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斯特林 威廉·吉布森
科洛列夫上校在安全縛帶中緩緩翻身,他夢見了冬季與重力。他又回到年輕的時候,成了一名軍校生,駕馬揚鞭馳騁過十一月末的哈薩克大草原,駛入火星乾燥的赭紅色落日中。這不對,他想,遂在「蘇聯太空偉績陳列室」中醒來,耳邊傳來羅曼年科和政委夫人的聲音。他們兩人又躲在「禮炮號」尾端的屏風後苟合——緊縛安全帶,輕輕撞擊艙壁,有節奏的吱嘎吱嘎、咚咚咚咚,就像雪地裡的馬蹄聲。
科洛列夫鬆開安全縛帶,老練地踢腿,把自己推進洗手間。他聳聳肩,脫掉已磨舊的連身服,將便桶固定在腰際,擦掉鋼鏡上凝結的水氣。睡著的時候,罹患關節炎的手又腫起來了;由於鈣質流失,手腕只有鳥骨一般粗細。自上次感受重力以來,二十年彈指一揮間,他已在軌道上老去。
他用吸屑剃刀刮了臉。左臉頰和太陽穴上,靜脈破裂留下的淤痕斑斑駁駁。那場爆炸留給他的另一件贈品是終身殘疾。
他從洗手間出來,發現那對私會的情人已經完事了。羅曼年科在整理衣服。而政委的妻子瓦倫蒂娜,把棕色連身服的袖子扯掉了,白皙的手臂上閃耀著汗液的光澤,淡褐色的秀髮在通風口吹來的微風中飄動。她的雙眸是最純淨的矢車菊藍,只是兩眼相隔稍近,神采中半是歉意半是狡黯。「瞧瞧我們給你帶了什麼,上校。」
她遞上一個小小的航空飲料瓶,裡面裝著干邑白蘭地。
科洛列夫看著塑膠瓶蓋上法國航空商標的浮雕圖案,驚訝得直眨眼。
「這瓶酒是搭上一艘『聯盟號』飛船來的。聽我丈夫說,是藏在黃瓜裡偷運來的,」她呵呵笑起來,「他給了我。」
「我們決定借花獻佛,上校,」羅曼年科說道,咧嘴大笑,「畢竟我們隨時可以休假。」科洛列夫沒有理會這句調侃,只是尷尬地瞟了一眼自己萎縮的雙腿和蒼白無力的雙腳。
他打開瓶蓋,醇厚的酒香讓他突然血氣上湧,臉頰有些刺痛。他小心地舉起酒瓶,吮出幾毫升白蘭地——燒喉嚨,像喝了一口酸液。「老天,」他大口喘氣,「好多年沒喝了,我要醉了!」他邊說邊笑,眼淚模糊了視野。
「聽我爸說,從前上校你喝酒可豪爽了。」
「對呀,」科洛列夫說道,又呷了一口,「是的。」白蘭地像液體黃金一樣流遍全身。他其實不喜歡羅曼年科,也從未喜歡過這孩子的父親——那傢伙是個一團和氣的黨員,早年四處巡遊演講,住黑海邊的鄉間別墅,喝美國烈酒,身穿法國服飾,腳踩義大利皮鞋……這孩子長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同樣清澈的灰色眼眸,全然不雜一絲煩惱。
酒精在科洛列夫稀薄的血液中翻湧。「你們太慷慨了,」他說道,輕輕踢步來到控制檯前,「你們拷點我的私藏數據吧,剛攔截的美國有線廣播。聽得人臉紅耳熱的,可別浪費在我這老傢伙身上了!」他插進一盤空白磁帶,按下錄製按鈕。
「我會把它給炮手班的,」羅曼年科咧嘴壞笑,「他們可以用軍械室的跟蹤控制檯播放。」人們總愛把粒子束發射站稱為軍械室,那裡的士兵對這種磁帶尤為飢渴。科洛列夫又為瓦倫蒂娜錄製了一份拷貝。
「是黃色笑話嗎?」她看上去有些警惕,但又掩飾不住好奇,「上校,我們過幾天還能再來嗎?週四二十四點怎麼樣?」
科洛列夫衝她笑笑。被挑中上太空之前,她一直是個普通工人。憑藉美貌,她成了得力的宣傳工具——工人階級的勞動模範。隨著白蘭地在血脈中游走,他現在憐憫起她了,覺得無法拒絕她的小幸福。「陳列室的午夜幽會,瓦倫蒂娜?你真浪漫!」
她漂在半空,吻了吻他的臉頰,激動得有些發顫:「謝謝你,我的上校。」
「你是真君子,上校。」羅曼年科說道,拍拍科洛列夫瘦如火柴棒的手臂,動作儘量輕柔。這孩子在健身器材上鍛鍊了無數個小時,手臂的肌肉鼓得像個鐵匠。
科洛列夫目送這對情人小心翼翼地走回中央對接區——三個日漸陳舊的「禮炮號」太空站與兩條走廊在此交會。羅曼年科進了「北邊」的走廊,去軍械室;瓦倫蒂娜則去了相反方向,前往下一個對接區,走向她丈夫用作休息室的那個「禮炮號」。
「宇宙格勒號」太空城有五個對接區,每個區域都對接了三個「禮炮號」太空站,兩端是軍事設施和衛星發射臺。太空城內劈啪嗡鳴不絕於耳,讓人覺得像是在地鐵站裡,而陰濕的金屬味又讓人聯想到不定期貨船。
科洛列夫再次將瓶子舉到跟前,現在它已空了一半。他把酒瓶藏在陳列室的一件展品後面,那是回收自「阿波羅號」著陸點的NASA哈蘇相機。自上次休假以來,他還沒碰過一滴酒。那都是爆炸之前的事了,往事借酒浮上心頭,他的思緒在甜蜜與痛苦蔘半的波濤中逡遊。
他漂回控制檯,訪問了一段記憶文件,那裡原本儲存的阿列克謝·科西金【註1】演講集萃已被他祕密刪除,代之以他的私藏數據一數位化的八十年代流行樂,他少年時期的最愛。他還有翻錄自聯邦德國電臺的英國樂團金曲——華沙公約重金屬風,黑市上買來的美國貨。他戴上耳機,按鍵播放來自波蘭琴斯托霍瓦的雷鬼樂隊「危機旅」【註2】。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並不曾認真聆聽那些音樂,但影像急速重播,歷歷在目,他心頭一陣酸楚。八十年代,他也曾蓄過長髮,作為一個蘇聯精英的孩子,父親的社會地位使他能夠成功跳出莫斯科警察的觸及範圍。他記得,在一家悶熱昏黑的地下俱樂部,喇叭噪音刺耳,勞動布與淺色頭髮組成一張影影綽綽的棋盤。他曾將阿富汗大麻粉摻在萬寶路香菸裡抽吸。他記得那個美國外交官的千金——坐在她父親黑色林肯轎車的後座上,紅唇熱烈奔放。白蘭地造就的溫暖迷霧之中,許多名字與面容如潮水般湧來。來自民主德國的尼娜經常給他看一些油印紙張,內容譯自波蘭某些唱反調的報紙,直到某天晚上,她再沒出現在咖啡館。那些紙上都是種種流言,關於寄生蟲病、反蘇活動、瘋人院蠢蠢欲動的化學恐懼……
