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斯萬維克 威廉·吉布森
他本打算一直這樣坐下去,直到佛羅里達。找條軍火走私船打工維生,或許能在南面戰區被某個小叛軍部隊收編。又或許,拿著這張可以一直坐下去的車票,永遠不下車,變成灰狗【註1】車上的流浪荷蘭人【註2】。他微笑地看著冰冷油膩的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諾福克【註3】市區的燈光從窗外掠過,公車猛然轉過最後一個彎,減震系統不中用地顛簸。他們搖搖晃晃地停在車站裡,燈光下的水泥地面冷硬灰暗,就像監獄中的操場。德克彷彿看見自己在奧斯維格【註4】城外的暴風雪中飢餓而亡,臉頰貼在同一塊公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屍體則會在下一站被一個身著褪色工作服的老頭嘟嘟囔囔地掃下去。不管怎樣,他想,關他屁事。只是他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司機還說要在這裡——維吉尼亞州東部的泰德沃特車站——停上二十分鐘。車站是一棟上個世紀的古老煤渣磚建築,每個廁所都有兩道門。
他拖著麻木的雙腿走向雜貨櫃,打算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去偷點東西。櫃檯後面的黑人姑娘十分警覺,緊緊把守著那個老舊玻璃櫃檯裡零零星星的商品,好像不小心就會丟掉工作似的。也許丟了東西她真的會被解僱吧,德克一邊想,一邊轉身走開。洗手間對面是一扇敞開的門,上面用發著微光的生物螢光塑膠寫著「遊戲房」幾個字。門裡面是一群當地年輕人,圍在一張撞球桌邊。他百無聊賴地探頭進去,瞥見一架雙翼小飛機噴出鮮麗的橘紅色火焰,拖著濃煙螺旋墜落,在撞上綠氈桌面的瞬間就消失了。那機翼還不及他的大拇指長。
「幹得好,泰尼,」一個人吼道,「你搞掉了那狗娘養的!」
「嘿,」德克問,「你們在幹嘛?」
離他最近的那個人長得像根麻稈,戴著一頂彼得比爾特卡車公司的黑色網帽,頭也不回地說:「『大馬克斯』衛冕賽。」
「是嗎?那是什麼?」話音未落,他已經看見了那東西:一塊馬爾他十字【註5】形的藍色琺瑯勛章,四角上寫著Pour le M6rite幾個字【註6】。
那塊藍馬克斯勛章躺在桌角,就放在一個巨大的身軀前,那身體紋絲不動,好像焊在一張k搖欲墜的鋼椅上。那人的卡其布襯衫比德克的大好多號,卻緊繃在他腫脹的軀體上,釦子彷彿隨時都會繃開。德克想起南下路上見到的那些南方士兵,那是一個詭異的亞種——巨大的肚腹支在細長的雙腿上,好像腿是借來的一樣。泰尼站起來大概就是那個樣子,只是更大一圈,得有四十英寸長的牛仔褲腿和鋼鐵腰帶才能支撐起那肥肚皮的全部重量。不過他恐怕站不起來——德克剛剛發現,那把亮閃閃的椅子其實是一張輪椅。這人的臉上有種讓人不安的孩子氣,五官淹沒在肥肉的褶子裡,卻帶著一種令人驚懼的青春,甚至可以說是美。德克尷尬地轉開眼。另一個人站在泰尼對面的桌邊,留著茂密的絡腮鬍,嘴唇很薄,似乎正用眼神推動什麼東西,眼角都是專注的皺紋……
「你是傻子還是怎麼的?」那個戴卡車帽的男人轉過身,看見德克穿著無業階層的勞動布工裝,手腕上戴著黃銅鏈子。「賤人,你他媽快滾。我們不想看見你這種人。」他轉身繼續觀戰。
有人在下注,有人在跟。他們拿出來的都是強勢貨幣、老玩意兒:有郵品店出售的印有自由女神像的美金紙幣,有鑄著羅斯福頭像的十美分硬幣,一些謹慎的賭徒扔下的紙幣還經過護貝。三架紅色飛機組成的編隊出現在一片煙霧中,全是福克D.VIIS【註7】。房間裡頓時靜下來,福克飛機在兩百瓦的燈泡下莊嚴地盤旋。
一架藍色的斯帕德【註8】忽然橫空出世,另有兩架緊隨其後,從昏暗的天花板上俯衝下來。人們開始罵娘,只有一個人在笑。福克飛機編隊被完全衝散,其中一架幾乎俯衝到桌面上,也沒能甩掉身後的斯帕德,只得在綠色的桌面上瘋狂地「之」字飛行,但敵人仍緊咬不放。福克試圖爬升,然而高度太低,升角又過於陡峭,它完全失速,落在了桌面上。
有人伸手攏過一大堆銀色的十美分硬幣。
福克已經寡不敵眾,其中一架被兩架斯帕德尾隨,一枚細細的曳光彈掠過它的駕駛艙。福克向右陡轉,一個英麥曼滾轉【註9】,竟到了斯帕德後方,它猛然開火,前方的雙翼飛機掙扎墜落。
「幹得好,泰尼!」人們把桌子圍得更緊了。
德克嚇呆了,好像再世為人。
「法蘭克卡車休息站」位於城外兩英里的商業車專用道路上,德克坐公車來時下意識地記住了這個地方。他從車輛和混凝土防撞欄之間穿過,向休息站走去,八節相連的巨大卡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揚起的風險些將他吹倒。卡車停靠站很容易下手,人人都當他是卡車司機,他可以悠閒隨意地逛遍整間禮品店。投影濕件【註10】晶片貨架就在一疊韓國牛仔襯衫和一件擋泥板展品之間,貨架上方掛著一對不停旋轉的龍,也不知是在打架還是做那件事。這裡就有他想要的遊戲:一張晶片上標著「斯帕德對福克」,他拿起晶片只花了三秒鐘,隨後更加迅速地將磁片掃過通用防盜條。在華盛頓時,那些條子都懶得收繳他的磁片。
出門前他又順了兩隻編碼器,還有一個小小的巴唐【註11】影像銳化遙控器,那玩意兒看起來像古老的助聽器。
他隨便找了一家宿舍樓,在出租臺輸入一條命令。他失去福利權後一直都用這條命令,從來沒人檢查,州政府只照房間數付錢。
小屋裡飄著一股尿臊味,有人在牆上寫了「堅決守衛無政府解放前線」的標語。德克踢開牆角的垃圾,背靠牆坐下,撕開晶片盒。
