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一切都逐漸恢復正常了,那畢竟只是一段插曲。雖然我偶爾還會在視野邊緣瞥見怪異的幻象,但那不過是瘋博士的鉻碎片,只在眼角閃現。上週,我在舊金山上空看到了一架飛翼班機,但它幾乎已經是透明的了。最近鯊魚鰭跑車出現得也越來越少了,高速路似乎也小心起來,不再輕易將自己展開,變成有八十條車道的發光怪物——上個月,我開著租來的豐田車,就遇到了這樣一條失控的高速路。我知道,這些幻象不會一路跟著我到紐約;我的視覺正在收縮,收縮到只接受單一可能性的波段上。為此我盡了全力,而電視節目幫了我大忙。
我猜這一切都是從倫敦開始的,從巴特西公園路的一家山寨希臘餐廳開始的。當時我在那家餐廳吃午餐,花的錢都記在科恩公司的帳上。蒸汽保溫桌上的食物不太新鮮,服務員找個裝松香葡萄酒的冰桶都要花上半小時。科恩供職於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這家公司出版大部頭的時尚類平裝書,大多是些插圖本的歷史書,介紹霓虹燈廣告牌、彈球機、日本被占領時期的發條玩具之類的東西。我之所以去倫敦,是為了拍一組鞋子的廣告:加利福尼亞的姑娘們露出棕色長腿,穿上鮮豔的迪高螢光色慢跑鞋,站在聖約翰伍德【註1】的手扶梯上,或是陶亭碧【註2】地鐵站的月臺上,對著我的鏡頭做出各種歡呼雀躍的動作。廣告代理商是個骨瘦如柴的年輕人,他認定謎一樣的倫敦公車系統會讓他的網格底尼龍慢跑鞋大賣。他們做決定,我只負責拍攝。而科恩是我在紐約的一個不太熟的舊相識。在我準備從倫敦希斯洛機場飛離的前一天,他請我吃了那頓希臘式午餐。他還帶了一位時髦的年輕女士,名叫黛爾塔·唐尼斯。這位無甚個性的女士是位小有名氣的波普藝術史學家。記得當時,我看到她走在科恩身邊,他們頭頂上方是一個懸浮的霓虹燈廣告牌,上面是一行巨大的粗體大寫字母:這裡孕育著瘋狂。
科恩介紹我們認識,然後向我解釋說,黛爾塔是巴利斯-沃特福特最新出版項目的主要發起人,這個項目將圖文並茂地闡釋她所謂的「美國流線現代藝術」。科恩則稱之為「射線槍歌德風」。暫定標題為《氣流未來城:從未實現過的明天》。
英國人總是痴迷於美國流行文化中的巴洛克元素,就像西德人痴迷於牛仔和印第安人,而法國人總是對傑里·劉易斯【註3】的老電影情有獨鍾。這一點在黛爾塔·唐尼斯的身上表現得極為明顯,對那些連大多數美國人都意識不到的獨特美式建築風格,她痴迷到狂熱的地步。起初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可漸漸地我有些懂了。她的話讓我想起了五十年代週日的晨間電視節目。
有時,當地電視臺會把老掉牙的新聞剪輯作為補白節目。你拿著一個花生醬三明治,端著一杯牛奶,坐下,聽夾雜著靜電噪音的好萊塢男中音為你講述《未來飛車》的故事。故事裡有三個底特律工程師圍著你那輛笨重破舊、帶著翅膀的納什車【註4】瞎打轉兒,它會沿著密西根州一條廢棄的公路飛馳,一路製造狂暴的噪音。你從來沒見它真正飛起來,但它卻飛進了黛爾塔·唐尼斯腦海中的永無之境,那裡是放縱不羈的技術狂熱者的樂園。她喋喋不休地描述那些三四十年代的「未來主義」建築物。身處美國城市,你每天都會與它們擦肩而過,卻從來不會注意它們的存在:電影院外散發著神祕氣息的大遮簷、折扣商店門口皺巴巴的鋁片裝飾,還有過夜旅館大廳裡擺放的落滿灰塵的鉻管椅子。這些物件是組成她夢幻樂土的片段,而在冷漠的現實世界裡,它們卻無人問津。她想讓我用鏡頭把它們捕捉下來。