科洛列夫開始發抖。他抹了把臉,發現臉上大汗涔涔。他取下耳機。
五十年過去了,而他此刻突然間感到極度的恐懼。他記不起何時有過這樣的恐懼感,即使在爆炸粉碎了他骨盆的時候也未曾體驗過。他劇烈地顫抖。那些燈——「禮炮號」的燈光太亮了,但他懶得去摸開關。雖然這是他經常進行的簡單動作,但是……開關和絕緣電線此時莫名地可怕。他思緒煩亂,盯著前方。那是「月面步行者號」【註3】的小型發條模型,輪子上的尼龍搭扣抓牢曲壁,像一隻有知覺的生物,蹲在那裡伺機行動。牆上是一張張蘇聯宇航先驅的標準肖像,一雙雙眼睛鄙夷地緊盯著他。
干邑白蘭地。多年的無重力生活擾亂了他的新陳代謝。他已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但仍能保持冷靜,儘量克制。要是他醉酒嘔吐,人人都會笑話他。
陳列室門口響起敲門聲,管道工尼基塔——「宇宙格勒號」的首席維修員——以完美的慢動作跳水姿勢穿過了打開的艙門。這個年輕的平民工程師滿臉怒氣。科洛列夫有些畏縮。「你今天起得真早,管道工。」他緊張地說,裝作一切正常。
「因為德爾塔三區有輕微洩漏。」
他皺皺眉。
「你懂日語嗎?」管道工的工作背心汙漬斑斑,十幾個口袋鼓鼓囊囊,他把手伸進其中一個,抽出一盒磁帶,在科洛列夫面前晃了晃。他下身的Levi's牛仔褲熨得服服貼貼,腳上的愛迪達跑鞋卻破舊不堪。「我們昨晚截到了這個。」
科洛列夫縮手縮腳,好像那磁帶是一件武器。
「不,我不懂日語,」他的聲音溫順得令自己吃驚,「我只懂英語和波蘭語。」他感覺自己的臉漲紅了。管道工是他的朋友,他了解並信任對方。管道工問道:「你沒事吧,上校?」他載入磁帶內容,長滿繭子的手指熟練地調出一個詞典程式。「看你那樣子,就跟吃了蟑螂似的。我想讓你聽聽這個。」
科洛列夫不安地觀看,磁帶中播放著棒球手套廣告。一個聲音瘋狂地說著日語,詞典程式轉換出俄文字幕,斯拉夫字母在螢幕上迅速移過。
「馬上就到新聞廣播了。」管道工邊說邊咬指甲根的角皮。
翻譯字幕滑過日本播音員的臉,科洛列夫緊張地左右亂瞟:
美裁軍團體披露拜科努爾航太發射場【註4】的籌備活動……證實蘇聯終於做好準備……取消武裝太空站漁舟城……
「是宇宙城,」管道工低聲說,「詞典有點小問題。」
……建於本世紀初,是深入太空的前沿陣地……雄心勃勃的計劃,由於月球採礦失敗而被擱置……太空站成本高昂,回報率還不及無人軌道工廠……晶體、半導體、純藥物……
「自以為是的雜種,」管道工嗤之以鼻,「我跟你說,那個該死的KGB葉夫列莫夫,他插了一腳!」
蘇聯的鉅額貿易逆差……民眾普遍不滿投入太空的……政治局和中央委員會祕書處最新決定……
「他們要把我們關閉!」管道工的臉憤怒得扭曲了。
科洛列夫扭身離開螢幕,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突如其來的眼淚剝離他的睫毛,水珠漂浮在無重力的空間中。「別煩我!我也無計可施!」
「出什麼事了,上校?」管道工按住他的肩膀,「看著我的臉。是誰餵你服用了『恐懼』!」
「走開吧……」科洛列夫乞求道。
「那個間諜小雜種!他給了你什麼?藥片還是針劑?」
科洛列夫瑟瑟發抖。「我喝了點酒。」
「他給你服用『恐懼』!對你這樣患病的老人下手!看我不打爛他的臉!」管道工猛地抬起膝蓋,一個後空翻,腳蹬頭頂的門把,像炮彈一樣衝出了艙室。
「等等!管道工!」但他已像松鼠一樣迅速衝過對接區,消失在走廊盡頭。此刻,科洛列夫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承受獨處的孤寂。他聽到遠處傳來憤怒的吼叫,回聲中夾著金屬的嗡鳴,聽不清具體內容。
他不停地戰慄,閉上眼睛,等著別人來幫他。
科洛列夫叫精神科醫師貝奇科夫幫他穿上那身舊制服,制服左胸的口袋上別著齊奧爾科夫斯基勛章【註5】的星徽。黑色套靴內絮了厚厚的尼龍,靴底有尼龍搭扣。但這雙靴子已不合他扭曲的雙足,於是他打著赤腳。
貝奇科夫給他打了一針。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清醒過來,情緒變得陰晴不定,忽而消沉,忽而怒不可遏。他要求與葉夫列莫夫面談,此時就在陳列室裡等待對方前來。
他的住處被大家稱為「蘇聯太空偉績陳列室」。他的怒氣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來已久的心灰意冷,他強烈感覺到自己不過是又一件展品。他陰沉地盯著金框內那些展望太空的偉人肖像:齊奧爾科夫斯基、雷寧【註6】、圖波列夫【註7】;在它們下方略小一些的相框內,是凡爾納、戈達德【註8】和歐尼爾【註9】的肖像。
他也曾有過極度抑鬱的時刻,覺得自己在每一幅肖像的眼中都逮到了一絲疏遠之意,尤其是那兩個美國人的眼睛。他是精神失常了嗎?(沉浸於憤世情緒中時,他會這樣懷疑自己。)還是他果真瞥見了一些蛛絲馬跡:人類演化過程中確實存在某種詭異的、不平衡的力量?
