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按下開關時,我正夢到巴黎,夢到冬季陰暗潮濕的街道。陣陣疼痛湧上後腦,在眼睛後方爆炸,形成一堵藍色的霓虹之牆。我慘叫一聲,蜷著身子從吊床上滾落。慘叫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這一點得強調。回饋信號在我腦袋裡橫衝直撞。疼痛開關是植入的骨導電話的一段輔助電路,直接與疼痛中樞連接,專門用來驅散媒介人頭腦中的巴比妥【註1】迷霧,喚醒他們的神智。幾秒鐘之後我才緩過神,自己的身分像冰山一樣從迷霧中漸漸浮現:我是誰,身在何地,我在這幹什麼,誰喚醒了我。
弘的聲音通過骨導植入片傳入我腦中,在耳朵裡轟然作響:「真是的,托比,你好歹為別人的耳朵想想,你何必叫那麼大聲?」
「你覺得我在乎你的耳朵嗎,長島博士?你的耳朵在我眼裡就是——」
「行啦,沒時間聽你甜言蜜語了,小夥子。我們還有正事呢。你太陽穴上的五十毫伏棘波【註2】是怎麼回事啊?你在鎮靜劑裡加什麼東西了嗎?」
「你那什麼爛腦電圖,弘。少發神經了,我不過是想睡覺而已……」我癱倒在吊床上,想再度沉入黑暗中,但他的聲音仍不屈不撓地往我腦袋裡鑽。
「沒辦法,老兄,今天你當班。一小時之前,我們有艘飛船回來了。密封艙那幫人正在鋸噴射引擎,好讓她穿過大門。」
「誰回來了?」
「蕾妮·霍夫曼斯塔爾。托比,她是一個物理化學家,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公民。」他停下話來,等我哼唧完了才接著說,「確定是一顆肉彈。」
我們在這裡弄出不少好玩的工作術語。他的意思是:一艘裝有生物遙測系統的飛船返航了,船上有一具溫暖的肉體,但船員的心理狀態尚未確定。我合上眼,在黑暗中晃蕩。
「看來只能由你充當她的媒介人了,托比。本來應該是泰勒,他與蕾妮的心理特徵同步,可惜他休假了。」
我很清楚泰勒休的是什麼「假」:他的憂鬱症發作了,此刻正泡在農藝艙裡,依靠阿米替林【註3】、有氧運動與之抗衡。憂鬱症是媒介人的職業病之一。我跟泰勒不太對付。想想也很有意思,人往往如此,跟自己心理特徵越相似的人,越是難以相處。
「嘿,托比,你從哪裡弄到這些藥的?」老掉牙的問題了。「夏米安給你的?」
「你媽給我的,弘。」真是明知故問。
「好吧,托比,趕緊起來,五分鐘內到『天堂』口電梯那裡,不然我叫俄國護士下來幫你。都是男護士哦。」
我沒搭理他,只管在吊床裡邊晃蕩邊玩遊戲,遊戲的名字叫「托比·哈爾伯特的宇宙方位」。我沒狂妄到把自己作為宇宙中心,而是仍將太陽置於中心位置——這個發光天體,白晝的主宰。在它周圍,我轉動了幾顆超大行星,組成了我們安逸的故鄉星系。不過在地球朝向火星約八分之一定點處,我懸置了一根粗壯的合金柱子,有「齊奧爾科夫斯基I號」的四分之一大,充當它的模型。「齊奧爾科夫斯基I號」固定在地月引力之間的L—5拉格朗日點上,被稱為「勞動者樂園」。我們需要光帆才能懸在這裡,光帆由二十噸鋁製成,呈六邊形,每邊長十公里。光帆先把我們拖出地球軌道,現在被當做船錨使用。我們利用它在光子流中搶風掉向,懸停在這個被稱為「高速路」的奇點旁。
法國人稱之為le métro,也就是「地鐵」,俄國人則稱之為「河流」。「地鐵」體現不出距離感;而「河流」,對美國人來說,體現不出那種孤寂感。如果你不介意把奧爾加牽扯進來,不如叫做「托維亞夫斯基近點角座標」。奧爾加·托維亞夫斯基,我們的奇點女神,「高速路」的主保聖女。
弘自然不相信我會主動起床。在俄國衛生員進來前,他用遙控器打開了我寢室的燈,故意讓燈光頻閃了幾秒才穩定下來。光線落在主保聖女奧爾加的畫像上,那是夏米安貼在艙壁上的。畫像足有幾十張,她的頭像一再登上報紙和時尚雜誌,我們的「高速路」小姐。
奧爾加·托維亞夫斯基中校是蘇聯太空項目同級別人員中最年輕的女性,她駕駛著一艘改裝過的「阿里亞特6號」【註4】隻身前往火星。改裝後的飛船攜載了新型空氣過濾器的原型機,屆時該設備將在蘇聯四人火星軌道實驗室裡接受測試。其實他們大可以在「齊奧爾科夫斯基號」上遠端操縱「阿里亞特號」,但奧爾加想把任務的耗時記錄下來。他們當然沒讓她閒著,而是給她安排了一系列常規氫鍵射電耀發實驗,是蘇聯-澳大利亞科學交流項目中最無關緊要的實驗項目。奧爾加很清楚,她在實驗中的作用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家用計時器,但她是一個勤懇的軍官,她精確地依照時間間隔按下按鈕。
她將一頭棕髮挽在腦後,用髮網箍住,簡直是《真理報》上刻畫的太空勞動者的理想形象。她無疑已經超越了性別,成為史上最上鏡頭的太空人。她又檢查了一次「阿里亞特號」的天文鐘,手懸在控制鍵上方,只要按下去就將觸發第一次耀發實驗。此刻的托維亞夫斯基中校並不知道自己正處在一個特殊的空間點附近,它日後將被人們稱為「高速路」。
