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個「棺材」裡租住了七夜,桑迪,在新玫瑰旅館。此刻我多麼需要你。有時我恍然與你相遇,記憶片段在腦海中慢速重播,甜蜜而逼真,如同再度親歷。有時我從包裡取出你的小型自動手槍,大拇指撫摸過光滑的劣質鍍鉻層。中國貨,點二二口徑,槍筒與你擴張的瞳孔一般大小,然而你的眼睛已經消失了。
福克斯現在已經死了,桑迪。
福克斯讓我忘了你。
我記得福克斯倚靠在吧檯皮墊上的模樣。那是一個昏暗的休息廳,在新加坡明古連街的一家酒店裡。他雙手比劃著高談闊論,談及勢力範圍、鉤心鬥角、行業的興衰起伏,以及他在某個智囊團固若金湯的防禦中發現的破綻。福克斯是頭腦戰爭的重要人物,公司恩怨的中間人。那些財閥——控制經濟命脈的跨國公司——彼此之間明爭暗鬥,而他就是其中的一個傭兵。
我看見福克斯咧嘴大笑,語速極快。他腦袋一甩,將我的冒險貶低為一般商業間諜活動。「鋒芒,」他說,「必須找到鋒芒。」他故意把「鋒」字說得很重。鋒芒是福克斯盡力爭奪的聖物,是人類純粹天賦的必要成分,不可轉讓,鎖在全世界最搶手的研究員的顱骨中。
「鋒芒無法寫到紙上,」福克斯說,「也無法存入磁碟。」
錢在公司叛徒的手裡。
福克斯風度翩翩。他額上有一綹不聽話的頭髮,給他平添了幾分孩子氣,抵消了深色法式西裝的嚴肅。但他走出酒吧的時候,左肩斜的那個角度啊,整個巴黎都找不出一位裁縫能為他掩蓋住。他的風度大打折扣,看得我心裡不是滋味。他在瑞士首都伯恩時,曾有一輛計程車從他身上碾過,沒人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復原。
我想我選擇追隨他,是因為他說他的目標就是鋒芒。
在尋找鋒芒的路上,緣分突然降臨,我邂逅了你,桑迪。
新玫瑰旅館其實是個「棺材架」,位於成田國際機場破破爛爛的外緣地段。在通往機場的主幹道一側,水泥地上架起了一排排一公尺高、三公尺長的塑膠艙室,活像哥吉拉嘴裡過剩的牙齒。每間艙室的天花板上都安裝著電視機。好幾天了,我一直在看日本體育節目和老電影。有時我把你的槍握在手裡。
有時我能聽見噴射機的聲音,它們飛入成田機場上空等待著陸。我閉上雙眼,想像白色的航跡雲逐漸消散,清晰的輪廓變得模糊。
你走進橫濱的一家酒吧,與我初次相遇。你是歐亞混血,算半個老外,身穿一件中國製造的服裝,山寨自東京設計師的作品,顯得身形流暢,臀部橢長。你有著歐洲人的深色眼眸、亞洲人的高聳顴骨。我記得後來,在一家酒店房間裡,你將手提包在床上翻了個底朝天,扒拉那堆化妝品,還有一卷皺巴巴的新日元、一本用橡皮筋捆紮著的殘破地址簿、一張三菱提款卡、一本封面蓋了金菊大印的日本護照以及那把中國產的點二二手槍。
你向我講述了自己的身世。你父親曾經是東京的一位企業高級主管,現在卻顏面掃地,被財閥之首保坂集團逐出門外。那一夜,你說你母親是荷蘭人,我聆聽你用柔聲細語為我描繪夏日的阿姆斯特丹,說水壩廣場的鴿群就像一張柔軟的棕色地毯。
我從沒問你父親到底捲入了何種醜聞。我看著你穿衣服,看著你的黑色直髮飛舞,劃破空氣。
現在保坂集團盯上了我。
新玫瑰的「棺材」艙室架在回收利用的鷹架上,鋼管外鍍了一層明亮的搪瓷。爬樓梯時,瓷漆已經碎裂,隨著我走過小道的腳步紛紛墜落。我沿路用左手挨個點數「棺材」的門,門上貼著多種語言書寫的警告:遺失鑰匙將處以罰款。
噴射機從成田機場起飛,我聞聲揚頭。回家的路,遙遠如天邊的月。
