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的記憶

  我把霰彈槍裝進愛迪達揹包,又塞了四雙網球襪進去。這完全不是我的風格,但我就是想達到這種效果:如果他們覺得你是個糙哥,你就跟他們玩技術;如果他們覺得你是技術型,你就跟他們硬來。本人是技術型,所以這次我要表現得盡可能威猛。可是這年頭,多少也得有點技術,你才威猛得起來。比如說這兩把十二公釐口徑霰彈槍,我就得彎腰在工具機上,卸掉槍托裝子彈;我從一張老舊的縮微膠片上查過資料,學習手動裝彈;我還得造一套新的壓力裝置把子彈底火擺正位置——都不是容易事。但我知道,這些東西不會讓我失望。
  見面地點是「飛機場」酒吧,時間是二十三點整。安全起見,我地鐵坐過了三站才下車,然後走回去。
  在一個小咖啡亭的鍍鉻邊框上,我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模樣:五官分明的白種人,鬍碴堅硬,留一頭黑色短髮。「刀鋒」整容醫院的姑娘們都是索尼·毛的粉絲,總想給你做一對時髦的單眼皮,你簡直難以拒絕。整容這點伎倆對拉爾菲·費斯多半沒用,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有機會靠近他的桌子。
  「飛機場」酒吧只有一條狹長的通道,一側是吧檯,另一側是客人坐的桌子。這裡到處是皮條客、毒販子,還有不少鬼鬼祟祟的傢伙,沒有一個是做正經生意的。今晚把門的是磁犬兩姐妹。要是待會兒情況不妙,我可不想從她們身邊奪門而逃。
  她們倆個子都有兩公尺高,有著靈緹犬般的瘦長身形。其中一個是黑人,另一個是白人。除此之外,兩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這是整容的結果。姐妹兩人是多年的老情人,配合默契,打起來很不好對付。其中一人原本是男的,但我一直沒弄清楚究竟哪一個是。
  拉爾菲還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他欠我好多錢。我腦子裡有幾百兆以低能天才狀態存儲的資料,我的意識無權查閱。東西是拉爾菲留在那裡的,但他老不來取貨。資料只有拉爾菲用他自設的密碼才能打開、提取。我腦袋的使用費本就不便宜,超期儲存的額外費用更是天文數字,而拉爾菲偏偏是個小氣鬼。
  然後,我聽說拉爾菲·費斯出了賞格,要我的命。於是我約他在「飛機場」見面,但我是以埃德華·巴克斯的名義安排的。埃德華·巴克斯是一個走私販子,最近在里約熱內盧和北京混。
  酒吧裡一股惡臭,那是非法生意的味道,令人神經緊張的強烈金屬味兒。一些肌肉男在人堆裡晃蕩,炫耀肉塊兒,臉上帶著冷冰冰的假笑。有些人的肌肉結構做過移植,身體輪廓簡直不似人形。
  借過。哥們,借過。埃迪·巴克斯來了,做進口的快手埃迪,揹著他貌不驚人的專業運動背包。別在意這個小破裂縫,我的右手剛好能伸進去。
  拉爾菲旁邊還坐著個伴兒,體重八十公斤的金髮加州肌肉男,神情警惕,看著像個武林高手。
  肌肉男的雙手還沒離開桌面,快手埃迪已經坐在他們對面了。「你是黑帶?」我急切地問。他點點頭,一雙藍眼睛開始自動掃描,目標是我的眼睛和雙手。「我也是黑帶,」我說,「我的黑帶就在這包裡。」我的手通過破口伸進運動背包,扳開保險。喀嗒。「我有兩支十二公釐口徑霰彈槍,扳機綁在一起了。」
  「有槍啊。」拉爾菲說道,一隻胖手按在打手的藍色尼龍背心胸口部位,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約翰尼還在包裡帶了把破槍。」看來,埃迪·巴克斯的偽裝已經被識破了。
  我猜,他用的名字應該一直是拉爾菲,拉爾菲這個,拉爾菲那個。但是他買來的那張臉,代表的是一份虛榮。他這張臉已經用了二十年了,像熟透了的梨子。那張臉屬於一位曾經的名人——那是雅利安雷鬼樂隊主唱克里斯汀·懷特【註1】的臉。他是種族搖滾界的末代王者,當年的地位相當於現在的索尼·毛。像這樣的破事,我腦子裡記得無數。
  克里斯汀·懷特:典型人見人愛的漂亮臉蛋,明星級的細嫩皮膚,輪廓分明的顴骨。一種光線下像天使,換一種光線就成了墮落帥哥。但這張臉後面隱藏的,還是拉爾菲的那雙小眼睛:黑漆漆,冷冰冰。
  「拜託啦,生意終歸是生意,有問題就解決。我們好好談談。」他的語調總是真誠得要命,克里斯汀·懷特般的漂亮嘴角邊總是很濕潤,「這位是劉易斯,」他衝肌肉男那邊點點頭,「他是個笨蛋,不懂事。」劉易斯面無表情,看著像是真人模型。「但你不是笨蛋,約翰尼。」
  「我當然是笨蛋了,拉爾菲,我如果不是笨蛋,這世界上還有笨蛋嗎?我是一個渾身插滿晶片的超級大笨蛋,你們那些破爛可以隨便往我腦子裡面塞,塞完了爽夠了還想找人幹掉我。以我這個背包的名義,拉爾菲,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問題是你最近給我的這批貨,約翰尼。」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作為一位經紀人——」
  「銷贓的。」我糾正道。
  「作為經紀人,我在貨物來源方面有嚴格的標準。」
  「你只收購最好的東西。我懂你的意思。」
  他又嘆了口氣,似乎很疲憊。「我一直都儘量不從白痴那裡買東西。恐怕這一次,我犯了大忌。」