她終於按下六鍵觸發程式,「阿里亞特6號」噴發出耀眼的光芒,穿過了最後幾公里航程,它的持續脈衝射電能量達到1420兆赫——那是氫原子的廣播頻率。托維亞夫斯基啟動射電望遠鏡追蹤信號,再通過對地同步通訊衛星,轉發給位於南烏拉爾【註5】和新南威爾斯州【註6】的天文站點。「阿里亞特號」的射電影像被耀發殘像遮蔽了3.8秒。
地球上顯示器螢幕上的殘像消失後,「阿里亞特號」已無影無蹤。
在南烏拉爾站,一位中年喬治亞技師咬斷了他最心愛的海泡石菸斗。在新南威爾斯站,年輕的物理學家伸手猛打顯示器,就像一個憤怒的彈球決賽選手。
上「天堂」的電梯靜靜地等著我,它的外觀像好萊塢大片裡的包浩斯【註7】人形棺,狹窄直立的石棺上罩著透明丙烯酸樹脂蓋子。電梯後面陳列著一排排的控制檯,向視野盡頭延伸,漸漸縮小,就像教科書上滅點透視的示意圖。那些罩著黃色紙袍的技師一如既往地穿梭其間。我一眼就看見了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弘:牛仔布襯衫上的珍珠母鈕釦沒有扣,露出裡面褪了色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汗衫。弘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監視屏上一行行的數據,沒注意我已經到了。其他人同樣也沒注意到我。
於是我就站在那裡,仰頭望向天花板——那也是「天堂」地板的底部。那東西看起來不太像天花板。我們巨大的柱形艙其實是兩根套在一起的圓柱體。我現在所身處的外層柱艙,通過繞軸自轉產生重力,我們大部分的「塵世」生活都在這一層進行:宿舍、餐廳、氣密甲板(探測飛船進塢處)、通訊艙和病房——這兩個地方我死都不要去。
「天堂」,即內層金屬柱,是這架鋼鐵巨人神奇的綠色心臟,是童話般歸鄉夢的寫實,它更是全球經濟伸出的貪婪耳朵,渴求新鮮訊息。源源不斷的原始數據通過脈衝傳回地球,如同一條洪流,承載著太空人之間的流言蜚語,以及跨銀河交通的點滴線索。我常僵硬地躺在吊床裡,感受那些數據帶來的壓力,幻想艙壁後有無數管道,而數據正在其中悄悄流淌。那些管道就像一束束肌腱,被束縛,卻不斷膨脹,隨時可能痙攣,碾碎我的身體。後來夏米安住了進來,聽我傾訴完這種恐懼後,她貼上了聖女奧爾加畫像。壓力竟隨之減退,直至煙消雲散。
「趕緊去找個翻譯,托比。今天早上你可能要用到德語,」他的聲音經靜電調製顯得乾巴巴的,像沙子一樣磨礪著我的大腦,「希拉蕊……」
「我在線上,長島博士,」一個BBC播音員似的聲音響起,如水晶般清澈,「你那裡有法語翻譯吧,托比?『霍夫曼斯塔爾號』上有法語和英語翻譯。」
「你給我滾一邊去,希拉蕊,等別人問你話時再開口,懂嗎?」她沉默下來,刺啦刺啦的靜電雜音中又多了一道音軌。隔著二十多個控制檯,弘甩給我一個厭惡的表情。我樂了。
身體已經開始有反應了:我莫名興奮,腎上腺素升高。我能感到它穿透了最後一絲巴比妥迷霧。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年輕幫我穿上連身衣,他皮膚光滑得像衝浪運動員。連身衣半新不舊,裡頭有股難聞的味道,實際上是刻意做舊的,甚至汗味和費洛蒙【註8】氣息也是人工合成的。兩隻袖子從袖口到肩部都打滿了繡片,大多是公司的商標,來自那些對「高速路」探險抱有幻想的贊助商。核心贊助商的商標最顯眼,覆蓋了我整個肩膀。這家公司應當送「哈爾伯特,托比」去星際會合點。我的名字是真的,猩紅色的尼龍布拼成的大寫字母嵌在我的左胸前。
衝浪小子面龐俊美,讓我想起在中情局結識的那些搭檔——他有張標準的中情局初級情報員的臉。但是,他工服的名牌上用拉丁字母寫著「涅夫斯基」,下面又用斯拉夫字母寫了一遍——原來是KGB。他沒患上關節鬆弛的職業病,在L—5定點居住了二十年的人常為此病困擾。小夥子是道地的莫斯科人,他手持書寫板,像個彬彬有禮的書記員。人不可貌相,搞不好用報紙殺人的方法他就知道八種。接下來開始常規的藥物裝配;他掏出一支微量注射器放進我左手腕的口袋裡一~裡面是新型興奮劑,然後退一步,在自己的書寫板上畫個鉤。他的專用記事本上印著一個身著連身衣的媒介人,看著就像手槍靶子。他又從拴在腕上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瓶放進我衣服口袋裡,裡面有五克鴉片,再畫鉤。總共十四個口袋,最後一個裝的是古柯鹼。
俄國人做完工作剛走開,弘就過來了。「也許她帶回了一些有價值的數據,托比。她是個物理化學家,記得嗎?」他的聲音從耳道裡傳進來,沒了平常從骨導植入片傳來的頭骨震動,我多少有些不適應。
「那上面一切都有價值,弘。」
「這個難道我不知道嗎?」他也感應到了那種特別的嗡鳴聲,我們兩人連眼神都不敢交換。趁氣氛沒有變得太尷尬,他轉過身,對那些身穿黃色工服的小丑們豎起大拇指。