福克斯很快就看出我們可以利用你,但他眼光不夠犀利,沒看出你暗藏野心。話說回來,當時他從未陪你在鎌倉的海灘躺一整晚,從未聆聽你傾吐夢魘,從未在星空下細聽你虛構的整個童年——一次一個花樣,你孩童般的小嘴一張,就會揭露一些新鮮的過往。你每回都發誓說這次講的是事實,再不說謊。
這些細節我無所謂。身下的沙灘逐漸冰涼,我摟緊了你的臀。
你又一次離開我,跑回那片海灘,說忘了鑰匙。結果我發現你的鑰匙還插在門上,於是趕緊去追你。你的腳踝浸沒在浪花中,光滑的後背僵直,雙眼目光渙散。你說不出話來,只是顫抖,失魂落魄,為迷離的未來和美好的過去而顫抖。
桑迪,你把我丟在了這裡。
把你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
這支槍,你的化妝品——所有塑膠盒包裝的眼影和腮紅。那臺克雷【註1】微型電腦是福克斯送你的禮物,裡面有一張你輸入的購物清單。有時我把它調出來,看著待購商品一一滾過小小的螢幕。
冰箱1臺
發酵器1臺
孵化器1臺
配備瓊脂槽和透射儀的電泳系統1套
組織植入器1臺
高效液相色譜儀1臺
流式細胞儀1臺
分光光度計1個
硼矽酸鹽閃爍管4羅【註2】
微量離心機1臺
DNA合成器1臺,內建微電腦,軟體配置齊全
價格不菲,桑迪,但那時保坂集團為我們買單。後來你讓他們付出了更大的代價,自己卻悄然離去。
那張清單是弘志為你列的,也許是在床上。讀賣弘志,隸屬馬斯生物實驗室股份有限公司。而保坂集團想得到他。
他是熱門人物,鋒芒超群。福克斯總愛追著遺傳工程師跑,就好比體育迷追逐喜愛的運動明星。福克斯實在太想得到弘志了,他都能嚐到自己口中渴望的味道。
你出現之前,他曾三次把我送去法蘭克福,只為走馬看花地調查一下弘志——不在他面前露臉,更不用擠眉弄眼打招呼,只是觀望。
種種跡象表明,弘志已經安頓下來,娶了個德國姑娘。她鍾情於傳統的羅登呢【註3】,腳踩一雙騎馬靴,擦得油油亮亮,像新剝的栗子。弘志在城裡一片體面的廣場邊買了套二手房。他玩起了擊劍,放棄了日式劍道。
到處都有馬斯公司安全部的人,他們來無影去無蹤,監視無處不在,像糖漿般濃稠,卻又幾乎是透明的。從法蘭克福回來後,我告訴福克斯,我們無法接觸弘志。
可是,你替我們接觸到了他,桑迪,你真是一場及時雨。
保坂集團的接頭人就像保護母體的特化細胞,福克斯和我則是有機體誘變劑,是不可信任的密探,在公司之海的暗面上漂浮。
把你安插到維也納後,我們便聯繫了保坂集團,提出可以為他們提供弘志。這些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洛杉磯酒店套房裡一片死寂。他們說需要考慮考慮。
福克斯提到了基因競賽中保坂集團的頭號對手,那個名字就這樣脫口而出,打破了禁止使用專有名詞的協議。
他們說,得考慮考慮。
福克斯給了他們三天時間。
我先帶你去了巴塞隆納,一週之後才把你安插到維也納。我記得我們在巴塞隆納的日子。你把頭髮攏到腦後,塞進灰色貝雷帽裡,古老商店的櫥窗上映出你承襲自蒙古血統的高顴骨。我們沿著蘭布拉大道漫步,走向腓尼基港,路邊是鋪著玻璃屋頂的市場,小販叫賣從非洲進口的橘子。
老字號的里茲大飯店,漆黑而溫暖房間,整個歐洲就像一床柔軟的被子,蓋在我們身上。我在你夢中進入你的身體,你時刻都做好準備迎接我。我看見你柔軟的雙唇驚訝地噘成圓圓的O形,小臉似要埋人蓬鬆的白色經典亞麻枕中。我進入你體內,想像著新宿車站人潮湧動、燈紅酒綠的詭異之夜。你蠕動身體,應著新時代的節拍,如夢似幻,飄飄欲仙。