有且僅有一次,科洛列夫也在自己眼中看到了那種眼神,那一天,他踏上了科普雷特斯盆地【註10】。火星上的陽光射人頭盔,將他的臉反射在面板上,他看到了自己眼睛的鏡影:陌生、堅毅、無畏,又飽含熱情。現在他才意識到,那一刻無聲的震撼,已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追憶、最超凡人聖的時刻。
偉人肖像上方有一幅描繪著陸景象的油畫,畫面毫無生氣,顏色讓他聯想到紅菜湯和肉汁。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手法描繪的火星,只有一派理想化的庸俗風景。畫家在著陸器旁精心描畫了相應的人物,將庸俗的官僚氣息展現得淋滴盡致。
他感覺眼睛受了汙染,但繼續等待KGB成員、「宇宙格勒號」政委葉夫列莫夫前來。
葉夫列莫夫終於踏進「禮炮號」,科洛列夫注意到此人嘴唇開裂,喉嚨上還有新鮮的淤痕。他身穿藍色的日本關西絲綢連身衣,腳蹬洋氣的義大利帆布鞋。他禮貌性地咳了一下:「早安,上校同志。」
科洛列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任由沉默蔓延。「葉夫列莫夫,」他語氣很重,「我對你很不滿。」
葉夫列莫夫漲紅了臉,但仍舊直視對方。「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上校,這是俄羅斯人與俄羅斯人的坦誠對話。那個東西,它本來不是給你準備的。」
「你是指『恐懼』嗎,葉夫列莫夫?」
「是的,P-喀啉鎮靜劑。要不是你縱容他們違反社會道德,要不是你接受他們的賄賂,什麼都不會發生。」
「你想說我是個拉皮條的酒鬼囉,葉夫列莫夫?那你就是個戴綠帽子的走私犯、告密分子!我這麼說,」他加上一句,「就是俄羅斯人對俄羅斯人的坦誠。」
現在,這個KGB擺足了官架子,正氣凜然,毫不惱怒。
「告訴我,葉夫列莫夫,你到底是個什麼人?自從到『宇宙格勒號』之後,你究竟在做些什麼?我們知道這個太空城裡的職員將被撤回。那些平民回到拜科努爾後,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反腐聽證會嗎?」
「當然,他們要接受審訊,某些人甚至需要住院治療。科洛列夫上校,難道你是想說,蘇聯當局對『宇宙格勒號』的關閉負有責任?」科洛列夫沉默了。
「『宇宙格勒號,只是個夢,上校。這個夢破滅了,跟太空夢一樣。我們不需要待在這裡,有整整一個世界的爛攤子等著我們去收拾。莫斯科是歷史上最強大的政權,我們不能允許自己失去全球視野。」
「你以為我們那麼容易對付嗎?我們都是精英,受過高端訓練的專業精英。」
「精英是少數派,上校,已經過時的少數派。除了引進美國的大毒草之外,你們有什麼貢獻?這裡的人員應該辛勤工作,而不是成天像醉醺醺的黑市小販一樣,走私爵士樂和黃色音像,」葉夫列莫夫一臉平靜,「這裡的人員都要返回拜科努爾。地面武器有定向打擊這裡的能力。當然,你得留下來,還會有別國的太空人來做客:非洲的、南美的。對於這些人,太空仍保有舊日的威望。」
科洛列夫咬牙切齒:「你對那個孩子做了什麼?」
「你的管道工嗎?」政委皺皺眉,「他攻擊了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官員,將受到嚴密監控,直至返回拜科努爾。」
科洛列夫擠出一個苦笑:「放他走,否則你自己也會惹上指控,麻煩纏身。我準備親自跟古巴廖夫【註11】元帥談談。雖然我只有榮譽軍銜,葉夫列莫夫,但我還是有一點兒影響力的。」
KGB聳聳肩。「炮手班接到拜科努爾方面的命令,須將通信室置於嚴密監控之下,否則他們將飯碗不保。」
「軍事管制,啊?」
「這裡可不是喀布爾【註12】,上校。如今世道艱難,你是這裡的道德權威,應當樹立榜樣。」
「我們走著瞧吧。」科洛列夫說。
「宇宙格勒號」沿著弧線從地球的陰影中滑出,暴露在白花花的日光下。科洛列夫所在「禮炮號」艙壁發出劈劈啪啪、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裝了滿滿一艙玻璃瓶。「禮炮號」的視窗總是應該先檢查,科洛列夫一邊心不在焉地想,一邊用手指撫弄太陽穴附近破損的靜脈。