兩個技師協助我走進包浩斯人形棺,然後退了出去,蓋子發出嘶嘶聲,慢慢合上,就像一個巨大的護面罩。我啟程升往「天堂」,去迎接一個名叫蕾妮·霍夫曼斯塔爾的陌生人回家。不過是一次短途旅行,卻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奧爾加,我們的第一位搭車客,也是第一個做耀發實驗的人,失蹤兩年後再次出現。在哈薩克的丘拉塔姆,一個灰濛濛的冬季清晨,人們在磁帶上記錄下了她的回歸。
如果兩年前有一位從事電影剪輯的虔誠信徒目睹了「阿里亞特號」消失在空間點的那一幕,他或許會認為,是上帝將空蕩蕩的宇宙與奧爾加的飛船這兩個鏡頭直接剪接到了一起。她突然又出現在我們的時空,就像一個業餘剪輯師做的劣等特效。她要是再晚兩週出現,他們或許將永遠與她失之交臂:至時地球已轉了過去,她只得孤獨地飄向太陽。她出現五十三個小時之後,神經緊繃的志願者庫爾茲身穿武裝太空服,鑽進了「阿里亞特號」的太空艙。他是民主德國的太空醫療專家,私下喜歡抽美國香菸,這會兒在密封艙裡他真是很想來一根。他用下巴夾住頭燈,從空氣過濾器的矩形機核旁擠了過去。這就是「阿里亞特6號」,即使在兩年之後,船艙裡的氧氣似乎依然充沛。碩大的頭盔上投下的兩道光柱,他看見微小的血球及嘔吐物顆粒緩慢飄過,在他身後旋轉。他穿著這身臃腫的太空服側身走過狹窄的通道,步入指揮艙,然後看見了她。
她漂浮在導航螢幕上方,渾身赤裸,如嬰兒在母體裡一樣蜷縮著,姿態僵硬。她的眼睛大睜,似乎盯著什麼,庫爾茲永遠也無法得知。她雙拳浸滿鮮血,攥得像石頭一樣硬,椋色的長髮也鬆散了,像水草一樣浮在她臉旁。他小心翼翼,慢慢地搖擺身體飄過控制檯潔白的鍵盤,將自己的太空服固定在導航螢幕上。他推測,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曾徒手去抓飛船的通訊器材。他解開太空服右側的掛鉤:它自動展開了,就像偽裝成鮮花的兩把老虎鉗。他伸出手,手仍密封在灰色的增壓手術手套裡。
接著,他萬分輕柔地掰開她左手的手指:空的。
但是,當他掰開她的右拳時,有東西旋轉著飛出來,在他的人造水晶面罩前幾公分處,慢悠悠地翻滾。看起來似乎是一枚貝殼。
奧爾加回家了,但那雙藍眼睛再也沒恢復生氣。研究人員自然不可能放棄,他們越努力嘗試,她的身體就變得越薄。最終,因為他們迫切的探索欲,她珍貴的遺體填滿了所有圖書館的冷藏櫃。人類歷史上還沒有哪個聖女被切割得如此精細:單是普列謝茨克【註9】實驗室就收藏了她身體的兩百多萬個組織切片。所有切片被編號後擱置在一個位於地下二樓的防彈生物綜合大樓中。
他們對貝殼的研究倒頗有斬獲。外空生物學這個學科陡然間理直氣壯起來:研究人員取得了1.7克具有高組織性的生物訊息,絕對是來自外星的。奧爾加的貝殼催生了一個完整的科學分支,專門致力於研究……奧爾加的貝殼。
對貝殼的早期研究明確了兩件事:首先,它來自未知的行星生物圈;其次,既然我們已知太陽系內沒有別的生物圈,它一定出自外星系。奧爾加要嘛拜訪過它的產地,要嘛曾與其母星來客接觸過,無論他們來自多麼遙遠的地方,至少曾有能力穿越宇宙。
他們派出格羅希少校乘坐特配的「阿里亞特9號」前往托維亞夫斯基座標。另有一艘飛船跟在他後面。格羅希少校的飛船消失時,他正在執行第二十次氫鍵耀發實驗。人們記錄下他失蹤的時間,然後等待。二百三十四天後,他回來了。這期間研究人員一直在探測這片區域,想找到那個特別的近點角,以期有所發現,並提出一套理論。結果他們一無所獲:只有格羅希的飛船再次出現——翻滾著失去了控制。在人們發現他之前,他已經自殺了——「高速路」的第二位犧牲者。
「阿里亞特9號」被牽引回托維亞夫斯基座標,人們發現精密的紀錄設備沒有捕捉到任何訊息。它的每一個部件都運轉正常,卻均未發揮功用。格羅希經快速冷凍後,被一艘太空梭載回普列謝茨克,那裡的推土機已經開始挖掘新的二層樓地下室了。
三年後,在他們失去第七個太空人的那天清晨,莫斯科的一臺電話機響了。電話那頭的人先做了自我介紹,此人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負責人,他自稱受官方指派,可為蘇方提供一些幫助。值此特別關頭,蘇聯或許可以退一步,接受西方精神病學精英的幫助。中情局十分理解,他繼續說道,此時此刻蘇方或許需要幫助。
他的俄語極為流利。
骨導電話的靜電雜音在我的潛意識裡捲起陣陣沙暴。電梯滑入狹窄的豎井,經過了「天堂」的地板。每隔兩公尺就有一盞藍燈,我心裡默數著。數到第五盞燈時,眼前一片黑暗,電梯停了。
我在電梯裡等待著,藏在模擬「高速路」飛船的凹形控制檯內,好像童話裡那些書櫥後面暗藏的祕密。這艘飛船是一個道具,一個布景,如同某些遊樂場裡,石膏做的山地牧場上黏著一棟巴伐利亞鄉村農舍——點綴而已。可我認為,如果返航者們能接受我們,他們自然就會接受我們:做這些虛頭巴腦的小道具沒有什麼實際作用。
「警報解除,」弘說,「你附近沒有對接人。」我反射性地伸手按摩左耳後的傷疤,那是植入骨導電話時留下的。模擬控制檯的一邊打開了,「天堂」灰色的晨曦照射進來。假飛船內部讓人覺得既陌生又熟悉,好像人們離家一週後再回來時的感覺。巴西葡萄藤比我上次來時又長出不少,其中一條蜿蜒爬上了左舷窗,整個場景似乎也只有這一點變化。