三十年代,美國出現了第一代工業設計師。在此之前,所有捲筆刀的結構幾乎都與維多利亞時期的毫無二致——或許僅多了一條裝飾性的花紋。而工業設計師的出現,讓一些捲筆刀變得拉風至極,簡直像是在風洞裡組裝出來的。然而許多變化都只是表面功夫,隱藏在流線型鉻外殼下的,仍舊是維多利亞時期的結構。換個角度看,這也講得通。畢竟,大多數成功的設計師都是從百老匯劇院設計轉行做工業設計的。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製作舞臺布景和各種精美道具,用這些東西去表現未來世界的生活再合適不過了。
喝咖啡的時候,科恩掏出一個厚厚的馬尼拉紙信封,裡面裝滿了照片。我看到了守護胡佛大壩的有翼塑像,那些四十英尺高的混凝土塑像就像汽車引擎蓋上的裝飾物,似乎正毫不動搖地迎接一場看不見的颶風。我還看到了十幾張照片,拍的都是法蘭克·勞埃德·賴特【註5】設計的莊臣公司總部大樓【註6】。賴特的設計堪比早期《驚奇故事》【註7】雜誌的封面,後者都是由一位名叫法蘭克·R.保羅【註8】的畫家繪製的。莊臣的員工走進公司大門時,會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保羅噴繪的烏托邦。賴特的建築總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好像是專為那些穿白色長袍和透明樹脂涼鞋的傢伙設計的。我的視線停留在一張極壯觀的素描圖上,那是一架螺旋槳驅動的客機,它整體上是翼狀造型,彷彿一個巨大的、對稱的迴力鏢,機窗設計在不可思議的位置上。帶標註的箭頭指明瞭大型宴會廳和兩個壁球室的位置。素描圖的繪製時間是1936年。
「這玩意兒不會真的能飛吧?」我望向黛爾塔·唐尼斯。
「噢,當然飛不起來,怎麼可能呢,就算有十二個這樣的巨型螺旋槳也飛不起來。不過,人們喜歡它的造型,你不覺得嗎?紐約飛倫敦不超過兩天,一流的餐廳,私人客艙,日光浴甲板,晚間的爵士樂舞會……你看,這些設計師都是民粹派:公眾想要什麼,他們就設計什麼,而公眾想要的當然就是未來。」
收到科恩寄來的包裹時,我已經在伯班克【註9】待了三天,那三天裡,我的任務就是努力讓一個呆頭呆腦的搖滾樂手顯得魅力超凡。想拍出本不存在的東西並非不可能,但相當困難,需要非常出眾的天分。雖然我還算不賴,但也不是最有天分的,這個可憐的傢伙簡直是在挑戰我攝影技術的極限。我脫身而出,有些沮喪,因為我的確想出色地完成工作;但我並沒有完全消沉,因為我已經拿到了這張訂單的薪酬支票。於是,我決定著手做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的新訂單,希望其中極端的附庸風雅之氣能令自己振作起來。科恩給我寄來的包裹中有一些關於三十年代藝術設計的書、更多的現代風格建築的照片,還有一張清單,上面列出了黛爾塔·唐尼斯最中意的五十個設計風格範例,都在加利福尼亞。
建築攝影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等待:等待陰影慢慢離開你想要捕捉的細節,等待建築自己把結構的明暗與平衡關係展示出來。等待的時候,建築本身就是日晷。我邊等待,邊想像自己身處黛爾塔·唐尼斯腦海中的那個美國。我用哈蘇【註10】相機的磨砂鏡頭框住了幾座廠房,它們竟表現出一種陰險的、極權主義的高貴,像極了阿爾伯特·斯佩爾【註11】為希特勒建造的體育館。可除此之外,畫面俗不可耐。這些建築只不過是三十年代美國集體無意識下曇花一現的產物,多半只能在那些壓抑破敗的街道旁苟延殘喘,與落滿灰塵的汽車旅館、床墊批發商店和小型二手車停車場為鄰。拍完這組照片後,我又興致勃勃地趕往加油站。
