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我又替布蘭達拿眼鏡了,不過這一回並不是當她的臨時雇員,而是去當午後的客人;或許兩者兼而有之,但總比前一次有了進步。她身穿黑色游泳衣,光著腳丫,混雜在那些穿著古巴高跟鞋,鼓著乳房,戴著戒指和大草帽的女人當中。我聽一位膚色黝黑的女人用刺耳的尖聲說,這些物品全是她們在巴貝多逗留時,從一個可愛的小店裡買的。布蘭達在她們中間顯得優雅而純潔,猶如水手們所夢寐以求的玻里尼西亞少女,儘管她還戴著墨鏡,而且姓帕丁金。在遊向游泳池邊時她喝了一口水。在游泳池邊,她舉起濕漉漉的雙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腳跟。
「下來,」她眯著眼對我說,「我們一起玩吧。」
「您的眼鏡,」我說。
「噢,把這討厭的東西砸了,我恨死它了。」
「您的眼睛為什麼不也動一下手術?」
「你又來囉嗦了。」
「對不起,」我說,「我要把它交給多麗絲。」
多麗絲已把安德烈王子離開他夫人一事拋諸腦後,她現在也並沒有為可憐的伊莉莎白公主孤苦伶仃的命運沉思默想,而是在想著,夏天突然來臨,自己最近發現肩膀上正在脫皮。
「勞駕看好布蘭達的眼鏡好嗎?」我說。
「好的。」她把半透明的皮屑彈向空中,口中還說著「真見鬼。」我把眼鏡遞給她。
「說什麼也不能給她拿眼鏡,把它放下吧,我才不是她的奴隸呢!」她說。
「多麗絲,你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嗎?」多麗絲坐在那裡,有點像蘿拉·辛普森·斯托勞維奇。辛普森已從游泳池的另一端避開我和布蘭達走掉了,因為(我猜想)那天晚上布蘭達把她打敗了,也許是因為(但我不願這樣想)我在場使她感到尷尬。但不管怎樣,多麗絲不得不承受我對她和辛普兩人的責備。
「謝謝,」她說,「在那天我把你請來以後。」
「那是昨天。」
「那去年呢?」
「對,你母親去年也曾叫你邀請埃斯特家的孩子,這樣他在給他父母寫信時他們就不會埋怨我們沒有照顧好他了。每年夏天我都要倒運。」
「你早該和他們一起去。這不能怪我們。我們不負責照管你。」從她的談話中我可猜到她在家裡一定聽到了些什麼,也許她收到了星期一的信件,那是在她從斯托或達特茅斯回到北安普敦以後,或是她與男朋友在哈佛的羅威爾宿舍樓洗了淋浴,度了週末回來以後。
「跟你爸爸說別擔心。阿倫叔叔是個好人。我會管好自己的。」我跑著回到游泳池,潛入水中,像海豚一樣地出現在布蘭達身旁,把我的腿輕輕擱在她的腿上。
「多麗絲好嗎?」她問。
「在脫皮,」我說,「她要去做一下皮膚整容。」
「別胡說。」說完,她就潛到我的身底下,用手搔我的腳底。我縮回腳也潛到離開歪歪扭扭的黑色游泳池底線不到六英寸的地方,這底線構成游泳池的泳道。我們對著嘴唇接吻。她在「綠巷子鄉村俱樂部」游泳池底望著我微笑。浮在我們上面的腿晃動著,一對綠色的腳蹼一掠而過。我的堂妹多麗絲渾身的皮可以蛻光,格拉迪斯舅母每晚可以準備二十份飯菜,亞利桑那火爐可以烤掉我父母的哮喘,還有那些身無分文的逃兵——我對這一切全不在意,一心一意迷著布蘭達。她往上浮時,我把她拉過來,用手鉤住了她游泳衣的前襟,拉開她的衣服。她的兩隻乳房就像兩條長著粉紅鼻子的魚向我游來,她讓我甩手捧住它們。過了一會兒,太陽親吻著我們,我們離開了池水。我們由於太高興而顧不上笑了。布蘭達把頭髮上的水珠抖到我臉上,就是這幾滴落到我臉上的水,使我感到她已答應和我共度夏天,但我希望的遠不只是夏天而已。
「你要太陽眼鏡嗎?」
