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時常陰雨連綿。冬天有些日子裡,天空並不真正亮起,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籠罩天穹。然而另一些冬日,又彷彿有人揭開帷幕,給你看三分鐘陽光照耀、懸在半空的山巒——那是上帝在放映他自己電影片頭的商標。她的幾個經紀人打電話給我時正是這樣的天氣。當時那些人正在比弗利大道旁的嵌鏡金字塔深處。他們對我說,她已與網路融合,踏上了永恆的彼岸,還說《沉睡之王》正向三白金【註1】銷量進軍。《沉睡之王》大部分是我剪輯的,腦部映射的工作也是我做的,我還用快掃組件【註2】將之潤色了一遍,所以到時候提成少不了我的。
「不」,我說,「不」,又說「是,好的」,然後掛掉電話,拿起夾克,一步三階地跨下樓梯,徑直走進最近的一家酒吧。之後的8小時我腦中一片空白,直到發現自己站在兩公尺高的混凝土平臺上,下方一片漆黑——那是福溪【註3】的水。城市燈光璀璨,天空仍是一隻灰碗,被霓虹燈和汞汽弧光燈點亮,現在顯得小了一些。天上正在下雪,大片的、稀疏的雪花,一碰到黑色的河水就融化了,不留一絲痕跡。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清楚地看見懸空在臺階邊緣的腳尖和下方潺潺流過的河水。我穿著一雙嶄新的、昂貴的日本鞋——從銀座買的鞣皮工作靴,靴尖裹著橡膠。我在那裡佇立良久,然後邁回了第一步。
因為她已經死了,而我決定不再想她。因為現在她已然不朽,而幫她走上那條路的正是我。還因為我知道,她早上會給我打電話。
我父親是一個音訊工程師,做母帶後期處理的。他入行頗早,甚至在產業數位化之前就開始做這一行了。他負責的工序是半機械化的,帶有二十世紀科技中常見的那種準維多利亞式繁雜風格。他基本上就是個車床操作員。有人把錄音帶給他,他就把聲音刻成漆盤上的凹槽,那張漆盤經過電鍍後送進壓製機,最終壓制成唱片,就是你在古董店裡見到的那種黑黑的東西。我記得他在死前幾個月曾告訴我,某些所謂的「頻率瞬變」很容易燒壞主車床上的機械錄音頭。這種錄音頭貴得不可思議,所以你得用一種叫做「過荷指示器」的東西來防止錄音頭燒毀。而當我站在這裡,腳尖懸在水面上方時,我想的正是這個:那個「頭」,正在燒毀。
他們正是這樣對待她的。
而且那正是她想要的。
可是,莉絲沒有過荷指示器。
我上床睡覺前切斷了手機信號。我用一個聯邦德國產的專業三腳架的尖端把手機砸壞了——那三腳架得花我一週的薪水才能修好。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醒過來,然後搭計程車回固蘭湖島【註4】,去魯賓家。
在那個無人能完全理解的領域中,魯賓是一位大師、一位導師,是日本人所說的「先生」。他最精通的東西是垃圾、棄物、廢品——我們的世界就漂浮在廢棄物的海洋之上。「Gomi no sensei」——垃圾大師。
這次,我發現他又新做了兩個模樣凶狠的打鼓機。他正蹲在兩臺機器之間,它們誘跡斑斑的蜘蛛臂折疊在一堆從里奇蒙【註5】垃圾桶裡撿來的凹癟鋼罐中。他從不把這裡稱作「工作室」,也從不自稱藝術家。「隨便玩玩」,他這樣形容自己在此處的活動,似乎只把這當作小時候在後院裡度過的那些無聊下午的延伸。他信步穿過塞滿雜物的房間——位於「市場」濱水一側的小間修理棚——身後跟著一些更精妙的造物,就像和藹親切的撒旦醉心於不斷完善他的垃圾地獄。我見過魯賓為他的造物編入辨認行人衣著的程式——若是行人穿著某季度流行服裝設計師的作品,它就會對其百般羞辱。其他作品的功能更耐人尋味,有幾架機器的唯一目的就是拆掉自己,同時產生最大的噪音。魯賓就像一個孩子,而在東京和巴黎的展覽館裡,他值一大筆錢。
我把莉絲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聽我滔滔不絕全盤托出,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他說,「有個加拿大廣播公司的討厭鬼給我打了8遍電話了。」他從一個癟杯子裡啜了一口,「你想來杯野火雞酸雞尾酒嗎?」
「他們為什麼給你打電話?」
「因為我的名字寫在《沉睡之王》的背面。『特別鳴謝』。」
「我還沒看過。」
「她給你打電話了嗎?」
「還沒有。」
「她會打給你的。」
「魯賓,她已經死了,已經火化了。」
「我知道,」他說,「她會給你打電話的。」
垃圾。
垃圾於何處終結?世界於何處開始?早在一個世紀前,東京周邊就沒有空間堆放垃圾了,所以他們想出了一個主意:用垃圾來製造空間。1969年,他們在東京灣用垃圾修建了一個小島,命名為「夢之島」。但是,東京城每天還是會傾倒出九千噸垃圾,所以他們接著修建了 「新夢之島」。而現在,他們調整了整個工程進度,於是新日本從太平洋中冉冉升起。魯賓從新聞中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沒說。
關於垃圾,他沒什麼可說的。垃圾是他的工具,是他呼吸的空氣,是他一生暢遊的海洋。他開著一輛從老賓士機場大客車上拆下來的拖車走遍溫哥華都會區,一個橡皮袋在車頂上搖搖擺擺,裡面存了半袋天然氣。繆斯女神在他腦殼裡畫出了那些奇怪的設計圖,而他尋找一切能將之付諸現實的東西。他把更多的垃圾帶回家:有一些東西還能用;有一些是人,比如莉絲。