這些葡萄藤曾在生物建築學會議上引發激烈爭執,美國生態學家扯著嗓子大喊,認為它們會造成氮氣短缺。俄國人自從被迫接受美國人幫助,共同完成「齊奧爾科夫斯基I號」生物項目以來,就對生物設計異常敏感。蘇聯的工程技術水準已然如此高超,卻無法建設一個可使用的生態系統,連水培小麥的腐爛問題都解決不了。雖然最初的潰敗為雙方的牽手鋪平了道路,但也只是讓雙方坐到了同一個檯面上而已。小小的葡萄藤觸動了俄國人敏感的神經,他們被激怒了,堅持要種巴西葡萄藤。其實不管什麼事情他們都能爭起來,爭的不過是話語權。我倒是很喜歡那些葡萄藤的:它的葉片是心形的,你若摘下一片在掌間摩挲,就有一股肉桂味散發出來。
我站在艙門旁,陽光反射進「天堂」,空地的輪廓顯現出來。「天堂」採用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巨幅聚酯薄膜鏡依據標準時間,按照設定好的程式轉動,模擬出黎明時分的曙光。樹上響起錄製的鳥鳴。沒有真實重力,鳥很難活下來。我們這裡沒有活鳥——離心力會讓它們發狂。
你第一眼看到「天堂」時,會慨嘆它真的名副其實。這裡一片鬱蔥,氣溫涼爽,光線明媚,簇簇野花盛開在茂盛的草叢中。你只需沉醉美景中,不必知道樹木多為人造,也不用了解池塘中藍綠藻與矽藻的最佳平衡背後有研究人員的多少心血。夏米安說她覺得小鹿斑比會從樹林中歡快跳躍而出,弘聲稱他知道有多少位迪士尼工程師已發誓遵守《國家安全法》,絕不洩密。
「我們可以從霍夫曼斯塔爾那裡得到一些碎片。」弘說。他或許是在自言自語,「指揮員一媒介人格式塔【註10】即將生效,我們馬上就會忘記彼此的存在。腎上腺素的效用正在消失。「她的話前言不搭後語。什麼……『美麗的機器』……希拉蕊認為自己的聲音很鎮靜,真是大錯特錯。」
「別跟我說這些。不要抱任何期望,你忘啦?放鬆點吧。」我拉開艙門,吸了一口「天堂」的空氣——它就像冰鎮白葡萄酒一樣沁人心脾。「夏米安呢?」
他嘆了口氣,我腦子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靜電噪音。「夏米安本來應該在五號空地照顧一個智利人,那人已經回來三天了,但她沒去,因為她聽說你要來。她一直在鯉魚塘等你。冥頑不靈的賤人。」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夏米安正拿卵石投向池中的中國胖頭魚。她一邊耳朵後面別著一束白花,另一邊夾了根皺巴巴的萬寶路。她赤著雙足,腳上沾滿了泥巴,連身衣的褲腿也捲到了膝蓋上,一頭黑髮束在腦後,綁成馬尾辮。
我們初次碰面是在一家焊接店的聚會裡。醉言醉語在空曠的合金球體裡鍛鏘迴響——我們在零重力狀態下痛飲自釀伏特加。有人帶了一袋水,他擠了兩把水出來,靈巧的手指上下翻飛,藉助表面張力將水揉成一個鬆軟滾動的水球。大家玩起傳水球這一老掉牙的遊戲。我在零重力下總是笨手笨腳的,水球傳向我時,我的手穿過了它,上千顆銀色小球落在我頭髮上,我一邊甩頭,一邊撥弄頭髮,整個人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打轉。我的醜態逗得旁邊的女子捧腹大笑,笑到無法控制身體,慢慢地翻起了觔斗。她一頭黑髮,身材修長,下身穿著肥大的抽繩褲,就是那種「齊奧爾科夫斯基號」上販賣的紀念品,上身是一件大了三碼的褪色NASA T恤。一分鐘後她跟我聊起,她曾跟一個少年一起玩懸掛式滑翔,還自豪地說起他們曾在玉米罐裡種大麻。我當時並沒意識到她也是媒介人,直到弘告訴我們派對結束了。一週後她搬來與我同住。
「給你們一分鐘,可以嗎?」弘咬牙說道,那是很恐怖的動靜,「就一分鐘。」我腦中沒了聲息,他下線了,大概也不在監聽。
「五號空地怎麼了?」我蹲到她身邊,也撿起幾枚卵石。
「不太順利。我只能給他注射安眠藥,暫時離開。我的翻譯跟我說你上去了。」她說話帶德克薩斯口音,「愛」聽著像「埃」。
「我以為你會說西班牙語。那傢伙不是智利人嗎?」我向水塘擲了一枚卵石。
「我會說墨西哥式西班牙語。文化專家說他可能不喜歡我的口音,這倒替我省事了。反正他說快了我也跟不上。」她隨著我扔出一枚卵石,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總是這樣。」她嘆了一句。一尾大頭魚游過來,看她扔進去的卵石是否能吃。「他撐不過去的,」她沒看我,聲音裡聽不出感情,「小喬治肯定撐不過去的。」
我選了一枚最扁平的卵石,試著打水漂,沒成功,石頭沉了下去。智利人喬治的事情,我還是少知為妙。我知道他是生還者之一,他這樣的人占百分之十。我們的返還前死亡率是九成:兩成的人自殺,七成的人送入看護病房後死亡——大小便失禁的,胡言亂語的,一群廢人。夏米安和我是那些生還者的媒介人。