在唐尼斯憧憬的那個時代的鼎盛時期,人們會讓酷明【註12】負責設計加利福尼亞的加油站。由於偏愛故鄉蒙戈星球的建築風格,他沿著海岸線來回巡遊,建造起一座座表面粉刷著白色灰泥的射線炮臺。大多數加油站裡都有一座無甚用處的中心塔樓,周圍是一圈奇怪的輻射狀凸緣——正是該建築風格的標誌性主題。建築中蘊含著強烈而粗暴的技術狂熱,彷彿只要能找到開關,按下按鈕,這種對技術的極端崇拜之情就會噴湧而出。我在聖荷西拍了一張照片,僅僅一小時後,一輛推土機開了過來,將石膏、板條和廉價混凝土構成的建築物夷為平地。
黛爾塔·唐尼斯曾這樣說:「請把它當做一個架空的、或然的美國:八十年代從未到來,這些建築是由破碎的夢想構築而成的。」
這正是我當時的思維狀態:我坐在紅色豐田車裡,在加油站取景,想表現她令人費解的社會性建築審美觀;漸漸地,我似乎看到了她腦海中那個子虛烏有的美國,在那裡,可口可樂工廠像擱淺的潛水艇,五場連播的電影院則像一座廟宇,由某個崇拜藍鏡子和幾何圖形的失傳教派所建。穿行於神祕的廢墟之間,我竟對這裡的居民產生了好奇。生活在這個失落的未來中,人們會如何看待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呢?三十年代的人憧憬著白色大理石、滑流鉻合金、不朽的水晶和鋥亮的青銅,然而,那些根斯巴克式科幻雜誌封面上的火箭卻在夜深人靜之時尖嘯著降臨倫敦城。戰爭結束後,人人都擁有了自己的汽車——雖然不是帶翼的飛車,之前期盼的超級高速公路也修建了起來,然而,天空卻因此變得灰暗,廢氣煙塵吞噬了潔白的大理石,神奇水晶的表面也被腐蝕得凹凸不平……
有一天,我在波利納斯市郊,正準備拍攝一座酷明風格的奢華軍事建築。就在那時,我穿過了一層薄膜,一層或然率的薄膜。我就那樣輕柔地越過了它的邊緣,抬頭望去,我看到了一架由十二個引擎帶動的飛行器,彷彿一個龐大的迴力鏢,整體翼狀造型,以一種笨拙的優雅姿態,緩緩向東飛去。它飛行的高度很低,我甚至能數清暗銀色機身上的鉚釘,聽到裡面傳來的爵士樂迴響。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基恩。
默文·基恩是個自由撰稿人,涉獵極廣,例如德克薩斯的翼手龍、自稱遇見UFO的鄉巴佬被接觸者【註13】、坊間傳言中的尼斯湖水怪,此外還有更離經叛道的話題——美國公眾心目中的十大陰謀論。
「很好,」基恩說道,用夏威夷襯衫的下襬擦拭那副黃色偏振片護目鏡,「不過還不完美,可信度差了點。」
「但我親眼看到了,默文。」我們坐在游泳池邊,沐浴在亞利桑那燦爛的陽光下。他來到圖森【註14】是為了等一群退休的拉斯維加斯公務員,這些老頭老太的頭兒聲稱從微波爐裡收到了來自「他們」的消息。我開了一晚上的車才趕到圖森,現在感覺糟透了。
「你當然親眼看到了,這準沒錯。你應該讀過我寫的東西吧?應該領會了我解決UFO問題時常用的萬能方案吧?很簡單,簡單極了:人們……」他小心翼翼地將眼鏡架在長長的鷹鉤鼻上,用蜥蜴般的眼神盯著我。
「人們會看見……某些東西。人們總是會看到這類東西。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可人們還是會看見。可能是因為,他們想看見。你讀過榮格的書吧,應該心裡有數……你的情況其實非常清楚:你承認自己一直在琢磨那些不切實際的建築,沉溺於幻想之中。你肯定嗑藥了,對吧?60年代生活在加州的人,有幾個沒產生過奇怪的幻覺呢?在那些夜晚,你突然發現迪士尼的技術員大軍都被服裝廠僱傭了,他們把埃及象形文字的動態全像圖繡在你穿的牛仔褲上。你還發現——」