飛到維也納後,我把你安置在弘志夫人最喜歡的那種酒店。酒店大廳安靜、厚重,地磚鋪得像一塊大理石棋盤,黃銅電梯內散發著檸檬油與小雪茄的味道。不難想像出弘志夫人在酒店裡走動的情景——油亮的馬靴映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上。但是,我們知道她不會來,她沒參與這趟旅程。
她去了萊茵蘭【註4】的礦泉療養地,而弘志在維也納開會。當時馬斯公司安全部的人仔細檢查了整座酒店,而你躲在他們視線之外。一個小時後弘志抵達,獨自一人。
有一次,福克斯對我說:「想像一下,有個外星人來確認地球的主要智慧生命形式。他只略略瞥了一眼,就開始選擇。你覺得他會選什麼?」當時我大概聳了聳肩。
「是財閥,」福克斯說,「跨國公司。財閥的血液是訊息,而非個人。財閥的整體結構獨立於構成它的個體。公司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形式。」
「可別又來你那通關於『鋒芒』的長篇大論。」我說。
「馬斯公司不是那樣的。」他答道,沒有理會我的抱怨。
「馬斯公司規模小,行動快,冷酷無情,是公司有機體中的返祖現象。馬斯是鋒芒的集合體。」
我記得福克斯曾談及弘志鋒芒的本質。放射性核酸酶、單細胞繁殖抗體、與蛋白質連結有關的什麼東西、核苷酸……搶手,福克斯如此評價,搶手的蛋白質,可以高速連結。他說弘志是個鬼才,這樣的人總能打破既定範式,顛覆整個科學研究領域,給知識體系帶來整體的暴力修正。「基本專利。」他說道。這個詞代表的那座金山讓他不由得喉嚨收緊,他似乎已經聞到了那四個字背後無須納稅的百萬財富,正散發著誘人的氣味。
保坂集團想得到弘志,但弘志的鋒芒太露,不免令他們擔憂。他們希望讓弘志單獨工作。
我到馬拉喀什【註5】之就後去了麥地那【註6】。我找到一家費洛蒙抽取站,那裡原來是一個海洛因製毒實驗室。我用保坂的錢買下了它。
我陪一位汗流浹背的葡萄牙商人走過德吉瑪廣場的鬧市,一路談論螢光燈和通風樣本盒的安裝。城牆之外是巍蛾的阿特拉斯山脈。德吉瑪廣場上擠滿了玩雜耍的、跳舞的、說書的,小男孩腳踏玩具車,截肢的乞丐面前擺著木碗,上方是栩栩如生的全像廣告——宣傳法國軟體。
我們信步經過一捆捆原羊毛和一個個裝著中國產微晶片的塑膠筒。我暗示他說,我的僱主計劃生產合成β內啡肽——總要聊聊他們能懂的東西。
桑迪,有時我想起你混在原宿【註7】的日子。我在這間「棺材」裡,閉上眼便能看見你站在各式精品店構成的光芒璀璨的水晶迷宮中,我能聞見你身上新衣服的氣味。我看見你顴骨高聳的面龐,在擺放巴黎皮製品的鉻質貨架間流連。有時我牽著你的手。
我們自以為是我們發現了你,桑迪,實際上是你找到了我們。現在我知道了,你一直在找我們,或者說一直在找像我們這樣的人。福克斯喜不自勝,為我們的發現開懷大笑:這麼漂亮的新工具,如手術刀般炫目。只有這般鋒利的你,才能幫助我們刺入馬斯生物實驗公司那個滿腹猜疑的母體,割下弘志這種死心眼的鋒芒。
浪跡在新宿的那些日夜裡,你一定尋覓了許久,只求一條出路。在你口中,你的過去遺落在各處,獨獨沒有新宿,你一定小心地把那些落魄的夜晚切除了。
