後就快破產了。
  我描繪了一個高度假設的場景,向他提出了我們的要求。
  「去澳門。」他說。
  「澳門?」
  「龍漢家族,股票經紀人。」
  他連電話號碼都有,看來想找銷贓人,還是應該向銷贓圈的人打聽。
  龍漢家族非常隱祕,在他們面前,我那自以為低調的行事方式簡直像要肆意發動核戰爭一樣輕狂。鮑比不得不去了兩趟香港,才最終把生意敲定。我們的錢已經不多了,很快就會花光,但是我還沒有下定決心加入。我害怕鉻蘿米,而且我從來都不那麼貪財。
  我對自己說,整垮「藍色光芒」會所是個不錯的主意,那地方本就骯髒下流,但是我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藉口。我不喜歡「藍色光芒」,因為我去過那裡一次,過得非常鬱悶,但這不足以作為整垮鉻蘿米的理由。事實上,我常常覺得我們兩個會死在這次行動中。就算有那個超級殺手程式,我們的勝算依然不大。
  鮑比正在忘情地編寫指令組,指令可以切入鉻蘿米電腦的最核心區域。這件事得由我來完成,因為鮑比已經忙不過來了,到時候他全副精力都要用來阻止俄羅斯程式直接摧毀整個系統。那個程式太複雜了,我們不可能重寫,所以他必須試著延緩程式的執行時間,只要兩秒鐘就夠我完成切入操作了。
  我跟一個叫邁爾斯的街頭混混說好了,在我們誓要整垮鉻蘿米的那個晚上,他會尾隨瑞琪,看著她,並且在約定的時間給我打電話。如果我沒接電話,或者接電話的時候沒有用約定的形式回應,他就會劫走瑞琪,讓她坐上第一輛能趕上的車離開。我拜託他轉交一個信封給瑞琪,裡面有些錢,還有一張便條。
  鮑比其實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我們失敗,瑞琪該怎麼辦?
  他總是跟我說,他愛她,以後要跟她一起去哪裡哪裡,怎麼花掉那些錢。
  「朋友,你還是先給她買一副伊康眼吧。她就想要那個,她真的很想在虛擬體驗行業裡找一份工作。」
  「嘿,」他從鍵盤上抬起頭來,說道,「她根本用不著找工作。我們肯定能成功,傑克。她就是我的好運氣,她以後根本用不著工作。」
  「你的好運氣?」我嘟囔道。聽了他這番話我並不開心,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心過。「最近見到你的好運氣了嗎?」
  他沒有,我也沒有,我們兩個都太忙了。
  我很想念她。對她的思念讓我回想起在「藍色光芒」會所的那個夜晚。那天我去那種地方,也是為了擺脫對一個人的牽掛。其實去之前我已經喝醉了,然後又吸人了抗利尿激素。如果你被最在意的人拋棄了,酒精和抗利尿激素可是自虐派的終極療法。前者讓你感情脆弱,而後者讓你想起往事,我是說,記得清清楚楚。這東西的臨床用途是治療老年失憶症,可混跡街頭的人自會發現它的其他妙用。【註12】結果,我給自己安排了一次超級壓縮版的失敗戀情重播。這樣的回憶總是悲喜交加,你只想追憶那些動物性的激情與滿足感,卻不得不面對自己說過的話、她說過的話,面對她頭也不回就離你而去的場景。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打定主意去「藍色光芒」會所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去的。那裡的走廊很安靜,俗氣的裝飾噴泉從牆面上奔流而下,也不知道是實物還是全像影像。那天晚上我帶了很多錢,有人付了鮑比一大筆錢,因為他替某人在另一個人的冰層上打開了一個三秒鐘的缺口。
  站在會所門口的雇員肯定不喜歡我的模樣,但是我想,他們對我的錢並不反感。
  一番悲喜交集的回憶之後,我又在那裡喝了些酒,然後跟酒保探討了有關戀屍癖的話題,我們聊得並不愉快。然後有一個大個子堅持稱我為「戰爭英雄」,但我並不喜歡這個稱呼。我可能是用義肢給他展示了幾個小動作,後面的事情就全無印象了。兩天之後我才醒過來,發現自己身在別處,睡在一個簡單的鋪位上。這是一間便宜的下等旅館,地方小得上吊都不夠用。我坐在狹窄的泡沫床板上哭泣。
  有些事情比孤獨更可怕。在「藍色光芒」會所,他們提供的那些服務是如此受人歡迎,明目張膽得就像合法的一樣。