如果第一批生還者只帶回貝殼,恐怕現在根本不會有「天堂」這地方。「天堂」是在一個死去的法國人返航後建立的。他回來時,冰涼的手掌中死死拿著一枚直徑十二公分、有磁性編碼的鐵環。這真是一種黑色幽默——他就像一個可以免費再騎一次旋轉木馬的孩子。【註11】我們八成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是在哪裡、是怎樣得到這枚鐵環的,但這個鐵環卻成了治癒癌症的羅塞塔石碑【註12】。於是人類進入了貨物崇拜【註13】時代。我們從「高速路」上撿點東西,或許就能在科學研究方面為人類省下千年的蹉跎。夏米安說,我們活像那些島民——窮盡一生搭建簡易跑道,盼望銀色巨鳥再度歸來。夏米安慨嘆說,跟「高級」文明接觸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是你最憎恨的仇敵,你都不願這種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你不好奇他們是如何編織這場騙局的嗎,托比?」她眯眼看向陽光。東邊射來的陽光灑向這個圓柱體國度,放眼望去盡是綠色,無邊無際。「他們肯定召集了所有重磅人物,那些精神病專家,他們圍坐在仿真紅木長桌前,那架勢好像五角大廈開會。他們人手一個空本子,一根嶄新的鉛筆,還特別為這種場合削得尖尖的。各學派都來齊了:佛洛伊德派、榮格派、阿德勒派、斯金納派,隨你說吧。那群雜碎自己也清楚,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刻已經到了,他們終於以專家身分出現,而不是某個行業的代表。沒錯,他們就是西方精神病學的化身。結果呢,屁用不頂!人砰地一下突然回來,要嘛已經死了,要嘛流著口水,哼著亂七八糟的兒歌。活下來的人最多能撐三天,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然後不是開槍崩了自己,就是患上精神分裂症。」她從腰帶上取下一個小手電筒,敲碎了塑膠殼,摘下裡面的拋物面反射鏡。「克里姆林宮瘋了,中情局傻眼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原本要贊助這場演出的跨國公司紛紛打起退堂鼓。『太空人都死啦?沒留下數據?那還談什麼生意。』於是這群精神病專家都慌了神,直到一個怪胎——也許是從柏克萊來的——嬉笑著說,」她拉低聲音,模仿醉漢的腔調,「『嘿,我們乾脆把這些人送到一個舒服的地方,給他們一堆迷幻藥,讓他們的親友陪著,怎麼樣?』」她笑了起來,搖搖頭,用反射鏡把陽光聚焦到菸頭上,點著了香菸——他們不准我們用火柴,因為火會破壞氧氣與二氧化碳的平衡——白熱的焦點處升起一縷灰色的輕煙。
「好了,」弘說,「你們的時間到了。」我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多鐘。
「祝你好運,寶貝,」她輕聲說,假裝專心抽菸,「一路平安。」
痛苦是無法避免的,次次如此。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你既不知道何時,也不知道它將以何種方式發生。你得牢牢控制痛苦,在黑暗中與之對抗。假若你張開雙臂擁抱它,那麼你將徹底被它打垮。正如弘引用的一句詩:「讓我們學會在意,同時不在意。」
我們像一群有智慧的蒼蠅,在一座國際機場裡遊蕩;其中一些就這麼撞進了飛往倫敦或里約的航班,說不定還能活著飛完全程,甚至活著回來。「嘿,」一隻蒼蠅招呼道,「那扇門裡面發生了什麼?他們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嗎?」在「高速路」的邊界,所有人類語言你都能理解,除了——如果真有的話——薩滿巫師和祕術師的語言,這些神祕的語言談論的是惡魔、天使、聖徒。
「高速路」也是受規則支配的,我們已經掌握了其中幾條,這是我們行動的基礎。
規則一:每次航行只得一人,不得成群結隊。
規則二:不得使用人工智慧;無論那裡有什麼,都絕不會讓一臺智慧機器搭車,我們能造出來的機器肯定不行。
規則三:記錄設備純屬浪費空間,每次返回時上面都沒有任何訊息。
為聖女奧爾加守靈之後,幾十個物理學派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一個比一個詭譎高深,每種理論都希望搶占主流殿堂。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敗下陣來。在「天堂」安靜的夜晚中,有窸窸窣窣的人語,你會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那些學說架構坍塌的聲音。隨著某些公司智囊團的畢生事業沒落為簡潔的歷史腳註,理論的碎片丁零噹啷地掉落在地面上,化作光輝的塵埃。而這一切只是因為那些苟延殘喘的生還者在黑暗裡說出了隻言片語。