盒子裡面有一張疊好的說明書,上面畫著各種環飛【註12】、側滾【註13】與英麥曼滾轉,還有一管生理鹽糊,以及一張寫著操作方法的電腦清單。塑膠晶片本身白色的,兩面分別畫著藍色和紅色的雙翼飛機及標誌。他將手中的晶片不斷翻轉:斯帕德與福克,福克與斯帕德,紅色,藍色。他在巴唐感應器的表面抹上生理鹽糊,裝在腦後,然後將巴唐光纖帶插入編碼器,再將編碼器電源插入牆上的插座,最後將晶片塞進編碼器。這是一套印尼廉價貨,程式運行起來讓頭骨嗡嗡鳴響,頗為不適。程式運行完了,一架鋥亮的天藍色斯帕德飛機反覆從他面前幾英寸的地方掠過,異常逼真。它和那些細節極度講究的博物館模型一樣,有種奇異的生命力,但他必須全神貫注,稍一恍神飛機就會失焦,變得模糊混沌。
他一直練習,直到耳後感應器的電池耗盡,然後他靠在牆上,墜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在一個只有藍天白雲的宇宙裡飛翔,沒有高低上下,也沒有那片會令飛機墜毀的綠色原野。
他在炸磷蝦的臭氣中醒來,飢餓難熬。他身邊沒有現金,但這樓裡住著不少學生模樣的人,總會有人想買個編碼器的。他拿起偷來的另一隻編碼器走出房間,旁邊不遠就有一扇門,門上的海報寫著:隔壁就是一個精彩的宇宙!文案下面是滿天繁星,星團都是彩色藥片構成的——那是從製藥公司廣告上撕下來的安眠藥片素材。這些藥片蓋住了海報上原本的圖片,那上面畫著從他出生前便開始建設的「宇宙殖民地」,上面寫著「讓我們出發」。
他敲敲門,門打開了一條兩英寸的縫,保險鏈還掛著,後面是一張女孩的臉。「什麼事?」
「你肯定以為這是偷來的。」他把編程器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到左手。「因為這是全新的,幾乎還沒開封,上面還有條碼。但是,聽著,我不想討價還價,你出其他地方一半的價錢就能得到它。」
「哇,真的?不騙人?」門縫裡露出的半張嘴扭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鬆鬆握拳,放在他下巴的高度。「瞧這裡!」
她的手上有一個洞,一條黑色隧道,順著手臂通向上方,裡面有兩盞小小的紅燈——那是老鼠的眼睛。老鼠向他跑來,漸漸變大,還閃著光芒。一隻灰色的東西衝過來,跳向他的臉。
他尖叫起來,揚起手擋住那東西,雙腿扭在一起,摔倒在地,編碼器在身下碎裂。
就在他摔倒的時候,編碼器上的矽酸碎片從地上彈了起來,刺進了他的腦袋,很痛,真的很痛。
「哦,天啊!」門鎖打開了,女孩俯身看著他。「喂,聽我說,起來。」她垂下一條藍色毛巾。「抓住這個,我拉你起來。」
他淚眼蒙隴地看著她。這是個女學生,一副飽食終日的樣子,穿著寬大的絨衫,又齊又白的牙齒簡直可以當信用擔保書。她一隻腳踝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子(腳踩上有纖細的汗毛,就像嬰兒一樣)。她留著一頭起伏不平的日式髮型。有錢人。「那破玩意兒可是我的晚餐錢吶。」他傷心地說,一把抓住毛巾,任她將自己拉起來。
她一邊微笑,一邊迅速退開。「讓我來補償你吧,」她說,「你想吃東西嗎?剛才只是個投影而已,你還好嗎?」
他跟著她走進房間,警覺得好像走進陷阱的動物。
「天啊,這是真正的起司……」他坐在一張彈簧沙發上,沙發一側是一隻四英尺高的泰迪熊,另一側是一堆磁片;房間地板上的書、衣服和紙張一直堆到腳踝。而她變出來的食物——高德起司【註14】、罐頭牛肉和絕對正宗的溫室麥餅——彷彿來自《一千零一夜》。
「嘿,」她說,「我們對無業人員的招待還不錯吧?」她叫南斯·貝特多夫,十七歲,父母都有工作(這些貪婪的壞蛋),在威廉瑪麗學院讀工程專業。她門門功課都考第一,只有英文不行。「我猜你一定是受不了老鼠。你是有老鼠恐懼症嗎?」
他看看旁邊的床,那不過是地上的一個鼓包。「沒有。它只是讓我想起了別的東西,僅此而已。」
「什麼東西?」她蹲在他面前,寬大的絨衫下露出一條嫩滑的大腿。「嗯……你有沒有見過……」他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迅速地說,「華盛頓紀念碑,晚上的時候?它頂上有兩盞小……紅燈,大概是飛行警示燈。我,我……」他顫抖起來。
「你怕華盛頓紀念碑?」南斯大喊著笑倒在地上,兩條麥色長腿在空中亂瞪。她穿著緋紅色的比基尼內褲。
「我寧死也不想再看它一眼。」他平淡地說。
她收住笑,坐起來,仔細端詳他的臉,雪白平整的牙齒咬住下唇,遲遲不願開口。最後她終於說:「腦鎖?」
「對,」他苦澀地說,「那些渾蛋說,我永遠不能再回華盛頓。然後他們就大笑起來。」
「他們為什麼抓你?」
「我是個賊。」他還不想告訴她,他真正的罪名是商店慣偷。
「很多老一代電腦駭客一輩子都在給機器編程。你知道嗎?人腦他媽的半點也不像機器,完全不像。人腦和電腦程式的運行方式根本不同。」德克曾上百次在寒冷空洞的夜裡與陌生人為伴,他熟悉這種尖厲而絕望的呢喃,這種漫長而反覆的吟誦,這是孤獨的人偶然遇見聽眾時的喋喋不休。南斯沉迷其中,德克一邊點頭,一邊打哈欠,不知道等會兒跟她上床的時候,會不會直接睡著。
「嚇到你的那個投影是我自己做的。」她環抱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說,「是為了防搶劫,你知道吧?我剛好帶在身上。你想賣那隻破印尼編碼器給我,這事太搞笑了,我就在你身上試了一下。」她向前靠過來,又伸出雙手,「你瞧這裡。」德克往後一縮。「不,不,沒事的,我發誓,這個不一樣的。」她攤開手掌。
那裡有一朵藍色火焰獨自舞動,完美無缺,不停變幻。「看看這個,」她驚異地說,「看看呀。這是我自己編的程式。這可不是只有七幀影像的簡單工作,而是一個連續的兩小時循環,七千兩百秒,沒有一秒是重複的,每一個瞬間都各有特點,和雪花一樣!」