年輕的格里什金想法與科洛列夫如出一轍。他從腳踩邊的口袋裡取出一管填縫劑,開始檢查視窗邊緣的密封情況。他是管道工的助手,也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現在我們必須進行表決。」科洛列夫疲憊地說。「宇宙格勒號」上的24位平民中,有11位同意參加會議,加上他自己是12人。剩下的13人,要嘛不願意捲入其中,要嘛極力反對罷工這種行為。算上葉夫列莫夫和6人炮手班,剛好有20人缺席。「我們已經討論過該提出什麼要求,多少人贊成目前開列的條件清單呢?」他舉起健全的那隻手,另有3人舉手。格里什金正在視窗邊忙著工作,他伸出腳表示贊成。
科洛列夫嘆了口氣,說道:「看樣子太少了,最好能全體一致。讓我聽聽你們的反對理由吧。」
「『軍事羈押』這個術語,」生物專家克羅夫金說,「可以理解成我們暗示軍方應該為當前的情況負責,而不是由罪犯葉夫列莫夫負責。」他似乎感到不舒服,「我們對此深表同情,但不能簽名。我們是黨員。」他似乎想加一句什麼,但終究還是沉默了。「我已故的母親,」他的妻子輕聲說,「是猶太人。」
科洛列夫點點頭,沒接話。
「只有罪犯才這麼愚蠢。」植物學家戈盧什科說道。他和妻子都沒有舉手。「真是瘋狂。『宇宙格勒號』完蛋了,我們都知道這一點,越早回家越好。這個地方一直都是一個監獄,除此之外它還能是什麼?」無重力狀態不利於他的新陳代謝:由於沒有重力,血液容易集中在臉部和脖頸處,他看上去活像自己在實驗中使用的南瓜。
「你是個植物學家,瓦西里,」他的妻子語氣生硬,「而我,你記得嗎,我是『聯盟號』駕駛員。你的工作是不會受到威脅的。」
「我不支持這種蠢事!」戈盧什科朝艙壁粗暴地踢了一腳,借力飄出艙去。他的妻子跟在身後,一路委屈地抱怨。她雖然心中氣惱,聲音卻壓得很低——工作人員都已學會用這種方式談論私事。
「平民職員總共24人,」科洛列夫說,「5人願意簽字。」
「是6人。」另一位「聯盟號」駕駛員塔蒂亞娜說道。她一頭黑髮梳到腦後,綁了條綠色尼龍髮帶。「你忘了管道工。」
「太陽能氣球!」格里什金驚叫,朝地球指去,「看!」
「宇宙格勒號」正經過加利福尼亞海岸上空,海岸線輪廓清晰,土地綠意盎然,開闊的城市日漸衰敗,它們的名字唸起來好像帶有美妙的魔法。白如羊毛的層積雲之上,高高地飄著五隻太陽能氣球,這些網格球體【註13】表面裝有反光鏡,通過輸電線與地面連接。美國曾有個宏偉的計劃,要修造一系列太陽能衛星,後來換成了這些造價更低廉的東西。很有用的,科洛列夫想,近十年來他親眼見到這些氣球的數量不斷翻倍。
「聽說那些東西裡也住著人?」系統員斯托伊科來到視窗邊,與格里什金一同眺望。
科洛列夫還記得《維也納公約》簽訂之後,美國提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能源方案,真是可悲。由於蘇聯牢牢地控制了全世界的石油流向,美國似乎逮到什麼都要試驗一番。隨後,堪薩斯的反應爐【註14】熔燬,他們的核能之夢也破滅了。三十多年以來,他們逐漸陷入孤立主義【註15】與工業衰退。太空,他悲傷地想,美國人也該進入太空。他們前期意氣風發,卻突然沒了後勁,這種怪事他實在無法理解。或許他們只是缺乏想像力,缺乏遠見。美國佬,你們瞧,他心裡默默地說,你們真該努力到這裡來,加入「宇宙格勒號」,加入我們輝煌的未來。
「誰願意住那種東西裡面呢?」斯托伊科說道,捶了捶格里什金的肩膀,絕望而無力地笑了。
「你們在開玩笑吧,」葉夫列莫夫說,「我們現在已經有不少麻煩了,你們就別添亂了。」
「我們沒開玩笑,葉夫列莫夫政委,這些就是我們的要求。」提意見的五個人擠進他與瓦倫蒂娜居住的「禮炮號」,背靠艙尾的屏風,聲援科洛列夫。屏風上印著精心修飾過的總理照片——總理正坐在拖拉機後座上揮手。科洛列夫上校知道,瓦倫蒂娜此刻多半是在陳列室與羅曼年科纏綿——吱嘎吱嘎。他不禁想:羅曼年科怎能經常逃避炮手班的輪值呢?