我是在魯賓的一個派對上遇見莉絲的。魯賓常常組織派對。他好像並不特別喜歡這些活動,但派對辦得還是很棒。那年秋天,我記不清自己多少次躺在泡沫塑膠板上,被魯賓的舊式咖啡機吵醒。那是一個生鏽的大傢伙,上面裝飾著一隻鉻製老鷹。它發出的聲音迴響在波紋鋼牆壁上,雖然刺耳,卻極令人寬慰:咖啡已好,生活可以繼續了。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廚房。準確地說,你不會把那裡稱作「廚房」:那裡只有三臺冰箱、一個電熱爐,還有一臺壞掉的對流式烤箱,是和垃圾一起撿來的。我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正站在那臺只裝啤酒的冰箱前,她打開冰箱門,燈光傾瀉而出,我看到她的顴骨和嘴唇堅毅的線條,我還看到她手腕上閃閃發光的黑色聚碳酸酯,以及被外骨骼磨出的平滑傷口。我喝得太多,腦子轉不動了,但我知道派對已經結束了。我對莉絲做了一般人都會有的反應——轉頭給自己換了一個注意點。我沒拿啤酒,而是去烤箱旁邊的料理臺上拿了葡萄酒。我一次也沒回頭。
但是,她找上了我。兩個小時後,她向我走來,帶著編進外骨骼程式中的可怕的優雅,在人群和垃圾中迂迴前進。看著她朝我接近,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但尷尬得無法躲藏,也無法隨便找個藉口溜之大吉。我彷彿被釘在原處,臂彎裡還抱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莉絲帶著那種嘲弄般的優雅步步逼近,威茲【註6】讓她的眼睛灼灼發亮。我被社交恐懼攫住了,懷裡的女孩鑽出我的臂彎,消失不見,而莉絲被細如鉛筆的聚碳酸酯義肢支撐著,站在我面前。望進那雙眼睛,你彷彿能聽見威茲打開她腦中每一條迴路時,神經突觸的哀鳴——一種無法想像的高亢尖叫。
「帶我回家。」她說,那幾個詞像鞭子般抽在我身上。我想我當時搖了搖頭。「帶我回家。」那聲音裡帶著一些痛楚,一些狡猾,還帶著一種驚人的殘忍。那一刻我知道,從未有人像這個毒癮纏身的小姑娘一樣恨我,恨我在魯賓裝滿啤酒的冰箱邊看了她一眼,又轉開視線。
所以——如果我用詞準確的話——我做了那種自己雖然不知緣由但仍會去做的事。我心中明白,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我帶她回家了。
我有套兩居室的房子,就在位於第四大道與麥克唐納大街交口的一棟老公寓大樓裡,十層,電梯通常是能用的。如果你坐在陽臺欄杆上,抓緊隔壁建築的一角,把身子朝外探出去的話,就能在一道狹縫中看到大海和群山。
從魯賓那裡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打開門讓她進去時,我的酒勁已經醒了些許,感覺十分不自在。
她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是前一天晚上我從「自主領航」那裡帶回家的手提式快掃組件。外骨骼支撐著她走過布滿灰塵的寬幅地毯,她的步態就像模特兒走臺一般。沒了派對的嘈雜,我可以聽到外骨骼移動時發出的吱嘎響聲。她站在那裡,低頭觀察快掃組件。我看到她外骨骼的籠狀結構從磨損的黑色皮夾克下面凸現出來。她得的是那種病:要嘛是至今沒人弄明白的疑難雜症,要嘛是明顯由環境問題導致、還未命名的新病。如果沒有那層外骨骼,她連動都動不了。外骨骼直接連接她的大腦,通過肌電信號控制。看似脆弱的聚碳酸酯支柱能夠移動她的手臂和腿,一個更精妙的系統用內建電極驅動她細瘦的手。我想起高中實驗教學錄影裡青蛙抽搐的大腿,然後又為這個念頭而痛恨自己。
「這是快掃組件。」她用一種我沒聽過的冷淡語氣說道。我想威茲的藥力可能正在減退。「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我是做剪輯的。」我回答道,關上身後的門。
「是嗎?」她笑起來,「真的嗎?在哪裡?」
「在島上。一個叫做『自主領航』的地方。」
她轉過身,手搭在頂起的髖骨上,扭動起來——或者說被扭動——威茲、憎恨和粗劣的類似情慾的東西從那雙褪色的灰眼睛中射出來,像刀子般剜著我。「你想跟我做嗎,剪輯師?」
我又感到言語的鞭子落了下來,但我不想再一次乖乖捱打。所以我從自己四肢健全、完全正常但被啤酒麻醉的身體最深處,拋給她一個冷漠的眼神,然後啐出那句話:「就算我做了,你能感覺到嗎?」
她一怔,可能眨了眨眼,但臉上毫無表情。「感覺不到,」她說,「不過有時我喜歡看。」
她死在洛杉磯,兩天後,魯賓站在窗邊,看著雪飄進福溪。「所以你從沒和她上過床?」
一隻帶著滾輪的艾雪【註7】蜥蜴一一他那些雙頭怪似的小玩意兒之一,蜷曲著從我面前的桌子上快速爬過。
「沒有,真的沒有。」然後我笑了,「不過我們直接聯夢了,就在第一天晚上。」
「你瘋了,」他說,聲音裡帶著讚揚的意味,「那會要了你的命。你的心臟可能會停跳,呼吸也可能停止……」他又轉過頭,看向窗外,「她給你打過電話了嗎?」
我們聯夢了,直聯。
我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我會說,因為我是個剪輯師,而做這種事情不專業。
但是,真相其實更像是這樣:
在這一行裡——合法交易,我從來不做色情片——我們把初級產品叫做「幹夢」。「幹夢」是一種神經輸出,來自常人只有在夢中才能進入的意識層次。不過藝術家——在「自主領航」與我共事的藝術家——可以打破表面張力,深深潛入榮格的潛意識之海,把夢帶回來。簡單地說就是這樣。我想,許多藝術家從來都是這樣做的,只是藉助的媒介不同。神經電學能讓我們體驗他們體驗到的一切,而網路透過線路把夢導出,我們則把夢包裝好,賣掉,看它如何在市場中流動。好吧,「萬變不離其宗」——這是我父親喜歡說的話。
通常我拿到的原資料是所謂的「工作室版,』,這些東西已經被價值幾百萬美元的導流板層層濾過,我甚至不用與藝術家見面。你瞧,我們賣給消費者的東西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已經變成了藝術品。可還是有一些人天真到想和他們所愛的人直接聯夢。我想很多青少年都試過一次。這件事做起來當然很容易:無線電器材店裡就能買到機器、電極和電纜。我自己從來沒試過,而且現在想來,我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不想嘗試,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嘗試。
但是,當我坐在莉絲身旁的墨西哥蒲團上,把視覺插頭插進她光滑的外骨骼背脊中時,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她直聯。插槽的位置很高,在她脖子根部,被黑色的頭髮遮掩。
因為她聲稱自己是一個藝術家,因為我知道我們兩人已經莫名其妙地捲入了一場戰鬥,而我不願意輸。這些話你聽著可能覺得沒道理,那是因為你不了解她,或只是透過《沉睡之王》了解她——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你從未體驗過她體內的那股飢渴,那飢渴被削減成赤裸裸的需求,絕對單一的目的性讓它醜惡不堪。我總是害怕那些完全了解自己想要什麼的人,而莉絲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對別的東西不屑一顧。而那時的我害怕承認自己害怕。我在「自主領航」的合成室裡已經看過許多陌生人的夢境,知道大多數人內心的怪物都很愚蠢,在理智之光的照耀下顯得相當滑稽可笑。但是,當時我的酒還沒醒。
我戴上電極,把手伸向快掃組件的按鈕。我關掉了它的工作室功能,把價值八千美元的高檔日本電子設備變成了連鎖店裡賣的小套件。「來吧。」我說,然後打開開關。
即便我知道如何描述,我也無法,或者說只能勉強,用語言描述她體內湧出的東西,她所做的事…… 《沉睡之王》裡有這麼一段:你似乎在半夜駕駛著一輛摩托車——沒有燈,而且不知何故,你也不需要燈光——奔馳在海岸懸崖的高速公路上,車速極快,四周一片寂靜,摩托車的轟鳴聲被你甩在身後,一切都被你甩在身後……在《沉睡之王》裡,這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個片段,卻是千萬瞬間中能讓你記住、回味並收入你感受詞典的一個片段。它妙不可言。自由和死亡,就在這裡,永遠停留在這刀鋒般的邊緣。
我得到的是那個瞬間的最強版本:毫無修飾的衝擊,殺傷力巨大的未剪輯真品,它向四面八方炸開,變成一片虛無,散發著貧窮、無愛和卑微的惡臭。
那便是莉絲的雄心,從她內心噴湧而出。
整個過程大概用了四秒鐘。
當然,她贏了。
我把電極取下來,盯著牆,眼眶濕潤。鑲在畫框中的海報在我視野中飄浮起來。
我不敢看她。我聽到她取下了視覺插頭。我聽到外骨骼把她從蒲團上提起來的聲響。我聽到它發出鄭重的嘀嗒聲,把她拖進廚房倒水喝。
然後我開始哭泣。
那是一隻行動遲緩的雙頭怪,魯賓把一根細細的探針插進它帶滾輪的肚子裡,用放大鏡仔細檢查電路板。他鬢邊裝著微型頭燈。
「然後呢?你著了迷?」他聳聳肩,抬起頭來。天色已暗,兩束張量光直刺我的臉。他的鋼質倉庫裡潮濕陰冷,孤單的霧號聲從彼岸傳來。「然後呢?」
這下輪到我聳肩了。「我就是著了迷……似乎沒有別的辦法。」光柱低下來,重新射進那個殘缺玩具的矽質心臟。「那你做得沒什麼不對的。你的選擇無可厚非。我的意思是,她的路是註定的。她變成現在這樣,你在其中的作用和快掃組件差不多。即使她沒找你,她也會去找別人……」
在九月一個清冷的上午,我與資深剪輯師巴里做了一筆交易,我可以私下使用五號合成室二十分鐘。莉絲進來,用同一個場景衝擊我,但我這次有備而來,我有導流板和腦圖,所以不用再親自體驗一次。我用了兩週時間一分一秒地剪輯,把她的衝擊剪輯成能給馬克斯·貝爾看的東西——他是「自主領航」的老闆。
我向貝爾解釋我的工作時,貝爾並不高興,一點兒也不高興。離經叛道的剪輯師很麻煩,因為這種人容易讓其他剪輯師都自以為找到了下一個銷量增長點,然後就開始浪費時間和金錢。我講完後,他點點頭,用手中紅色記號筆的筆帽颳了刮鼻子。「啊哈。明白。魚長腳【註8】之後最火爆的大事,對吧?」
但是,他還是聯進了我準備的樣本軟片,當影片從他的博朗牌桌面單元的插槽裡彈出來時,他直愣愣地盯著牆,臉上一片空白。
「馬克斯?」我問。
「啊?」
「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我……你剛才說她叫什麼來著?」他眨了眨眼,「莉莎?你說她是和哪裡籤的約?」
「她叫莉絲,馬克斯。她還沒有和任何人簽約。」
「老天爺。」他的臉看起來還是一片空白。
