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巧遇故人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驟停。

夏乾從水底猛地鑽出,將韓姜拖到了冰舟上。韓姜側過頭將水吐了出來,人卻似乎昏迷了。夏乾一探,發現她額頭髮燙,呼吸也微弱。

冰舟是兩塊浮冰拼湊而成,再加上此刻冰化得厲害,夏乾已經無法登上冰舟了,只得抱着冰舟尾部在水中游動,靠自己手臂的力量控制冰舟方向。他的身體浸沒在水中,水下的暗礁剮蹭着他的血肉。下過暴風雪的湖水究竟多冷,只有渾身浸在其中的夏乾知曉。

他能辨別大致的方向,卻不敢再看地圖了。他怕自己看見的是遙遠的水路。從落水處到雁城碼頭,行舟不需要太久,然而卻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距離。

夏乾現在腦子已經木然了,他只知道划水游泳,也忘記了他方纔是有多幸運,又是費了多大的力氣纔將韓姜拖上來。就算是推,也要把她推回雁城碼頭。

不知過了多久,烏雲散去了。夏乾似乎出現了幻覺,他好像看到了雁城碼頭的燈光。

近了,更近了。

真的是雁城碼頭。夏乾繼續划水,巨大的勞累感讓他幾乎喪失所有感知,只是一味重複動作。

就在此時,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物品飛了過來,如一隻想捕魚的水鳥一樣迅猛地扎入水面。

夏乾扭頭一看,是一隻吹脹了的羊皮筏子。他嘴脣都凍紫了,也不知這羊皮筏子是怎麼來的,沒有片刻遲疑,整個人撲了上去。這東西對他來說太過重要,他的雙手已經沒有知覺了,羊皮筏子可以承載他大部分身體的重量。他託着冰舟划水行進,直到雁城碼頭的燈光變得越來越明亮,卻不知因爲疲累抑或是被水花糊了雙眼,他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雁城碼頭的燈近了,燈下數丈以外卻隱隱約約有一團黑影。

夏乾划着水,直到他的雙手摸到了碼頭的破舊甲板。他迅速將韓姜背起,奮力爬上甲板。在雁城碼頭高懸的燈籠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着水汽的空氣,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幸福。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樹林傳來沙沙聲。一夥人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接着,一個惹人生厭的聲音傳來——

「嗬,我就知道你命大。」

這古怪腔調帶着幾分怨氣,也帶着嘲諷和盛氣凌人的意味。夏乾聞聲擡頭,有些驚愕。

是陸顯仁。他正滿臉喜色地看着自己。

陸顯仁的臉上瘀青已退,容光煥發,穿着一身厚厚的棉服正在岸上看好戲呢。他身後則跟着八個彪形大漢,每個人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刀。

夏乾整個人如泥一般癱在碼頭甲板上,擡頭都很是艱難。他遊了太久,渾身無力,手腳因泡水太久早已凍得腫脹而僵硬,額頭卻發燙。本以爲上岸之後就會昏過去,可如今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最不該出現的人出現了。

陸顯仁慢慢挪動着雙腳,輕蔑地朝下看去:「狗一樣地趴着,要不要叫兩聲?」

陸顯仁語畢,身後的家丁哈哈大笑起來。夏乾渾身無力,卻血氣上涌,牙縫裏憋出一句:「小畜生被打得鼻青臉腫,如今你爹捨得放你出籠啦?」

陸顯仁氣得眉頭一緊,本見夏乾虛弱不堪,沒想到卻會回這麼一句。他帶着慍色,忍了忍,終是笑道:「你還嘴硬?你也有今日啊!我們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他這如戲文臺詞一般的蠢話也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只讓夏乾聽得生氣。夏乾卻又不肯服這個軟,本想還嘴,卻見陸顯仁慢慢走到韓姜身邊,以輕蔑之態瞅了瞅她。