  第三次嘆氣大概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劉易斯打開了事先黏在我這一側桌子下的神經擾亂器。
  我把全身力氣都用在右手食指上,拚命扣扳機,但我這根手指突然就不聽使喚了。我能感覺到槍身的金屬質地,還有我纏在短槍把上的泡沫膠帶,但我的手卻軟得像蠟一樣,根本動彈不得。這時候我倒真希望劉易斯是個大笨蛋,蠢到會伸手過來搶我的包。他只要一拉,就會牽動我那根僵硬的食指,也許就能觸動扳機,可惜,他還沒笨到那個份兒上。
  「我們非常擔心你啊,約翰尼,非常擔心。瞧瞧,你給我的貨,那可是日本黑幫的。只有白痴才會從他們手裡偷東西,這種白痴只有死路一條。」
  劉易斯咯略地傻笑起來。
  我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骯髒透頂。那感覺像有幾大口袋濕沙子壓在我腦袋上。殺人並不是拉爾菲的風格,甚至僱用劉易斯這樣的打手也不是他的習慣作法。可現在,他進退兩難:一邊是霓虹菊之子,另一邊是這個黑幫要奪回去的東西——更有可能,這東西原來並不屬於他們,他們也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當然,拉爾菲可以用他的密碼口令,讓我進入失神服務狀態,變成一個低能天才,然後我就會一口氣把那些惹事招災的程式都說出來,事後忘得乾乾淨淨。對銷贓販子拉爾菲來講,做到這樣應該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但日本黑幫不會這麼輕易放手。他們肯定知道「烏賊」,而那些程式會在我腦子裡留下輕微但永遠無法徹底抹去的痕跡。他們才不會提心吊膽過日子,留下這些線索等著別人發現呢。關於「烏賊」,我了解得並不多,只聽過一些傳聞。在客戶面前,我當然不會提起這類傳聞。不過,日本黑幫肯定不喜歡我腦子裡留下的那些痕跡,它們看上去太像犯罪證據了。那夥人要是到處留證據,或者留活口,就絕對混不到今天。
  劉易斯還在傻笑。估計他正在腦中瞄準我額頭後面的一個點,想像怎樣刺破我的腦殼觸及那裡。
  「嘿。」我右側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女聲,「看上去,你們幾個小夥子玩得不太開心呀。」
  「少管閒事,婊子。」劉易斯說道,那張黑臉平靜如初。拉爾菲也面無表情。
  「開心點嘛!想買點樂子嗎?」沒等那兩個人阻止,她已經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我剛好能從眼角看到她。一個瘦瘦的女孩,戴鏡面眼鏡,黑髮蓬鬆,穿一件黑皮衣,沒扣鈕釦,外套裡面是一件T恤,上面對角印著黑紅條紋的幾個大字:身輕如燕。
  劉易斯怒哼了一聲,想一掌把她推下椅子。
  可是不知為什麼,他根本沒碰著人家。只見那女孩手一抬,好像只是輕輕拂了一下眼前掠過的手腕。鮮血噴在桌面上,劉易斯死死抓住手腕,攥得指關節都發白了。血滲過指縫,滴答滴答直往下流。可是,她手裡好像什麼東西都沒有啊!
  看來劉易斯得去做手腕肌腱連綴手術了。他慢慢站起來,忘了挪開椅子。椅子眶的一聲翻倒,劉易斯一言不發就離開了我的視線。「他最好找個大夫瞧瞧,」她說,「那一下割得蠻狠的。」
  「你根本就不懂,」拉爾菲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疲憊,「你完全不知道你剛給自己惹了多大麻煩。」
  「真的嗎,先生?有這麼神祕啊?我最喜歡神神祕祕的事了,比方說,你這位朋友幹嘛這麼安靜,跟冷凍了似的。還有,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她舉起一個小小的控制器。也不知她是怎麼從劉易斯手裡弄過去的。拉爾菲看上去很緊張。
  「你……呃……我給你二十五萬,你把那東西還給我,然後你出去散散步。怎麼樣?」
  他抬起一隻胖手,緊張地揉搓那張蒼白的瘦臉。
  「我想要的,」她打了個響指,控制器轉了一下,反射著燈光,「是一份工作。你的小夥子不是剛好手腕受傷了嗎?二十五萬,算你預付給我的工錢好了。」
  拉爾菲響亮地呼出一口氣,笑了起來,暴露了一嘴跟克里斯汀·懷特的臉很不相配的牙齒。她按下開關,關閉了神經擾亂器。
  「我僱你,出價二百萬。」我說。
  「我就喜歡這麼乾脆的男人,」她笑道,「那包裡是什麼?」
  「霰彈槍。」
  「你太粗暴了。」她用的卻是讚賞的口氣。
  拉爾菲什麼都沒說。
  「我叫米利安斯【註2】,莫莉·米利安斯。你想離開這裡嗎,老闆?別人都開始盯著我們看了。」她站起身來,牛仔皮褲的顏色像凝固的血液。
  我這才發現,她那副鏡面眼鏡原來是植入的。銀色鏡片從高高的顴骨處平滑地升起,完全擋住了她的眼睛。現在可以在鏡面上看到我新做的這張臉。
  「我叫約翰尼,」我說,「我們得帶上費斯先生一起走。」
  他正等在門外,模樣像最普通的出門旅遊的技術員:一雙塑膠夾腳拖,一件傻乎乎的夏威夷襯衫,上面印著他公司最熱門的微處理器的放大圖片。他是個溫和的小個子,這種人會在酒吧裡就著小塊海藻脆米餅喝清酒,喝醉了就高唱公司之歌,把自己感動得痛哭流涕,沒完沒了地跟酒保握手表示感謝。皮條客和毒販子都躲著這種人,從這種老實巴交的傢伙身上拉不到生意。這種人通常很無趣,而且很在意自己的名聲和錢包。