「這跟你說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完全不同。你看到的東西都出現在『清晰的現實環境中』,對吧?本來一切都很正常,接著出現了怪物,出現了曼荼羅【註15】,出現了霓虹雪茄。而你看見的是一架巨大的湯姆·史威夫特【註16】式的飛機。這種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你並沒有瘋。你明白這一點,不是嗎?」他從折疊躺椅旁的破舊泡沫冷藏箱裡找出一聽啤酒。
「上週我在維吉尼亞的格雷森縣。我採訪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聲稱自己被一個熊頭襲擊了。」
「一個什麼」
「一個熊頭,切下來的熊的腦袋。這個熊頭,你知道嗎,還在它自己的小飛碟裡四處遊蕩。那個飛碟就像舊茶葉耀上頂了一個車輪蓋。熊頭上還有兩個雪茄頭似的發光紅眼睛,耳朵後面豎著兩根可伸縮的鉻合金天線。」他打了個嗝。
「那玩意兒襲擊了她?怎麼回事?」
「你還是別打聽的好,你太敏感了,容易受影響。女孩說,」基恩又操起了糟糕的南方口音,「『它很冷,像金屬』。它還會發出電子噪音。她言之鑿鑿,老兄,這就是集體無意識的直接產物,那個小姑娘就是個女巫,只是這社會沒有她施展法力的空間。如果她不是看《仿生人》【註17】《星際爭霸戰》之類的電視節目長大的,就不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那些暗示已經融進她的血管裡,她也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後來聽說那些UFO狂熱分子要帶著測謊儀趕過去,我就提前十分鐘離開了。」
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痛苦。他小心翼翼地把啤酒放在冷藏箱旁邊,然後坐起身來。
「如果你想聽更高級的解釋,我會告訴你,你遇見了一個符號幽靈。舉個例子吧,所有這些被接觸者的故事都基於一種滲透我們文化的科幻意象。我願意承認外星人的存在,但我絕不相信他們長得像五十年代連環圖畫裡畫的那樣。他們是符號幽靈,是從深層文化意象中剝離出的碎片,它們有自己的生命。比如那些堪薩斯的老農夫,他們總說自己看到了儒勒·凡爾納筆下的飛船。而你看到的是另一種幽靈,僅此而已。那架飛機不過是集體無意識的一次體現而已。不知何故,你注意到了它們。你不要過於擔心。」
可是,我真的很擔心。
基恩梳了梳他稀薄的金髮,起身去聽微波爐雷達是否捕捉到了「他們」的聲音。我拉上窗簾,躺在昏暗的空調房裡,憂心忡忡。一覺醒來,我仍有些心慌。基恩在我的門上留了張紙條:他要乘專機北上,去調查一個殘害牛群的傳聞(他稱之為「殘牛」,生造新詞是他作為新聞工作者的另一項專長)。
我吃了頓飯,洗了個澡,吞了一粒碎裂的減肥藥丸——它已經在我的刮鬍工具盒裡磕磕碰碰待了三年。然後我啟程回洛杉磯。
我沿著高速公路開夜車,豐田車頭燈射出一道光的隧道,車速太快,我只能看到光線範圍內的事物。我告訴自己,大腦休息時,軀殼還是可以繼續開車的。似乎有幽靈般的發光植物從眼角長出來,我放鬆精神,躲避視線邊緣的那些古怪玩意兒,它們一定是安非他命和過度疲勞引起的幻覺。但是,我的大腦似乎自有見解,基恩認為,我「目擊」的東西一直在我腦海裡窸窣活動,沿著一個密閉的、傾斜的軌道運行。那些符號幽靈、群體夢境的碎片,在我開車帶起的冷風中旋轉而過。不知怎的,這個回饋循環竟然加重了減肥藥丸的藥效,我看到路邊迅速生長起來的植物換上了紅外衛星圖般的色彩,那些碎片在豐田車產生的氣流中四散開來。