夏乾罵道:「滾開!」

陸顯仁瞥了他一眼,順手抄起家丁的佩刀,輕輕彈了彈。在雁城碼頭唯一一盞燈的照耀下,刀閃出陣陣寒光,比冬夜裏的湖水更加寒涼。

「我今日不是來找你算賬的,」陸顯仁蒼白的臉上泛起笑容,那笑容怪異至極,帶着幾分陰毒,「我是來送你上路的,包括她。就是她在除夕夜打傷了我,我可是認得她這柄刀。」

雪花漸疏,空氣凝結。陸顯仁的聲音很輕,說的話卻很清楚。一抹怨毒從他眼中閃過,帶着比冬日空氣更凜冽的寒意,如刀一般直接落到夏乾身上。

夏乾心裏閃過一絲詫異,富家子弟打架鬧事是常有的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陸顯仁真的會草菅人命。姓陸的卻哈哈大笑起來,徑直走到夏乾邊上,輕聲問道:「怕了?」

他的話真的讓夏乾氣憤,若是按照以往,夏乾定然二話不說狠狠罵回去。可眼下人多勢衆,而且他身邊……還有韓姜。

若是凶多吉少,至少也放了她呀。夏乾第一次這麼猶豫,目光落在韓姜身上。

陸顯仁覺察到了他的顧慮,冷笑了一下,內心卻洋溢着激動和一種古怪的快樂。今日的說辭,他也反覆琢磨許久了,他特地提高了嗓音,說得慢吞吞的:「要放她,可以。」

這五個字他說得擲地有聲,開心不已,就好像每一個字都打了夏乾一個耳光。還不等夏乾還嘴,他便一腳踹了夏乾的胸口。

他這一腳踹得不輕。夏乾只覺得胸前一陣劇痛,真是痛到了骨子裏。可是他一聲都沒吭,只是不想助長陸顯仁的囂張氣焰。他捱了一腳,卻更加清醒了,如今的情形於他們不利,比落入水中更加可怕。河水雖然無情,而陸顯仁卻是想要他的命。

天子腳下,真的有人目無王法。夏乾以前從來不信,但是這一刻他信了。

他胡思亂想,想與陸顯仁周旋,看看是不是可以挽回一下,可是陸顯仁根本不聽他說話,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夏乾的鼻子一下子出了血。

「其實我沒有必要殺你,」陸顯仁喘着氣,揪住了夏乾的領子,輕聲咬牙道,「你也沒怎麼惹我,但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也不知陸顯仁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舒展,一下子鬆開了他。夏乾這時候完全趴在地上,額間鮮血流入眼眶。他視線模糊,但是覺得陸顯仁起身了,這是要動刀子了。

然而陸顯仁只是伸出了腳。他想給韓姜一腳。

夏乾萬萬沒想到他是要去踢韓姜,立刻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褲腿,奮力拖住了他的小腿和膝蓋。陸顯仁沒站穩,狠狠地跌在地上。

他的家丁們迅速上前來扶住自家主子。夏乾卻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背起韓姜重新跳下水去,他將韓姜拖上吹脹的羊皮,讓她上半身躺穩。自己轉身推着她遊離碼頭。可游到哪兒去呢?去逐鹿島?可是地圖呢?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死在陸顯仁手裏,若是他今日真的難逃一劫,他寧願死無全屍地葬在百里湖水之中。

「他們要跑!給我把他們弄上來,否則養你們這羣吃白飯的做什麼?」陸顯仁坐在地上吼道,雙目泛紅,指着冰湖就想讓人拉他們上來。下人齊刷刷地跑到湖邊,瞧了瞧湖水,似是畏懼冬日水的寒冷,皆是不願下去。其中一人說道:「少爺,他們如今只有沉水的份兒,我們還是不去了。」

