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六年四月 階梯上

  我沒有想到才剛入伍,就能配合日本的黃金週安排休假。嘗試遞出休假申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不過,我得從剛領到的第一份薪水中,抽出前往地球的太空梭票價,感覺有些心痛。

  我已經頗為習慣艦隊勤務。話說回來,在那場救援行動後,我就沒有搭乘過新型星際宇宙戰艦。我繼續在月球表面基地研修,預定要到六月才會開始登艦勤務。

  長峰和其他選拔隊員一樣,先從艦隊除役了。

  關於今後的計畫,她說要回老家好好休息後再慢慢想。她也說,雖然有可能又會想要到艦隊工作,但不想要再駕駛德雷薩。洛可莫夫司令給予長峰的技術很高的評價,覺得她就此退出太可惜,因此很努力想慰留她。

  從她當時穿著護理人員的制服就知道,她說如果同樣要在艦隊工作,比較想擔任護理人員。從阿加爾塔返回的途中,長峰為了打發時間,協助醫療人員與護理人員的工作。她當然沒有相關資格,不過在這四年當中,已經完全習得實務工作。

  她也提到,為了取得醫療相關資格去上學或許是個好點子。

  畢竟長峰雖然在戶籍上的年齡是二十四歲,主觀年齡卻是十九歲,要進行新的挑戰絕對是夠年輕的。

  換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第二次塔爾西斯探測隊還沒有開始招募隊員。

  整個計进似乎要重新檢討。

  聽說是在收到參與阿加爾塔戰役的長峰報告後才變更的。

  長峰在阿加爾塔看到的幻影及「託付給你們」的訊息要如何解釋……如果說只發生在長峰一人身上,或許可以當成是作夢或幻聽,但是在戰鬥開始前,有多名德雷薩駕駛員經歷相同的體驗,得到同樣的訊息。

  雖然在阿加爾塔確實展開了激烈的戰鬥,但他們是否真的想要和人類作戰卻依舊是個疑問。仔細解析從頭記錄到尾的戰鬥影像,會發現塔爾西斯人方面並沒有徹底戰鬥。

  塔爾西斯人或許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與目的,試圖要接觸人類。

  部分新聞工作者之間也有傳言說,當初的起點或許就是錯誤的。

  當年塔爾西斯遺跡之所以爆炸,會不會是因為人類觸碰到遺跡中不可觸碰的部分,因而引起不幸的意外?塔爾西斯人出現在現場,會不會是偶然或基於完全不同的目的?

  遭遇塔爾西斯人攻擊的言論,其實是想要利用這場意外遂行政治目的的勢力捏造或是扭曲的事實……

  當初當然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傳言和報導,但因為法律規定,採訪受到限制,因此無法闡明真相。現在經歷了與塔爾西斯人第二次的大規模接觸後,有越來越多的意見主張,應該重新檢視這十幾年來因應塔爾西斯人的方式是否錯誤。

  經過記者們綿密而積極的採訪,漸漸取得當年相關人士支持「意外論」的證言。一切或許是主導設立營運聯合國宇宙軍、獨占塔爾西斯人科技的美國政府所安排的劇本……

  如果從字面上解釋「託付給你們」這則訊息,塔爾西斯人就是在邀請人類前往遙遠的宇宙,並且接納我們成為銀河系宇宙的夥伴。可是,他們為什麼不嘗試進行友善的接觸?不,也許他們其實是友善的,只是因為我們保持頑固的態度,超乎必要地畏懼他們,結果導致不幸的相逢?

  「成為大人會伴隨著痛苦……」

  和塔爾西斯人接觸的過程,是否就是人類成為大人的試煉?而接觸後引發的混亂與犧牲,是否就是隨之而來的痛苦?

  通過他們給予的試煉後,人類是否能夠獲得承認為宇宙等級的大人呢?

  重新檢視塔爾西斯探測計畫的方向後,第二次探測隊比當初預定的規模縮小,主要目的也限定為阿加爾塔的環境調查與遺跡挖掘調查,名稱則定為較低調的「第一次阿加爾塔遺跡調查隊」。

  真相還不清楚。

  全世界的人類依舊生活在非常時期。

  塔爾西斯人也依舊是一種威脅。

  ★

  我跑上水泥階梯,腦中閃過種種情景。

  長峰告訴我,她被選為選拔隊員的夏天傍晚時分。

  怎麼等都等不到長峰的信、只能持續枯等的日子。

  竟然甩掉比我年幼而且是美少女的女朋友的那個秋雨之日。

  封閉自己的心靈、決定要成為大人的誓言……

  這一切都發生在這裡,成為難忘的回憶。

  經過九年的時間,我成長了九歲,長峰成長了四歲。

  彼此在完全不同的環境,通過或勉強撐過不同的試煉,各自成為大人。

  然後彼此的願望實現,奇蹟似地在外太空重逢。

  救援艦回到月球表面基地的十天當中,我們連睡覺時間都捨不得地交談,像是要一口氣填補九年的空白。

  話說回來,我們是在實習工作的空閒時間、解決了老鳥隊員提出的無理要求後,利用好不容易才獲得自由的短暫時間在艦上約會,就連要找到兩人獨處的場所也相當困難。

  依舊不變的是,長峰仍舊負責說話,我專門負責聽。

  一開始的兩、三分鐘,我們無法掌握和成長後的對方之間的距離,因此像外人般說些客套話,不過很快地,就自然恢復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角色分配。

  我徹底當個聆聽者,像在聽美妙的音樂般,陶醉地聽著睽違九年的長峰聲音,我們在月球表面基地道別,長峰搭太空梭回到地球,我繼續留在基地執行艦隊勤務。在緊急徵召時,我已經用光了入伍前的休假。