我把車停下,關上了車頭燈。黑暗中,五六個鋁製啤酒罐反射著點點光亮,彷彿在與我道晚安。我不由自主地想,倫敦現在是幾點呢?我想像黛爾塔·唐尼斯正坐在位於漢普斯特德【註18】的公寓裡吃早餐,她的房間裡擺滿了現代風格的鉻合金鵰像和關於美國文化的書籍。
亞利桑那夜晚的沙漠無比廣袤,月亮也似乎離地球更近了。我久久凝視明月,決定採納基恩的建議。我不應該太過擔心。在這塊大陸上,很多正常人每天都會親眼目睹巨鳥、大腳怪和在空中飛行的煉油廠,而他們過的是我不敢奢望的平凡生活。這些人讓基恩忙個不停,一直有錢賺。而我,只不過在波利納斯瞥見了三十年代流行的幻想之物,我用不著這麼心煩啊!我決定好好睡一覺,這時候,除了響尾蛇和食人的嬉皮,再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了。我待在我熟悉的連續體裡,待在親切的路邊廢棄物之間,感到很安全。明天一大早,我要開車去諾加利斯【註19】,去拍攝那裡的老妓院,這是我多年的夙願。減肥藥丸的藥效已經過了。
光亮把我照醒了,接著我聽到了說話聲。
光線來自我身後,在車裡投射出移動的暗影。我隱約聽到男女平靜交談的聲音。
我的脖子僵硬,眼睛有些乾澀,像進了沙粒。我的腿壓在方向盤上面,已經失去了知覺。我在工作服的口袋裡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出眼鏡戴上。
我轉頭往後看,那座城市就在我眼前。
那些關於三十年代設計的書就在車尾的後車箱裡,其中一本附有幾幅《大都會》【註20】和《即來之事》【註21】的概念圖,都是理想化城市的素描,不過所有的東西都打上了方格線。畫中的高樓直上雲霄,雲層之上有齊柏林飛船的船塢,還有眩暈的霓虹燈塔尖。而我身後的這座城市,簡直是素描畫放大後的翻版:閃耀的金字形神塔臺階上,尖頂一個接一個地盤旋上升,中央最頂端是一座金色廟塔,塔的周圍是一圈輻射狀凸緣,就像蒙戈星球加油站裡的那種。那些塔形建築中,最小的也能裝人整座帝國大廈。連接塔尖的是高聳入雲的水晶路,它們交叉相連,四通八達,銀色的流線造型彷彿水銀一瀉千里。空中布滿了飛船:巨大的飛翼班機,飛鏢形的銀色小型飛行器(有時,水銀般的天橋也會優雅地升入空中,加入飛船的舞會),還有一英里長的軟式飛艇,以及像蜻蜓一樣在空中盤旋的旋翼飛機……
我緊緊閉上雙眼,在座位上轉了個身。當再次睜開眼睛時,我迫使自己盯著車上的里程錶、黑色塑膠儀表板上的淺色灰塵,還有已經裝滿、快要溢出的菸灰缸。
「這是安非他命引起的精神性副作用。」我睜開眼睛,對自己說道。
儀表板仍在那裡,還有灰塵和捻滅了的過濾嘴菸頭——一切都沒變。
我打開了車頭燈,動作格外小心,連腦袋都沒晃一下。
接著我便看到了他們兩人。
他們兩人都長了一頭金髮,站在自己的車旁,那是一輛鋁外殼的酪梨形轎車,車頂中央豎著一個鯊魚鰭形的方向舵,光滑的黑色輪胎看起來就像小孩的玩具。男人一隻手摟著女人的腰,另一隻手指向城市。兩人都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衣,光著腿,腳上是一塵不染的白色涼鞋。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的車頭燈光。男人的語氣有些強硬,說的話似乎很有理,女人不斷點頭贊同。突然間我感到恐懼,我被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嚇到了。我已經有些神志恍惚,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意識到身後的那座城市就是圖森,從人們對那個年代的集體渴望中蹦出來的夢幻圖森。這是真的,這完全是真的。而我眼前的這對男女就生活在那裡,他們讓我感到恐懼。