  我後來猜想,他左手的一截大拇指肯定是被切掉了【註3】,從指關節下方截斷,換了一個人工指尖,再鑽空殘指,在裡面安上仙台小野公司出產的仿金剛石線軸和底座,最後把三公尺長的單分子細絲仔細地纏在線軸上。
  莫莉正跟磁犬姐妹說著什麼,我把運動背包輕輕抵在拉爾菲的腰上,押著他出門。莫莉好像認識姐妹兩人,我聽見黑的那個在笑。
  我向上掃了一眼,這是過去養成的習慣反應。大概是因為我一直不適應空中刺眼的弧光燈,還有更高處黑沉沉的穹頂天棚。或許正因為這個老毛病,我才撿了一條命。
  拉爾菲繼續向前走,我覺得他沒打算逃跑。我認為他已不抱任何幻想了,或許他已知道我們要面對什麼人了。
  我低下頭,正好看到他身體斷裂的那一幕。
  事後回想,當時拉爾菲向前邁了一步,而那個小個子技術員不知從哪裡溜了出來,滿面堆笑。攻擊之前只有一個預兆:他的左手大拇指斷開了,跟變戲法似的。斷開的那截大拇指尖懸浮在空中。
  我看到了什麼?鏡子,還是金屬線?拉爾菲停下腳步,淺色夏裝的腋窩下出現了兩大塊黑黑的汗漬。他知道了,肯定早就料到了。
  然後,那截戲法道具似的大拇指尖像鉛塊一樣飛了起來,閃電般劃過空中,好像放出的溜溜球。殺手殘指上那根看不見的線橫著切過拉爾菲的頭蓋骨,就在眉毛上方,然後嗖的一聲飛起,又向下一落,從肩頭到肋下,斜切過他的梨形軀幹。這一記乾淨俐落,切開的剎那甚至不見一滴血。轉瞬之後,被截斷的神經才做出反應,一陣痙攣,屍體倒地。
  粉紅色的血霧中,拉爾菲的身體成了不規則的三塊,沿著略有坡度的街面向前滾動。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
  我抬起運動背包,右手猛扣扳機,後座力差點震斷手腕。
  雨肯定已經下了一段時間。一股股雨水從破裂的天棚上傾瀉下來,漉到我們身後的瓷磚上。我們兩人蹲在一家外科診所和一家古董店之間的窄巷裡。她向外窺探,只有一隻鏡面眼探出牆角。她說「飛機場」外停著一輛大眾車,紅色警燈亮閃閃的。警察正在收拾拉爾菲的屍體,盤問目擊者。
  我身上散落著一片片燒焦的白色織物——是那幾雙網球襪。運動背包成了破破爛爛的一圈塑膠手銬,套在我的手腕上。「真不明白,我怎麼會打不中?」
  「因為他動作很快,非常的快,」她雙手抱膝,皮靴後跟撐著身體,前後搖晃,「他的神經系統改造過。這傢伙是個工廠訂製品。」她咧著嘴笑,聲音愉快而尖細,「我要搞定這個傢伙,就今晚。他是最棒的,第一名、頭牌、業內最新水準。」
  「你真正要搞定的,是我這個付給你二百萬的人。你得把我弄出這個鬼地方。你那個男朋友多半是千葉市哪個實驗室特製的變態玩意兒,是日本黑幫的殺手。」
  「千葉有什麼了不起?哼,告訴你,莫莉我也去過千葉。」她把雙手朝我眼前一伸,十指微微分開。她的手指又細又長,在紫紅色指甲映襯下,皮膚顯得分外白皙。十指下嗖地彈出十片利刃,每一片都是窄窄的刀身,兩面開刃,閃著幽暗的鋼藍色光芒。
  我從來不在夜城多作停留。這裡沒人付錢給我,請我儲存記憶,大多數人倒是願意花錢麻醉自己,忘掉一切。一代又一代神槍手都拿這裡的霓虹燈當靶子,維護人員已經徹底放棄了。就算是正午時分,這片穹頂下也是漆黑一片,僅邊緣有一點暗淡的珍珠色。
  世上最有錢的犯罪組織正派遣冷酷、鎮定的爪牙四處追蹤你,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到哪裡才能躲過財雄勢大、擁有專用通信衛星和至少三艘太空飛船的日本黑幫?日本黑幫是真正的跨國組織,足以匹敵國際電信公司和小野公司。早在我出生前五十年,它就已經吞併了三合會、黑手黨和科西嘉同盟【註4】。
  莫莉有一個答案:鑽進現代社會的洞窟,躲到最深、最暗的底層。在這裡,任何外來勢力都會馬上遭遇赤裸裸的暴力,就像石塊激起水面的漣漪。
  你應該潛伏在夜城。不,最好是藏身夜城上空。因為這個洞窟是上下顛倒的,它的最深處,就是最靠近天空的地方。那是夜城永遠視而不見的天空,丙烯酸樹脂的纖維絲總是濕答答的。在這裡,低科技一族在黑暗中潛伏,像蹲在屋簷下的石像鬼,嘴角叼著黑市香菸。
  對第二個問題,莫莉也有答案。
  「這麼說,約翰尼桑【註5】,訊息就鎖在你的腦子裡?如果沒有密碼,裡頭的程式無論如何都取不出來?」她領著我穿過明亮的地鐵站臺,走進遠端的陰影中。兩邊牆上全是塗鴉,塗料長年累月地重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暴怒與失落的紛亂圖畫。
  「客戶需要儲存的訊息,透過一系列超微外科手術灌人我的頭腦中,」我機械地背誦那篇早已爛熟於胸的推銷詞,「顧客的密碼保存在一塊特製晶片上,除了『烏賊』(幹我們這行的不太願意提這個話題),沒有任何手段能夠強行提取。就算切開我的腦袋也不能把訊息弄出來,嚴刑拷打或下藥也無法讓我開口,因為我自己完全不知道客戶訊息的內容,永遠也不會知道。」
  「烏賊?那些長著許多觸手、爬來爬去的玩意兒?」我們鑽出地鐵隧道,來到一個早已廢棄的市場。我們穿過一塊勉強可稱作廣場的空地,地上到處是臭魚頭和腐爛的水果。在廣場對面的暗處,幾個黑漆漆的影子盯著我們。
  「所謂『烏賊』,其實是『超導量子干涉探測器』的縮寫。【註6】戰爭期間,這種設備被用來搜索潛艇,探查敵方的賽伯武器系統。」
  「哦,海軍的玩意兒?打仗的時候用的?這麼說,『烏賊』能讀出你大腦晶片上儲存的東西?」她停住腳步。我能感覺到,那雙藏在鏡面後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我。