「滾下去把他們弄上來!」

「別去了……」

陸顯仁將手中的刀一揚,臉色扭曲:「你去是不去?」

「少爺,」家丁有些手足無措,「若是用刀將那二人結果了,我們倒是不好辦哪,畢竟夏家不好惹。如今,這是最好的結果了。讓他們自己沉底,這可不是我們乾的。」

陸顯仁好像還是不解氣。但是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他隱隱看到不遠處,夏乾划水的速度越來越慢,掙扎幾下,像一塊沉重的鐵,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沉下去了!少爺,成了!那個女的還浮着,估計浮不了多久!咱們這次可幹得漂亮極了!」家丁們在碼頭邊上站成一排,齊刷刷地朝湖裏看着。

他們爲陸顯仁做過不少罪惡之事,這一次,雙手不沾血,自然高興萬分。

「我在這兒等着,要看着他浮不起來爲止。他有今日,也是自作孽。」陸顯仁發出一陣放肆的笑聲。此等良辰美景,彷彿就差一壺酒,人生就很是圓滿了。

他站在湖邊,大笑着,緊緊地盯着河水那一抹可憐的波紋。

在這放肆的笑聲之中,夾雜着一聲貓叫,細不可聞,像是從不遠處傳來的。

這些嘍囉打手都在看着湖,可湖邊有人在看着他們。

一陣風吹了過來。這是一陣怪異的風,它吹過了陸顯仁的頭頂,直直地衝向湖面。

陸顯仁突然感到一陣冷意。他不笑了,只覺得有什麼東西貼着頭皮飛過去了。他呆呆地,伸手朝頭上摸去,卻抓住了一大把掉落的頭髮。

陸顯仁腿一軟,癱倒在地,再抓一把,又抓到一把掉落的頭髮。而在這一瞬間,又一陣冷風吹過去。原本站在湖邊的家丁都慘叫了一聲,竟然齊刷刷地落了水!

前一瞬,這些人還好好地站在岸上,此刻八人竟然同時落水。陸顯仁瞪大眼睛,渾身僵硬,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覺得喉嚨被堵住,叫也叫不出來。

周遭一片死寂,岸上只剩他一人了。時間彷彿停在了此刻,陸顯仁突然感到深入骨髓的懼意,他的頭髮還在唰唰地掉落,整個人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

剛纔是什麼貼着他的頭皮飛過去了?

他驚慌失措,掙扎着想站起來,卻覺得一個冰涼的物品貼上了自己的脖子。陸顯仁已經被剛纔詭異的場景嚇怕了,他髮絲散亂,顫抖着舉起雙手:「饒、饒命!是人還是鬼?」

身後的人沒有言語。刀鋒冰涼,緩慢卻更加用力地戳進了陸顯仁的脖子,就像是要將他脖子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殷紅的血從脖子中滲了出來。陸顯仁心中頓時驚懼萬分——來人可能要取自己性命!

他顧不得求饒,狠狠踩了身後人的腳,又反手撥開抵在脖子上的刀。這是他爹交給他的防身絕技。

身後的人吃痛而後退,可是那「刀」卻沒有被彈開,反倒發出了金屬摩擦聲,在燈光照射下閃出一道白光。就在此時,只聽陸顯仁發出一聲慘叫——刀片竟然如同花朵一般綻開來,將陸顯仁的右手割得血肉模糊!

陸顯仁撲通一聲跪了地,整個人狼狽不堪。而那身後之人沒有任何猶豫,一下揪起陸顯仁的衣領,狠狠地將他扔上了不遠處一隻毛驢的後背,隨後將手中如刀一般的金屬刺入驢的後臀!