葉夫列莫夫聳聳肩,低頭瞥了一眼要求清單,說道:「管道工必須繼續接受監控,我有上級的直接命令。至於這份文件的其他內容一——」
「你有違令使用精神藥物之罪!」格里什金大叫。
「這完全是我的私事。」葉夫列莫夫平靜地說。
「這是犯罪行為。」塔蒂亞娜回敬。
「塔蒂亞娜飛行員,咱們兩人都知道,這個格里什金是本太空城最活躍的私藏數據盜版販子!我們都是罪犯,你沒發現嗎?這就是制度之美,難道不是嗎?」他臉上突然現出扭曲的笑容,憤世嫉俗的勁令人骨子裡發冷,「『宇宙格勒號』不是波坦金村【註16】,你們也不是革命家。你們要求與古巴廖夫元帥聯繫?他已經被拘留在拜科努爾了。你們要求與科技部長聯繫?部長正在負責人大清洗。」他以不容辯駁的手勢將列印文件撕成碎片——許多黃色薄片在無重力空間四散紛飛,像慢鏡頭裡的蝴蝶。
罷工第九天,科洛列夫與格里什金、斯托伊科會面,地點在格里什金居住的「禮炮號」,從前管道工就住那裡。
四十年來,「宇宙格勒號」的居民一直在與各類黴菌頑強抗爭。無重力狀態下,無論是灰塵、油脂還是水氣,都不會沉積,黴菌孢子潛藏在各處:衣服裡、填料裡、通風道裡。這裡溫暖潮濕,活脫脫一個超大的皮氏培養皿,孢子如水面浮油一般散播。現在空氣中有股乾燥的腐臭味,混著絕緣材料燃燒的不祥氣息。
一艘「聯盟號」著陸艙離開了太空城,空洞的呼嘯聲驚擾了科洛列夫的睡眠。他猜是戈盧什科夫婦。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葉夫列莫夫指揮了未參加罷工人員的疏散活動。炮手班成員仍然堅守崗位,也看緊了兵營環艙:管道工尼基塔就關在裡面。
格里什金的「禮炮號」成了罷工總部。所有罷工的男人都沒刮鬍子,斯托伊科感染了葡萄球菌,整條小臂上都是紅熱的皮疹。艙壁內掛滿了美國電視節目的女郎海報,他們活像道德敗壞的色情出版商。
燈光昏暗——「宇宙格勒號」只啟用了一半電力。「那些人疏散之後,」斯托伊科說,「我們的力量相對增強了。」
格里什金鼻孔裡塞著兩條白色的醫用棉條,發出一聲嘆息。他深信葉夫列莫夫會用P-喀啉噴霧劑鎮壓罷工。塞棉花只是普通壓力水準與偏執狂的症狀之一。在拜科努爾方面下達疏散命令之前,一位技術員已將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註17】播放了好幾個小時,音量震耳欲聾。而戈盧什科赤身裸體,滿身淤青,一邊放聲尖叫,一邊追逐他的妻子,把整個「宇宙格勒號」鬧了個底朝天。斯托伊科查看了那個KGB的檔案文件和貝奇科夫的精神科診療記錄——好幾公尺長的黃色列印紙漂浮在走廊中,扭成了螺旋狀,在通風口導入的氣流中起起伏伏。
「想想回到地面之後,他們的證詞會對我們產生什麼影響,」格里什金嘟囔道,「甚至連審判都沒有,我們就會被直接送進精神病院。」
「政治醫院」的可怕別稱似乎激起了這孩子的極度恐懼。科洛列夫則意興闌珊地吃著一塊軟嘟嘟的小球藻布丁。
斯托伊科抓起空中漂浮的一張列印紙,大聲讀出來:「偏執狂,對於特定觀念過於執著!反對現行社會制度的修正主義空想!」他把紙揉成一團。「要是能占領通信室,我們一定要聯繫美國通信衛星,把這些事情全部都爆料給他們。也許這樣才能讓莫斯科感受到我們的怒火!」
科洛列夫從小球藻布丁上挖出一隻被困的果繩——它生了兩對翼翅,胸部裂成兩部分,無聲地證明了「宇宙格勒號」的高輻射水準。昆蟲都是從實驗裡逃出來的,幾十年過去了,當初的實驗已被人遺忘,而它們已繁衍了一代又一代,遍布整個太空城。「美國人對我們沒興趣,」科洛列夫說,「對於這種爆料,莫斯科的臉都不會紅一下。」
「除非運糧的日子到了。」格里什金說。
「我們有多缺糧,美國就有多少積壓,」科洛列夫陰沉地剷起更多綠藻送進嘴裡,機械地咀嚼吞嚥,「即使美國人想接觸我們,他們也接觸不到。卡納維拉爾角【註18】已經成了廢墟。」
「我們燃料不夠了。」斯托伊科說。
「可以到餘下的著陸艙裡取一些。」科洛列夫回答。
「那麼,我們又怎麼返回該死的地面呢?」格里什金的拳頭瑟瑟發抖,「即便到了西伯利亞,也是無邊的樹木森林!藍天,見鬼吧!讓它摔成碎片吧!掉下去燒光!」
科洛列夫的布丁飛濺在艙壁上。
「哦,該死,」格里什金說,「對不起,上校,我忘了你不能回去。」
他走進陳列室,發現塔蒂亞娜正漂浮在那幅討厭的火星登陸畫前,臉上掛著濕滑的淚痕。
「上校,你知道嗎?他們在拜科努爾塑了你的半身像,黃銅的。我去聽講座的時候曾路過那裡。」她顯然一夜沒睡覺,眼睛紅了一圈。「到處都有半身像,各大學校都需要。」他笑著牽起她的手。
「那天到底出了什麼情況?」她仍舊盯著畫作。
「記不太清了。看了太多遍錄影帶,現在反而記不得自己的感受了。我對火星的記憶,也和任何小學生一樣了。」他又向她展露微笑,「不過,這張糟糕的畫肯定畫得不對。無論如何,這一點我非常確定。」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上校?為什麼要結束?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了全程直播。我們在太空的未來是永恆的。」
「也許美國人是對的。日本沒有做載人工程,而是送了機器和機器人去修築軌道工廠。月球採礦我們失敗了,但我們想,至少還能建造永久性的研究設施。我猜這都是財政的問題,那些坐在辦公室裡拍板的人,他們不同意。」
「這是他們對4宇宙格勒號』下達的最終決定,」她遞給上校一小片對摺的薄紙,「莫斯科方面給葉夫列莫夫下了命令,我從列印件裡找到的。他們默許太空站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經歷軌道衰減【註19】。」