「你知道我是怎麼找到她的嗎?」魯賓一邊問,一邊艱難地從一堆破破爛爛的紙盒中走過,去找電燈開關。盒子裡裝著仔細分類過的垃圾:鋰電池、鉭電容、射頻連接器、電路板、阻隔帶、鐵磁諧振變壓器、一捲捲電力母線……有一個盒子裡裝著數以百計的芭比娃娃腦袋,另一個盒子裡裝著像太空服手套一樣的工業安全護手。他按下開關,燈光填滿了整個房間。在一個被剪開塗色的易拉耀裡,一隻康定斯基【註9】風格的螳螂把它那高爾夫球大小的腦袋轉向明亮的燈泡。
「當時我在固蘭湖島的一條巷子裡回收垃圾,發現她就坐在那JL。我注意到了她的外骨骼,她看起來不太好,所以我問候了她一句。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眼睛閉上了。我覺得自己不該管這閒事,但我四個小時之後湊巧又經過那裡——她一動都沒動。『嘿,甜心,』我對她說,『你的硬體可能壞了,我可以幫你一把,好嗎?』她還是不吭聲。『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依舊沒有反應。所以我就走了。」他走到工作檯前,用一根蒼白的食指撫摸那隻螳螂纖細的金屬肢。檯子後面有一塊被濕氣泡脹了的古舊小釘板,上面掛著鉗子、螺絲起子、束線帶專用槍、一把生鏽的黛西牌氣彈槍、剝線鉗、壓線鉗、萬用表探針、熱風槍、一臺手提示波器……似乎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工具都掛在上面,而且根本沒人費心整理,然而魯賓伸手拿東西時從來都不遲疑。
「所以我又折回去,」他說,「那是一個小時之後,她已經昏過去了,不省人事,所以我把她帶回這裡,檢查了一遍外骨骼。是電池沒電了。我猜電量用完的時候她就爬到那裡,坐著等自己餓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在你帶她回家一週之前。」
「可如果你沒找到她呢?她豈不就死了?」
「總有人會找到她。她開不了口向別人要求任何東西,你知道嗎?她不能忍受別人的施捨。」
馬克斯給她找了經紀人:三個聰明老練的初級合夥人,一天後就抵達了溫哥華機場。莉絲不願意到「自主領航」去見他們,堅持讓我們把人帶去魯賓家——她還住在那裡。
「歡迎來溫哥華。」他們擠進門時魯賓說道。他的長臉上沾著油汙,工裝褲前面的拉鍊用一個扭曲的別針勉強扣住。兩個男孩機械地咧了咧嘴,而那個女孩的微笑更真誠。「史塔克先生,」她說,「我上星期去了倫敦。我在泰特【註10】看見您的裝置了。」
「『馬爾塞羅的電池工廠』,」魯賓說,「他們說那是一堆糞便,那幫英國佬……」他聳聳肩,「英國佬嘛。我是說,誰曉得他們會說什麼?」
「他們說得沒錯,那東西確實蠻好笑的。」莉絲插話道。
男孩們西裝革履地站著,笑容明亮得像燈塔。樣片已經送到了洛杉磯,他們知道莉絲的風格。
「你)就是莉絲吧,」她說,在魯賓的垃圾堆裡艱難前行,「你馬上就要火了,莉絲。我們有好多事情要談。」
莉絲就站在那裡,被聚碳酸酯支撐著,臉上的表情與我那晚上見到的一模一樣——就是她問我想不想上床的時候。但即使那位年輕的女經紀人看見了她眼裡的慾望,也沒表現出一絲詫異。她很專業。
我告訴自己,我也很專業。
我告訴自己,放輕鬆。
垃圾在「市場」周圍的鋼桶裡燃燒。雪花紛紛落下,孩子們擠在火邊,像患了關節炎的烏鴉般來回換腳跳,冷風將他們暗色的外衣吹得獵獵作響。在費爾韋【註11】的貧民窟裡,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繩上凍成了冰棒。在昏暗的天幕下,在雜亂的衛星天線和太陽能電池板的襯托下,一塊塊粉紅色的床單格外顯眼。不知哪個環保主義者的風車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彷彿一根旋轉手指,指責越來越高的電費。
魯賓穿著漉上油漆的賓永牌膠底皮鞋,腳步沉重;他的大腦袋縮在特大號工裝夾克里。我們經過時,偶爾有一兩個佝僂的少年會認出他——都是他造的,那些瘋狂東西,機器人和其他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我們從橋下走向第四大道時,他說,「你是那種總要讀說明書的人。你覺得,任何人造的東西,任何技術,都有某種具體的功能——用來做某些我們已經了解的事情。但是新科技開創了從來沒人想過的新領域。你要是看了說明書,朋友,你就不會拿它來瞎弄,這跟不看說明書的人很不一樣。如果有人用它做了你從沒想過的事情,你就渾身不自在。比如莉絲。」
「她又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車輛在頭頂轟鳴而過。
「確實不是,但她絕對是你認識的人裡第一個把自己轉錄成硬體程式的。那個誰——三四年前那個法國小子、那個作家,他這麼做的時候,你也睡不著覺嗎?」
「我沒怎麼關注這件事情。那只是個噱頭吧,他的經紀人——」
「他現在還在寫作呢。怪就怪在,他還會一直寫下去,除非有人炸了他的主機。」
我畏縮了一下,搖搖頭說:「但那並不是他,對吧?那只是個程式而已。」
「你這個看法很有意思。這件事很難說,至於莉絲的情況,我們只有靜觀其變。她可不是作家。」
SP 《沉睡之王》鎖在她腦中,就像她的軀體鎖在外骨骼裡一樣。