那毛驢被刺以後,也發出一聲慘叫,馱着陸顯仁飛一樣地衝入不遠處的密林之中。人的慘叫、驢的慘叫混在一起,一人一驢竟然就這樣消失在了林子裏。

此時,跌入湖中的下人紛紛爬了上來,刀具皆已掉入湖中,他們見到眼前一幕,都傻了眼。

「少爺!」

他們只叫了這一聲,便看見了毛驢絕塵而去的背影,也看到了地上斑斑血跡。

雁城碼頭明晃晃的燈下,站着一個人。

是易廂泉。他一身白衣,手上衣上都是血跡。他站在八人面前如同鬼魅,一下子收起沾着血的扇子,面色比冬日寒冰更加寒冷。

所有的家丁都沒敢說話。

「驢子受驚逃竄,那廝失血過多,若是現在不去尋人,只怕他會沒命。」

這些家丁看着他,真的像是見了鬼一樣。他們心底也知道,若是公子出了事,自己性命難保,所以只猶豫片刻,便唾罵着跑入林子,沒人再找易廂泉的麻煩。

而易廂泉說完這句,再無他言。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後,他轉身,一下子躍入冰冷的湖水裏。

零星雪花飄散在汴京城街頭,深夜的寒涼逐漸散去,空氣裏飄着一絲乾冷清甜的味道。夜場散去,晨市未開,這是汴京城最寂靜的時刻,只聽得車軲轆的聲音在巷子裏迴響。

一輛手推小車進了城門,由幾人推着,七拐八拐地在巷子裏行駛着。車上躺了兩人,渾身溼漉漉的,像是睡得很沉。

木板車滾過街上凸起的小石,咯噔一聲,將車上的二人狠狠晃了一下。

夏乾努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是燦爛的星空和高懸的明月。雪停了,烏雲幾乎散盡了。

他側頭摸了摸腰間的孔雀毛,溼漉漉的,竟然還在。他又感到了一股淺淺的、溫熱的氣息,輕輕扭頭,便看見了韓姜的臉。她離他很近很近,雙目緊閉,呼吸平穩了許多。夏乾心中的大石一下落了地——她呼吸這麼平穩,已屬萬幸。

「喲嗬,醒了!醒了就知道看姑娘?醒了就自己下來走唄。」

夏乾嚇了一跳,這才發覺推着他們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去雁城碼頭送冰塊的一羣大漢。

其中一個瘦高個兒見夏乾醒來,立即停下,粗聲粗氣地說着:「今日真是碰了瘟神,沒錢拿,還要幹苦力。」

走在前方的大漢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呵斥了那個瘦高個兒,接着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都送到這兒了,還送嗎?瞅他這東張西望的樣子,身子骨好得很。」

夏乾真是一點勁都沒了。他想還嘴,也說不出來什麼。

「到了。」爲首的大漢突然停下了。夏乾眯眼看了一眼,車子似乎停在了醫館旁邊。

汴京城的醫館比其他各地的醫館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天子腳下,這醫館裏的郎中都多多少少沾點貴氣,不是祖上行醫,就是哪位御醫的親戚或弟子。

然而這些行醫的人收費也貴。窮人看得起病的、口碑好的醫館,汴京城僅有兩家。一家是慕家醫館,而郎中不姓慕,它是北方最大的商戶慕容家注資所建,價格便宜,窮人也看得起病。

另一家,便是這家了。

夏乾擡眼一看,門前燈籠上寫了個大大的「孫」字。他心一緊,怎麼來這兒看病?孫家醫館收費便宜,夜間也開着,但是據說孫家的郎中醫術高明,人也格外古怪。

大漢上前敲門之後,不出片刻,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開了門。夏乾趕緊偷瞄過去,他想起了庸城的曲澤,心裏竟然有些愧疚。

大漢低聲道:「姑娘,這兒有兩個病人……」

丫鬟詫異地看了看這七八個壯漢,又看了看小推車上的人,厲聲問道:「怎麼回事?」這丫鬟脾氣挺差。

「兩人是被救上來的,似乎是溺水後受寒了……」

丫鬟一聽「溺水」二字,便速速上前給二人號脈。片刻,她搖搖頭:「姑娘體弱,擡進來;男的嘛,脈象還算平穩。瞅他這樣子,華衣錦靴,還偷偷亂瞄,命大得很,送回家養着唄。」

大漢看了看小推車,又看了看丫鬟:「只擡姑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

夏乾心裏涼了。果然,都說這孫家醫館的郎中買藥號脈都是一把好手,而且價格便宜,但是很喜歡挑病人,很少給富人看病!夏乾心裏暗暗叫苦,不由得悶哼一聲,看病就看病,爲什麼要分貧賤!

