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吧,哥倫布》是美國著名作家菲利普羅斯的成名作,是一本典型的描寫社會地位與愛情性慾之間矛盾的小說。羅斯屬於美國猶太作家群,與索爾·貝洛、伯納德·馬拉默德、諾曼·梅勒、艾薩克·辛格等猶太作家齊名。猶太作家群的形成並不是因為他們在作品的題材、風格、主題和人物等方面有明顯的共同之處,而是因為他們的作品中有明顯的猶太文化的印痕,更準確地說,是猶太文化與英語文化交融中的種種心態和行為。
羅斯是描寫風俗和矛盾的大師。他的作品以極其細膩生動的筆觸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幅社會生活畫面和人生的重重矛盾。他常常把社會生活的多個層面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形成複雜的層次。他對社會、心理和愛情的細緻入微的描寫形成了他小說斑駁的色彩。不過,由於他在作品中寫性愛、墮胎、手淫、婚前性生活和性變態等,他的風俗畫也曾遭到非議。
風俗能夠靈敏地反映出心靈深處的矛盾及這種矛盾衝突所表現出的能量。羅斯最了解人類受挫折的渴望和因之癱瘓的希望,所以他的現代性不僅表現在對傳統感情的對抗,而且表現在對性慾的渴求和壓抑這一對矛盾的深入探索。羅斯通過對猶太文化與猶太文化的喪失、社會地位的上升與這種上升的受挫、富有和貧窮、家庭的凝聚力與家庭的解體等方面的對比來展示社會矛盾;他通過對現實與幻想、身體的健美與運動的粗野、局外人與局內人、理性與情感等方面的對比來表現人的心理矛盾;他通過性愛中的渴求與誘惑、完成與毀滅、性慾的衝動與壓抑等方面的對比來展示性愛中的矛盾。
菲利普羅斯於1933年3月19日生於美國紐澤西州的紐華克市,先後在魯特哥斯大學(1950—51)、伯克尼爾大學(1951—54)、芝加哥大學(1954—55)就讀並獲英國文學碩士學位。1958年他與瑪格麗特·麻亭森結婚,同年開始專門從事寫作,不再在大學任教。
1959年以短長篇小說《再見吧,哥倫布》的標題為書名的小說集出版,奠定了他在美國文壇上的新人地位。此後,他曾先後在愛荷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紐約州立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當駐校作家。他曾榮獲全國圖書獎、達洛夫獎、歐亨利獎(1960),並獲得過福特基金會、洛克費勒基金會和國家文學藝術院的獎金。羅斯於1970年成為美國國家文學藝術院的成員。
羅斯發表過許多部作品。《放手》(1960)是他的第一部長篇,寫了主人公背棄猶太教養,介入同事赫茲夫婦生活糾葛之中並同時與一個叫瑪莎的女人戀愛,最後皆告失敗而成為局外人。使羅斯贏得更高聲譽的是他的《波特諾伊的抱怨》(1969)這部作品刻劃了猶太母親的形象,進行了極為詳盡的性描寫。這兩點都引起了爭論。但是該書的冰冷的幽默深刻地揭示了婚姻衝突的災難性和荒誕性。羅斯花了七年時間寫成的小說《我作為男人的一生》(1974)是一部尋求感情平衡的作品,表現出較大的不肯定性,意欲表現真實存在於精神分析的範圍之外。作品內容真假交錯,有虛構的故事,又有對文學理論的評述,並大量引用其他作家的作品、書信等。此外還有《乳房》(1972)、《我們這一幫》(1971)、《慾火中燒的教授》(1977)等。
《再見吧,哥倫布》是一部短長篇,1969年拍成電影後也大獲成功。這本小說具有羅斯早期作品的特點。人物對於對話特別敏感,對有些發自內心的無意識的對話也能聽出其中明顯的或隱晦的含義。人物常常用無邪的、誠摯的對話表現潛在的非道德的衝動。在早期作品中,羅斯以一種深刻而強烈的真誠探索人與人之間的種種關係,探索定向的自我對本體的偶然性及對環境的對抗。他尖銳地描寫了猶太小康家庭和大都會裡的猶太人的慾望、虔誠和被壓抑的歇斯底里。
羅斯的作品裡充滿了性和性的顧慮,表現出他的性困惑和他尋求解決這種困惑的道路與發現這種困惑的意義。性問題不僅是羅斯小說的焦點,也是其他猶太作家小說中的焦點。由於猶太教的傳統教義和猶太文化的積澱決定了猶太家庭中對性諱莫如深,年輕的一代便只好靠自己去體驗、去發現、去冒險,這就決定了他們必然陷入麻煩、苦悶和迷惘之中。性的困惑困擾著年輕的一代。與此同時,羅斯又一貫認為猶太人具有一種寬宏、關切與節制的責任感,具有悠久文化傳統和文明道德規範。所以他的《再見吧,哥倫布》中不無道德意味。
羅斯本人屬於經歷了第二次大戰和猶太傳統文化備受摧殘而處境極為尷尬的一代猶太人。傳統和根的不復存在使他們感到失落的痛苦,而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美國社會中實現文化認同又使他們感到困窘。因此,他和其他許多猶太作家一樣,強調對精神和心理的分析,但又不忽視生活現實。他在《再見吧,哥倫布》中所描繪的則是更為現代的猶太人的心理和行為。這些生活在五十年代的青年人對由於種族、宗教和財富給他們帶來的隔離尤感憤怒,對宗教的傳統教義和傳統道德十分不敬,由此而產生了種種的對抗;然而信念又不允許他們調節自身的態度以作出適應環境的讓步。對五十年代美國青年的這種描寫可以使我們清晰地看到青年人躁動不安的美國六十年代的前夜。