而關於我自己的記憶,也在幾年前失去了頭緒,不知所終,無跡可尋。我理解福克斯的習慣——他總愛在深夜取出皮夾裡的一切,挨張翻看身分證件。他顛來倒去地擺放那些卡片,調挪位置,等待腦海中形成完整的圖畫。我知道他在找什麼。你也同樣在紛亂的記憶中尋找真實的童年。
在新玫瑰旅館,今晚,我替你從那一疊過去中挑出了一張。
我選擇了最初的那個版本——與你共度的第一夜,你在床上為我誦讀著名的橫濱酒店入住須知。我選擇了你父親——保坂集團的高級主管——遭到貶黜的說法。正是保坂集團,多麼完美。還有你來自荷蘭的母親,阿姆斯特丹的夏日,下午的水壩廣場上,鴿群如柔軟的地植。
我擺脫馬拉喀什街頭的熱浪,走進希爾頓酒店的空調房。我看到了你通過福克斯轉遞的訊息,汗濕的襯衫緊貼住我的後腰,已變得冰冷。你行事順利,弘志即將離開他的妻子。雖然馬斯公司安全部的部署密不透風又無像無形,可你和我們聯絡起來毫不困難。你介紹弘志去一家絕妙的僻靜小館,喝咖啡,品嚐牛角麵包。你最喜歡的那個服務生很和善,一頭白髮,腿腳有些瘸,他是我們的人。你將情報留在了亞麻餐巾之下。
今天一整天,我望著一架小型直升機在空中劃出細密的網格,網格之下就是我的國度,我的流放之地——新玫瑰旅館。我躲在房門背後,望著它的影子耐心地投在油跡斑斑的混凝土上。好險,離我已經相當近了。
我離開馬拉喀什,前往柏林,在一家酒吧跟一個威爾斯人碰頭,開始安排弘志的失蹤計劃。
這是一個複雜的把戲,精妙如維多利亞時代舞臺魔術的黃銅機械裝置與滑鏡,而我們期待的效果再簡單不過:弘志走到一輛氫燃料賓士車後,然後消失。十幾個密切注意他的馬斯公司安全人員將像一窩螞蟻般湧到貨車周圍,馬斯公司安全部的儀器也將聚到他的消失地點,像環氧樹脂一樣黏得牢牢的。
他們知道在柏林怎樣迅速行動,我甚至能與你共度至少一晚。我沒有告訴福克斯,他也許不會贊成。現在我已經忘了那座城鎮的名字。上高速路的時候我還記得,而在萊茵地區灰濛濛的天空下行駛了一小時之後,躺在你的臂彎中,我又將它遺忘。
天明之前下起了雨。我們的房間有一扇單窗,又高又窄,我站在窗邊,望著銀針般的雨絲細細密密地扎向河面,身後是你呼吸的聲音。河水流過低矮的石拱橋,街道上空無一人。歐洲就像一座死氣沉沉的博物館。
我已經替你訂好了從奧利【註8】到馬拉喀什的航班,用你最新的名字。當我走出最後一步棋,讓弘志人間蒸發之時,你已經踏上旅途了。
那晚你把手提包放在深色的舊寫字檯上,我趁你睡覺時把它翻了個遍。我在柏林為你購買了新身分,與之衝突的東西統統得丟掉。我拿走了中國產的點二二手槍、你的微電腦和提款卡,從自己包裡取出一本新的荷蘭護照和一張同名的瑞士提款卡,把它們藏進你的手提包。
我的手擦過一個扁平物件。我將它抽了出來,是一張磁碟,沒貼標籤。
它躺在我的掌心中,帶著一股死意。那是一段尚未生效的編碼,它正伺機而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你緩緩呼吸,胸脯起伏。你雙唇微微張開,豐盈的下唇唇角隱約有遊青的痕跡。
我把磁碟放回你的手提包,躺到你身邊。你翻身靠著我,醒了過來,呼吸裡有新亞洲的每一個激情之夜。未來像澄清的清泉從你身上湧起,沖刷掉我腦中的一切,只剩與你共度的那一刻。這便是你的魔力,你生活在歷史之外,只屬於現在。
你知道怎麼帶我離開塵世,進入仙境,那是最後一次。
刮鬍子的時候,我聽見你把所有化妝品全倒入了我包裡。「我現在是荷蘭人,」你說,「我想要一張全新的面孔。」
讀賣弘志博士從維也納失蹤了,事發地在辛格街旁側一條安靜的小巷子裡,距離他妻子最愛的酒店兩個街區。一個晴朗的十月下午,在十幾個專業密探的眼皮底下,讀賣先生消失了。