「你靠得很近,我看得一清二楚。」她說。在一頂天藍色陽傘下,我們肩並肩地躺在兩張躺椅上,椅子的塑膠面擦著我們的游泳衣和皮膚,嘶嘶作響;我轉過頭看了布蘭達一眼,聞到了自己肩上晒乾的皮膚的香味。我像她一樣地轉身對著太陽,相互交談著,天也變得更炎熱,更明亮。閉上眼睛,眼前一片五彩繽紛。
「這一切都很快。」她說。
我輕輕地說:「沒發生什麼事。」
「對,我猜沒什麼事。但我感到好像已經發生了什麼似的。」
「在十八小時之內嗎?」
「對,我覺得……被人追求……」等了一會兒她說。
「是你邀請我來的,布蘭達。」
「你為什麼總叫人有點討厭?」
「是嗎?我可不是故意的,天地良心。」
「你是故意的!『是你邀請我來的,布蘭達。』那又怎麼樣?」她說,「反正這絕不是我的意思。」
「對不起。」
「不要道什麼歉了,你這樣做已習慣成自然了,甚至都沒有真心誠意道歉。」
「現在是你在使我感到討厭。」我說。
「不,我不過擺了一些事實而已。我們不要再爭論不休了,我喜歡你。」她轉過頭來一望,目光停了約一秒鐘,彷彿要從她自己的肉體上聞出夏天的氣息。「我喜歡你的模樣。」她實實在在的語氣消除了我的窘迫。
「為什麼?」我問。
「你這健美的肩膀是從哪裡來的?你打什麼球嗎?」
「不,」我說,「我生就這樣一副肩膀。」
「我喜歡你的體魄,真是健美。」
「我很高興。」我說。
「你也喜歡我的體態,對不對?」
「不。」我說。
「那它就和你無緣了。」她說。
我用手背壓著她的耳朵整平了她的頭髮,誰也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我說:「布蘭達,你還沒向我了解過我的情況呢!」
「你有什麼感覺?你要我問你有什麼感想嗎?」
「是的,」我說,我順著她給的臺階下,雖然她的這個臺階可能並不是出於和以前同樣原因而給的。
「你感覺怎樣?」
「我想游泳。」
「好吧。」她說。
那天下午其餘的時間我們都泡在水中。游泳池底劃了八條與游泳池長度一樣的線,我們幾乎在每條泳道上都待過一會兒,離黑線條很近很近,伸手可及。我們回到椅子上,慢條斯理,俏皮,激動而溫柔地哼著歌兒,讚美我們之間初萌的感情。坦率地說,以上這種感情是直到我們用語言講出來時才感到有的——至少我是這樣;用語言表達這種感情就等於是把它創造出來再占有它。我們把這種奇怪和新鮮之感打成一個泡泡,這泡泡正像愛情。我們不敢對它嬉戲太久,談論太多,否則它將破裂消失。我們一會兒坐上椅子,一會兒又鑽進水裡,一會兒促膝而談,一會兒又相對默然。鑑於我對布蘭達擺脫不掉的緊張不安,以及布蘭達在她與她對自己的認識之間築起的自高自大的壁壘高牆,我們還算相處得很好。
四點左右,布蘭達在游泳池底猛地掙脫我,衝出水面,我也隨之露出水面。
「怎麼啦?」我問道。
她先撩一下前額的頭髮,然後用手指著游泳池底,「哥哥,」她說著,一邊咳出嗆進的水。
像剃平頂頭的海神突然從海裡冒出來一樣,羅納德·帕丁金在我們原來待過的較淺的地方鑽出來,巨大的身軀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嗨,布蘭恩,」他說著用手掌猛然擊水面,激起一陣水花濺到布蘭達和我的身上。
「你高興什麼呀?」她說。
「洋基隊贏了兩場。」
「今晚我們邀請米基·曼特爾[棒球明星]來吃晚飯嗎?」她問道。「洋基隊贏球,」她對我說,邁著輕盈的腳步,好像下面的水變成了大理石,「我們就給米基·曼特爾加個位置。」
「你想來個比賽嗎?」羅納德問道。