焰心像晶瑩的冰川,光芒四射,隨後旋轉消失,殘存的影像卻仍明亮銳利,刺痛了他的眼睛。德克眨了眨眼,殘像裡都是人,微小的、漂亮的、赤裸的人,都在做愛。「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站起身,赤裸的雙足從光滑的雜誌上踏過,將一堆列印紙從一個粗糙的木頭架子上掃開。他看見一排整整齊齊的小儀器,外表簡潔,全是訂製產品,定然價格不菲。「這都是我的高級貨。這是影像銳化器。這是快刪元件。這是腦圖一對一功能分析儀。」她禱告般吟誦這些名字,「量子閃爍穩定器。程式切割器。還有一架影像裝配儀……」
「你做這麼一小朵火焰需要這麼多東西?」
「沒錯。這都是最尖端、最專業的投影濕件(wetware)裝備,比你以前看過的領先好幾年。」
「嘿,」他說,「你知道『斯帕德對福克』嗎?」
她笑了起來。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伸手去拉她的手。
「不准碰我,狗娘養的,你絕對不准碰我!」南斯尖叫起來,朝後倒下,頭重重地撞在牆上,臉色慘白,身體驚慌地顫抖。
「好!」他揚起雙手。「好啦!我不會靠近你,好吧?」
她畏縮地躲開,眼睛圓睜,一眨不眨,淚水慢慢從眼角溢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滑下。她終於搖了搖頭。「德克,對不起。我早該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一種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其實他已經明白了。想想她抓住頭的樣子,還有手掌微微接攣不斷開合的樣子。「你也有腦鎖?」
「對。」她閉上雙眼,「貞操鎖。我的渾蛋父母買的。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碰我,甚至不能離我太近。」她又睜開雙眼,眼裡充滿仇恨,「我根本就沒做過什麼壞事,他媽的什麼都沒做。他們都有工作,想到我也要找工作他們就會激動得那話兒硬邦邦的,連尿都尿不出來了。他們害怕,你明白的,害怕我接觸到性之類的東西就會荒廢學業。等到腦鎖取掉的那天,我就要去跟最卑賤的、最齷齪的、最航髒的……」
她又抓住了自己的頭。德克跳起來,從她的藥箱裡翻出一瓶複合維他命B,自己塞了幾粒到口袋以備不時之需,又給南斯拿了兩粒,再倒了杯水。「來,」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說道,「這個能讓你平靜一些。」
「是的,是的。」她答應道。然後,她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你肯定覺得我是個爛人。」
灰狗車站裡的遊戲房幾乎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十四歲的長下巴孩子。他獨自俯身看著遊戲機,在北大西洋的模糊網格中部署彩色的潛艇艦隊。
德克悠閒地走了進去,靠在一面塗著厚厚綠瓷的煤渣磚牆上,全身煥然一新。他已經脫掉無業遊民的裝束,換上了從慈善舊貨店順來的牛仔褲和T恤,他還從一座保安鬆弛的宿舍大樓三溫暖房裡找到了一雙襪子。
「哥們,有沒有看到泰尼?」
螢幕上的潛艇像彩色小魚一樣躥來躥去。「那得看找他的是誰。」
德克從左耳後取下遙控器,斯帕德如蜻蜓一般,輕盈地從遊戲機上面翻滾而過,如此完美而真實,彷彿這個房間才是幻象。他操縱斯帕德從離玻璃幾公釐的地方掠過,充分利用了遊戲機螢幕上的地面效果。
那小孩連頭都懶得抬。「傑克曼撞球室,」他說,「沿里奇蒙路走,到餘品店那邊。」
德克讓飛機抬升、消失。
在一棟古老磚樓裡,傑克曼撞球室占據了三層的大部分空間。德克先找到了「百思買」戰爭餘品店,然後才在一間黑糊糊的大堂上方看到已經壞了的霓虹燈標誌。樓前的人行道上散布著另一種「餘品」——傷兵,其中有些甚至是印度支那戰爭時期的老兵。那些把眼睛留在了亞洲陽光下的老人們蹲在那裡,旁邊則是一些不停抽搐的年輕男人——他們在智利吸入了太多神經毒素。陳舊的電梯門在身後吱呀地關上,德克感覺好多了。
幽深的房間那頭,一隻落滿塵灰的胡椒博士【註15】鐘告訴他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傑克曼撞球室比他老二十歲,封存在一層黃糊糊的尼古丁、光蠟和頭油之中。鐘的正下方是誰家爺爺的獲獎照,相框裡的陳舊照片像光滑的深褐色蟑螂翅膀,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注視著德克。這裡有撞球碰撞、滑動的聲音,還有一個人彎下腰擊球,工靴在油氈地面上擰動,發出尖厲的聲音。綠色燈罩上高高地掛著一串褶皺紙做的聖誕鈴鐺,已經褪成玫瑰枯萎的顏色。德克看了看四面亂糟糟的牆壁,上面沒有影像銳化器。
「如果有需要的話,就會拿一個進來。」有人在旁邊說。德克轉過身,與一個戴鋼架眼鏡的光頭男人目光相接。「我叫克萊恩,鮑比·厄爾。你不像來打撞球的,先生。」鮑比·厄爾的聲音和姿態中並無一絲威嚇之意。他從鼻梁上取下鋼架眼鏡,用一卷紙巾擦拭厚厚的鏡片,令德克想起一位曾耐心教他裝配逆行生物晶片的教師。「我是來賭錢的,」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塑膠牙齒,「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不像。」