他穿過一面鏡子,舞臺魔術裝置順滑運轉,送他從另一處離開。
我坐在日內瓦一家酒店的房間內,接到了威爾斯人的電話:大功告成,弘志進入了我的兔子洞,正前往馬拉略什。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思念著你的美腿。
一天之後,福克斯抵達成田,和我在日航候機大廳的一家壽司店碰頭。他剛從一架摩洛哥航空公司的噴射機上走下來,面容疲憊,又得意揚揚。
「我喜歡他這樣。」他說道,指的是弘志。「我愛死她了。」他說道,指的是你。
我笑了。你曾向我承諾,一個月之後與我在新宿見面。
此時我在新玫瑰旅館,你那不值錢的小手槍上鍍的鉻開始剝落了。這玩意兒工藝拙劣:粗糙的鋼鐵上刻著模糊的漢字,紅色塑膠槍柄,兩側各有一條龍,就像兒童玩具。
福克斯在日航候機大廳裡吃壽司,為我們的戰果而眉飛色舞。他的肩膀一直不舒服,但他說無所謂,現在有錢看更好的醫生了,現在什麼都買得起。
我不太在乎從保坂集團手裡得來的錢,雖然我講不清個中緣由。倒不是難以相信自己新發了這筆橫財,而是在與你共度最後的良宵之後,我開始相信一切都是上天註定的,這便是萬物的新規則,我們的角色身分決定了我們的價值。
可憐的福克斯。他的藍色牛津襯衫從未如此整潔,巴黎西裝從未如此純黑華貴。他坐在日航候機大廳裡,拿著壽司從一個小方碟裡蘸翠綠的芥末。他的生命還剩下不到一週。
現在天黑了,泛光燈高掛在貼瓷的金屬桿頂端,將新玫瑰的「棺材架」徹夜照亮。這裡的東西似乎都沒用作最初的用途。什麼東西都生產過剩,然後回收作他用,這些「棺材」也不例外。四十年前,這些塑膠艙室堆在東京或橫濱,為出差商人提供了現代化的快捷。也許你的父親也曾在裡面過夜。後來它們換了簇新的鷹架,擺在銀座的玻璃牆高樓外圍,裡面擠滿了一群群建築工人。
今晚的微風送來了彈球廳裡的清脆撞擊聲,以及路對面推車上燉蔬菜的香味。
我正往橘子米酥上塗抹蟹味磷蝦醬。飛機的聲音清晰可聞。
在東京逗留的最後幾天,福克斯和我住在凱悅酒店第五十三層相鄰的兩間套房中。我們沒有和保坂集團聯繫。他們付清酬勞,便將我們從公司數據裡抹除。
但是,福克斯還不肯罷手。弘志是他的心頭肉,福克斯並對他產生了一種特別的興趣,堪稱父愛。他喜愛弘志的鋒芒。因此,福克斯讓我跟麥地那的葡萄牙商人保持聯繫,而對方也願意替我們偶爾留意弘志的實驗室。
他從德吉瑪廣場的一個貨攤邊上給我們打電話,聽筒裡傳來小販賣力的吆喝聲與阿特拉斯排簫的樂聲。他告訴我們,有人在調遣安全人員進馬拉喀什。福克斯點點頭:是保坂集團。
十來通電話之後,我察覺到了福克斯的變化:他神情緊張,心不在焉。我經常見他站在窗前,望著五十三層之下的帝國花園,迷失在思緒之中,卻不肯透露心事。
一次通話之後,我要求他把詳情告訴我。我們的線人看到有人進了弘志的實驗室,也許是莫恩納一保坂集團的首席基因工程師。
第二通電話之後,他確認那就是莫恩納。再一通電話後,他確認希達納也到了馬拉喀什——他是保坂集團蛋白質研究組的組長。兩年多的時間裡,沒人見過他們兩人離開公司的生態建築。
顯然,保坂集團的首席研究員們正悄悄集結在麥地那,而黑人執行官李爾斯也乘坐碳纖維翼機潛人了馬拉喀什機場。福克斯搖搖頭。他是專家,是內行,他認為保坂集團不該突然將所有優秀鋒芒聚集到麥地那,這絕對是一個重大的決策失誤。