「不,羅納德,你自己去比吧。」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提起我。我儘量幅度小地游泳,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作為沒有被介紹過的第三者,我一聲不響,向後退了幾步,等待著相互寒暄。運動了一下午,我感到疲倦了,希望兄妹倆說笑不要太長。很榮幸,布蘭達為我作了介紹,「羅納德,這是尼爾·克勒門。這是我的哥哥羅納德·帕丁金。」
在池水中我們相隔十五英尺,羅納德伸出手和我握手。我也伸出手和他握手,但沒有像他所期望的那麼鄭重其事。我的下巴滑進水裡有一英寸。我立刻感到精疲力竭。
「想比賽嗎?」羅納德很客氣地問我。
「來吧,尼爾,跟他比吧。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今晚你去吃晚飯。」
「要我去?那我也要給舅母打個電話,你剛才沒說過。我的衣服……」
「一頓便飯[法語]而已。」
「什麼?」羅納德問道。
「遊吧,孩子。」布蘭達對他說,布蘭達親了一下他的臉,我感到一陣酸味。
我說我得去打個電話,請求不參加比賽。到了用藍色瓷磚砌成的游泳池邊,我回頭看見羅納德伸展矯健的四肢,大幅度地在水中划動。他給人這樣的感覺:在游泳池來回游六次,他就獲得把池水通通喝完的權利。我可以想像出他和我舅舅麥克斯一樣,有著碩大的膀胱,能喝大量的水。
我告訴格拉迪斯舅母今晚只要準備三個人的飯菜就夠了,但她並不感到輕鬆,只是在電話中說「太棒了」。
我們沒有在廚房裡吃飯,我們六人——布蘭達、我、羅納德、帕丁金夫婦及布蘭達的小妹茱麗葉圍坐在餐廳的桌上。一個耳垂上穿了孔、但未戴耳環的、長得像印第安納瓦荷人的黑人卡樂塔為我們端飯上菜。我坐在布蘭達的旁邊,她的穿戴對她來說還是很隨便的:短褲、緊身內衣、白馬球襯衫、運動鞋、白襪子。我對面坐的是十歲的茱麗葉,圓圓的臉蛋,聰明伶俐。晚餐前其他同街姑娘都在和男孩們玩耍,她在屋後的草坪上與父親帕丁金打高爾夫球。一見帕丁金先生就使我想起了我的父親,只不過他說話時每個音節前後並不喘氣。他身材高大,體格強健,講話不注意語法,吃飯狼吞虎嚥。他用瓶裝法國調味品攪拌沙拉,前臂皮下青筋暴出。他一人吃了三份沙拉,羅納德吃了四份,布蘭達和茱麗葉各兩份,只有帕丁金太太和我每人吃一份。我並不喜歡帕丁金太太,儘管她是今晚圍坐在飯桌旁的人之中最漂亮的一個。她對我過於客氣。她那紫色的眼睛,烏黑的頭髮,高大而誘人的體形,使我感到她有令人傾倒的姿色,像一個野蠻的公主被馴服成為國王女兒的傭人——這個女兒就是布蘭達。
從寬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後面的草坪以及兩棵一模一樣的橡樹。這兩棵樹也可以稱之為運動器材之樹。就像從樹枝上掉下的果實一樣,樹下有兩根鐵頭球棒、一個高爾夫球、網球盒、棒球、籃球、棒球手套以及一眼就認出的馬鞍。再往後,在帕丁金院子周圍的灌木叢和小小的籃球場前面,一塊正方形的紅色毯子的正中縫了一塊白色的圓圈,看上去像是綠色的草地上生了一堆火。微風吹拂,籃球網在風中飄蕩。威斯特豪斯牌空調機使屋內保持著涼快。我們在屋內吃著東西。這一切都顯得十分舒適。不足之處是,與這些「大人國巨人」在一起用餐,一會兒我就感到肩膀彷彿削掉了四英寸,身高也矮了三英寸,更有甚者,我的肋骨好像已被切除,以至胸脯緊貼背部。
晚餐時談話不多。大家一本正經,按部就班地用餐。與其多費筆墨說明那些互相傳遞食物時喃喃的語句,呵呵的笑聲,以及在狼吞虎嚥、杯盤狼藉的情景中人們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句法,還不如乾脆將全部對話如實寫下。
問羅納德:哈莉特幾點打的電話?