他此刻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幅令他滿心厭惡的畫作。「已經無所謂了。」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她痛哭起來,臉兒緊靠科洛列夫不再靈便的肩膀。
「我有個計劃,塔蒂亞娜,」他邊說邊撫摩她的頭髮,「你得聽聽。」
他瞥了一眼舊勞力士錶。他們正飛越東西伯利亞上空。他記起了當年瑞士大使在克里姆林宮開闊的拱頂屋內,贈予他這塊手錶的情景。
是時候行動了。
他漂出「禮炮號」,來到對接區,一長條列印資料浮在空中,怎麼也撩不開,頑固地纏在他腦袋周圍。
他那隻健全的手幹起活來依然俐落。他笑著將一個大氧氣瓶從捆綁帶上取下,然後倚著門把,竭盡全力將它丟過對接區。它在艙壁上反彈了幾下,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但沒造成半點破壞。他跟上去,抓住它,再次往外丟。
隨後,他擊中了失壓警報。
高音警報器鳴聲大作,灰塵從喇機上騰起。警報啟動了液壓系統,對接區域響起沉悶的嗚嗚聲,然後猛地閉合。科洛列夫的耳膜評枰直跳。他打了個噴嚏,又去追氧氣瓶。
照明燈突然亮到極致,隨後一閃而滅。他在黑暗中微笑,摸索著鋼瓶。斯托伊科觸發了全面系統崩潰。其實這並不難,存儲了那麼多私藏電視廣播,硬碟早已接近崩潰狀態。「真夠決絕的。」他喃喃自語,用鋼瓶擊牆。應急電池啟動,微弱的燈光又閃爍起來。
他的肩膀一陣疼痛。他記起了那場真正爆炸時的嘈雜喧囂,手中繼續頑強地擊打。一定會生效,一定能騙過葉夫列莫夫和炮手班成員。
隨著吱嘎一聲,一扇艙門的手動輪盤開始轉動。最終,它猛地打開,塔蒂亞娜往內瞧了瞧,羞澀地笑了。
「救出管道工了嗎?」他問道,放開鋼瓶。
「斯托伊科和烏曼斯基在和警衛員理論,」她一手握拳拍擊另一隻張開的手掌,「格里什金在準備著陸艙。」
他隨她來到下一個對接區。斯托伊科攙扶著管道工走出兵營環艙的門。管道工赤著腳,鬍子拉碴,青了半張臉。氣象學家烏曼斯基跟在他們身後,拖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士兵,磕磕絆絆往前走。
「感覺怎麼樣,管道工?」科洛列夫問。
「抖個不停。他們一直給我服用『恐懼』,劑量雖然不大,但我以為剛才真的有一場爆炸!」
格里什金從最靠近科洛列夫的那艘「聯盟號」著陸艙滑出,身後拖著一捆工具和幾公尺長的尼龍繫索。「他們都離開了,系統崩潰後,他們只能用自動導航。我一直手拿螺絲起子守在遙控裝置旁,地面控制肯定已經知道了。你感覺怎樣,我的尼基塔?」他對管道工說,「你即將深入華中腹地。」
管道工面露難色,晃晃身子,又顫抖起來:「我不會說中文。」
斯托伊科遞上一份列印資料:「這是中文的發音:我要叛逃,帶我去最近的日本大使館。」
管道工咧嘴大笑,五指梳過一蓬亂髮,髮絲被汗汙裝得直挺挺的。「你們剩下的人怎麼辦?」他問。
「你以為我們這麼做,只是為了你個人的利益嗎?」塔蒂亞娜朝他扮了個鬼臉,「要確保中國的新聞機構獲取那份資料,管道工。我們每人都有一份複本。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蘇聯打算怎麼對待第一個登上火星的人——尤里·瓦西列維奇·科洛列夫!」她朝管道工拋了個飛吻。
「這個菲利普琴科怎麼辦?」烏曼斯基問。那個士兵已失去知覺,凝結的暗紅色血球沿著不規則路徑在他的臉頰上滾動。
「何不帶著那個可憐的雜種?」科洛列夫說。
「那跟來吧,渾球。」管道工說道,抓起菲利普琴科的皮帶,將他丟向「聯盟號」艙門,「我,管道工尼基塔,會幫你一把忙,讓你的人生更悲慘。」
科洛列夫看著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身後的艙門。
「羅曼年科和瓦倫蒂娜呢?」科洛列夫問道,又看了一眼手錶。
「這裡呢,我的上校。」瓦倫蒂娜說道。她從另一艘「聯盟號」艙門口探出頭來,金髮飄蕩在臉龐四周,「我們馬上就完。」她呵呵笑了。
「到了東京有的是時間,」科洛列夫厲聲說,「不出幾分鐘,他們就會命令海參崴和河內的噴射機緊急起飛。」
羅曼年科伸出赤裸的、結實的臂膀,一把將瓦倫蒂娜拉回著陸艙。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了艙門。
太空小農。」塔蒂亞娜不屑地哼了一聲。
管道工帶著昏迷不醒的菲利普琴科起飛,「宇宙格勒號」發出空洞的隆隆聲。然後又是一陣轟隆隆,那對情人離開了。
「跟上,烏曼斯基,」斯托伊科說道,「再見了,上校!」兩人沿著走廊離開。
「我跟你一起走,」格里什金對塔蒂亞娜說著,咧嘴一笑,「畢竟你是個飛行員。」
「不,」她說,「單獨行動。我們兵分幾路,能提高成功的機率。你用自動駕駛就行,不會有問題的,別碰面板上的任何東西。」
科洛列夫目送塔蒂亞娜扶格里什金走進對接區的最後一艘「聯盟號」。
「等到了東京,」格里什金說,「我要帶你去跳舞,塔蒂亞娜。」她封好艙門。又是一陣轟隆隆聲,下一個對接區的斯托伊科和烏曼斯基起飛了。
「趕緊走,塔蒂亞娜,」科洛列夫說,「快,我不想看他們把你擊落在公海上。」
「這裡就剩你一個人了,上校,獨自對付敵人。」
「你走的時候,他們也該走了,」他說,「我得仰賴你們的造勢,給克里姆林宮加點壓力,保我在這裡活命。」
「到了東京該對他們說什麼呢,上校?你有什麼要告訴世界的嗎?」
「告訴他們……」各種老掉牙的套話從他腦海奔湧而出:我們的一小步……我們為和平而來……全世界無產者……這些絕對正確的官腔讓他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告訴他們,」他說著掐了掐自己萎縮的手腕,「我這把老骨頭,需要這裡。」