  睽違一個月重逢,而且是在兩人出生成長的懷念故鄉,不必擔心被工作及好事者騷擾、完全自由的一天。

  雖然事先指定了見面地點,不過我有些擔心那個地方是否還在,住在宿舍的六年當中,我完全沒有機會到這條街上閒晃。

  不過當我爬上階梯,就看到公車站的鐵皮小屋仍舊在那裡,彷彿只為了我們而抵抗時間流逝,頑固地保留下來。

  雖然它又增添六年份的風霜,幾乎已等同於廢屋。

  涼爽的風吹過無人的街道。

  生長在路旁的蒲公英棉絮被風吹起,飛散到天空。

  我在小屋前調整步伐,緩緩窺視裡面,看到長峰坐在長椅上等我。

  她穿著連身裙,戴著帽簷很寬的帽子,一身打扮令人聯想到初夏,白皙的手臂顯得很耀眼。

  我是第一次看到長峰不是穿著劍道服、運動服或制服,而是便服打扮。她看起來很成熟,害我差點認不出來。

  「要去哪裡?」

  「我想去便利商店吃冰。」

  長峰故意用孩子氣的口吻回答。

  「要重溫國中生活嗎?」

  「只有今天一整天。明天開始就走高中生路線……」

  長峰站起來整理裙襬。

  「我想要一些時間,追上二十四歲的阿昇。」

  她走出小屋往前走去。

  想要更多時間的是我。

  我為了追上十九歲的長峰,從後方追上去。





「星之聲」傳達之前


  /新海誠

  我是在二〇〇〇年夏天搬到現在的住處,這裡距離電車的高架軌道頗近。當時我還在遊戲公司上班,正好剛寫完《星之聲》的情節初稿。

  從新房間的窗戶隔著狹窄的道路,可以看到對面大廈的窗戶。那裡似乎是國中或高中女生的房間,有時會看到經過窗前的制服身影。而那間房間通常也是對面大廈的眾多窗戶當中,最晚熄燈的房間。

  看到燈亮到深夜的房間,我就回想起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學生時代。我對爸媽說「我要念書」、關上房間的門後,當然沒有打開課本,而是聽著廣播的深夜節目,讀遍外國科幻小說,思緒馳騁在浩瀚的宇宙。

  在當時,憧憬、不安、寂寞之類的感覺比現在更強烈,在心中彷彿可以觸摸般鮮明。在那樣的深夜,我覺得好像能夠聽到在學校朋友、父母親身上聽不到的某種重要「聲音」。

  初稿完成後過了一年的二〇〇一年夏天,我向待了五年的公司遞出辭呈,專心致力於完成《星之聲》(在此為不知情的讀者補充,我製作的原版《星之聲》是二十五分鐘的動畫)。

  之所以辭去工作也要完成這個小小的故事,有幾個理由,其中一個很大的理由,就是希望這次能夠輪到自己在深夜孤獨的時間傳遞「聲音」。

  二〇〇二年二月首次發表的《星之聲》動畫,很幸運地得到好評,DVD的銷售紀錄也超乎預期,並且因此遇到各式各樣的人,還得以推出像這樣的小說。《星之聲》一開始只是純粹個人自製的作品,能夠踏上如此幸運的道路,我心中非常感謝。

  ※

  此刻在寫這段文字的時候,對面房間的燈依舊亮著。我不知道《星之聲》會不傳遞到那個房間,不過,每當我看到深夜窗戶的燈光,應該會持續盼望著「希望能將聲音傳達給某個人」

  二〇〇二年初夏

  ☆☆☆

  後記

  /大場惑

  我第一次看到責任編輯給我做為資料的原著動畫《星之聲》時,為三件事情感到驚訝。

  第一是壯觀的戰鬥場景和光芒四射的優美背景等高品質的作畫。第二是這部動畫作品是新海誠先生獨自一人完成的。第三則是充滿詩意的完美故事。

  這部作品的背景是人類與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觸,但主題是被時間與空間拆散的少年少女的心靈交流,以及他們的成長過程。至於故事情節,一言以蔽之,是一個超遠距離戀愛故事。

  雖然是很徹底的科幻小說設定,但不論是誰閱讀起來都會感到親近,是因為手機這種熟悉的工具扮演了推動情節的重要角色。但是,只能傳送文字、無法傳送聲音與畫面的手機,成為比現實中的遠距離戀愛強上幾萬倍的拘束力,連結並隔開阿昇與美加子‧

  另一個只有觀賞影像才能令人感到貼近日常的設計,是美加子的服裝。穿著國中制服駕駛德雷薩明明是個很勉強的設定,就畫面看來卻不會覺得奇怪。不僅如此,還能直接呈現出美加子的心情。

  原著的角色很少,營造出短篇特有的銳利度。不過在改寫為小說時,雖然知道會磨鈍這樣的銳利度,我還是增加了少數的周邊人物,讓故事稍微膨脹一些。在地面束手無策等待的阿昇,埋沒於日常時間的流逝中,逐漸融入平穩的人際關係(雖然他覺得這是錯誤的,試圖封閉心靈)。與之對比,飛向異世界的美加子周遭環境,則加上了完全沒有男人這種強硬的束縛。

  此外,原著結尾是兩人的聲音跨越遙遠的時空交錯的精采場景,但在本書中,則利用阿昇的祕計,安排了在那之後的和緩降落。當然我也有心理準備,這種安排會被指責為畫蛇添足。

  ……幕後解說到此為止,希望各位讀者也能夠喜歡這本小說版《星之聲》,如果身為大人的你也能沉浸在感傷情緒中,代表在心靈一角仍舊珍藏著國中時期純的自己。

  最後,身為一名粉絲,我期待原作者新海誠先生更進一步的活躍。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
上一章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