羅納德:五點。
茱麗葉:是五點。
羅納德:這是他們的時間。
茱麗葉:為什麼密爾沃基的時間要早一點兒?如果乘著飛機整天飛來飛去,那就永遠也不會變老。
布蘭達:對了,我的寶貝。
帕丁金太太:你給小孩子胡說些什麼呀?這就是她去上學的理由嗎?
布蘭達: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上學。
帕丁金先生:(親熱地)女大學生。
羅納德:卡樂塔在哪裡?卡樂塔!
帕丁金太太:卡樂塔,多給羅納德一點兒。
卡樂塔:(叫著)多給他點什麼呢?
羅納德:每一樣都多給一點兒。
帕丁金先生:也多給我一點兒。
帕丁金太太:他們要用車來推你了。
帕丁金先生:(撩起他的襯衫,拍了拍他黝黑的鼓出來的大肚子)你們在講什麼?在看這個嗎?
羅納德:(撩了一下他的運動衫)看這裡。
布蘭達:(對著我)露出你的肚子好嗎?
我:(又像唱詩班的男童一樣)不行。
帕丁金太太:對,尼爾。
我:謝謝您。
卡樂塔:(像一個不招自來的幽靈出現在我的肩頭,探出腦袋)你還要嗎?
我:不要了。
帕丁金先生:他吃飯像隻鳥。
茱麗葉:有些鳥吃的可多呢!
布蘭達:哪些鳥?
帕丁金太太:大家不要在飯桌上談論動物了。布蘭達,你為什麼還慫恿她?
羅納德:卡樂塔在哪裡?我今晚還要打球。
帕丁金先生:別忘了,把你手腕包一下。
帕丁金太太:比爾,你住在什麼地方?
布蘭達:他叫尼爾。
帕丁金太太:我剛才不是叫他尼爾嗎?
茱麗葉:你是講「比爾,你住在什麼地方?」
帕丁金太太:我一定在想別的事情了。
羅納德:我不想包起來,見鬼,包起來怎麼打球?
茱麗葉:不要罵人。
帕丁金先生:曼特爾現在打出幾支全壘打了?
茱麗葉:328支。
羅納德;是325支!他在第二局比賽四次擊打中了三次。
茱麗葉:四次全中。
羅納德:你弄錯了,那是米諾索。
茱麗葉:我認為不對。
布蘭達:(對著我)明白了嗎?
帕丁金太太:明白什麼?
布蘭達:我在跟比爾講。
茱麗葉:跟尼爾。
帕丁金先生:閉嘴,快吃飯。
帕丁金太太:少講幾句,小姑娘。
茱麗葉:我沒有講什麼。
布蘭達:她在跟我講呀,寶貝。
帕丁金先生:與她有何相干?你就這樣叫你的媽媽嗎?今天是什麼點心?