  「要說探測磁場,哪怕型號最低級的『烏賊』都比過去的磁力探測器強10億倍。它的效果就像在體育場的喧器聲中聽清一句悄悄話。」
  「聽清悄悄話嘛,現在的警察也有這本事,用拋物面拾音器和雷射系統。」
  「儘管如此,儲存在我腦子裡的訊息還是萬無一失,」職業自豪感驅使我繼續說,「因為沒有哪個政府敢給警察裝備『烏賊』。別說警察,就連最高級的特工部門都不行。派系爭端太多,不確定什麼時候就給你來個水門事件。」
  「海軍的玩意兒,」她在黑暗中咧嘴而笑,容光煥發,「海軍的玩意兒。我在這附近有個朋友,從前當過海軍,叫瓊斯。你最好去見見他。不過,他是個癮君子,我們得幫他提提神兒。」
  「癮君子?」
  「是一頭海豚。」
  它不是一頭簡單的海豚,可要是別的海豚見了它,說不定會覺得它配不上「海豚」的稱號。我看見它懶洋洋地在電鍍水箱裡打轉。水從水箱邊緣溢出來,打濕了我的鞋。
  它是上次戰爭結束後變賣的剩餘軍備物品——一頭賽博格海豚【註7】。它從水裡抬起身體,露出身體兩側的裝甲片。這種裝甲片同時還充當視覺輔助系統。海豚游泳本來姿態優雅,但有了這些裝甲片以後,就顯得笨拙多了,像被淘汰的史前物種。它的頭骨兩側各有一塊畸形物,這兩個地方加裝了感測器。沒有裝甲片的地方,皮膚是灰白色的,長了一些發亮的病變銀斑。
  莫莉吹了聲口哨。瓊斯的尾巴拍打起來,水流像小瀑布一樣溢出水箱。
  「這是什麼地方?」一片昏暗中,我努力辨認周圍模模糊糊的東西:生鏽的鐵鏈,防水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有什麼東西。水箱上方懸著一個醜陋的木頭框子,上面雜七雜八串著一堆積滿灰塵的聖誕綵燈。
  「遊樂場、動物園和狂歡節場地。上演『與軍用鯨對話』之類的噱頭節目。可瓊斯確實與眾不同……」
  瓊斯又游了回來,用一隻飽經滄係的眼睛望著我。
  「但它怎麼說話呢?」突然間,我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地方。
  「最精彩的就是這一點。瓊斯,打個招呼。」
  所有綵燈同時亮起,閃著紅白藍三色光。
    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
  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
  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
  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
  紅白藍紅白藍紅白藍
  「看見沒,它精通信號語言,但用這個辦法,能表達的語義很有限。在海軍服役的時候,他們還給它聯了一個視聽顯示系統。」她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狹長的小包,「純貨,瓊斯。想要嗎?它突然僵住了,停止了一切動作,開始往下沉。我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緊張感,就好像剛剛想起來,海豚其實不是魚,有可能淹死。「瓊斯,我們想知道約翰尼腦子裡訊息資料庫的密碼,現在就想知道。」
  燈光閃了一下,全滅了。
  「快做事,瓊斯!」
    藍
  藍藍藍藍藍藍藍藍藍
  藍
  藍
  藍
  藍色燈泡拼成了一個十字架的形狀。
  燈又滅了,一片昏黑。
  「這可是純的,沒有一點兒雜質。工作吧,瓊斯。」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色鈉燈閃亮,照亮了她的臉龐。顴骨部分最亮,下面是陰影。
    紅   紅紅紅紅紅
  紅   紅
  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
     紅紅   紅
  紅紅紅紅紅   紅
  紅色燈光形成一個卐字,四條彎折的直線反射在她的銀色鏡面眼上。「把貨給它吧,」我說,「我知道密碼了。」拉爾菲·費斯,這個傢伙一點想像力都沒有。
  瓊斯抬高身體,裝甲身軀的一半都擱在水箱沿上。我還擔心水箱會翻倒。莫莉抬起手,把注射器針頭扎進兩片裝甲之間,噝的一聲注入了藥物。木框上綵燈齊亮,圖形瘋狂變幻,然後漸漸暗淡。
  我們走了,留下瓊斯獨自漂浮在黑沉沉的水裡,它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也許它夢見了它經歷的那場太平洋戰爭,夢見了它清除的那些賽伯水雷:輕輕用吻部觸碰,然後用『烏賊』刺探水雷的控制線路。它用同樣的方法破解了拉爾菲在我腦子裡的晶片上設置的那個可悲的密碼。
  「戰後遣散時,瓊斯連同身上那套設備原封不動地被海軍拋棄了。這我懂,可是,一頭賽博格海豚怎麼會染上藥癮呢?」
  「還不是因為那場戰爭,」她說,「它們全都是戰時染上藥癮的。海軍幹的好事。要不然,你怎麼能讓海豚替你打仗?」
  「我看這筆買賣做不成,」盜版販子說道,他想多訛我們一筆錢,「對一顆根本沒公開的通信衛星發射信號——」
  「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你什麼生意也別想做了。」莫莉趴在盜版販子那張滿是劃痕的工作檯邊,用食指指著他說道。