群蠅在機場裡等待搭乘順風機。它們不應該提太多問題,不應該試圖探索事件的完整圖景。朝那個方向不斷摸索,遲早會變成偏執狂,你的思想會在夜幕上投射出陰暗的巨幅圖像,這些圖像會漸漸凝固,變成瘋狂之症,變成一種信仰。智慧蒼蠅堅信「黑盒子」理論——這種暗喻廣受認可,「高速路」在所有合理的等式中始終是未知數X。其實「高速路」到底是什麼,是誰造就了它,都不是我們該關心的。我們要關心的是,「匣子」裡應該裝什麼,以及我們能從其中得到什麼。我們與「高速路」禮尚往來,既送去了一些東西(芳名奧爾加的女士、她的飛船,還有一大群前仆後繼的追隨者),也從它那裡得到了一些東西(一個女瘋子、一枚貝殼、人工製品以及外星技術的碎片)。「黑盒子」理論家明確地告訴我們,我們關心的應該是盡可能從這場交換中獲取最大利益。我們來這裡,是為了保證同胞們的錢砸得有價值。不過,有些事情日益明朗了,其中一件就是,找到這座飛機場的不止我們這一群蒼蠅。從我們收集的人工製品來看,至少有六種大相徑庭的文化在分這一杯羹。「還有更多的土鱉。」夏米安評價道。我們就像輪船貨倉裡的一群老鼠,與其他港口的老鼠交換小道消息,夢想著燈火輝煌的大都市。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投入」或「產出」的問題。蕾妮·霍夫曼斯塔爾的價值是:產出。
我們在三號空地(又稱「極樂世界」)迎接蕾妮·霍夫曼斯塔爾回家。我蹲在一株足以亂真的藤槭後面觀察她的飛船。它原本像一隻失了翅膀的蜻蜓,纖細單薄,腹部長達十公尺,噴射引擎就放置在那裡。現在引擎已經拆除了,它看起來就像一隻死白色的蛹。那凸出的幼蟲眼裡裝的是照例用不上的感測器和探測器。它停在這片空地中心的一個緩坡上,這座小丘是特別設計的,專用來支撐各式飛船。新式飛船體型都較小巧,分離艙結構極簡單,完全不同於花俏的探索飛船。這是專為肉彈們準備的艙。
「我不喜歡它,」弘說,「我不喜歡這艘飛船,它讓人覺得不太對勁……」這也許是他在自言自語,也許他已化身為「我」,在與「我自己」說話,這表示「指揮員一媒介人格式塔」已基本運轉起來了。我鎖定在自己的角色中——不再是那個先頭偵察兵,為了「天堂」背後一雙雙貪婪的耳朵搜索資訊;不再是那個專業探測器,以無線電與更加專業的精神病學家連接。若「格式塔」生效,弘和我融為一體,原本獨立的個體就不存在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古典精神分析法的噩夢。而此時,我意識到他的話是對的:這次的感覺很不對勁。
這片空地大致呈圓形。它只能是圓形,因為空地其實是從「天堂」的地板上割開的一個周長十五公尺的圓,一個偽裝成阿爾卑斯山迷你草坪的環形電梯。他們鋸掉蕾妮飛船的引擎,把飛船拖進外層金屬柱,再將空地下降到密封艙甲板,然後在一片草茂花繁的風景裡,飛船被巨大的圓盤託上了「天堂」。他們利用廣播重寫技術廢掉了飛船上的感測器,同時密封了所有艙門和舷窗;對於新來乍到者,「天堂」應該是個驚喜。
我突然思想開岔,開始琢磨夏米安是否已經回到喬治身邊了。或許她正在給他烹飪美食,我們「捉」住了一條魚——好吧,是從池底的魚籠裡撈的。我想像著炸魚的味道,閉上眼,彷彿又看見夏米安站在淺水中,閃亮的水珠從她大腿上滾落——那「天堂」魚池裡的長腿姑娘啊。
「快,托比!現在進去!」
弘的聲音迴盪在我腦中。其實不消他開口,長期的訓練和格式塔反射已令我自動奔向空地中央。「該死,該死,該死……」這是弘獨特的禱文,我心知事情多半不妙。譯員希拉蕊尖銳的低音響起,BBC播音員般冷若冰霜的做派終於不見了,她慌張到口不擇言,好像說到了什麼解剖圖。弘肯定早已用遙控器解封了艙門,卻等不及艙門自動啟開。他觸發了船體中安裝的六顆爆炸螺栓,炸飛了整個它機械裝置。艙門朝我飛來,我本能地避開它,險些被砸中。我攀上飛船光滑的表面,抓向入口內部的蜂窩狀支柱。艙門機械裝置被炸飛時,合金梯子也連帶著被扯走了。
飛船裡充斥著爆炸螺栓裡可塑炸彈的味道,我蹲下來,不敢動一下。生平第一次,恐懼將我緊緊抓住了。
我以前感到過恐懼,但只與它擦身而過。這一次它漫無邊際地鋪延開來,如虛無的夜,是一種冰冷無情的空虛感。它是臨終遺言,是深邃的宇宙,是人類歷史上每一段漫長的告別。我只能畏縮地蜷成一團,低聲哀號。我顫抖、匍匐、哭泣。他們曾特地提醒過我們,試圖把這解釋成工作中不可避免的突發性廣場恐懼症。其實他們的解釋連邊都不沾,我們心裡都明白:只有媒介人才能體會這種感受,指揮員不會明白。
那就是恐懼。它是永夜長長的觸手,它的黑暗滋養了那些喃喃自語的人,而這些人的生命註定要在精神病院的淺白色房間中終結。第一個感受到這種恐懼的人是奧爾加,聖女奧爾加。她希望我們能躲過這一劫,所以她才抓住了無線電設備,哪怕雙手磨出鮮血也要摧毀飛船上的通訊設備,她祈禱地球遺棄她,讓她死去……
弘的陣腳亂了,但他一定已經看清楚了局勢,他知道該怎麼做。
他啟動了我的疼痛開關,讓劇烈的頭痛反覆刺激我。他驅使我走進飛船,他驅使我克服恐懼。