瘦高個兒聽聞立即踢了手推車一腳:「大哥,這小白臉公子哥真醒了!還哼哼,賴着不走!」

夏乾聽聞,瞪大眼睛想辯駁,卻覺得聲音喑啞。小丫鬟上前一步,問道:「大半夜的,掉河裏了?」

「差不多掉河裏了,」大漢接話道,「我們本是搬運工,這小公子要冰塊,我們便運去。誰知他錢不夠,我們收了他的匕首以抵工錢,哪知我回家去,在燈下一看是好貨,而且上面鑲嵌的……是紅寶石。」

丫鬟被這一番說辭驚住了:「然後呢?」

大漢搖頭:「我們是粗人,也知道這紅寶石是我們哥兒幾個搬幾年冰塊也掙不來的。我娘在一旁見了,大罵我不義,催着我把刀送回去。」大漢頓了頓,繼續說:「我在碼頭站了一陣,覺得冷,就在附近的樹下歇腳喝酒,等着他們回來。哪知突然看見雁城碼頭聚集了一幫人,又打又踹,好像在滋事,似乎還有人落水。打架滋事我們一般是不管的,但是冬日落水可能會鬧出人命。我們上前去,卻聽到一聲驢叫……」

「驢叫?」

大漢點了點頭,瞅着夏乾道:「之後就見一頭驢跑了過來,像是揹着一個受傷的人。然後又有一大羣家丁一樣的人衝來,我們估摸着雁城碼頭出了事,走過去,就發現一個白衣公子哥拖着兩個人游上了岸。他渾身都溼了,卻沒有休息,把人交給我們,說自己還有急事要辦,讓我們把人送到醫館。」

天寒地凍,丫鬟故事也聽夠了,便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拍了拍夏乾:「知道你醒了,家在哪兒?讓他們送你回去。」

「夏宅,大相國寺一帶。」夏乾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幾個字。

瘦高個兒驚呼:「你小子真是夏府的人?那白衣小哥沒騙我們。」

爲首的大漢頓了頓,朝夏乾看了一眼,問道:「要弄死你的人,是不是陸顯仁?」

「對。」

大漢吸了一口氣,沒有作聲。

夏乾頭暈,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而丫鬟皺了皺眉,疑惑道:「你叫夏乾?」

夏乾心裏一喜,這丫鬟聽過自己大名,也許是要把自己留下看病了。他硬撐着不讓自己昏睡過去,嗯了一聲。

「你可認識易廂泉?」丫鬟眼睛立即瞪大了,「罷了,一定認識。你們等下,我進屋問問孫郎中。」

夏乾一頭霧水躺在車上,一羣大漢半夜圍着小推車,此等情形說不出有多怪異。片刻,卻聽得屋內一陣尖銳的女聲:「認識易廂泉的一律不看,讓他自己治去!」

這聲音真尖。夏乾一下子被嚇醒了,大漢們也是不敢出聲。

丫鬟急匆匆地跑出來:「你們還是走吧,我家郎中不肯看……」

衆人稀裏糊塗,大漢只得傻傻地將夏乾推走。循着街燈的光,一羣人推車回到了夏宅附近。

夏宅大門緊閉,門口正月十五掛的玉製花燈還未摘下,幾個守夜的小廝還在打盹。聽見聲音,連忙睜眼迎上來:「少爺!」

衆人將大門打開,手忙腳亂地擡着夏乾。夏乾看了幾個大漢一眼,虛弱道:「多謝!」

爲首的大漢認真地看着他:「如果你要告發陸顯仁,你可以讓我做人證。」

大漢的跟班們連忙勸阻。陸顯仁乃一方惡霸,在汴京城惹事惹慣了,有權有勢,根本沒有人敢告發他,更無人敢出面做證了。但大漢似乎很是堅定,他眼中似有火焰冒出,良久才慢慢地開了口。