  「那你上別的地方買微波設備好了,怎麼樣?」別看人長得跟索尼·毛似的,這小夥子脾氣很橫,很可能是個土生土長的夜城人。
  莫莉的手朝小夥子前襟一揮,齊碴齊口地把一片翻領割了下來,截得乾淨俐落,連個毛邊都沒有。
  「你到底做不做?」
  「做。」小夥子啾著衣領被割斷的地方,儘量只做出一副略感興趣的表情。
  「成交。」
  我檢查買到手的兩臺記錄器,她拉開腰間的口袋拉鍊,取出我給她的那張紙條。莫莉展開紙條,嘴唇嚅動,默讀了一遍,然後聳聳肩:「就這個?」
  「你唸吧。」我說道,同時按下兩臺記錄器上的錄音鍵。
  「克里斯汀·懷特,」她讀出聲來,「和他的雅利安雷鬼樂隊。」
  拉爾菲,真有你的,至死不渝的忠實歌迷。
  進入失神轉述狀態的過程,從來都沒我想像的那麼突然。那個搞地下廣播的盜版販子有個掩人耳目的門面,是一家看上去隨時會倒閉的旅行社。店門內是一間破爛的辦公室,裡面有一張工作檯、三把椅子、一張褪色的瑞士香薰沐浴宣傳畫,還有一對玩具鳥。鳥身是褐色玻璃製成的,兩條細腿兒站在莫莉肩後架子上,腦袋機械地一頓一頓,假裝從一個保麗龍杯子裡喝水。我漸漸進入狀態,覺得兩隻鳥的動作越來越快,彩色鳥頭化為一道彩虹。塑膠掛鐘上顯示秒數的液晶屏成了毫無意義的日字形方格,不斷跳動。莫莉和盜版販子也變得模糊起來,他們的手臂偶爾動一下,影影綽綽,像影子,又像昆蟲快速扇動的翅膀。然後,眼前一切都消失了,變成了冰冷的灰色靜電信號。一個單調的聲音響起,吟誦著一首人工語言譜成的詩歌。
  我坐在那裡,敘述死去的拉爾菲偷來的程式,整整三個小時。
  商業街很大,從一頭到另一頭足有四十公里,富勒【註8】穹頂下面原本是郊區交通大動脈,現在變得破破爛爛。在晴朗的日子裡,如果關掉弧光燈,灰濛濛的天光還能穿透一層層塑膠天棚投射下來。那簡直不能稱為陽光,只能說約略有點陽光的感覺。這種景象倒很像喬萬尼·皮拉內西【註9】所畫的監獄素描。最南端三公里的穹頂下面,就是夜城。夜城人不納稅,這裡也沒有公共設施。霓虹燈早就壞了,天棚也被坎煙燻了幾十年,變得黑乎乎的。即使在正午,夜城裡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誰又會在意幾個瘋孩子出沒在穹頂的橡子叢中呢?
  我們已經爬了兩個小時,沿著水泥臺階和鋼梯上帶洞眼的橫檔不斷向上,爬過一段段廢棄的鷹架,一堆堆積滿灰塵的工具。我們出發的地方像是個荒廢的維修區,到處扔著三角形的天棚支撐件。所有東西都被噴霧塗鴉罐塗抹得亂七八糟,無一例外。塗鴉中有些是街頭幫派的名稱,可追溯到世紀之交。一路向上,我們始終有塗鴉相伴,不過文字漸漸稀疏,最後反覆出現的只有一個詞:低科族。全是黑色大寫字母,墨跡淋漓。
  「低科族是什麼人啊?」
  「反正不是我們,老闆。」莫莉爬上一段搖搖晃晃的鋁梯,鑽進波狀塑膠板上的一個洞口,不見了。「低科學,低技術。」她的聲音透過塑膠板傳來,有點發悶。我揉了揉痠痛的手腕,跟著她繼續向上爬。「那些低科族,連你的霰彈槍,他們都覺得太先進、太墮落。」
  一個小時後,我拚了老命才爬進另一個洞口,洞口的邊緣曲曲彎彎,線條很不規則,是在一層搖搖欲墜的三夾板上鋸出來的。爬進去之後,我見到了這輩子碰上的第一個低科族。
  「不用怕,」莫莉說道,拍拍我的肩膀,「這是狗子。嗨,狗子。」
  她身上綁了個手電筒,藉著窄窄的一束光,那個低科族用一隻獨眼打量我們,口中慢慢伸出一截又厚又長的灰舌頭,舔著突出的犬牙。我感到奇怪,他們怎麼能把移植杜賓犬牙胚的技術列為低科技呢?免疫抑制劑可不是隨便哪棵樹都能結出的果子,科技含量不是一般的高。
  「莫。」牙齒改造工程顯然影響了他的語言能力。一行口水從他扭曲的下唇邊流了下來。「我聽到你們來了,早聽到了。」他可能只有十五歲,但那對犬牙、滿臉可怕的刀疤,還有深陷的眼窩,讓他看起來簡直不像人類,而像野獸。弄出這麼一張臉來,可是件費時費力的工作,還得有點創意才成。看他的舉動,這個怪臉人好像過得很開心。他穿著一條髒得發黑的破爛牛仔褲,褲縫處油亮亮的。他赤著上身,腳上也沒穿鞋。那張嘴怪裡怪氣地撇了一下,好像在笑。「被跟蹤了,你們。」
  從遠處的夜城隱隱傳來售水人的叫賣聲。
  「有人碰到絆繩了嗎,狗子?」莫莉的手電筒光朝旁邊一晃,我看到了許多細繩,一頭繫在螺栓上,另一頭伸向四面八方,消失在黑暗中。
  「把燈關掉!」
  她啪的一下關了手電筒。
  「跟蹤你們的人,為什麼沒點燈?」
  「他不需要。狗子,那傢伙可厲害呢。你們的哨兵要是招惹他,就會變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倒是更容易搬運。」
  「盯你梢的,是你朋友,莫?」他聲音有點緊張。我聽見他的腳在破敗的三夾板上不安地蹭來蹭去。
  「不是。但這一位是我的朋友。」莫莉在我肩頭拍了一下,「他是朋友,懂了嗎?」
  「好。」他似乎對我不大感興趣,啪嗒啪嗒走到小平臺邊上,繫絆繩的螺栓就在那裡。他拉動絆繩,用繩子傳送信號。
  夜城就在我們腳下綿延,像一個給老鼠造的玩具村。小小的窗口透出燭光,只有很少一些地方有電池燈或者碳化燈照明。我想像住在那裡的老人,無休無止地玩骨牌遊戲,他們頭頂破敗的棚屋支柱上晾著剛剛洗好的衣服,溫熱的大水滴啪嗒啪嗒漉在他們身邊。然後,我竭力想像那個殺手,腳踩夾腳拖,穿著那身難看的遊客衫,耐心地在一片漆黑中一步一步向上爬,面無表情,不緊不慢。他是怎麼跟追蹤我們的?