電話鈴響了,雖然我們還在等點心,但晚餐好像已正式結束。羅納德起身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茱麗葉喊著:「哈莉特!」帕丁金先生沒有能完全憋住打嗝,比起他為巴結我所作的徒勞的努力,這更是一個失敗。帕丁金夫人關照卡樂塔不要把盛奶銀器與盛肉銀器再混在一起。卡樂塔一邊吃著桃子,一邊聽著,我感覺到布蘭達的手指在桌下撓我的小腿。我吃飽了。
我們坐在最大的一棵橡樹底下,帕丁金先生與茱麗葉在籃球場上玩球。羅納德在車道上發動大眾汽車的引擎。「請哪一位把那輛在我後面的克萊斯勒汽車開走?」他惱怒地喊道,「我現在已經遲了。」
「請原諒,」說著,布蘭達站了起來。
「我想我的汽車在那輛克萊斯勒汽車後面。」我說。
「我們走吧,」她說。
我們把汽車倒出去,這樣羅納德可以趕快去比賽。我們重新停好汽車,然後又回來看帕丁金先生和茱麗葉。
「我喜歡你的妹妹。」我說。
「我也喜歡。」她說,「但不知道將來會變得怎麼樣。」
「像你一樣。」我說。
「說不定,」她說,「可能比我強,」然後又加一句:「也許還不如我呢,誰能未卜先知?我爸爸待她可好呢,但我還要讓她跟媽媽生活三年……比爾。」她若有所恩地說。
「我並不在乎,」我說,「你媽非常漂亮。」
「我簡直難以把她認作媽媽,她恨我。九月裡整理行裝時,別人的媽媽至少會幫她們的子女一點忙,但別指望我的媽媽會幫一點忙。她忙於給茱麗葉削鉛筆,讓我一個人扛著箱子爬樓梯。原因很明顯。實際上,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為什麼?」
「她在妒忌。庸俗得簡直叫人羞於啟齒。你知道我媽是紐澤西最佳的左手打球的網球運動員嗎?說真的,她是全州男女網球手中最好的一個。你真該看看她姑娘時的照片。看上去很健美,但不豐滿。她確實很迷人。我很喜歡那些照片裡的她。我有時對她說:『這些照片多美啊!我甚至想放大一張帶到學校去。』『我們的錢還要另外派用場,小姑娘,不要光花在這些舊照片上。』錢!我的爸爸已有這麼多錢,可每次我想買件衣服,總聽她說:『小姐,你用不著到布朗威特去買,奧哈巴齊店裡有的是結實的布。』誰稀罕結實的布啊,最後我還是買了我所喜歡的布,但只是在每次她惹得我發火時才這樣做的。金錢對她來說是廢物。她連怎麼享用金錢也不知道,以為我們還住在紐華克。」
「但你已如願以償了。」我說。
「對,」她指著帕丁金先生,他已嗖地投進了第三個空心球。很顯然,茱麗葉很不高興,她用力一蹬腳,漂亮的小腿下揚起塵土。
「他並不精明,但至少很可親。他並不像她待我一樣地去待我哥哥。為此,我要感謝上帝。我都不想再談論他們了。我知道從大學一年級開始,每次談話涉及父母親時就談不下去了,這有多糟啊!但這是普遍現象。唯一的問題是他們不知道這一點。」
看著茱麗葉和帕丁金先生在屋外球場上笑聲朗朗的樣子,再沒有什麼問題顯得比這更不帶普遍性了;當然,對布蘭達來說是普遍的,甚至帶有宇宙的普遍性,以致每買一件開司米毛衣都要與她的母親發生一次交鋒。我肯定她的生活具有「百年戰爭」的性質,此外,把很多時間消磨在逛街買布上,布對於皮膚來講確有柔軟之感……
我與布蘭達坐在一起,不想讓這些對她不忠實的想法與帕丁金夫人扯在一起,但我的木魚腦袋還是擺脫不了那句「以為我們還住在紐華克」的話。我沒有講話,生怕我的語調會破壞飯後茶餘輕鬆親熱的氣氛。先前在游泳池裡,每個毛孔都浸滿了水,我們兩人多麼容易就達到了親密無間的程度啊。稍後,火熱的陽光使我們的感官變得麻木了。可是現在,衣著齊整地坐在她家陰涼的樹蔭下,我不願再說一句話,因為那將會毫無掩飾地暴露出我一直對她懷有的反感。這反感被愛情遮蓋著,但它不會永遠埋藏在下面——我越來越忍不住了。