「我找泰尼。」德克說。
「這樣啊,」鮑比·厄爾又戴上眼鏡,說道,「恐怕你找不到他了。他去貝塞斯達【註16】的老兵服務處清洗管道了。反正他也不會跟你賽飛。」
「為什麼?」
「這個嘛,因為你不在圈子裡,否則我應該認識你。你飛得好嗎?」德克點點頭。鮑比·厄爾朝撞球室的另一頭喊道:「喲,克萊倫斯!把影像銳化器拿出來。我們這裡來了位賽飛的。」
二十分鐘後,德克輸掉了他的遙控器和身上所有的現金,然後從「百思買」(Best Buy,美國的消費電子零售商)門口的傷兵們面前走過。
「我告訴你,孩子,」鮑比·厄爾搭著德克的肩膀帶他回到電梯口,慈祥地說,「你贏不了真正打過仗的老兵,你明白嗎?我當年只是個普通步兵,只吃過十五次亢奮劑——或者是到二十次。我空戰水準根本不行。泰尼從前可是飛行員,一直亢奮到底的那種,細胞膜弱化得厲害……你永遠也沒辦法打敗他。」
夜色清涼,德克卻漲紅了臉,憤怒與恥辱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燒。
「上帝啊,這東西可真糙。」南斯看著斯帕德飛機對一堆粉紅色內衣掃射,忍不住說道。德克蜷在沙發上,從耳後取下她亮閃閃的博朗牌小遙控器。
「你別管我的事,肯定能找到工作的富二代小姐……」
「嘿,別生氣!這不是你的錯,只是技術問題,你這張晶片真的很低級。在市面上大概還算不錯,但和我在學校做的東西比,就——嘿,讓我幫你把它的程式重寫一遍吧。」
「什麼?」
「我會將它升級。這些破玩意兒都是用十六進制寫的,因為業內的程式設計師都是淘汰下來的電腦駭客,只會用十六進制思考。讓我把它拿到系裡的讀取分析器上,做幾個改動,轉譯成現代濕件語言,再把冗餘的中間程式都去掉,就能提高你的反應時間,把回饋迴路縮短一半,讓你飛得更快更好。我能把你變成一個真正的職業選手,一流的!」 她吸了一口水煙,笑得彎下了腰,嗆了自己一口。
「這合規矩嗎?」德克懷疑地問。
「嘿,你說為什麼有人買金絲的遙控器?為了炫耀?瞎扯。金絲導電性能更好,反應時間能減少幾奈秒。這遊戲全靠反應時間啊,孩子。」
「不對。」德克說,「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別人肯定已經做過了。泰尼·蒙哥馬利肯定早就做過了,他肯定會有最好的裝備。」
「你根本沒聽我說話吧?」南斯將水煙槍斜放在地板上,椋色液體流了出來。「我用的東西比你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全都先進3年。」
「別逗我,」德克沉默良久後說,「我是說,你真的能辦到?」
德克的感覺就像從福特老爺車換成了路特斯93T【註17】,只要思緒微微一動,斯帕德就能作出反應,還有夢幻般的操控性能。他在遊戲廳裡連玩了幾個星期,分文未輸。他跟本地少年對戰,成批擊落他們的飛機。他迭出險招,不斷炫技,花樣百出……
直到有一天,德克正把賭本揣進口袋時,一個高高瘦瘦的黑人從牆邊站起來,看著德克手裡的護貝鈔票笑起來,一顆紅牙閃閃發亮。「你知道嗎,」他說,「我聽說有一個會賽飛的小鬼在跟小孩子們對戰。」
「上帝啊,」德克一邊往海藻棒上塗丹麥奶油一邊說,「我飛贏了所有的老黑。他們飛得其實不賴。」
「真不賴,親愛的。」南斯咕噥道。她正在做自己的期末項目,勤勤懇懇地把數據輸入一臺機器。
「你知道嗎,我覺得這都是因為我在這件事上太有天賦了,你知道嗎?你的程式的確給了我一些優勢,但我也得夠水準才能駕馭。我真的出名了,你知道嗎?」他激動地打開收音機,刺耳的迪克西蘭爵士【註18】銅管樂響了起來。
「嘿,你能不能關掉那個?」
「不能,我只是——」他轉動旋鈕,舒緩浪漫的曲調飄了出來。「來,站起來,我們跳舞吧。」
「嘿,你知道我不能——」
「你當然可以,甜心。」他把那隻巨大的泰迪熊扔給她,自己從地上撿起一條棉布拼接裙,握住裙子的腰和袖子,把裙子領口塞到下巴底下。裙子上有廣藿的香氣和一股淡淡的汗味。「來,我站這裡,你站那邊。我們來跳舞。明白了嗎?」
南斯輕輕地眨眨眼,站起身來,緊緊抱住泰迪熊。他們互相凝視,緩緩舞動。她漸漸流下淚來,臉上卻仍然帶著微笑。
德克正做白日夢,想像自己就是泰尼·蒙哥馬利,腦迴路與自己的垂直起降噴射機直接相連,飛機隨著他最輕微的神經信號而動作,他的反射能力無限提高,亢奮劑不斷注入血管中。
南斯的地板變成了叢林,她的床成了安地斯山脈下的平原,德克讓斯帕德以極限速度飛行,好像它是一架有全套介面的互動式戰鬥機。數位化皮下注射器往他的血液中緩緩注入高效能提升混劑,感應器接人煩內。他在玻利維亞雨林上方藍綠色的天空中拉出一個超音速急轉。這種時候,泰尼會感覺到操控器表面的空氣流動。
在他下方,士兵在叢林中祕密前進,上臂纏著亢奮劑包,裡面的一支藍色塑膠管中存著一劑救命液體,它可以在戰鬥中給他們一點點與死亡纏鬥的瘋狂。這些士兵一週能得到的亢奮劑大概只夠用十分鐘。他卻完全不一樣——超低空飛行,神經反射全部激發到極限,躲開地面部隊所有的偵察,直到飛抵敵人頭頂放出光氣【註19】彈。等他們射出第一發子彈的時候,你早已遠去……僅僅是維持這種狀態就需要持續的亢奮劑輸入。與垂直起降噴射機之間的直接神經介面還會雙向傳輸訊息,顱內感應器會檢測體內生化狀態,決定何時打開閘門,對人體來一次高劑量輸入,讓他取得戰鬥中的優勢。
這樣的劑量會損耗他的身體,持續腐蝕他的大腦表面並消解腦細胞膜。如果不盡快抽身離開,他就會落得個「腦細胞弱化」的下場,即神經反射過快導致身體無法承受,而決定是戰是逃的反射會完全混亂……
「無業遊民,我得了最高分!」
「啊?」德克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南斯撞進門來,把書包和書都扔在身邊的書堆上。