經紀人為她與一個廠牌簽約,又從東京請來一個製片組。她跟他們說,想讓我來剪輯。我說不行,馬克斯把我拖進辦公室,.威脅要當場炒我魷魚——如果我不幹,這東西就沒理由在「領航」工作室裡製作了。溫哥華顯然不是世界中心,經紀人想讓她去洛杉磯。接這個工作對馬克斯來說意味著能賺一大筆錢,還可能讓「自主領航」名聲大噪。我無法向他解釋我為什麼要拒絕,我的理由太瘋狂、太私人化了:她想給我再補上一槍,至少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但是,馬克斯一點兒不開玩笑,他真的沒給我留一點點選擇餘地。我們兩人都知道,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別的工作了。於是我跟他一起走出辦公室,告訴經紀人說,我們商量好了,我會接下這份工作。
那幾個經紀人朝我們笑了起來,露出滿嘴的牙。
莉絲掏出一支裝滿威茲的吸入器,狠狠吸了一口。我似乎看見那個女經紀人挑起一條完美的眉毛,但她的責備也僅止於此。契約簽好之後,莉絲多少算是達成了夙願。
而莉絲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我們用三星期完成《沉睡之王》的基本錄製工作。我編造了一大堆理由不去魯賓那裡,其中有幾條我自己都相信了。她還是住在那裡,雖然經紀人不是很樂意,因為那裡完全沒有安保措施。魯賓後來告訴我,他不得不打電話給自己的經紀人,讓他去大鬧了一場,那之後他們似乎不再擔心了。我都不知道魯賓有經紀人——我很容易就忘記魯賓·史塔克比我當時認識的任何人都有名,我當時覺得莉絲日後的名氣都趕不上他。我知道我們做的東西很「有勁」,但你永遠不知道一樣東西能流行多久。
在「領航」工作的那段日子裡,我精神百倍。莉絲太棒了。
她像是為這種藝術形式而生的,儘管她出生的時候,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科技還不存在。嘗試過這種技術後,你就忍不住要想,這麼多世紀以來,有多少——成千上萬,甚至百萬——傑出的藝術家至死都默默無聞?他們永遠未能成為詩人、畫家或者薩克斯演奏家,但他們體內有這種東西,這種精神波形,就等著有線路將之導出……
在工作室的那段時間裡,我無意中了解了一些關於她的事情。她出生在溫莎【註12】;她的父親是美國人,在祕魯服過役,回家時已是個半瞎的瘋子;她的身體問題是先天的;她身上有潰爛的傷口,因為她從來不肯取下外骨骼,一想到那種全然無助的狀態,她就感到窒息;她吸威茲成癮,每天吸入的量足夠讓一整支足球隊都興奮起來。
她的經紀人請來了醫生。醫生給聚碳酸酯義肢加了泡沫墊,把微孔繃帶貼在她身上的潰爛處。他們給她吃了很多維他命,還努力調整她的飲食習慣,但從來沒人試圖把吸入器拿走。
他們還請來了髮型師、化妝師、服裝師、形象設計師和口齒伶俐的公關訓練師,而她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為微笑的表情,忍耐著。
在這整整三週的時間裡,我們從不交談,只有工作室裡的對話,藝術家與剪輯師之間的隻言片語。她的意象那麼強烈、那麼極端,她幾乎從來不需要給我解釋什麼。我拿著她給我的東西,處理之後又傳給她。她要嘛說「行」,要嘛說「不行」,而且一般都是「行」。經紀人注意到這一點,十分滿意,於是拍拍馬克斯·貝爾的後背,請他出去吃飯。我的薪水也漲了。
我非常專業,從頭到尾都很專業:我樂於幫忙,做事細緻,彬彬有禮。我下定決心不再崩潰,不再回憶我哭泣的那個夜晚。我意識到手頭的工作是自己完成得最出色的一件,這本身就令人興致勃勃。
然後,一天早晨,大約六點,經過一段漫長的聯夢,在第一次把那段詭異的四對舞片段——現在孩子們都稱之為「幽靈之舞」——導出來之後,她跟我說話了。原本有一個男經紀人在這裡守著,露齒微笑,但現在他走了。「領航」工作室裡一片死寂,只有下層馬克斯辦公室裡的抽風扇發出嗡嗡聲。
「凱西,」她說,威茲讓她嗓音沙啞,「我對你太狠了,抱歉。」
一開始我以為她說的是我們剛才錄的片子。我抬起眼,看到她就在我面前,猛然驚覺我們兩人現在正獨處一室。而自從做完樣片之後,我們就再沒獨處過。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她被外骨骼支撐著,看起來比那晚在魯賓家時更糟。在化妝團隊粉飾出的外殼下面,威茲正在啃噬她。我似乎看見死神的臉在一張不甚英俊的少年臉龐下隱隱浮現。我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她看起來不老,也不年輕。
「斜坡效應。」我說道,一邊捲起一捆電纜。
「那是什麼?」
「大自然用這種方式告訴你要有所收斂。這是一個數學定理,用一種刺激物你只能真正地爽上那麼幾次,就算你增加劑量也沒用,你以後再也不能像頭幾次那樣爽了,或者說,原則上無法做到。特製毒品的問題就在這裡:製作者太聰明了。你吸的那玩意兒裡頭,分子帶著一條狡猾的尾巴,防止你的身體把已分解的腎上腺素轉化成腎上腺素紅【註13】。如果不是這樣,你現在早精神分裂了。你有什麼小毛病嗎,莉絲,比如呼吸暫停?你在睡夢中會不會突然停止呼吸?」
我的聲音裡帶著憤怒,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憤怒。
她用那雙黯淡的灰眼睛凝視著我。服裝師把她那件二手夾克換成了亞光鞣皮黑套衫,更好地掩藏了聚碳酸酯外骨骼。她總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即使在工作室裡這麼穿非常熱。髮型師前一天試了個新髮型,但並不成功,她粗糙的頭髮在凹陷的三角形臉龐上方斜向爹開。她凝視著我,我再次感受到了她那絕對單一的目的性。
「我不睡覺,凱西。」