  「很簡單,他聞到了我們的氣味。」莫莉說。
  「抽菸嗎?」狗子從口袋掏出一個壓得皺巴巴的菸盒,撬出一根壓扁了的菸。他用一盒廚房用火柴給我點上,我趁機看了一眼香菸牌子:頤和園過濾嘴香菸,北京捲菸廠。看來低科族也在做黑市買賣。狗子和莫莉爭個不休,莫莉似乎想借用低科族領地的某個地方。
  「朋友,我以前可幫過你不少忙,我要用那一片懸空層,而且要用那裡的音樂。」
  「但你不是低科族……」
  這兩人一路爭論。拐來拐去的一公里路程,多半時間他們都在爭吵。狗子領著我們走過一道道搖晃的天橋,爬上一段段繩梯。低科族的藏身處高懸在城市上空。他們把網狀吊床用大團環氧基樹脂黏附在穹頂天棚上,他們睡在裡面,俯瞰身下的深淵。低科族的地盤非常狹小、分散,有時只是在天棚支撐柱上鋸出的幾道刻痕,僅容雙手摳住、雙腳踩穩。
  她管那一片懸空層叫殺人層。我跟在她身後爬行,腳下是溫熱的金屬板和濕漉漉的三夾板,埃迪·巴克斯愛穿的新鞋子踩上去直打滑。我一邊爬,一邊想,那片懸空層有什麼特別的嗎?還能比其他地方更凶險?同時,我又有了一個新發現:狗子的抗議只是例行流程,他最終肯定會同意莫莉的要求。這一點,莫莉自從一開始就知道。
  在我們身下某處,瓊斯肯定還在水箱裡一圈圈打轉,忍受藥效過去後的第一絲噁心。警察肯定還在「飛機場」詢問客人一大堆有關拉爾菲的問題,把他們煩得要死:他是幹什麼的?離開酒吧前跟誰在一起?還有,日本黑幫肯定已經派出了看不見的魔影,在所有的城市數據庫中搜索一切與我有關的訊息,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內容:數字帳戶、交易記錄、水電費……我們生活在一個訊息化社會裡,上學時老師就這麼跟你說,但老師沒告訴你,你的行蹤、你的生活、你的一舉一動,全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蛛絲馬跡和零零碎碎的訊息片段。有朝一日,這些片段可能被人收集整理、分門別類……
  現在,那個盜版販子肯定已經用黑盒傳輸技術把我們的訊息發送給日本黑幫的通信衛星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把狗腿子喚回去,否則,我們就在網際網路上公開你們的程式。
  那個程中一序,我根本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過去不知道,現在還是不知道。可能是科學研究數據,日本黑幫是商業間諜領域的專家,水準一流,這種事他們做起來從容不迫。比如從小野公司偷出研發數據,大大方方攥在手裡索要贖金:如果不給錢,他們就公開數據,讓這家大公司的科學研究優勢化為烏有。
  我為什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或許日本黑幫更願意把這個程式以大價錢重新賣給小野公司這樣的原主,而不是幹掉我約翰尼,把我從記憶買賣中抹掉。對嗎?