「我期末可以免考了,因為我的畢業項目太棒了。教授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作品。呃,你能不能把燈光調低點?我眼前色彩亂飛。」
他照辦了。「給我看看。讓我看看你神奇的作品。」
「好,沒問題。」她抓起他的遙控器,踢開床上的東西,站在上面擺好姿勢。她的手中閃出一顆火星,隨即燃成火焰,沿著她手臂上的一條水銀線蔓延而上,繞住她的脖頸,變成了一條蛇,長著三角形的頭和閃動的長舌。色彩都熔化了,橙色與紅色在她的雙乳之間滑動。
「我給它起名叫『火蛇』。」她驕傲地說。
德克靠近了一點兒,她慌忙退開。
「對不起。這和你上次的火焰一樣吧?在裡面能看見那些做愛的小人兒。」
「有點像。」火蛇向下流到她的腹部。「下個月我要用拼接定位程式把兩百個單獨的火焰程式拼起來,做成視覺效果。然後我要把大腦裡的人體影像儲存進去,讓它自行移動。這樣完全不需要意念控制,它就會在我身上游走。我可以帶著它跳舞。」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如果這些事都還沒做好,我怎麼已經看到了呢?」
南斯呵呵笑起來。「這就是最妙的地方一-我還有一半的工作沒做呢,我沒時間把這些片段整合進一個程式。打開收音機好嗎?我想跳舞。」她踢掉鞋子,德克調出一個震耳欲聾的頻道,又在南斯的要求下將聲音關得幾乎微不可聞。
「我弄到了兩劑亢奮劑。」她在床上蹦來蹦去,舞動雙手,好像峇里島的舞孃,「用過這玩意兒嗎?真是妙不可言,能讓你完全集中注意力。你瞧。」她像跳芭蕾一樣踮起腳尖,「我以前從來做不到這樣。」
「亢奮劑。」德克說,「我上次聽說,有人賣這個被捕了,在陸軍服了三年苦役。你怎麼弄來的?」
「我跟研究所的一個老兵做了個交易,她上個月退學了。這玩意兒給了我完美的視覺,閉上眼都能繼續保持投影,在腦中組裝這個程式就成了一眨眼的事。」
「只用了兩劑,嗯?」
「只用了一劑,我留下了另外一劑。老師對我的項目讚不絕口,決定支持我去參加一次面試。弗西沃倫公司的一個招聘員兩週後就來學校,老師要把我和我的程式一起推銷給他。我要提前兩年畢業,直接工作,不需要經過監禁,也不用付兩百美金。」
火蛇盤成一隻燃燒的皇冠。想到南斯就要離開他的生活,德克感到既怪異又驚恐。
「我是女巫,」南斯唱起歌來,「濕件女巫。」她從頭上拉掉襯衫,扔了出去,精巧高聳的乳房隨著她的舞蹈自由而優雅地晃動。「我會到達……」她現在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頂……峰!」她小小的粉紅的乳頭豎立起來,火蛇舔過乳頭,隨即奔離。
「嘿,南斯,」德克不安地說,「安靜點,好嗎?」
「我在慶祝!」她把大拇指掛在閃亮的金色內褲上,火焰在她的手和腹股溝上盤旋。她又歌唱起來:「我是處女神,寶貝,我就有這魔——力!」
德克轉開臉。「我得走了。」他喃喃說。他得回去打飛機了。他在想,她把另一劑亢奮劑藏在了哪裡?每個地方都有可能。
圈內是有慣例的,這是不成文的論資排輩的規矩,如同中式園林一樣繁複。即便德克聲名大噪,紅得街知巷聞,可賽飛名人也不能隨意向人挑戰,必須逐級往上爬。但是,如果你每晚都賽飛,永遠接受任何人的挑戰,如果你足夠牛……你也可以爬得很快。
德克以一架飛機的優勢領先。這是一場三對三的巡迴賽,觀眾不多,大概十幾個,但卻是一場鏖戰,圍觀的人都興奮地吶喊。德克沉浸在戰鬥帶來的瘋狂的平靜中,突然意識到觀眾都安靜了,他看到人們騷動起來,互相交換眼神,目光都投到他身後。他聽見電梯門關閉的聲音,在平靜地擊落了對手的第二架飛機之後,才冒險回頭看了一眼。
泰尼·蒙哥馬利來到了傑克曼撞球室。他用一隻尚未完全癱瘓的手,控制輪椅在棕色的油氈上悄無聲息地碾過。他的表情堅定、空洞又平靜。
在那一瞬間,德克就損失了兩架飛機。一架是因為解析度下降——注意力分散導致飛機變得模糊,然後就被影像銳化器給抹除了;另一架則是因為他的對手真的很能打。那哥們來了一個螺旋翻滾,速度急降,溜到了旁邊,德克的飛機從旁飛過,被掃射擊中,起火墜毀。場上最後兩架飛機在同一高度以同一速度飛行,都在轉彎時試圖搶位,於是飛成了環狀。
觀眾讓開一片空地,泰尼的輪椅來到桌前,鮑比·厄爾·克萊恩跟在他身後,身材高䠷,態度隨和。德克與對手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將飛機從撞球桌上空召回,靜等他發話。泰尼淡淡一笑,小小的五官擠在他蒼白病態的臉中間,一隻手指在銀色扶手上輕輕抖動。「我聽人說起你。」他直視德克,柔和的聲音驚人地甜美,像個小女孩。「我聽說你飛得很好。」
德克緩緩點頭。泰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柔軟飽滿的嘴唇自然地噘起,像是在等待一個吻。他用明亮的小眼睛打量德克,並無惡意。「那就讓我們看看你有多能幹。」
德克再次迷失在冷酷的戰爭遊戲中。敵機拖著煙火墜下,炸開,從桌上消失。泰尼不發一言地轉開輪椅,朝電梯那邊駛去。
德克收起自己贏到的錢,鮑比·厄爾走到他身邊,緩緩說道:「他想跟你賽飛。」
「是嗎?」德克還遠遠不到挑戰泰尼的層級。「別是什麼騙人的花招吧!」
有個人原本預定明天從亞特蘭大過來,但臨時取消了。泰尼想找個新人賽賽,所以你才有機會挑戰藍馬克斯。」
「明天?週三?我沒什麼時間準備了。」
鮑比·厄爾溫和地笑起來。「我看也沒什麼關係。」
「為什麼,克萊恩先生?」