「我今日從碼頭回家,我娘見了刀,連忙問刀是誰的,我說是姓夏的少爺,穿着青袍子,腰間別了一根孔雀毛。她痛罵我一頓,非要讓我回碼頭找你還刀,再賠個不是。她說,她每日在街口賣筍肉包子,辛苦得很,陸顯仁欺負她,你卻總照顧生意。那個瘋了的婆婆是我的姨娘,就住在我家隔壁。夏公子,上次那些銀兩也是你留給她的吧。」大漢頓了頓,「人要知恩圖報。」

夏乾怔住了,他沒想到汴京城這麼小。

「這些東西你們拿着——」寒露捧了一個盒子出來。

大漢沒有收下,只是接過了寒露遞過來的夏府的燈籠。他朝夏乾揮揮手,便和其他人一起離去了。勞工們雖然一夜未眠,推着小車提着燈,步子卻很是輕快,像完成了重任一樣輕鬆。

夏乾望着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感慨。他有很多話想講,卻無力說出來。

夏家的下人將他擡進屋裏的時候,他也很是疑惑,爲何自家下人聽了疫病的消息卻沒有連夜收拾包袱離開。但他再也支撐不住,也問不出任何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就在此時,東邊的天空發白,黑夜散去,五更的梆子響了。

望春樓的人整宿沒有入眠,很多人就直接睡在廳裏,等着官府送東西來。

「我娘不知怎麼樣了,」小廝哭道,「她在門口賣鞋墊,每天接觸的人多,也許染上了病!」

「我娘也是,好想見見她,哪怕知道她死活也好。」幾個年紀小的姑娘也在哭。

門外有了動靜。

「東西來了!是不是東西來了?」望春樓內的人紛紛涌過去,扒着門縫看。鵝黃讓他們閃開,自己上前去透過門縫往外看。

昨夜下過雪,街上覆蓋的雪花顯出灰藍的暗色,而東邊的天空逐漸亮了起來。幾個官兵提着燈籠正在把一擔擔的東西擡過來,似乎有幾缸水,還有草藥和食物,官兵似乎還在分發派遣。

鵝黃心中重擔放了下來,轉身對大家道:「東西一會兒便來。這一條街有三家妓館酒肆全部封了,只怕他們會一家一家地送進去,會輪到我們的,再等等!」

衆人個個面帶喜色,對親人的思念和牽掛,對疫病的恐慌,似乎在水和食物面前變得低了一等。不少人焦灼地在大廳徘徊,也有人臥在椅子上養精蓄銳,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安靜地等着,等了好久,官兵的腳步聲才又近了。

衆人一下圍攏過去,待門一開,不停地問「門外如何了」「我們會不會等死」「我娘在潘樓街賣貨,她怎麼樣了」。這些話語一直不停歇,官兵一下子亮出刀來,喝道:「統統退後!」

人們不說話了。

官兵擡進來一缸水,兩擔草藥,還有一些吃食,之後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衆人一看水,眼睛都亮了,不管不顧地上前飲了起來。鵝黃也只喝了一瓢,很快,水缸便空了。

「那些狗官差給這麼點水,怎麼夠喝!」幾個姑娘哭了起來。

青綠哭着上前,問鵝黃道:「掌櫃的,兩天了,水不夠喝,也沒外面的消息,我們還能堅持幾天呀?那些人是不是要我們在這裏等死?」

鵝黃想寬慰她一下,但是哭聲一片,望春樓內的人已經亂了,幾個小廝在拼命地撞門。

「都安靜!」

鵝黃想喝住大家,但是無人聽她的指令。她自己也覺得嗓子幹痛,不知是因爲飲水太少、冬日寒冷的緣故,還是自己也染了疫病?