直到後來,很久以後,我才想起她對我說了抱歉。她再也沒說過那句話,那是唯一一次我聽到她說出與個性不符的話。
魯賓的食譜包括自動販賣機裡賣的三明治、外賣巴基斯坦菜和義大利濃縮咖啡。我從沒見過他吃別的。我們在第四大道一家狹窄的小店裡吃咖喔角,坐在店裡唯一一張塑膠桌旁,夾在櫃檯和廁所門之間。魯賓吃了十二個咖哩角——六個葷的、六個素的,吃的時候全神貫注,一個接著一個,下巴都沒顧得上擦。他只來這家店。他痛恨那個希臘店員:這是一種相互的、實打實的關係。如果那個店員不在,魯賓可能也不會來這裡。希臘人盯著魯賓下巴和夾克上的碎屑。在吃咖哩角的間隙,魯賓還之以匕首般鋒利的目光,眼睛在鋼架眼鏡骯髒的鏡片後眯成一條線。
晚餐是咖哩角。早餐是雞蛋沙拉,盛在慘白的麵包上,裝在那種奶白色的三角塑膠盒裡,再加上六小杯濃到有毒的義式咖啡。
「你沒有料到此事發生,凱西,」他從印滿指紋的鏡片後面看著我,「因為你完全沒有多向思維,你只會看說明書。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麼?性愛?更大的成功?環球巡演?她早就不在乎這些東西了,所以她才這麼厲害。她已經超脫了,所以《沉睡之王》才像現在這樣了不得,所以孩子們都買它、信它。他們懂。那些『市場』裡的孩子,在火邊烤屁股,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找到地方住——他們相信《沉睡之王》。這是八年來最紅的軟片。固蘭湖一家商店的夥計跟我說,他靠賣這玩意兒賺的錢,比賣其他東西加起來的都多,聽說連進貨都是難事……她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她就跟那些孩子一樣,只不過比他們更徹底。她懂那種生活,朋友,沒有夢想,沒有希望。你看不見那些孩子身上的牢籠,凱西,但他們會越發明白這一點,明白他們根本沒有出路可言。」他抹掉下巴上一塊油膩膩的肉渣,卻漏掉了三塊,「所以她為他們歌唱,用他們所不能的方式傾訴,為他們編織一幅圖景。然後她用賺到的錢給自己買了一條出路,僅此而已。」
我看著冷凝水珠從窗戶上大滴大滴地滾下。窗外隱約可見一臺報廢的拉達【註14】車,輪子已經沒了,輪軸散落在地上。
「有多少人做過這事,魯賓?你知道嗎?」
「不太多。其實很難說,因為那些人大多是政客,我們以為他們已經徹徹底底死了,」他向我投來一個古怪的眼神,「這件事想想就不自在。不管怎麼說,他們倒是先吃了螃蟹。這種技術對於一般的億萬富翁來說還是太貴,但我聽說過至少七個。他們說溫伯格在免疫系統徹底玩完之前,三菱公司就給他做了。他是三菱在丙山市雜交瘤細胞實驗室的老大。啊,他們在單複製抗體領域的股票還是很值錢的,所以傳言也許是真的。還有朗格萊,那個法國小子,小說家……」他聳聳肩,「莉絲當時沒錢做,就算現在錢也不夠。但是,她算是讓自己在正確的時間去了正確的地方。她快要死了,她在好萊塢,而人們已經預見了《沉睡之王》的影響力。」
從倫敦來了一支樂隊——四個瘦不拉嘰的小孩,他們合作起來就像一臺上足了油的機器,時尚感過度,感染力完全沒有。我在「領航」工作室裡擺開四張一模一樣的宜家白色辦公椅,讓他們坐成一排,往他們太陽穴上塗導電膏,連上電極,然後給他們播放《沉睡之王》的未加工版本。他們一醒過來就滔滔不絕,完全當我不存在,說的是工作室音樂家所講的神祕語言的英國版本,四雙蒼白的手在空中揮舞。
我聽懂了一部分:他們很激動,覺得這很棒。所以我拿上夾克離開了。他們可以自己把導電膏擦掉,多謝。
而那天夜裡我最後一次看見了莉絲,雖然我並沒打算見她。
回「市場」的路上,魯賓嘖嘖地吃著東西,紅色的尾燈反射在濕淋淋的鵝卵石上。「市場」另一邊的城市是一座乾乾淨淨的光之雕塑個謊言,玻璃高塔下的垃圾像腐殖質一般生長,破損的、廢棄的物品埋在其中。
「我明天得去法蘭克福,展示一個裝置。你要來嗎?我可以說你是技術人員,」他深深縮進工裝夾克裡,「我沒辦法付工資給你,但可以報銷機票,如果你需要報銷的話。」
魯賓口中說出這樣的提議是很不尋常的。我知道這是因為他擔心我,覺得我對莉絲的事情態度太奇怪,他只能想到這個辦法——讓我離開這座城市。
「現在法蘭克福比這裡更冷。」
「你可能需要換換環境,凱西。」
「謝了,但馬克斯還有好多工作等著我做。『領航』現在厲害了,到處都有人來找我們。」
「當然。」我們錄完的那天,那支樂隊就走下了日本航空的飛機。
那天我離開「領航」和樂隊之後就回家了。我走到第四大道,搭電車回去,經過我每天都看見的商店櫥窗,每個窗口都亮著花俏絢麗的燈光,擺滿衣服、鞋子、軟體、義大利傢俱,日本摩托車像潔白的琺瑯蠍子一般匍匐著。櫥窗隨季節而變,商店也不斷變化。節日即將來臨,街上的人更多了,許多都是出雙入對的情侶,迅速而目標明確地走過一扇扇明亮的櫥窗,去買那些不知要送給誰的完美禮物。半數女孩都穿著上一個冬季從紐約流行過來的高及大腿的加厚尼龍靴,魯賓說她們看上去像得了象皮病。想到此處,我咧嘴一笑,卻猛然意識到這一切真的結束了,我和莉絲之間真的完了。她已經被無情地吸入了好萊塢,就像把腳趾伸進了黑洞一般。她被金錢那不可思議的吸引力扯了進去。我相信她已經不在了,可能已經死了,只有這樣想,我才能放下內心的防備,對她感到一絲同情。但是,只有一絲而已,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事情影響我那晚的情緒。我想參加派對,已經有一陣子沒好好玩過了。