「孩子,你沒那水準,明白嗎?你不可能出人意料。你飛得和新手差不多,只不過更快點,更順點。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嗎?」
「不太明白。你要押上點什麼嗎?」
「說老實話,」克萊恩說,「我就是來賭博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小筆記本,舔了舔鉛筆頭。「賭你五賠一。絕對不會有更公平的賠率了。」
他看德克的眼神簡直有些悲傷。「泰尼就是天生比你強,你沒希望的,孩子。他一無所有,根本離不開那該死的輪椅,他活著就是為了這該死的遊戲。如果你以為自己能贏過為賽飛而活的人,那就是自欺欺人。」
德克坐在咖啡吧裡,握著杯子的冰冷雙手不斷顫抖,腦中極度眩暈。里奇蒙路對面是一家肯德基,諾曼·羅克韋爾【註20】畫的山德士上校【註21】面無表情地看著德克。「克萊恩說得對,」德克對上校說,「我可以與泰尼對戰,但我贏不了。」上校回望他,眼神平靜穩重,但不算友善。上校將咖啡吧、「百思買」和里奇蒙路的整個破爛王國盡收眼底,他等待著德克承認自己的計劃是多麼可怕。
「那婊子已經打算離開我了。」德克大聲說。櫃檯後的黑人姑娘看了他一眼,覺得有些好笑,然後迅速轉移目光。
「爸爸來電話了!」南斯蹦蹦跳跳地走進公寓,重重把門從身後關上,「你知道嗎?他說,如果我能拿到這份工作,並堅持6個月,他就會取消我的腦鎖。你能相信這是真的嗎,德克?」她遲疑了一下,「你還好吧?」
德克站起身。時機已到,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如同置身電影之中。「你昨晚為什麼徹夜不歸?」南斯問。
他臉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像一張人皮面具。「你把亢奮劑藏在哪裡了,南斯?我要用。」
「德克,」她努力擠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德克,那是我的,是我的藥。我需要它,我要參加面試。」
他輕蔑地笑了。「你有的是錢,你還能買到新的。」
「週五前買不到!德克,你聽我說,這次面試真的很重要,我這輩子是好是壞全指望它了。我需要那劑藥。我只有那一劑!」
「寶貝,你他媽的有整個世界!你看看自己身邊——6盎司的金色黎巴嫩肉丁、罐頭鳳尾魚,還有無上限的醫療保險。」
床邊堆積著髒床單和皺巴巴亮閃閃的雜誌,她踩在上面,一步步踉蹌退開。
「而我呢,我從來都不曾有過這一切,不曾在生活中有過任何機會。現在我有了,只此一次,兩個小時後有場比賽,我他媽的一定要贏。你聽見了嗎?」他努力激起自己的憤怒,只有足夠憤怒,他才能做出那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南斯揚起一隻手臂,伸開手掌,但他早有準備,一把拍開她的手,連那條黝黑的隧道都沒看到一眼,更不消說那些紅色的小眼睛了。他們一起倒在地上,他壓在她身上,她的呼出的氣體噴到他臉上,熾熱而急促。「德克,德克!我真的需要那玩意兒,我的面試,那是我唯一……我要……我要……」她掙扎著轉開臉,對著牆邊哭泣,「求求你,神啊,求求你不要……」
「你把它藏在哪裡了?」
南斯被他壓在床上,身體開始痙攣,在痛苦與恐懼中抽搐。
「在哪裡?」
她的臉已經失去血色,泛著死灰,眼中溢滿恐懼。她的嘴唇在扭動。太晚了,他已經越線了,已經停不下來了。德克覺得噁心,但在某種程度上,在他內心深處,他又很享受這個過程。
「在哪裡呢,南斯?」他緩緩地、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龐。
在傑克曼撞球室樓下,德克的手指落在電梯按鍵上,迅捷如同黃蜂,優雅好像蝴蝶。他渾身充滿了能量,一切盡在掌控之中。電梯還在上行,他迅猛地取掉墨鏡,看著滿是模糊指印的金屬牆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笑了起來。他的瞳仁如同針尖,幾不可見,但他眼前的整個世界充滿色彩與光亮。
泰尼已經在等候。他看著德克的虹膜,看著德克動作裡誇張的平靜,也看出了德克假裝並未服藥的笨拙模樣。殘障人士泰尼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嗯,」他用那種女孩子氣的聲音說,「看來有好東西等著我呢。」
馬克斯勛章掛在他輪椅的一根管子上,德克站好位,向他鞠了一躬,並無嘲諷之意。「我們開始吧。」作為挑戰者,他採取了防守戰術,調出的飛機影像處於一個保守的高度,足夠俯衝,也來得及對泰尼從上方的突襲作出反應。他耐心地等候著。
是旁邊的人群給了他提示。一個亮色頭髮的胖小子好像嚇了一跳,一個眼神空洞的白人則微笑起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眼睛慢慢轉動。在服過亢奮劑之後,他眼裡的那些腦袋的動作都像凝固了一樣,他只花了大概三奈秒便找到了進攻的來源。德克猛一抬頭——
狗娘養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三架福克飛機直接從兩百瓦的燈泡上俯衝下來,而他在泰尼的引誘下直視了燈泡,瞬間完全失明。德克緊緊閉上淚水狂湧的雙眼,拚命保持飛機視像。他將編隊左右分開,各自迅疾翻轉半圈,隨後回到原編隊裡。他只能隨機閃躲,因為他根本看不到敵方的戰機在哪裡。
有人歡呼,有人咒罵,有人拍下硬幣,喧鬧聲似乎已與決戰的節奏完全脫節。在種種聲音裡,德克聽見了泰尼的笑聲。
他的視力恢復只是一瞬間的事,但一架斯帕德已經起火墜毀。福克以一對一和二對一尾隨在他倖存的兩架飛機後面。比賽剛開始不過三秒,他已經損失了一架飛機。