茱麗葉突然來到我們身旁,「想玩嗎?」她對我說,「爸爸玩累了。」
「過來,」帕丁金先生叫著,「你接著打吧。」我有點猶豫——因為上高中以後,我就沒碰過籃球。但茱麗葉用力拉著我的手。布蘭達說:「去吧。」帕丁金先生趁我不備,把球猛地扔給我,球在我胸前彈出去,襯衫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印跡,猶如月亮的影子。我傻笑了一下。
「你接不住嗎?」茱麗葉說。
她跟她姐姐一樣喜歡問一些實際而令人惱火的問題。
「接得住。」
「輪到你了,」她說,「47:39,爸爸落後,誰先到200分誰贏。」
我的腳趾踩入那個小溝,多年的踩踏已將它變成一條罰球線,腦際突然出現經常折磨我的轉瞬即逝的夢幻感,我的朋友們告訴我,這種夢幻感給我的雙眼帶來了可怕的白內障:太陽下山了,蟋蟀來來去去,樹葉變黑了。我和茱麗葉仍然孤獨地站在草坪上投籃,「500分為贏,」她喊著。她得了500分取勝後,說:「你一定也要打滿500分。」我打滿了,夜彷彿變長了,她又在喊「以800分為贏。」我們又打下去,又以1100分為贏。打呀打,天永遠不會亮起來。
「投籃,」帕丁金先生說,「你是代我的。」
這使我目瞪口呆,我投了個球,當然沒有命中。上帝保佑,微風習習,我又投了個籃板球。
「你是41分,讓我來。」茱麗葉說。
帕丁金先生在球場遠端的草地上席地而坐,脫下襯衫,光穿內衣,他一天沒刮鬍子,簡直像個貨車司機。布蘭達原來的鼻子正好對他合適,上面隆起來,鼻梁上像嵌進了一塊八邊形的鑽石。我想,帕丁金先生從不費這份心,去把他臉上的這塊鑽石刮掉。但他卻帶著愉快和自傲的神氣,花錢讓布蘭達到第五街醫院取出那鑽石,扔進抽水馬桶。
茱麗葉投籃沒有命中。我承認內心有一陣微弱的、快樂的波動。
「球轉一點。」帕丁金先生告訴她。
「我再投一次行嗎?」茱麗葉問我。
「來吧。」由於她父親在邊線上給她的指點和我自己在球場上並非甘心情願的禮讓,我感到沒有機會趕上她了。但我突然又想贏,想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布蘭達用一隻手臂撐著地,口中咀嚼著樹葉,看著我們打球。廚房的窗簾已拉上去了,夕陽隱沒在地平線下,餘暉已不再影響室內的燈光。帕丁金太太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比賽。這時卡樂塔出現在後面的臺階上,一隻手拿著桃子在吃,另一隻手提著一桶垃圾,時而也停下來看一下比賽。
又輪到我投,我又沒命中,便笑著對茱麗葉說:「我再投一次行嗎?」
「不行。」
這樣,我就懂得了這種比賽是怎樣進行的。多年來帕丁金先生一直對他的女兒們說,只要她們要求投籃就讓她們投球;他能這樣玩。然而,蕭特山的太太和僕人們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我卻感到不能這麼玩,但我不得不這樣做,也這樣做了。
打滿了100分,比賽結束,茱麗葉說:「多謝,尼爾。」蟋蟀的幻覺又出現了。
「不用客氣。」
在樹下,布蘭達微笑著:「是你讓她贏的吧?」
「是的。」我說,「但也不能肯定。」
我的話使布蘭達很舒坦地說:「甚至羅納德也是故意讓她贏的。」
「茱麗葉真有運氣。」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