我在自家樓下的街角下車。電梯按第一下就動了。好兆頭,我告訴自己。上樓後,我脫掉衣服,沖了個澡,找出一件乾淨襯衫,用微波爐熱了一點玉米餅。「別胡思亂想了,快變正常,」刮鬍子時,我對鏡子中的自己建議道,「你工作得太辛苦了。你信用卡裡的錢多了,該把它們花掉。」
玉米餅吃起來像硬紙板,但我還是喜歡它們,因為它們是那麼正常,正常極了。我的車在本拿比【註15】,正在更換老是漏電的氫電池,所以我不用擔心開車的事。我可以出門,玩個痛快,然後早上打電話請病假。馬克斯不會說什麼的,我是他的大明星,他欠我一個人情。
「你欠我的,馬克斯,」我對著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一瓶綠牌伏特加說,「你欠我太多了。我剛剛花了三週時間剪輯一個極度扭曲的人的夢魘,馬克斯,都是為了你。為了讓你發家致富,馬克斯。」我往一個一年前開派對剩下的塑膠杯裡倒了三指高的伏特加,然後回到客廳。
有時候在我看來,這裡就好像沒人住一樣。倒不是說這裡很亂:我很擅長整理房間,雖然做法有點機械,我甚至還會撣掉海報框上面的灰塵。有時候這個地方會讓我打個輕微的寒戰——屋子裡只堆積了一些基本生活消費品。倒不是說我想用貓呀植物呀之類的東西填滿這裡,但有時候,我覺得誰都可以住在這裡,可以擁有這些東西,一切都可以互相交換: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我的生活和任何人的生活……
我想魯賓也一直是這樣看待世界的,對他來說,這是他力量的來源。他住在別人的垃圾裡,他帶回家的所有東西一定也曾光亮嶄新過,也曾對某人有過一點兒意義,不管多麼短暫。所以他把這些東西都掃進他怪模怪樣的卡車裡,拖回家,讓它們像肥料一樣發酵,直到他為它們想出新用途。有一次,他給我看一本他喜歡的20世紀藝術畫冊,裡面有一張叫做「死鳥再飛」的自動雕塑的照片——那東西把真正的死鳥穿在繩子上轉來轉去,死鳥就飛了起來。他微笑點頭,我看得出,他把那個藝術家奉為精神祖師。但是,魯賓能拿我的裝框海報、從海灣【註16】連鎖店買來的墨西哥蒲團和宜家的記憶棉床墊怎麼辦呢?好吧,我一邊啜飲冰冷的伏特加一邊想,他總能琢磨出什麼點子,所以他是知名藝術家,而我不是。
我走到窗前,把額頭貼在平板玻璃窗上,玻璃像我手中的杯子一樣冰冷。「該走了,」我對自己說,「你的城市單身焦慮症發作了。能治好的,一醉方休,去吧。」
我那晚並沒有找到派對的感覺,也沒有表現出成年人應有的常識:放棄,回家,看部老電影,然後在蒲團上沉沉睡去。過去三週我體內積聚的緊張感像一隻機械錶的主發條,它驅使我嘀嗒嘀塔地走過夜晚的都市,用更多的酒精潤滑我雜亂無章的行程。我彷彿進入了一個平行世界,一座與我的居所一模一樣的城市,唯一顯著的不同是,這座城市裡沒有一個人是我愛過的、認識的,甚至與之交談過的。這樣的夜裡,你走進一家熟悉的酒吧,可能發現店員全都換了,然後你才明白,你走進那裡的真正動機只是想見到一張熟悉的臉,不管是女招待還是酒保,誰都可以……這種感覺向來與派對不合拍。
然而我讓這股感覺帶著自己前行,逛過了六個或是八個地方,最終我走進了一個倫敦西區風格的俱樂部:這裡似乎從九十年代起就沒重新裝修過。許多鉻片從塑膠上剝落;全像圖模模糊糊,如果你想努力看清楚就會頭痛。我記得巴里跟我提過這個地方,但我想不出為什麼。我四下環顧,咧嘴笑起來。如果我想讓自己垂頭喪氣,那算是來對了地方。沒錯,我坐上吧檯角落的一張凳子,對自己說,這裡真是個可悲的地方,名副其實的地獄,其可怕的程度簡直可以拯救我這糟糕的夜晚,這無疑是件好事。我打算再喝一杯,欣賞一下這個洞穴,然後搭計程車回家。
這時我看到了莉絲。
她還沒看見我:我仍穿著大衣,花呢領子豎起來抵禦寒風。她在酒吧另一頭,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幾個空酒杯,大號的,那種會裝飾陽傘或者塑膠美人魚的酒杯。她抬頭看著身邊的男孩。我看見威茲從她眼中一閃而過,就知道那些飲料裡一定沒有酒精,因為她吸那麼多毒,沾不得一滴酒。不過那男孩卻已經醉得七葷八素了,他麻木地咧嘴笑著,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他一邊不停地說話,一邊努力讓眼睛聚焦,好看清楚莉絲。莉絲坐在那裡,穿著服裝師團隊給她買的黑皮罩衫,拉鍊拉到下巴上,頭骨彷彿一只一千瓦的燈泡,就要燒穿她蒼白的臉孔。看到這個場面,看到她坐在那裡,我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她是真的要死了,不是因為威茲就是因為她的病,或者是兩者兼具。我知道她自己完全明白這一點。我知道她身旁的那個男孩醉成那樣,看不出她的外骨骼,卻可以看見她身上價值不菲的夾克和她拿來買酒的一大筆錢。我還知道我絕對沒看錯。
但是,我當時無法立刻把這些事情拼湊起來。我體內的某些東西畏縮了。
她在微笑,或者說做出一種她以為是微笑的表情——她知道現在的情形需要什麼表情。那口齒不清的男孩正說著什麼空虛淺薄的話,而她在點頭。她那句可怕的話又浮上我心頭:不過有時我喜歡看。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了一些事情。我知道如果我沒有湊巧去那裡,如果我沒有看見他們,我就能接受後來發生的一切,甚至可能為她高興,信任她之後變成的(或照著她的形象製作的)無論什麼東西——一個假扮莉絲的程式,假扮到它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她。也許那樣我就可以相信魯賓相信的事情:她真的超越了一切,她是我們的高科技聖女貞德,她燃燒了自己,為的是與好萊塢的硬編碼上帝相聚;一切對她都不重要,除了她離開的那一刻;隨著一聲解脫的吶喊,她拋棄了自己的殘軀敗體,再也不會被聚碳酸酯和可恨的肉身束縛。好吧,她最終做到了。也許事情真的是這樣,我敢肯定她希望是這樣。