他不斷閃躲,不讓泰尼瞄準鎖定。身後只有一架敵機的斯帕德不斷繞圈,另一架則飛向泰尼和燈泡之間的盲點。
泰尼的表情異常平靜,之前那種隱約的失望甚至蔑視已經被寧靜淹沒。他的飛機靜靜尾隨,等待時機對德克發難。
就在到達盲點之前,德克的斯帕德忽然急剎,兩架福克撲了個空,猛然向兩側急拉,不斷旋轉,重新搶位。
斯帕德又猛然俯衝,下方的第三架福克剛好被德克的另一架飛機誘到這裡,火力掃過它的兩翼和暗紅色的機身。福克似乎並無反應,那一瞬間德克還以為自己失手了,隨即,那紅色小機器向左傾斜,拖著黑色濃煙墜落了下去。
泰尼皺了皺眉,完美的嘴邊露出不快的細紋。德克笑了。一比一平,泰尼繼續占據有利地位。
兩架斯帕德都被咬得很緊。德克將兩架遠遠分開,又從桌子兩邊拉到一起,徑直飛向對方,消解了泰尼的優勢——任何一架飛機開火都會擊中他自己的飛機。德克的飛機加速到最高,向著對方機頭直衝過去。
就在兩架飛機相撞前的一瞬間,德克讓它們上下錯開,同時向福克開火,隨即轉彎。泰尼早有防備。空中火光四射,隨後一架藍機與一架紅機向相反方向飛開,留下另外兩架在半空糾纏,機翼相接,扭成一團,隨後撞在一起,墜落到下方的綠氈上。
比賽才開始十秒鐘,已經有四架飛機墜毀。一個黑人老兵抿起嘴唇輕輕吹了聲口哨,另一個人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輪椅裡的泰尼坐得筆直,微微前傾,目不轉睛,柔軟的雙手無力地拉著把手。那種遊戲人間的、無所謂的臭模樣完全不見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遊戲上。那些人、那張球桌,就連傑克曼撞球室本身,對他而言可能都已不復存在。鮑比·厄爾·克萊恩將一隻手搭在泰尼的肩上,泰尼卻渾然不覺。兩架飛機在房間的兩頭各自努力抬升。德克將自己的飛機頂在天花板上,在霧濛濛的房間裡看起來模模糊糊的。他掃了泰尼一眼,兩人目光碰在一起,盡是寒意。「讓我看看你最牛的手段。」德克緊咬牙關,喃喃地說。
他們的飛機又飛到了一起。
亢奮劑效力已至巔峰,德克能看見泰尼的火力在兩架飛機之間緩緩移動。為了發射子彈,他被迫將飛機拉近,然後扭轉拉起,福克的子彈從他的起落架下掠過。泰尼也同樣處於白熱狀態,不斷躲避德克的射擊,兩架飛機擦身而過,起落架差一點糾纏在一起。
德克操縱斯帕德轉出一個最急的彎,幻覺恰在此時襲來。桌上的氈子扭曲起來,變幻成泰尼曾在戰鬥中飛越的玻利維亞雨林,四面牆壁向後退去,灰色天空無窮無盡,他感覺到生控戰機的金屬牢籠在身周合攏。
但是,德克是有備而來的,他知道幻覺必然會出現,也知道自己能夠對付它。軍方藥物的副作用一定是可以戰勝的。斯帕德和福克轉著圈再次接近,他能看見泰尼·蒙哥馬利臉上的緊張,如同在當年叢林上方的天空中戰鬥。他們飛近對方,感覺到扭轉力從儀器上直接輸入後腦,腎上腺素從肩後注入,皮膚與機殼合為一體,冰冷的空氣急速從身上掠過,與滾燙的金屬和汗水味混在一起。曳光彈從他臉上呼嘯而過,他向後一靠,看見斯帕德從福克旁邊掠過,急速上升,雙方都安然無恙。人們已經瘋狂了,揮舞帽子,跺腳,就像一群蠢貨。德克的目光再次與泰尼相遇。
一種惡毒之意浮上心頭,雖然他所有的神經都緊繃起來——如同飛機上的碳晶絲,在安地斯山脈上空超速旋轉仍能維持飛機不四分五裂——他還是裝出一個隨意的微笑,眨了眨眼,頭微微偏向一邊,好像在說「瞧瞧這裡」。
泰尼向那邊掃了一眼。
只不過是幾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但這已經足夠。德克以賽飛圈歷史上最快的速度和最緊湊的角度飛出一個英麥曼滾轉——再多一分便已超越了理論極限——追到了敵機的身後。
「看看這一次你能不能逃脫,蠢貨。」
泰尼的飛機猛衝向綠色地面,德克緊緊尾隨,並未開火,泰尼的位置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泰尼好像在逃跑,就像在真正的戰鬥中一樣,雖然注射了亢奮劑並且極度興奮,但仍是狼狽而逃。他們已經降到綠氈上空,超低空飛翔。剎住,德克想,然後提升速度。他眼角的餘光看見鮑比·厄爾_克萊恩,他臉上有一種可笑的神情,像是哀懇。泰尼的鎮定沉著已經完全被打敗,一張臉痛苦得扭曲起來。
泰尼惶恐起來,他的飛機俯衝入人群之中,兩架飛機在人群中間盤旋翻轉。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有的人則笑著去拍打飛機。泰尼眼中滿是驚慌,像是在訴說永恆的恐懼與拘禁,以及兩者無窮無盡的互相磋磨……
恐懼來源於空氣中死亡的味道,而拘禁則是因為深陷金屬的囚籠開始是飛機,後來是輪椅。德克從他的臉上明白了一切:
戰鬥是泰尼唯一的自由,他不放過每一個逃脫牢籠的機會。直到一位「愛國者」用一枚古老的防空飛彈,將他從玻利維亞藍綠色的天空中擊落,讓他一直淪落到里奇蒙路上的傑克曼撞球室,直到他最後一次面對褪色撞球桌對面那個微笑的致命對手。
德克踮起腳尖,臉上洋溢著昂貴藥物導致的特有的微笑。正是這種藥物,在泰尼的血肉之軀混著金屬一起被人從空中擊落之前,就已經把他徹底毀滅。一切都水落石出。他終於明白,賽飛是泰尼還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他每一天都飄過死亡邊緣,又從那金屬棺中站起來,再活轉過來。他全靠意志支撐才沒有崩潰,一旦那樣的意志被摧毀,死亡便會如湧泉般噴薄而出,將他淹沒。屆時泰尼會彎下腰,在自己身上嘔吐。
德克終於使出了最後一擊。