「等他們來了,我會再去一趟,打些水來。」

「鵝黃姐,」小廝有些沮喪,「那些官兵武藝高強,只怕行不通啊,尤其是那個叫燕什麼的。」

燕以敖。鵝黃眉頭緊皺,她被抓到過一次,若是小心一些,未必還會有第二次。她上次太過沖動,還需要去看守衛的佈局,街道的位置,以及……

忽然,一個草藥擔子裏有些動靜。

衆人紛紛回頭看過去,只見一個小姑娘突然從擔子裏探出頭來。她戴着面巾,很是驚恐地看着四周,之後從擔子裏跳出來跑到了角落裏。

「哪兒來的女孩!」衆人一下都驚了。

女孩窩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鵝黃攔住旁人,自己率先上前躬身問道:「你怎麼在擔子裏?怎麼會來這兒?」

女孩帶着哭腔:「你不要過來!我娘病死了,沒錢安葬,有人給衛兵塞了錢,又給了我銀子,讓我蹲在擔子裏過來傳個口信。可是這……這是哪裏呀!」

這女孩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很是害怕。

鵝黃有些警惕:「是誰讓你來的?」

「城東賣鞋墊的大娘。她不識字,要我給他兒子傳口信,說她還安好,讓他兒子儘早出去,去城郊難民村。」

小廝一聽,一下子哭了:「是我娘!可是我出不去呀!」

鵝黃怕嚇到她,讓所有人退後,自己也退後幾步:「你不要怕,口信帶到了,說完你便坐着擔子出去吧。」

有人說道:「鵝黃姐,只怕請神容易送神難。這草藥擔子官兵只怕會查的,這……」

小女孩嗚嗚哭了起來。

鵝黃上前安慰她:「我們一定會送你出去。」

她哭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有,有個矮個子叔叔讓我找人,可是那人叫什麼我不記得了,他說,務必確認他的安危。」

「找誰?」幾個姑娘着急地問。

她像是在思索,急哭了:「我不記得是誰了,那個叔叔叫阿炆。」

其他幾個人議論紛紛。鵝黃卻心中一涼,立刻將小姑娘拉到一邊。小姑娘急着問:「這是因疫病封了樓嗎?我不知道會來這裏,早知道我就不來了,我不要來這裏——」

「他讓你說什麼?」

「求求你送我出去,我不要和我娘一樣——」

「他怎麼樣了?他還活着嗎?」鵝黃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還活着,」小姑娘擦了擦眼淚,有些語無倫次了,「他還活着,和那個賣鞋墊的大娘都在城外的難民村裏。他還說讓你確認東西是不是還在。」

「東西?」鵝黃眉頭一皺,「東西都在他那裏呀。」

「洗古什麼,好像沒了……洗古,那是什麼?我不記得了,」女孩抽泣着,「求求你讓我出去,我不要在這裏,錢都還給你……」

「犀骨筷?」鵝黃一怔。

「好像是這個名字。」女孩愣愣地,「犀骨筷。」

她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

「一直在他那裏,怎麼會沒呢?」鵝黃喃喃一陣,低頭對女孩道,「他是不是被強行帶去難民村的?他屋子裏的東西都沒拿,他讓我去確認?是不是這個意思?」

女孩搖搖頭:「不知道,反正我和我娘是被強行帶走的。那個阿炆說,要確認你是不是安好。讓我確認了之後,躲在擔子裏回去告訴他,萬一落到官差手裏,也不要說這個事。」

鵝黃沒有說話。她從昨夜至今一直沒有休息,沒有吃東西,也沒喝水,如今面色很是蒼白,努力定了定心神。她低頭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明白了阿炆的用意。女孩要給小廝送口信,阿炆只是塞錢借了個東風,即便半途被官差抓到,女孩也只會說是鞋墊大娘派來給兒子送信的。