  我已經把那段程式寄往雪梨了。那裡有個地方,只要預付一小筆錢,他們就會替你保管郵件,不提任何問題。郵件走的是四等平信。我把另一份拷貝中的程式抹掉了大半部分,剩下的那些足夠他們確認貨源真實,然後我又把我們的威脅訊息嵌入其中。
  手腕痛得要命。我不想爬了,只想倒頭大睡。我知道,用不了多久,等手上力氣用盡,再也抓不住著力點,我就會一頭摔進下面的深淵。我知道,這雙為了扮成埃迪·巴克斯而穿的漂亮黑鞋子會打滑,讓我失足墜向身下的夜城。但是,那個殺手的形象在我腦海中不斷膨脹,就像那種廉價的宗教三維立體畫。我似乎看到他渾身上下閃閃發光,夏威夷衫胸前畫的那塊晶片越變越大,像一張厄運之城的勘測照片。
  所以,我沒有停步,依舊緊緊跟著狗子和莫莉,在這個連夜城人都瞧不上的、用垃圾拼湊起來的低科族天堂中穿行。
  殺人層邊長八公尺。似乎有個巨人用鋼纜和彈簧左一道右一地道綁住了這片垃圾場,把它懸空吊起來。稍一搖晃,它就吱嘎作響,而這地方偏偏永遠在搖晃。聚在它周邊的低科族們不斷在自己的三夾板小床上扭來扭去,想找個舒服的姿勢,於是這地方隨之顛簸晃動。木頭地板天長日久,早已磨得鋥亮,上面深深刻了數不清的首字母縮寫、恐嚇之詞和宣洩激情的句子。懸吊這個地方的鋼纜沒與其他低科族藏身地連在一起,而是單獨的一套,一直向上延伸,伸進上方兩盞刺眼的白熾燈照不到的黑影中。
  一個和狗子一樣長著犬牙的姑娘手足並用跳下地板。她的乳房上刺著靛青色的螺旋形圖案。眨眼間,她徑直奔過這一層,哈哈笑著,一把揪住對面一個小男孩,男孩正從長頸瓶裡喝一種黑乎乎的液體。
  刀疤、刺青和犬牙,這些是低科族的時尚。殺人層有電力照明設備,看來並不符合他們平常的審美觀。這塊地方是幹什麼用的?舉行儀式?競技比賽?玩藝術?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來,這個懸空層很特別,它好像經過了一代代的修繕,才最終完成。
  我的外套下面還藏著一把霰彈槍。雖說已經沒有子彈了,但那種分量和硬度,多少還能給我一點心理安慰。摸著這把槍,我突然意識到,我一點兒也不明白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或是即將發生的事情。這正是這場遊戲的本質。這輩子的大半時間裡,我都是一個渾渾噩噩的容器,盛放著別人的知識和訊息,然後被別人清空,吐出我自己完全不懂的人造語言。我還真是個技術型,這一點倒是沒錯。
  就在這時,我發現周圍的低科族完全安靜了下來。
  他來了,就在燈光照射範圍的邊緣。他像遊客似的不動聲色,踏上殺人層,周圍是一大圈悄然無聲的低科族。我們目光相觸,立即認出了對方。喀嗒一聲,我腦海裡迸出一星甦醒的記憶:那是巴黎,電力驅動的加長賓士,無聲無息地冒雨駛向聖母院;移動式溫室,玻璃後面有許多日本人的面孔,無數尼康相機舉起,閃光耀目,像金屬和水晶製成的花朵……他們找到我了,在他的眼神中,我似乎聽到快門喀嚓喀嚓響成一片。
  我抬眼尋找莫莉·米利安斯,但她不見了。
  周圍的低科族讓開一條道,讓他踏上一級臺階。他鞠了一躬,面帶微笑,雙腳脫下拖鞋,動作流暢自如。兩隻夾腳拖並排放著,擺得整整齊齊。接著,他輕輕一躍,落在殺人層上。他朝我走來,踏過像蹦床一樣上下晃蕩的地板,從容得就像走在飯店的合成纖維地毯上。
  莫莉躍上殺人層,身輕如燕。
  地板吱吱嘎嘎尖叫起來。
  這裡暗藏著擴音器,四角的粗大彈簧附近有麥克風,周圍還有隨機散放的接觸式拾音器,這些設備將金屬摩擦聲放大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低科族們不知還在哪裡藏了一臺功率放大和一臺音響合成器。直到這時,我才辨認出隱在頭頂炫目燈光後的大喇叭。
  一陣電子鼓聲響起,像放大的心跳,節奏穩定。
  她已經脫掉了那身皮衣,靴子也脫掉了。原來她那件T恤是無袖的,細細的手臂上隱隱現出了很能說明問題的線索——千葉城的電路系統。熾烈的燈光下,她的牛仔皮褲閃閃發亮。她開始舞動。
  她彎下雙膝,白皙的雙腳蹬著一個壓扁的汽油箱,殺人層隨著她的動作搖晃起來。它發出的聲音簡直像世界末日降臨,像懸掛著天堂的繩子驟然繃斷,嗖的一聲反彈上去,掠過天空。
  他穩穩地隨著懸空層的波動上下起伏,過了幾次心跳的時間,他開始行動,準確地判斷地板搖動的幅度,步步進逼,宛如踩著花園中平整的墊腳石。
  他彈開自己的大拇指,動作瀟灑,像熟諳社交禮儀的翩翩紳士。指尖飛向莫莉,那根細絲折射著燈光,像一道彩虹。她猛然倒地,一個翻滾。單分子細絲喇一下掠過,莫莉翻身跳起,鋼爪忽地彈出,閃亮耀眼,這應該是她下意識的防禦招數。
  鼓點加快了節奏,莫莉和著鼓聲跳躍,黑髮狂野地翻捲,拂過兩片銀色鏡片,雙唇專注地繃成一線。殺人層上,隆隆聲不絕於耳。旁觀的低科族們興奮至極,狂呼尖叫。
  他收回武器。呼的一聲,單分子細絲畫了一個直徑一公尺的大圈,閃著鬼魅的彩色光暈。指尖在他身前旋轉,沒了大拇指的那隻手與胸骨齊平,細絲成了一面盾牌。
  這時莫莉好像打開了情緒的閘門,深藏心底的激情不再隱藏。她癩狂的舞蹈才剛剛開始。她蹦跳、扭轉、側撲,雙腳落在與粗大彈簧直接相連的合金引擎蓋上。轟鳴的聲浪中,我摀住耳朵,眩暈不已,只覺得這懸空層和階梯已經斷裂,正墜向夜城。我彷彿看到我們砸穿夜城破敗的屋頂,掠過晾晒的衣物,像熟透的水果一樣,落地時砰地炸裂。但是,鋼纜並沒有斷裂。殺人層洶湧起伏,像一片大浪滔天的金屬海洋。莫莉就在浪尖上,狂舞不休。