  在黑暗的心臟地帶,寧靜的中央區域,偽電子信號系統用旋風般的光芒扯碎黑暗。那些透明的利刃從我們身邊旋轉著離開。這就像一個無聲的、慢速播放的爆炸場面,我們懸浮在中心,冰層永不停歇地碎裂、掉落。鮑比的聲音從幾光年之外的電子虛空裡傳來:「快整垮這個婊子。我快要控制不住這玩意兒了!」
  俄羅斯程式從數據高塔後面升起,讓這片遊戲場黯然失色。我把鮑比編寫的指令包插入鉻蘿米冰冷的心臟。數據流噴湧而出,傳輸開始了,一股濃稠的數據脈衝直直向上刺出,衝破暗影中的高牆,擺脫了俄羅斯程式的控制。而鮑比正在拚死抵抗,那短短的一秒鐘至關重要。一隻尚未成形的暗影巨手從黑沉沉的高處直撲過來——她太慢了。
  我們已經達成所願。
  矩陣世界圍繞著我自動折疊了起來,像日式摺紙一樣。
  閣樓裡充斥著汗臭和電路板燒焦的味道。
  我以為自己聽到了鉻蘿米的慘叫——一陣粗劣的金屬聲,但這是不可能的。
  鮑比大笑起來,眼裡含著淚水,螢幕一角的時間讀數為「07:24:05」,我們花了不到八分鐘。
  我看見那款俄羅斯程式已經融化在卡槽中。
  我們把鉻蘿米在蘇黎世銀行的大部分資產捐給了十幾家慈善機構。她在那裡的錢太多了,我們無法全部轉走,但是我們知道,這次必須徹底整垮她,否則很可能會被她追殺。我們拿走的錢不到總數的十分之一,這些錢轉入了龍漢家族在澳門的帳戶。他們自己扣留了六成,然後通過香港交易所最錯綜複雜的資產轉移管道,把剩餘的錢返還給我們。一個小時之後,那筆錢才開始計入我們在蘇黎世的兩個帳戶。
  我看著螢幕上那個毫無意義的數字,數字後面的零越來越多。我發財了。
  這時候電話響了,是邁爾斯。我險些連約定的暗號都說不清楚了。「嘿,傑克,我有點搞不懂了,你讓我跟的那個女孩到底怎麼回事?這邊的事有點奇怪……」
  「怎麼了?」
  「按你說的,我一直跟著她,跟得很緊,也沒讓她發現。她先是去了『失意老男孩』,閒晃了一會兒。然後她坐車去了『藍色光芒』會所。」
  「哪裡?」
  「她從偏門進去的,那是員工專用通道。保安太嚴密了,我混不進去。」
  「她現在還在裡面嗎?」
  「不在了,朋友,我剛剛跟丟了。這裡亂瘋了。好像『藍色光芒』剛剛關門停業了,看上去跟破產了似的,大概有七種不同的警笛聲在響,所有人都到處亂跑,跟發生了騷亂似的……現在那幫人也全到了:保險公司、地產公司,有的車還掛著市政車牌……」
  「邁爾斯,瑞琪在哪裡?」
  「我跟丟了,傑克。」
  「好吧,邁爾斯,信封裡的錢你自己留著,明白了嗎?」
  「真的嗎?嘿,我很抱歉。」
  我掛上了電話。
  「你先別告訴她。」鮑比說道,用毛巾擦拭赤裸的胸膛。
  「你自己跟她說吧,牛仔,我要出去走走。」
  我走進夜色中,走進那一片霓虹光影,任由人群推擠著我,盲目地前行。我希望自己只是這個巨大有機體中無知無覺的一小部分,只是一塊懵懂的小小晶片,在意識的地平線之下隨波逐流。我不願去想任何問題,只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又開始思考,覺得這一切都說得通——她的確需要那筆錢。
  我也想到了鉻蘿米,想到我們殺死了她,蓄意謀殺,跟用刀割斷她喉嚨沒什麼兩樣。帶著我走過商場和廣場的那片夜色,此時應該也在追逐她,她無路可逃。單單說眼前這群人,裡面就有多少人與她為敵?既然不用再害怕她的財勢,有多少人已經開始報復行動了?我們已經奪取了她擁有的一切。她又一次流落街頭,我估計她活不到天亮。最後我想起了那間咖啡館,我遇見泰格的那間咖啡館。
  瑞琪戴著的太陽眼鏡已經說明了一切。大鏡片的暗影下面,眼角反常的膚色洩露了事情的真相。「嘿,瑞琪。」我招呼道,已經做好了看到她摘下眼鏡的準備。
  瑞琪的眼睛是藍色的,泰莉·伊薩姆的藍,這種東西最著名的標誌色。她兩邊瞳孔裡都有細小的大寫字母「蔡司伊康」,這些字元金光閃耀。
  「很漂亮。」我說。遮瑕膏蓋住了淤青,沒有任何傷疤有這樣的視覺效果。「看來你賺到了一大筆錢。」
  「是的,沒錯。」她顫抖了一下,「但是賺不到更多了,不可能再用那種辦法賺錢了。」
  「我聽說那地方已經關門了。」
  「是嗎?」她不動聲色,那雙藍眼睛安靜而深邃。
  「沒關係的,鮑比在等你。我們剛剛做成了一筆大買賣。」
  「我不去找他。我得走了。我猜他不會理解的,我不得不離開。」我點點頭,看著自動機械臂抬起來握住她的手,這手臂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可是她還是握住了那隻手,就好像握著我的手一樣。