塔蒂亞娜給他一個擁抱,然後從他身邊滑開了。
他獨自一人守在對接區。四周的死寂令人抓狂:系統崩潰後通風功能失靈,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嗡嗡聲消失了。終於,他聽到了塔蒂亞娜駕駛「聯盟號」脫離太空站的聲音。
走廊裡來了什麼人?是葉夫列莫夫,他穿著太空服笨拙地移動。科洛列夫笑了。
樹脂面罩背後的葉夫列莫夫面無表情,官樣十足。他與科洛列夫擦肩而過時,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眼睛。他要前往軍械室。
「不!」科洛列夫大喊。
電喇叭高聲鳴晡,全面戰鬥警報響起來了。
科洛列夫抵達軍械室的時候,艙門正開著。裡面的士兵手忙腳亂,出於日常訓練的本能反應,他們抓起控制檯坐椅的寬安全帶,斜扣在太空衣臃腫的前胸上。
「住手!」他抓向葉夫列莫夫太空衣布料上僵硬的褶皺。一個加速器「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跟蹤雷達螢幕上,綠色的十字標線正逼近一個紅點。
葉夫列莫夫取下頭盔,面不改色,猛地反手給了科洛列夫一擊。
「讓他們住手!」科洛列夫嗚咽道。艙壁搖晃起來,一條桁梁轟然折斷,好像被一條巨大的鞭子抽了一記。「你老婆,葉夫列莫夫!她也在外頭呢!」
「出去,上校。」葉夫列莫夫抓住科洛列夫患關節炎的手掌,用力一捏。科洛列夫尖叫起來。「出去。」一隻戴著手套的拳頭當胸捶了他一拳。
科洛列夫被推進了走廊,一路無助地捶打太空服。「即便是我,上校,也不敢違背紅軍的命令。」葉夫列莫夫的面罩碎了,此刻面露病態。「好了,老兄,」他說,「在這裡等好戲結束吧。」
隨後,塔蒂亞娜的「聯盟號」撞上了太空站的桁梁和兵營環艙。電光石火之間,在亮如閃光燈的刺目陽光中,科洛列夫看見軍械室皺了起來,隨後坍塌,好像被人一腳踩癟的啤酒罐;一個沒了腦袋的士兵軀體翻滾著離開控制檯;葉夫列莫夫的頭髮豎直向上飄起,張開口卻沒說出話來:真空從他敞開的頭盔中吸出了太空服內的空氣。兩條細細的血流從科洛列夫的鼻孔中流出,空氣逃逸的尖嘯被他腦袋裡更深沉的咆哮聲掩蓋了。
科洛列夫記憶中的最後一件事,是聽到艙門砰的一聲關緊了。
他醒來時,周圍一團漆黑,他眼球後方一陣陣劇痛。他想起慘痛的教訓,這一回與那場爆炸一樣危險——血液中的氮氣沸騰了,帶來了狂熱的、極度的痛苦……
可一切又都如此遙遠、如此不切實際,真的。他扳動艙門的轉輪,只是出於某種莫名的崇高使命感,僅此而已。這是一項相當繁重的勞動,而他極想回陳列室睡覺。
他用填料把裂縫補上了,但挽救崩潰的系統完全在他能力範圍之外。他還有戈盧什科的菜園,裡面有蔬菜與藻類,他不會餓死,也不會缺氧。通信室已隨著軍械室和軍營環艙一起,在塔蒂亞娜駕「聯盟號」進行自殺式撞擊之時,從太空城脫離了。他猜測那場碰撞使「宇宙格勒號」偏移了軌道,但沒辦法預測它將在何時墜入熾烈的上層大氣。他現在經常生病,常想自己或許挨不到太空城燒毀的時候,這讓他心煩意亂。
他花了無數個小時沉浸在陳列室的錄影磁帶庫中。第一個登上火星的他,如今成為最後一個孤獨的太空人,這點追求也算合情合境。
他對加加林【註20】的形象痴迷起來,他反覆播放那些雪花點點的六十年代電視錄影,無休無止。所有新聞片最終都以太空人遇難的消息收尾。「宇宙格勒號」的沉悶空氣裡總縈繞著烈士的精神:加加林、「禮炮1號」的三位船員【註21】、蜷縮在「阿波羅1號」裡被活活烤焦的美國人【註22】……
科洛列夫常夢見塔蒂亞娜,她眼中的神色與他在陳列室肖像畫中逮到的如出一轍。有一天他醒來,或者是夢見自己醒來,發現身處她睡過的那個「禮炮號」,穿著舊制服,前額上套了一個電池工作燈。他遠遠地看見自己從口袋上扯下齊奧爾科夫斯基勛章的星徽,釘到了塔蒂亞娜的飛行執照上,那場景就像在看陳列室螢幕上播放的新聞片。
敲門聲傳來,他知道那一定也是夢。
艙門轉動起來,然後開了。
藍幽幽的燈光明滅不定,就像電影中的場景,他看見來人是個黑人女子,一條條長髮辮擰成螺旋紋樣,在無重力空間中根根揚起,好像頭上圍了一群眼鏡蛇。她頭戴護目鏡,一條絲質飛行員頭巾在身後飄動。「安迪,」她說的是英語,「你來看看這裡!」
一個肌肉發達的矮個子男人漂在她身後。他的頭髮稀稀拉拉,只穿了一件彈力護身衣,腰間拴著叮噹亂響的工具帶。他探頭往內瞧,問道:「他還活著嗎?」
「我當然活著。」科洛列夫說道。他的英語略帶俄國口音。
那個叫安迪的人滑進屋來,浮在他上方。「你還好嗎,兄弟?」他右臂的肱二頭肌上刺有紋身——網格氣球下方是兩道交叉的霹靂,還有「猶他州,日輝15」字樣。「真沒想到還能看見活人。」
「我也沒想到。」科洛列夫眨眨眼說道。
「我們想住在這裡。」女人說道,靠近了些。
「我們是從氣球上來的。我猜,你會說我們是非法占住者吧。你知道這東西的軌道正在衰減嗎?」男人笨手笨腳地在半空翻了個觔斗,腰帶上的工具丁零噹啷。「零重力的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老天,」女人說,「我真是無法習慣!太棒了!就像高空跳傘,而且沒風。」
科洛列夫盯著男人,對方的神情不拘小節又稍顯笨拙,一看就是出生以來享夠了自由。
「但你們連發射臺都沒有。」科洛列夫說道。
「發射臺?」男人大笑起來,「告訴你我們是怎麼上來的——用纜繩把這些用不上的助推引擎拖上氣球,然後扔出去,拖著它們,在半空中點火。」
「你們瘋了。」科洛列夫說。
「但我們到底上來了,不是嗎?」
科洛列夫點點頭。如果這些都是夢,那這夢也太怪異了。「我是尤里·瓦西列維奇·科洛列夫上校。」
「你去過火星!」女人不禁鼓掌,「孩子們聽到這個,該多激動啊。」她從艙壁上摘下小月球車模型,給它上發條。