但是,我看見她坐在那裡,醉酒男孩的手握在她手中,她甚至無法感覺到那隻手——我突然明白,徹徹底底地明白,沒有哪個人的動機是完全純潔的。即使是莉絲——她瘋狂地、腐蝕般地追求明星身分和神經機械學的永生——也有弱點。在某些方面看來,她也還是人,雖然我為承認這一點而憎惡自己。
我知道,她那天晚上出來,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吻別,她要找一個爛醉的人來為她完成這個任務。因為,我當時就知道了,她說的是真的:她確實喜歡看。
我想她可能看見我了,就在我離開的時候——我幾乎是倉皇逃離的。如果她真的看見了我,我猜她一定比以前更加痛恨我,恨我臉上的驚懼和憐憫。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
總有一天我得問問魯賓,為什麼他只會調野火雞酸雞尾酒——勁道十足,魯賓的招牌酒。他把凹陷的鋁杯遞給我,他的房子在我們四周嘀嗒響動,帶著他的小造物們鬼鬼祟祟的生機。
「你應該跟我去法蘭克福。」他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魯賓?」
「因為她很快就會打電話給你,而我想你也許還沒準備好。這件事還是讓你心煩意亂,那東西的聲音會跟她的一模一樣,思想也跟她一樣,你又要不自在了。跟我一起去法蘭克福吧,你能好好喘口氣。她不會知道你在那裡的。」
「我跟你說過了,」我說道,腦中記起她坐在那家俱樂部的吧檯前的樣子,「我有一大堆工作。馬克斯催著我呢。」
「去他的馬克斯。你剛讓馬克斯發了大財,馬克斯現在可以無所事事了。你自己也很有錢,《沉睡之王》的提成這麼一大筆,只是你自己太固執,不願打電話查你的銀行帳戶。你完全可以去度個假。」
我看著他,心中在想,我不知何時才會把那最後一眼的故事告訴他。「魯賓,謝謝你,朋友,但我只是……」
他嘆氣,喝了P酒,說道:「只是什麼?」
「魯賓,如果她給我打電話,那還是她嗎?」
他久久地看著我。「天曉得,」他的杯子落在桌上,咣噹一響,「我的意思是,凱西,技術就擺在那裡,所以,朋友,誰知道呢?」
「你真覺得我該跟你去法蘭克福?」
他取下鋼架眼鏡,在法蘭絨襯衫的前襟上徒勞地擦了擦。「對,我是這麼想的。你需要休息,也許你現在不需要,但不久就需要了。」
「怎麼說?」
「你還得剪輯她的下一部片子。肯定用不了太久,因為她現在需要大把的錢。她占用了一臺企業級主機的大量記憶體,而且她從《沉睡之王》裡得到的分成遠遠不夠償還他們把她放上去花的錢。而你是她的剪輯師,凱西。除了你,還能是誰呢?」
我就這樣盯著他重新戴上眼鏡,似乎一動都不能動了。
「還能是誰呢,朋友?」
這時他的一個作品「喀嗒」響了一下,聲音細小而清晰。我意識到他是對的。
韓陽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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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三白金(triple-platinum),唱片銷量達到100萬張即為白金銷量,三白金指銷量達到300萬張。
2.快掃組件(fastwipe),作者虛構的一種剪輯設備。
3.福溪(False Creek),加拿大溫哥華市中心的一個小水灣。
4.固蘭湖島(Granville Island),溫哥華市內的一個半島,位於福溪南岸。
5.里奇蒙(Richmond),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灣區東部城市。
6.威茲(wizz),作者虛構的成癮藥物。
7.艾雪(M.C.Escher,1898—1972),荷蘭版畫家,因繪畫中的數學性而聞名,他的作品中蘊含了分形、對稱、密鋪平面等數學概念。《蜥蜴》是其密鋪平面的代表作。
8.指魚類演化為爬蟲類的過程,即「有史以來」,有嘲諷之意。
9.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羅斯裔的畫家、美術理論家,抽象藝術的先驅。
10.泰特(Tate),即泰特美術館,一家英國國立博物館,館藏15世紀迄今的英國繪畫和各國現代藝術品。
11.費爾韋(Fairview),加拿大溫哥華臨近地區。
12.溫莎(Windsor),加拿大最南端的城市,位於美國與加拿大邊境,與美國底特律隔河相望。
13.腎上腺素紅(adrenochrome),腎上腺素氧化後的產物。其致幻性沒有得到學界認同,但許多流行文化作品都將之描述為一種迷幻藥。
14.拉達(Lada),俄羅斯汽車品牌,於20世紀70年代投入生產。
15.本拿比(Burnaby),加拿大溫哥華市東部地區名。
16.海灣(Bay):加拿大一家時尚商品連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