一片亮光閃過,泰尼的最後一架飛機消弭無形,房間裡一時間鴉雀無聲。「我成功了。」德克輕輕說,隨即大喊起來,「狗娘養的,我成功了!」
在球桌對面,輪椅中的泰尼身體扭曲,手臂不斷痙攣,頭歪在一邊肩膀上。他身後的鮑比_厄爾·克萊恩滿眼怒火,緊盯著德克。
這個賭客抓起馬克斯勛章,用綬帶包起一疊壓膜紙幣,猛地朝德克臉上扔過來。德克毫不費力,悠閒地在空中抓住了它。
在那一瞬間,這個賭客恨不得越過桌子,撲到他身上來,但是他的衣袖被人輕輕拉住。「鮑比·厄爾,」泰尼低聲說,聲音裡滿是恥辱,「你得帶我……離開這裡……」
克萊恩僵硬而憤怒地推著他朋友的輪椅轉身離開,走進陰影中去。
德克仰天大笑。蒼天在上,他感覺棒極了!他把馬克斯勛章塞進衣服口袋裡,那玩意兒冷冰冰、沉甸甸的;錢則塞進牛仔褲裡。媽呀,他要跳起來了,勝利的狂喜在他身體裡跳動,如此美好,如此強大,猶如他曾在灰狗車上看到的樹林深處那隻健壯雄鹿的腹肌。在這一刻,為了這最終的勝利,他經歷的一切似乎都值得。
然而傑克曼撞球室裡一片死寂,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圍過來祝賀他。他清醒過來,才發現周圍都是安靜的、充滿敵意的臉龐。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他們渾身都散發著鄙視甚至憎恨的氣息。在那漫長的一刻,空氣似乎在顫抖,害怕暴力打鬥隨時爆發……就在這時,一個人轉過臉,清清喉嚨,朝地上啐了一口。人群低聲嘟囔著散去,觀眾一個個消失在黑暗之中。
德克站在原地,腿上有一塊肌肉開始抽動,這是服藥後精神崩潰的先兆。他感覺到頭頂麻木,嘴裡發苦。有那麼一秒鐘,他必須要用雙手抓住球桌,否則就會倒下去,永遠倒在他身下鮮活的陰影裡。胡椒博士鐘下方照片裡的死鹿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只需一點點腎上腺素,他就可以脫離這種狀態。他需要慶祝,要喝得醉醺醺的,然後不停地說話,一遍遍講述自己勝利的故事,哪怕牛頭不對馬嘴,哪怕捏造各種細節,也得吹牛、談笑。這樣一個滿天繁星的深夜正合適大聊特聊。
然而,站在安靜空曠的傑克曼撞球室裡,他突然意識到,已經沒有人聽他說話了。
一個也沒有了。
denovo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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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灰狗(Greyhound),美國一家跨長途商營公車公司。
2.流浪荷蘭人(Flying Dutchman),傳說中一艘永遠無法返鄉的幽靈船,註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3.諾福克(Norfolk),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城市。
4.奧斯維格(Oswego),美國紐約州中北部城市。
5.馬爾他十字(Maltese cross),馬爾他騎士團使用的符號,由四個「V」字尖頭相觸組成。
6.此處指的是普魯士和德意志帝國軍隊最高勛章——藍馬克斯勛章(Blue Max)。1740年,腓特烈大帝創立功勛勛章(Pour le Merite)0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飛行員想要獲得功勛勛章,必須取得8次空戰勝利的戰績。1916年,飛行員馬克斯·英麥曼(Max Im-melmann)成為首位獲得功勛勛章的軍人,從此該勛章被稱為「藍馬克思勛章」。
7.福克D.VII型(Fokker D VII),「一戰」中德國的著名雙翼戰鬥機。
8.斯帕德(Spad),「一戰」中法國的著名雙翼戰鬥機。
9.英麥曼滾轉(Immelmann),飛行戰術動作,拉起機頭爬升到接近失速,飛機順著一邊失速的機翼迅速掉頭180度下墜,然後俯衝抓回能量。該動作主要用於使飛機迅速掉頭,由「一戰」德軍飛行員馬克斯·英麥曼首創。
10.濕件(wetware),由「硬體」和「軟體」衍生出的概念,指人腦。
11.巴唐(Batang),印度尼西亞省份名。
12.環飛(loop),飛行中的戰術動作,飛機做垂直方向環形飛行,同時側軸保持水平。
13.側滾(roll),飛行中的戰術動作,飛機繞縱軸做一個完全旋轉,並且不改變飛行方向或高度。
14.高德起司(Gouda),荷蘭產扁圓形起司。
15.胡椒博士(Dr.Pepper),美國軟飲料品牌。
16.貝塞斯達(Bethesda),美國馬里蘭州城市,位於華盛頓特區附近,是美國國立健康研究所及海軍醫療中心所在地。
17.路特斯93T(Lotus93T),由路特斯汽車公司生產的一級方程式賽車。
18.迪克西蘭爵士(Dixieland),早期爵士樂的一種類型,起源於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紐奧良,後傳播到芝加哥和紐約。
19.光氣(phosgene),學名二氯化碳醯,又稱碳醯氯,在軍事上常被作為毒氣彈使用。
20.諾曼·羅克韋爾(Norman Rockwell,1894—1978),美國著名插畫師,擅長描繪美國式的理想生活。'
21.山德士上校(Colonel Sanders,1890—1980),肯德基創始人,其頭像為肯德基公司商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