《再見吧,哥倫布》雖然是一個短長篇,但它卻以較大的時空跨度為讀者創造了一個情節跌宕、人物眾多、場景豐富的愛情故事。整個戀愛故事從開始到結束,經歷了兩個月的暑假。愛情的開始和結束都突然得令人眼花撩亂,給人深刻的對抗與困惑的印象。故事的展開與季節的變換形成兩條平行的線。夏季是萬物生長的季節,愛情萌生了;而在秋天猶太人新年時(九月初),收穫的是分離。小說中出現的人物有四十多個,其中包括猶太人、異教徒、黑人等,還有十多個提到名字但未出場的人物。婚禮一章中,羅斯描述了二十幾人,此外還有數以百計的親友和兒童。故事中大的場景就計有五處:格拉迪斯姑姑家、帕蒂姆金家、紐華克公共圖書館、皮埃爾旅館舞廳、波士頓的一家旅館和哈佛大學的雷蒙特圖書館。由此可見,羅斯所關注的絕不僅僅是兩個青年人的愛情,而是整個社會。
小說不僅靠交織各種社會層而和各種地位的人物來實現其主體結構,它還用了主題上的種種相反的東西實現其風俗畫的內在主體感,諸如:進取與退避、愛的獲得與亡失、性愛的快樂與道德的責任、不同階層的溶匯與隔離、人的融洽與對抗、信念與妥協等等。關於這一點,從小說結尾處主人公尼爾的內心獨白中可以獲得啟示。他說:
「在我的體內,究竟是什麼東西已由追求、攫取而變為愛情,然後又顛倒過來?什麼東西又使「得」轉變為「失」,然後又使誰能說得準「失」轉變為「得」呢?」
小說中的帕蒂姆金無疑是成功的代表,除了機遇之外,他靠苦幹。他說:
「如果一個人努力工作,他會得到報償。你要明白,坐在那裡你不會有什麼出息你信我的話,美國最偉大的人工作得可賣力氣啦,就是洛克菲勒也得努力工作。成功可不是件容易事……」
尼爾卻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他沒有根基、沒有計劃,不是一個成功的代表,不過他由於善於觀察和思考、對生活敏感、重感情而不願犧牲信念去妥協。然而,他們二人完全屬於兩個不同的社會階層,社會地位相差懸殊。這使作家有機會向讀者提供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畫面和心理寫照。
尼爾與布倫達真誠相愛,但他們必須對抗社會地位和貧富差別帶來的壓力。他們相互吸引的性慾是世俗、社會和傳統觀念的壓力的對抗。他們把希望寄託在精神之愛上,同時又希望能以性愛來補強他們之間的紐帶,以對抗地位差別產生的離心力。然而,在強大的傳統道德與責任心理的大網之下,這無濟於事,結果他們之間的紐帶正是由於性愛引起的外在世界驟然加劇的壓力和自己內心矛盾的陡然尖銳而過早地突然斷裂了。
小說以譏諷的調子揭示了尼爾的幼稚和對自己精神世界的茫然不知。他近乎於一個社會的局外人。他的對抗蒼白無力,他對性愛的快感追求大於對抗意識,說他是反叛者還不如說他是失敗者。
作家對失敗者表現了極大的同情,小說的結尾是羅斯用象徵的手法告訴人們,尼爾的生活將翻開新的一頁而且充滿希望:乘火車回到紐華克,猶太新年第一天的太陽正冉冉升起。
《再見吧,哥倫布》以其完美的結構、宏大的含量、詩意的筆觸、強烈的現代感給美國文學中的長篇體裁拓寬了領域、深化了文學的美學意義。讀完小說掩卷沉思,一幅幅美麗迷人的風俗畫出現在眼前,悽婉動人的戀情之歌則伴隨著小說中那支《再見吧,哥倫布》的曲子迴盪在耳邊……
王守義
1988年1月16日於哈爾濱黑龍江大學校園
叢書說明
在瑰麗的美國文學的長廊裡,有一種獨具特色的文學形式長期被翻譯界、讀書界和評論界忽略,這就是短長篇小說。
這種作品具有長篇小說的種種特質,然而它篇幅短,在人物、情節和環境等方面又比長篇簡單,但是卻更為靈活,常常具有詩的筆觸,感人頗深。
它又不同於我們所說的中篇,因為對它的界定並不只侷限於篇幅,而且以簡潔明快、富於啟迪而著稱。
在生活節奏愈來愈快的現代工業社會中,短長篇擁有龐大的讀者群,它吸引了那些有才能的作家在這種形式上一展身手。由於這一文學形式的強大競爭力,許多言情小說和探案小說也紛紛混跡其中。然而,真正給這種文學形式帶來榮譽的是那故事動人、寓意豐富的故事。這些故事不僅以較強的可讀性征服讀者,而且以其豐盈的精神力量與美學風範獲得持久的文學價值。
這一輯裡介紹的五本幾乎皆出於名家之手,每一本都在美國文學中享有盛譽。如約翰·厄普代克《嫁給我吧》、西爾維婭·普拉思《鐘形罩》等。鑑於選題所限,只能一家選一本。下一輯中將推出更具現代性、更有流派特色的美國短長篇小說。
希望這輯美國短長篇不僅對了解美國文學是一個窗口,而且對中國文學創作也是一個大可一窺的窗口。
再見吧,哥倫布
張蓉燕譯
北方文藝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