他們屬於黛爾塔·唐尼斯的幻想,屬於那個八十年代從未到來的或然之境。他們是夢幻的子嗣:白膚金髮,眼睛大概也是藍的。他們無疑就是美國人。黛爾塔曾說過,未來最先降臨美國,但最終與之擦肩。但在夢幻的心臟之地,未來不會消失。在這裡,我們生生不息,以夢幻的邏輯繼續生活。這裡的人不知何為汙染,不知化石燃料是有限的,不知對外戰爭也可能失敗。他們一無所知、體面而幸福,對自己和世界都無比滿意。這夢幻中的世界,就是他們的世界。
在我身後的那座不夜城裡,探照燈掃射天空只為了取樂。我想像他們聚集在大理石鋪地的廣場上,井然有序,機智敏捷。我看到他們明亮的雙眼中飽含熱愛,他們熱愛燈火通明的街道,熱愛銀光閃閃的車輛。
在那裡,希特勒青年團【註22】鼓吹的花言巧語竟都成了現實。
我發動引擎,將車緩緩向前開去,直到車前的保險桿離他們只有三英尺,他們仍對我視而不見。我搖開車窗,想聽清男人講了些什麼。他的談吐光鮮而空洞,就像商會宣傳手冊上印的漂亮話,但我知道,他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
「約翰,」我聽見女人說,「我們忘了吃營養片。」她按了按腰帶上的什麼東西,裡面彈出兩片顏色鮮豔的小圓片。她將其中一片遞給男人。我不停地搖頭,覺得臉部肌肉抽搐。我退避開,將車開回高速路上,朝洛杉磯方向駛去。
途經一個加油站,我停下來給基恩打電話。這是一家新建的加油站,糟糕的西班牙現代主義建築。基恩剛剛探險回來,似乎不怎麼在意這個電話。
「對,是有點古怪。你不是在到處拍照片嗎?倒不是要你公開照片,不把照片洗出來更能給你的故事增添一點兒驚悚色彩。」
但我該怎麼辦?
「多看電視,特別是遊戲節目和肥皂劇。去看色情電影,看過《納粹性愛汽車旅館》嗎?這裡的有線電視臺播這個片子,簡直糟糕透頂,正是你需要的。」
他在胡說些什麼?
「不要再大聲叫嚷了,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個行業機密:真正糟糕的媒體節目能幫你驅走那些符號幽靈。這方法能搞定那些整天喊著看見飛碟的傢伙,肯定也能解決你的未來裝飾藝術幻覺。試試吧,試試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接著,他懇求我掛電話,理由是他早上和選舉團還有約。
「和誰?」
「拉斯維加斯來的那些老傢伙,跟微波爐過不去的老頭老太。」
我打算往倫敦打一個對方付費電話,找到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的科恩,然後告訴他,他的攝影師已經在這片迷離時空中待得太久了,必須離開了。最後,我用咖啡機泡了一杯難喝到難以置信的黑咖啡,鑽回我的豐田車裡,開往洛杉磯。
洛杉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我在那裡待了兩週。那裡完全是唐尼斯鍾愛的地方:太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到處潛伏著夢幻的碎片,等著我上鉤。有一次,我差點出了車禍,那是在迪士尼樂園附近的交流道上,車道突然像摺紙戲法一樣伸展開來,措手不及的我在十幾條車道間迂迴前行,水滴形的鯊魚鰭鉻合金跑車從我身邊疾馳而過。更糟糕的是,我又看見了之前在亞利桑那遇到的那對幻象男女,而在好萊塢,這樣的人到處都是!