  「我買了去好萊塢的單程票。泰格在那裡有熟人,我們可以一起住,也許我會去千葉。」
  我和她一起回閣樓。她說得對,鮑比的確不能理解,但是對鮑比來講,她已經產生了應有的作用。我想告訴她,不用為鮑比而傷心,因為我看出來了,她的確很心痛。她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鮑比甚至都不願意送到門口。我把行李包放下,親吻她,弄亂了她的遮瑕膏,我心頭湧起一種感覺,就像俄羅斯程式在鉻蘿米的數據中湧起一樣。我突然感到無法呼吸,這場合說什麼都不合適。她還要去趕飛機。
  鮑比軟塌塌地坐在轉椅裡,對著他的螢幕,看著屬於他的一長串零。他的黑眼圈還沒有退去,我知道,今晚他肯定還會出現在「失意老男孩」,看看天氣,渴望下一個徵兆,等下一個新人出現,來定義他的生活。在我看來,他的生活始終沒有什麼變化。也許現在更舒服了一些,但他永遠都在等人生中的下一張牌。
  我努力不去想像瑞琪在「藍色光芒」會所的模樣:在類似於深度睡眠的狀況下工作三個小時,她的身體和一部分條件反射機制負責這份工作。客人永遠都不會抱怨她在偽裝,因為那些是貨真價實的性高潮。但是,她自己感覺不到——即便能感覺到,也只是睡夢邊緣一絲淺淡的銀色光斑。沒錯,這種服務很受歡迎,明目張膽得就像合法的一樣。那些客人很糾結,他們既想找人滿足慾望,又想保持孤獨的狀態。這大概就是這種特殊「遊戲」一直存在的緣由,在我們發明腦波技術之前,這種需求就已經存在了。
  我拿起電話,聯繫了瑞琪所乘航班的那家航空公司。我提供了她的真實姓名和航班號碼。「她打算改變行程,」我說,「改去千葉,沒錯,日本千葉。」我把我的信用卡插入卡槽,輸入了我的身分證號碼。「頭等艙。」機器發出冷漠的嗡嗡聲,檢查我的信用記錄。「請改成往返機票。」
  但是,我估計她把回程機票退掉換成現金了,或者就是根本用不上,因為她再也沒回來。偶爾,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走過一扇貼著虛擬體驗明星招貼畫的櫥窗,所有那些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上,鑲嵌著美麗的、一模一樣的眼睛,那些眼睛盯著我。有時候那些眼睛和她的一樣,但面孔從來都不是她。這個行業總是這樣子。在遠方,在夜色和城市的邊緣,我似乎看見了她,她揮手向我告別。
    郝秀玉 譯





* * *

註:
  1.電子入侵反擊系統(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的縮寫為ICE,即英語中的「冰」。
  2.史密斯威森(SmUh and Wesson),美國最大的手槍軍械製造商。
  3.杜拉鋁(duralumin),亦稱「硬鋁」,一種合金,常用來製造飛機。
  4.里格(league),長度單位,約合3英里或4.8公里。
  5.虛擬體驗(simstim),在人腦神經系統中播放另一個人的生活體驗。威廉·吉布森在長篇小說《神經浪遊者》中也提到了這一概念。
  6.蒙巴薩(Mombasa),肯亞第二大城市,位於非洲東海岸。
  7.三盲(triple-blind),原指一種實驗設計方法,實驗的參與者、實施者和數據分析者三方均不了解實驗內情。此處指系統的加密性。
  8.蒙特哥貝(Montego Bay),牙買加西北岸城市,度假勝地。
  9.蔡司伊康(Zeiss Ikon),德國著名鏡頭品牌。蔡司公司是世界級的光學設備製造商。
  10.福柯(Fokker),荷蘭著名的飛機製造商。
  11.翼地效應機(ground-effect plane),一種利用翼地效應來近地飛行的航空器。
  12.研究發現抗利尿激素(Vasopressin)基因與大鼠的記憶力和「戀愛」狀態有關。文中該激素對人類的影響係作者虛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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