「嘿,」男人說道,「我得工作了。外面有一堆助推器,我們得把這東西抬高一點,以免待會兒燒起來。」
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艙體,「宇宙格勒號」在衝擊之下發出巨大響聲。「一定是『塔爾薩【註23】號』。」安迪說道,看了一眼腕錶,「真準時。」
「可是為什麼呢?」科洛列夫大為迷惑地搖頭,「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剛才告訴你了呀,我們來這裡生活。我們可以擴建這個地方,或者再多修一些類似的太空站。有人說我們永遠不可能住在熱氣球上,但只有我們做到了,我們也有機會憑藉自身力量到達這裡。如果是為了政府、軍官、一群文書而生活在這裡,誰願意呢?可我們一定是渴望開疆拓土的——骨子裡渴望得要命,對吧?」
科洛列夫笑了,安迪笑得咧開了嘴。「我們抓住那些輸電線,順著它們直直爬了上來。到了頂上,哎呀,老兄,你要嘛縱身一跳,要嘛就爛在那裡,」他的聲音揚起來,「不能走回頭路,先生,不能!我們完成了偉大的一跳,而且我們要留在這裡!」
女人將模型的尼龍搭扣輪子頂在曲壁上,鬆開手。它在幾人頭頂上一溜小跑,發出愉快的嗡嗡聲。「多可愛啊!孩子們肯定會喜歡的。」科洛列夫盯著安迪的雙眼。「宇宙格勒號」又發出隆隆響聲,月球車模型被震到了新的路線上。
「是『東洛杉磯號女人說,「上面載有兒童。」她取下護目鏡,科洛列夫看見她眼裡盈滿了驚喜和瘋狂。
「那麼,」安迪說著,把工具帶搖得嘩啦啦響,「願意帶我們參觀一下嗎?」
李懿 譯
* * *
註:
1.阿列克謝。科西金(Alexei Kosygin,1904—1980),1943年起任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或稱「蘇聯總理」,即下文中的「總理」。
2.危機旅(Brygada Cryzis),波蘭後朋克樂隊,成立於1981年。
3.月面步行者號(Lunokhod),蘇聯於1969年至1977年間設計製造的一系列月球車,其中1970年的「月面步行者1號」和1973年的「月面步行者2號」成功在月球登陸。
4.拜科努爾航太發射場(Baikonur Cosmodrome)位於哈薩克境內,建於1955年,是蘇聯建造的太空飛行器發射場和飛彈試驗基地。
5.康斯坦丁·齊奧爾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1857—1935),蘇聯科學家,航太學的奠基人。齊奧爾科夫斯基勛章是蘇聯及俄羅斯航空航太領域的最高國家榮譽。
6.雷寧(Nikolai Rynin,1887—1942),蘇聯工程師、航空研究員,太空旅行的積極推動者。
7.圖波列夫(Andrei Tupolev,1888—1972),蘇聯著名飛機設計師,曾參與了上百個飛機型號的設計。
8.戈達德(Robert H.Goddard,1882—1945),美國物理學家,液體火箭的發明者。
9.歐尼爾(Gerard O'sNeill,1927—1992),美國物理學家,構想過圓筒空間城。
10.科普雷特斯盆地(Coprates Basin),火星表面的一處峽谷。
11.古巴廖夫(Aleksei Gubarev,1931—),蘇聯太空人,曾兩次參與「聯盟號」的航太任務。
12.喀布爾(Kabul),阿富汗首都。
13.網格球體(geodesic sphere)是網格彎頂(geodesic dome)或稱「富勒穹頂」的完整形態。
14.指位於堪薩斯州伯靈頓附近的狼溪核電站(Wolf Creek Generating Station),該電站始建於1977年,於1985年投入使用。
15.孤立主義(isolationism),—種外交政策,在防務上,除自衛外不主動捲入任何外部軍事衝突;在經濟文化上,最大程度限制與國外的貿易和文化交流。海禁和鎖國是孤立主義的典型表現。
16.「波坦金村」的典故出自沙俄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的情夫波坦金(Grigory Potemkin,1739—1791),他為了向女皇展示所轄領地的富足,花費重金在女皇巡查的必經之路上建起一批豪華的假村莊。
17.《1812序曲》是柴可夫斯基於1880年創作的一部管絃樂作品,表現了1812年俄國人民擊退法國入侵,贏得俄法戰爭勝利的全過程。該作品以曲中的雄渾響亮的炮聲聞名。
18.卡納維拉爾角(Canaveral),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大西洋海岸,附近有甘迺迪太空中心和卡納維拉爾角空軍基地,美國的太空梭多從這兩個地方發射升空。
19.軌道衰減(orbital decay),衛星等人造天體的軌道高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逐漸降低。
20.加加林(Yuri Gagarin,1934—1968),蘇聯太空人,1961乘坐「東方一號」太空船進入外層空間,成為首個進入太空的人類。1968年死於一次例行訓練飛行,年僅34歲。
21.1971年,「禮炮1號」太空站的三位船員在乘坐「聯盟11號」返回地球途中不幸喪生。
22.1967年,「阿波羅1號」在一次地面測試中指令艙起火,三名太空人當場喪生。
23.塔爾薩(Tulsa),美國奧克拉荷馬州東北部城市,這裡用作網格氣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