  就在結束之前,在殺手最後一次擲出指尖的一瞬間,我看清楚了他臉上的表情。那表情似乎不屬於此時此地,那既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我覺得那是一種懷疑,是茫然不知所措的不解,摻雜著純粹美學意義上的反感一-他厭棄此刻的所見所聞,厭棄自己經歷的一切。他收回嗖嗖舞動的細絲,那個鬼氣森森的盾牌收縮成了餐盤大小。他舉手過頂,手腕一勾,餐盤應手而落,大拇指尖像活物一般,倏地刺向莫莉。
  殺人層的地板帶著她向下一沉,單分子細絲剛好擦過她頭頂。殺手這一邊,地板像蹺蹺板一樣猛然抬起,將他彈到細絲飛回的路徑上。細絲本該繞過他的頭頂,縮回金剛石巢穴,但此時細絲正巧從他手腕上切過,切斷了那隻手。他踏進面前地板上的大裂口,像跳水運動員一樣翩然落下,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又像戰敗的神風敢死隊員,墜向夜城。我想,他之所以草草自盡,可能是想逃離可怕的聲浪,在死前享受幾秒寧靜的尊嚴。她用文化衝擊殺死了他。
  低科族歡呼起來。有人關掉了擴音器,莫莉雙腳踏上殺人層,控制它,讓它漸漸穩定。她面無表情,臉色慘白。懸空層的尖嘯漸漸低沉,只有劇烈震動後的金屬發出的微弱嗡鳴和鐵鏽互相摩擦的吱吱聲。
  我們在懸空層上四處搜尋那隻斷手,始終沒有找到,只在一塊鏽蝕的鋼板上發現了一彎優美的曲線。這是單分子細絲掠過的地方,切口亮晶晶的,像剛鍍了一層鉻。
  我們始終不知道日本黑幫是否接受了我開出的條件,連他們有沒有收到那條訊息我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們的那個程式,仍然保存在雪梨中央區五號三樓一家禮品店庫房的架子上,等著收件人埃迪,巴克斯簽收。說不定他們手裡另有一份拷貝,而且早就以高價賣給了原主。也許他們收到了盜版販子廣播的那條訊息,因為已經過去一年了,一直沒人來追殺我。不過,就算真有人打算幹掉我,他也必須在黑暗中向上爬好長一段路,還得闖過狗子設下的哨卡。另外,我現在的模樣已經不再像埃迪·巴克斯了。整容的事情是莫莉替我安排的,用的是本地的麻醉劑。我的新牙也快長好了。
  我決定留在這上頭。有時候,我望著殺人層對面,心想:在他來之前,我的生活是多麼空虛。我知道自己已經受夠了做別人容器的日子。現在,我幾乎每晚都會爬下去,去探望瓊斯。
  我們成了搭檔,我和瓊斯,還有莫莉·米利安斯。莫莉負責在「飛機場」酒吧談生意,瓊斯仍待在原來那家遊樂場裡,但它現在換了個更大的水箱,每週都可以換新鮮海水。還有,藥癮發作的時候,它總能得到最好的貨。跟孩子們對話時,它還是用原來那套綵燈,但跟我對話時,它有一套新的視聽系統。設備安裝在我租來的一間小屋裡,比它在海軍服役時用的裝備還要好。
  我們賺了大錢,比我過去賺的多得多。瓊斯的『烏賊』能讀出以前所有客戶在我大腦裡儲存過的資料,它透過那套視聽系統把內容告訴我,用的是我懂得的語言。我們因此知道了原來那些客戶的許多祕密。往後,我打算找個外科醫生,讓他把我腦子裡的那些晶片全部摳出來。到時候,我的腦子裡保存的,只有我自己的記憶,不再有別人的東西。我會過上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還不行。
  在上頭的日子其實也很好。藏身在高高的黑暗裡,抽著中國產的過濾嘴香菸,聽著穹頂天棚積水向下滴落的聲音。這上頭真是夠安靜的——當然,除非有哪個低科族決定在殺人層活動活動。
  而且,我還能學到許多知識。有瓊斯幫忙,我可以分析自己腦子裡儲存過的所有技術資料,不久之後,我就會成為這座城市裡最貨真價實的技術型男人。
    劉紫奼  譯





* * *

註:
  1.這是一個帶有濃重種族意味的名字,克里斯汀(Christian)意為「基督徒」,懷特(White)可指「白種人」。——本書註釋均為譯註。」
  2.米利安斯(Millions)意為「數百萬」,或許是作者對上文兩人競價的調侃。
  3.日本黑幫有切掉一截手指認罪的傳統,很多幫派分子都有斷指。
  4.科西嘉同盟(Union Corse),類似於義大利西西里島黑手黨的犯罪組織,主要活動地區在法國科西嘉島和馬賽市。
  5.日語中常在人名後加表示尊敬,音譯為「桑」。
  6.超導量子干涉探測器(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tector)英文縮寫為SQID,與烏賊(squid)發音相近。
  7.賽博格(cyborg),指機械化的有機體,部分機能由電子或機械裝置代替,。這一概念最早於1960年提出,後經常在科幻小說中出現。
  8.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1895—1983),美國著名建築師。他研究了網格穹頂(geodesic dome)嚴格的幾何構造,並大力推廣這種穹頂結構,甚至設想了網格球形的空中城市。這種結構幾乎獨立於建築史之外,帶有濃重的烏托邦色彩,20世紀六七十年代,它成了反主流文化的象徵。威廉·吉布森似乎對這種穹頂青睞有加,本書中有多篇作品都提到了這種穹頂。
  9.喬萬尼·皮拉內西(Giovanni Piranesi,1720—1778),義大利畫家,繪有一組虛構的監獄題材作品。畫面描繪了幽深的地下牢房、交錯的樓梯和巨大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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