「見鬼,」他說道,給自己倒了一杯黑牌威士忌,「現在他們整個生物部的人都在那裡。只需一顆炸彈,」他搖搖頭,「一顆手榴彈,在正確的地點、正確的時間……」
我提醒他,保坂集團的安全部門一定會採取最完備的措施。保坂集團在摩洛哥國會有很多門路,再說了,他們能大規模派出密探向馬拉喀什滲透,說明摩洛哥政府已經知情並給予了支持。
「別管了,」我說,「結束了。你已經把弘志賣給他們了,趕緊忘了他吧。」
「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他說,「我知道。以前發生過這種事、情。」
他說,實驗室研究中有一種不可控制的變數。他稱之為「鋒芒之刃」。一位研究員取得突破之後,其他人有時無法重複他的結果。這種情況在弘志身上發生的可能性很大,因為他的研究總是與所在領域的思維模式相悖。通常的解決辦法是,將取得突破的研究員空運到企業實驗室,行一個按手禮【註9】以求福佑,然後再給設備隨便做一點調整,實驗便可以繼續順利進行。「這完全不合邏輯,」福克斯說,「沒人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事實就是如此。」他不禁莞爾。
「他們只是碰運氣,」他說,「那些雜種告訴過我們,他們想孤立弘志,讓他遠離頂尖的核心研究。一群渾球。我敢打賭,保坂集團的科學研究活動中一直有權力爭鬥。一定是哪個有權有勢的人,把自己最看重的研究員都弄了過來,讓他們成天黏著弘志。等弘志的基因工程研究有了成果時,麥地那的那夥人就準備行動了。」
他喝乾蘇格蘭威士忌,聳聳肩。
「睡吧,」他說,「你說得對,這一票買賣已經結束了。」
我確實去睡覺了,但後來又被電話吵醒。是馬拉喀什打來的,一串嘰哩呱啦的葡萄牙語,聲音裡透著恐懼,還夾雜著衛星通信的靜電噪音。
保坂集團沒有凍結我們的帳戶,而是讓它們憑空消失了。我們的黃金成了童話。上一分鐘,我們還是世上擁有最多強勢貨幣的百萬富翁,下一分鐘就成了窮光蛋。我叫醒了福克斯。
「是桑迪,」他說,「她出賣了我們。馬斯公司安全部在維也納策反了她。仁慈的耶穌作證。」
我望著他用瑞士刀切開破舊的手提箱。裡面,他用瞬間膠黏了三根金條。柔軟的條塊,每一根都經過鑑定,刻有某個已消失的非洲政府的國庫印章。
「我早該想到的。」他說道,語調平淡。
我說這不可能。我想,我提了你的名字。
「忘了她,」他說,「保坂集團想讓我們死。他們認為是我們出賣了他們。快打電話查查我們的帳戶。」
我們的存款消失了。他們註銷了我們兩人的所有帳戶。
「拔腿兒跑吧!」福克斯說。
於是我們開始逃跑,跑出一扇安全門,跑進東京的車流,逃往新宿。那時我才第一次領教了保坂集團的魔爪伸得有多遠。
我們吃了不少閉門羹。有些傢伙跟我們做了兩年生意,知道我們會過去,可等我們一進門,他們就嘩啦啦地放下了捲簾門。我們兩人趕在他們抓起電話通風報信之前逃了出去。地下社會的表面張力增了兩倍,不管跑到哪裡,我們都遇上同樣緊繃的薄膜,被彈回。我們根本沒有機會躲起來,根本無法擺脫保坂集團的視線。
保坂集團放任我們跑了大半天,隨後派人再一次弄斷了福克斯的脊背。
我沒有親眼見到他們出手,只是看見福克斯墜落的場景。那時我們在銀座一家百貨商場,打烊前的一個小時,我看見他從珠光寶氣的夾層樓面上摔下,劃過一道弧線,摔在中庭的新亞洲商品中間。
不知怎的,他們漏掉了我,我沒命地奔跑。福克斯帶走了金條,而我口袋裡只有一百新日元。我往前跑,一路跑向新玫瑰旅館。
我大限將至。