「我能走了嗎?你們這裏好可怕。」女孩看了看衆人,聲音發抖。

鵝黃把鐲子從腕子上取下來給她:「你出去告訴他,我還安好。記住,這些事不要亂說!」

女孩沒有答話,拿着鵝黃的鐲子快速跑到了門口。

鵝黃急道:「不要走正門,一會兒我想辦法送你到街上,你——」

女孩把面罩一掀,敲了敲門。

門突然開了,不遠處,燕以敖、萬衝一行人全副武裝地站在那裏,也不知剛纔在那裏站了多久。女孩一下子衝上去抱住萬衝的脖子,欣喜道:「叔叔,她說啦!她說啦!就是她!」

「在外面不要叫我叔叔,」萬衝有些生氣,但是難掩喜氣,「要叫萬大人。」

鵝黃怔了片刻,望春樓的其他人也慢慢下樓來,震驚地看着眼前的場景。燕以敖快速上前銬住了鵝黃。很快地,她被帶出瞭望春樓。

樓外的街道依舊冷清,官兵們舉着火把,看到鵝黃之後一陣歡呼,轉身開始拆掉民居的封條。很快,三座妓館酒樓的封條都被拆掉了,人們從樓內涌了出來。

鵝黃被帶着走了很長一段路,轉了個彎,剛纔冷清無人的街道一反常態地熱鬧起來。五更早就已經到了,早市開始了。商人和小販擺起攤位來,把衣物、花環一一擺好。巷口對面的行者敲着木魚開始報曉「天色晴明」。很快,幾個金銀鋪子、鐵器鋪子、湯餅小店統統開張了,幾個醉漢還勾肩搭背地從酒館出來。

汴京城迎來了新的一日,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燕頭兒,這麼早就有任務啦?在這兒站了幾天啦?還沒收工呢?」幾個酒店的老闆娘笑着。

燕以敖朝她們打了個招呼:「就兩天,完活兒啦。」

「東邊的街道解開封鎖了嗎?你們把一條街都封了,真是嚇人,還聽說是鬧了疫病!隔壁的小李子都帶着包袱出城啦!」

「沒疫病。」燕以敖開心地笑着,「都結束了!」

聽到這裏,鵝黃看着東邊發白的天空,看着汴京城車水馬龍的街道。她怔了一會兒,看到不遠處,有個人正匆匆朝這邊趕來,那人穿了一身白衣,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但仍在急着趕路。待他看到大理寺一行人,又看到了鵝黃手上的鐐銬,立刻停下了腳步。

鵝黃看着他,他也看着鵝黃,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鵝黃的臉色十分蒼白。從小女孩的出現,再到官兵給她戴上鐐銬,不過是很短很短的時間。她從望春樓出來,親眼看着人們拆掉封條,再走到早市,又聽到這些對話,仍然有些難以置信。晨光並不明媚,黑夜似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願意承認,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境。

直到眼前這個白衣人出現,她才突然覺得這一切竟然是真的,一種恐慌、焦慮、悔恨又無奈的感覺襲擊了她。她看着眼前的白衣人,突然開始大笑,笑得倉皇失措,竟然笑出了淚來:「你們……你們竟然……好哇,好哇,易廂泉!易廂泉!」

「是她嗎?」易廂泉問道。

燕以敖高興地點頭:「她認了。她認識阿炆,也知道犀骨筷的下落,爲了抓人,我們硬生生瞞着上級把街封了兩天。走吧,你和我們回去一起聽審。」

易廂泉鬆了口氣,露出明快的笑容。

鵝黃卻慢慢平靜下來。她不笑了,也不說話了,而是低頭走了過去,沒有再看易廂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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