我僱了一個義大利導演,為了生計,他接一些在暗室裡洗照片、在泳池旁安裝露臺的工作。他把我為唐尼斯拍攝的所有照片底片都沖洗了出來。我自己根本不想看那些東西,不過,它們似乎對這位李奧納多老兄沒有什麼影響。他取出照片後,我像洗牌似的快速瀏覽了一遍,檢查無誤後就把它們封好,走航空郵件寄往倫敦。接著,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一家正在放映《納粹性愛汽車旅館》的電影院,可從頭到尾我都閉著眼。
一週後,我在舊金山收到了科恩發來的祝賀電報。黛爾塔愛極了那些照片。他很欣賞我「投入」的工作態度,還在電報中說非常期待再次與我合作。那天下午,我又在卡斯楚大街上看到了一架飛翼機器,只是有些模糊,好像只出現了一半。我連忙衝進了最近的報刊亭,抓起我能看到的所有關於石油危機和核能風險的報刊。就在剛才,我決定買張機票去紐約。
「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地獄,對吧?」報刊亭老闆是個黑瘦的男人,一口爛牙,頭上明顯戴著一頂假髮。我點點頭,從牛仔褲裡掏出零錢。我迫切地想找一張公園長椅坐下,趕緊把自己淹沒在這個惡託邦【註23】般的真實世界中。「不過這還不算最糟,是吧?」他又問。
「說得對,」我回應道,「其實,完美無缺的世界或許更可怕。」
他目送我沿著街道離開,我的手裡還握著一把報導各式災禍的報刊。
梁涵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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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聖約翰伍德(St.John's Wood),倫敦西北部的富人區。
2.陶亭碧(Tooting Bee),倫敦南部旺茲沃思區地名。
3.傑里·劉易斯(Jerry Lewis,1926-),美國著名喜劇演員、電影編劇、導演,以滑稽熱鬧的表演著稱。
4.納什車(Nash),20世紀上半葉風靡美國的本土汽車品牌。
5.法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美國建築師、室內設計師、作家、教育家,是20世紀上半葉最有影響力的建築師之一。
6.莊臣公司總部大樓(Johnson Wax Headquarters),建造於20世紀30年代,是現代裝飾藝術風格的典型建築。1976年被列為美國國家歷史名勝。
7.《驚奇故事》(Amazing Stories),史上第一份專業科幻雜誌,由美國著名科幻雜誌編輯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msback,1884—1967)於1926年創辦。
8.法蘭克·R·保羅(Frank R.Paul,1884—1963),美國著名科幻插畫家。1926年至1929年間,保羅受雨果·根斯巴克邀請,為《驚奇故事》繪製了三十餘幅封面插畫,幾乎定義了當時的美國科幻畫的格調。
9.伯班克,加利福尼亞州城市。下文的聖荷西、波利納斯均為加州城市。
10. 哈蘇(Hasselblad),瑞典高端膠捲照相機生產商。
11.阿爾伯特·斯佩爾(Albert Speer,1905—1981),德國建築師,曾在納粹德國時期擔任軍備和戰時生產部長。斯佩爾主持設計了位於紐倫堡的齊柏林場體育館,納粹黨代會曾數次在這裡召開。
12.酷明(Ming the Merciless),漫畫《飛俠哥頓》(Flash Gordon)中的反派人物,蒙戈星球的邪惡君主。《飛俠哥頓》由美國漫畫家阿萊克斯·雷蒙德(Alex Raymond,1909—1956)於1934年創作。
13.被接觸者(contactee)自稱曾與地外生物發生過接觸,例如聲稱自己被飛碟劫持過等等。
14.圖森(Tucson),亞利桑那州南部城市。
15.曼荼羅(mandala),印度教和佛教中象徵宇宙的圖案。
16.湯姆·史威夫特(Tom Swift),系列青少年科幻冒險小說《湯姆·史威夫特》中的主人公,一個少年發明家。該角色由美國小說家愛德華·斯特拉特邁耶(Edward Strate-meyer,1862—1930)創造。該系列小說長盛不衰,第一系列於1910年至1941年出版。
17.《仿生人》(Bionic Man),一部美國科幻電視連續劇,於1974年至1978年播出。主要講述了一位植入仿生肢體器官的前太空人為政府特工部門服務的故事。
18.漢普斯特德(Hampstead),英國倫敦西北部的舊自治市。
19.諾加利斯(Nogales),亞利桑那州最大的邊境城市,與墨西哥接壤。
20.《大都會》(Metropolis),拍攝於1927年的德國科幻電影。大都會表面富麗堂皇、高樓林立,而黑暗地下城中工人日以繼夜地修建、維護城市賴以運轉的龐大機器。該片200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人世界文獻遺產。
21.《即來之事》(Things to Come),拍攝於1936年的英國科幻電影,兼具精妙的布景道具與深刻的主題探討,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西方人對未來的設想。改編自威爾斯的小說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
22.希特勒青年團(Hitler Youth),1922年至1945年間納粹黨設立的青年組織。
23.惡託邦(dystopia),指與理想化的烏托邦社會相反的、極端惡劣的虛構社會形態,亦指反映這種社會形態的文學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