跟我走吧,桑迪,到成田國際機場,聆聽一路的霓虹嗡鳴。泛光燈在新玫瑰旅館外閃亮,幾隻夜蛾懶懶地繞著圈。
有趣的是,桑迪,有時候我感覺你並不是真實的。福克斯曾說,你是靈的外質【註10】,是經濟極端化召喚出的幽靈一-新世紀的幽靈,在世間各家凱悅與希爾頓酒店的千千萬萬張床上凝聚成形。
此刻,我的手揣在上衣口袋裡,握著你的槍。那隻手似乎十分遙遠,脫離了身體。
我記起了那個葡萄牙合作伙伴,他一時無法用英語說明,又想讓我立刻弄明白,於是用上了四種語言,把我攪得一頭霧水。我以為他說的是,麥地那起了大火。其實燒壞的不是麥地那,而是保坂集團最優秀研究員的大腦。「瘟疫,」我的合作伙伴低聲說,「瘟疫、.高熱、死亡。」
福克斯實在夠聰明,他在逃亡途中就理清了來龍去脈,甚至無須我提及從你包裡發現的那張磁碟。
他說:「有人篡改了DNA合成器的程式。」保坂集團買下那東西,就是想一夜之間合成最具鋒芒的高分子。DNA合成器用的是內建電腦和預裝軟體,很貴,桑迪,卻不及保坂集團最終為你賠掉的數目。
希望馬斯公司給你開了個好價錢。
當時我手握磁碟,看著河面飄雨。我心中知道磁碟肯定有問題,卻無法面對此事。我又把那段腦膜炎病毒編碼放回你的手提包,躺在你身邊。
莫恩納死了,還有保坂集團的其他研究員,包括弘志在內。希達納遭受了永久腦損傷。
弘志居然沒有考慮過汙染問題。他設計的蛋白質是無害的。可是他讓合成器獨自轟鳴了一整晚,依照馬斯生物實驗有限公司的規格,製造出了一種病毒。
馬斯公司,規模小,行動快,冷酷無情。鋒芒的集合體。
機場公路長而筆直,道旁樹木參天。我一直行駛在陰影裡。
我朝電話那頭的葡萄牙人大吼,讓他告訴我那姑娘怎麼了,弘志的女人出了什麼事。「消失了。」他說。我耳畔彷彿有維多利亞時代的機械裝置在喀嗒作響。
福克斯必須跳下,懷揣三根可憐的金條,最終折斷脊椎。他躺在銀座一家百貨商場的地板上,那一刻所有顧客無不側目,之後紛紛尖叫。
但我就是無法恨你,寶貝。
這會兒保坂集團的直升機又飛回來了,沒開探照燈,而是用紅外線追蹤,感知人體熱源。一公里之外,它掉頭朝我飛來,飛向新玫瑰旅館,遠處傳來沉悶的嗡鳴。在成田機場的燈光映照下,機身投下的黑影一掠而過。
我心中坦然,寶貝,只希望你能來這裡,握住我的手。
李懿 譯
* * *
註:
1.克雷(Cray),美國一家超級電腦製造銷售商,成立於1972年。
2.羅(gross),計數單位,1羅為12打,即144個。
3.羅登呢(loden),歐洲一種傳統的服飾布料,曾是奧匈貴族狩獵服的專用布料。
4.萊茵蘭(Rhineland),德國萊茵河西部地區。
5.馬拉嘻什(Marrakech),摩洛哥西南部城市。
6.麥地那(the Medina),此處並不是沙烏地阿拉伯西部的伊斯蘭教聖地麥地那,而是指許多摩洛哥城市都有的老城區。麥地那有城牆環繞,內部建築古舊,有很多商販、攤位。
7.原宿(Harajuku),東京都澀谷區的一個地區,聚集了許多前衛時尚的店鋪和年輕人。
8.奧利(Orly),法國北部城鎮,巴黎—奧利機場所在地。
9.按手禮(laying on of hands),將手按在他人頭頂祝福,以傳遞「靈氣」等。
10.靈的外質(ectoplasm),據唯靈論的說法,靈媒在降神的恍惚狀態中,會溢出一種超自然的黏性物質,靈媒可借之與物質世界互動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