衝破恐懼的屏障,我眼前是一個艙室。這裡一片寂靜,還有一股陌生人的味道,是女性的氣味。
狹小的艙室看上去很陳舊,就像家一樣。加速椅上的塑膠破了,用銀色膠帶修補過,可沒有人坐過的痕跡。她不在這裡。接著,我滿眼都是潦草的原子筆筆跡,裡面布滿難以辨認的符號,成千上萬個細小、歪扭的橢圓形,一個套一個,一個壓一個,形成了鏈狀圖案。我的大拇指都蹭上了油跡,真可怕,那圖案几乎印滿了後面的整個艙壁。弘安靜下來,然後低聲懇求:找到她,快,托比,拜託,找到她,找到她,找到……
我找到了她,她就在醫務區裡,那是通道旁的一個狹小的凹室。
她身體上方就是那臺「美麗的機器」臺閃閃發光的外科機械設備,幾條鋥亮的纖細機械臂完好地折疊著,如同鍍了鉻的蜘蛛蟹腿。機械臂的末端裝有止血鉗、鑷子和雷射手術刀。希拉蕊徹底崩潰了,頻道裡傳來她失魂落魄的聲音,含混不清,好像在叫嚷什麼「人類手臂、肌腱、動脈、基本組織的解剖」。希拉蕊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醫務室裡沒有一滴血。機械臂上一塵不染,它在零重力下也能有條不紊地抽光血液。弘炸開艙門前她已經死了,她的右臂鋪展在潔白的塑膠工作檯上,如同一幅中世紀油畫。皮膚被剝去,肌肉和其他組織被對稱地分割開來,用十二枚不鏽鋼釘固定住。她死於失血。外科機械臂的程式經過精心設計,不能用於自殺,但它有自動解剖功能,可用於製作生物標本。
她想出了辦法欺騙它。欺騙機器並不難,只要你有時間思考。她有整整八年的時間。
她躺在折疊架裡——那東西很像牙醫診所治療椅的化石骨架。透過架子,我看見她連身衣後面的褪色繡片,那是一家聯邦德國電子企業的商標。我想向她解釋。我說:「你已經死了,請原諒我們,我們——我和弘是來幫忙的。明白嗎?弘認識你,你看,他在我的腦子裡。他讀過你的卷宗、你的性檔案,他知道你最喜歡的顏色,知道你童年時的恐懼、你的初戀情人和你喜歡的老師的名字。我身上噴了你喜歡的五號費洛蒙——我還是個活動的藥物倉庫,總有一樣是你喜歡的。我們可以為你撒謊——我和弘,我們兩人都是頂尖的騙子。拜託了,你一定要看看。我們是最適合交流的陌生人,為了你,蕾妮,我和弘會假裝成完美的陌生人。」
她是個嬌小的女人,肌膚如雪,順滑的金髮中過早地冒出灰髮。我輕撫了一下她的頭髮,然後離開,返回空地。我站在草地上,草葉顫抖,野花搖曳,我們開始下降,飛船靜靜地停在風景如畫的圓形電梯中央。空地滑離「天堂」,日光漸漸暗淡,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的蒸汽弧光燈,燈光在密封艙寬闊的甲板上投出陰影。身著紅色工服的人影在跑動。一輛安裝了粗實橡膠輪胎的紅色玩具汽車轉了個u形彎,為我們讓出道路。舷梯轉動起來,對接到空地邊緣。KGB的衝浪小子涅夫斯基正在般梯底下等著,我走到底下才看見他。
「哈爾伯特先生,我得把所有藥物都拿走。」我站在那裡,身子搖晃著,眼中泛起淚光。他伸手扶住我。我懷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派到密封艙甲板來,他就不好奇自己的黃色工服在一片紅色工服中是多麼刺眼嗎。他八成不在意,他似乎對什麼都不太在意。他端起了書寫板。
「哈爾伯特先生,我得拿走那些藥物。」
我脫掉連身衣,團成一團遞給他。他把衣服裝入塑膠密封袋中,將密封袋塞入連在左手腕上的公事包裡,最後撥動密碼鎖。
「別一次用完,小子。」我說。然後我暈了過去。
那天晚上,夏米安拿來了幾粒包著錫紙的小藥丸,我的小臥室迎來了不一樣的黑暗。這與永夜的黑暗截然不同。永夜的黑暗是有意識的,它就像獵人,伺機將搭車客拖向精神病院,這種黑暗會滋生恐懼。而夏米安帶來的黑暗,就像你五歲時在父母汽車後座上感受到的黑暗——外面下著雨,車後座溫暖而令人安心。夏米安對付那些書記員要比我狡猾得多,尤其是涅夫斯基那樣的人。我沒問她為什麼從「天堂」回來,也沒問喬治的事。她也不問蕾妮的事情。
弘走了,完全下了線。那天下午的工作彙報會上我還見過他——我們兩人依舊沒有目光接觸。無所謂,我知道他會熬過來的。上午的事不過是家常便飯。這只是「天堂」裡的倒楣一日,儘管哪天都不好過。當你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被恐懼搜住時,那感覺確實很難承受,不過我一直知道它就在那裡等著我。他們討論了蕾妮的解剖圖,還有她用原子筆繪製的分子鏈草圖,這種結構能依照指令做出相應改變。這些分子可用作開關、邏輯元件,甚至線路,層層組合,變成一個大分子,或者說一臺超小型電腦。我們或許永遠不知道她在那裡遇見了什麼,永遠不知道交易的細節。如果我們發現了,說不定反倒會後悔。我們不是唯一的蠻荒之族,尋找技術碎片的不止我們。
我恨蕾妮,我恨法國人,我恨所有帶回東西的人。他們帶回了治療癌症的方法,帶回了貝殼,帶回了一堆難以名狀卻能令我們苦守在此地的東西。他們填滿了看護病房,他們帶來了恐懼。此時的我緊緊抓住黑暗、暖意與親密,抓住夏米安綿長的呼吸,抓住海洋的韻律。這就足以令我飄飄欲仙了——我能聽見海浪的聲音,這聲音就深埋在骨導電話的靜電雜音裡,它就像一個海螺。這是深藏在我們身體裡的聲音,無論離家多遠,它會一直在耳畔響起。
夏米安在我旁邊翻了個身,呢喃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在看護病房裡住了許久的傷心旅人的名字。夏米安是當前的紀錄保持者:她照顧一個男人長達兩週,直到他用大拇指挖出了自己的雙眼。那一刻她尖叫著一路狂奔,在電梯的塑膠罩子上抓斷了指甲,後來他們給她注射了鎮靜劑。
儘管如此,我們兩人仍有那種衝動,這是一種特殊需求,一種反常的動力,它驅使我們不斷重返「天堂」。當年我們兩人的參與過程一模一樣:我們在小艇裡躺了數週,等待「高速路」把我們帶走。等做完最後一次耀發實驗,牽引船將我們拖回了這裡。有些人就是不會被「高速路」帶走,沒人知道為什麼,而被牽引回來的人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他們解釋說,這是因為牽引費過於高昂,然而他們說話時目光落在我們雙腕的繃帶上,這出賣了他們真正的想法。事實是,我們現在還有價值,作為潛在媒介人的價值。不用去擔心自殺傾向,他們說,這種傾向是常態。他們的解釋滴水不漏:所謂自殺,是一種極度的被排斥感。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再去一次,想到發狂。夏米安也是,她試圖用藥物來壓制這種情緒。但是,他們控制住了我們,擾亂我們的心智,校正我們的衝動,給我們植入骨導電話,為我們與指揮員一一配對。
奧爾加一定知道真相,她一定全都看到了,可是她竭力阻止我們找到那條路,阻止我們找到她曾去過的地方。她知道,如果我們找到了,我們勢必會跟去。即使如今我已了解這一切,我還是想去。雖然我永遠不能如願,但我們可以待在這裡,在吊床裡搖晃。在這片黑暗的籠罩之下,我想去拉夏米安的手。我們交纏的手指裡握著撕掉的藥物包裝錫紙。聖女奧爾加在牆上朝我們微笑,你能感應到她的存在——所有畫像都是用一張宣傳照翻印的,它們被貼在夜的四壁之上,而她蒼白的微笑,永不改變。
曲雯雯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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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巴比妥(barbiturate),一類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的鎮靜劑,可以用作抗焦慮藥、安眠藥、抗痙攣藥。長期使用會成癮。
2.棘波(spike wave),一種異常的腦電波變化,可見於各類癍癇病症。
3.阿米替林(amitriptyline),一種抗抑鬱藥物。
4.在歷史上,蘇聯於1971年至1982年間發射了一系列7個太空站,都叫「禮炮號」(Salyut),與本篇中「阿里亞特號」(Alyut)在拼寫上只差一個字母。
5.南烏拉爾(southern Urals),指俄羅斯烏拉山脈南段地區。這裡有一個神祕古城遺址——阿爾卡伊姆,一些人認為那裡曾經是外星人起降飛碟的太空中心。
6.新南威爾斯州(New South Wales),澳大利亞州名。著名的賽丁泉天文臺就在新南威爾斯州。
7.包浩斯(Bauhaus),原指包浩斯設計學院,德國一所著名的藝術和設計學院。後「包浩斯」一詞演變為對「現代主義風格」的另一種稱呼。
8.費洛蒙(pheromone),也叫信息素、外激素,由體內腺體制造,散發到體外,依靠空氣、水等傳導媒介傳給其他個體,能影響彼此的行為、習性。
9.普列謝茨克(Plesetsk),俄羅斯境內的一座航太發射場。
10.格式塔(gestalt),格式塔心理學派,或稱完形心理學派。該學派認為整體大於各部件之和,強調整體性。
11.在西方,旋轉木馬旁常有一個支架,裡面放置了許多金屬環,其中大多是鐵環,僅有一兩個銅環。坐在外圍的騎手可以伸手去搆,如果拿到了銅環,就有一定的獎勵,通常是免費「再來一次」。
12.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製作於公元前196年,上面刻有古埃及法老托勒密五世的詔書。石碑上以三種不同語言刻下了同一段內容,使得近代考古學家得以解讀埃及象形文字的意義與結構。後這個詞用來比喻解開謎題的關鍵線索。
13.貨物崇拜(cargo cult),指一些與世隔絕的土著民族看見外來的先進科技物品,便會將之當作神祇般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