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提亞艦隊進行空間跳躍到達的地點「天狼星線β」,是附近沒有其他星系的黑暗虛無空間。
美加子是在被母艦回收後運往機庫的德雷薩上,迎接空間跳躍的瞬間。
響徹全艦的倒數聲數到十的時候,所有主要電源都切斷,艦上變得一片漆黑。
搬運美加子德雷薩的貨櫃也在軌道上停下來。
為了安全起見,德雷薩內部的電源和母艦連帶地強制切斷,美加子獨自一人處在完全的黑暗中。
突然出現的塔爾西斯人,還有第一次實戰。
先前興奮的熱度還沒冷卻,美加子心跳劇烈,呼吸急促,膝蓋微微顫抖。
和戰勝的喜悅相比,直接面對塔爾西斯人的恐懼帶給她更強烈的衝擊。
被觸手形成的牢籠包圍時難以言喻的恐懼,光束刀斬下時肉體迸裂的鮮明觸感。此刻她完全沒有反覆練習後的那種舒適疲勞感。
──這不是社團活動!
美加子此刻才被迫體認到,自己被捲入非常危險的局面。
她孤伶伶地待在黑暗中,很想快點回到夥伴身邊,鉅細靡遺地傾訴發生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她覺得只要說出來,就能讓此刻沉重的心情稍微舒緩一些。
在空間跳躍的瞬間,駕駛艙搖晃得很厲害,德雷薩內部處處發出高頻率的摩擦聲。她感受到不曾體驗過的不快感,好似每一顆細胞都被研磨棒磨碎。她同時也感受到整個身體好像要被拉起來吸入某處般的不可思議感覺。
僅僅數秒間,空間跳躍就完成了。
德雷薩內的電力恢復,載運德雷薩的貨櫃也發出喀啷喀啷聲動了起來,艦上廣播宣布空間跳躍結束。
艦上的機械設備順利地恢復原狀,然而隊員必須等候一些時間才能開始活動。難以言喻的不快感逐漸離去,但全身上下麻痺般的感覺和疲倦一直沒有消除,因此無法動彈。
──啊,我得告訴阿昇才行。
美加子設法扭轉身體,伸長手臂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她的手指無法自由活動,因此沒辦法繼續寫信,只能勉強按下傳送鍵。
──能不能寄到呢?
或許是因為無法確定目前所在地,手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顯示傳送所需的時間。
〈三百九十八天十三小時XX分XX秒〉
手機的顯示文字謙虛地表達出缺乏自信。
──阿昇都要升上高二了。
她心中湧起一陣寂寞。
★
美加子幾乎是用爬的下了德雷薩的駕駛艙,淋浴之後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單人房,卻立刻被點名召喚。
召喚她的是艦橋。
包括美加子在內的德雷薩駕駛員居住區,以及以艦橋為中心的母艦操作人員居住空間嚴密隔開,雙方幾乎不會直接會面。
美加子雖然聽說過母艦操作人員有將近三十人,但從來沒有在艦上看過他們。這是她第一次接受艦橋召喚。當她得知召喚她的是比艦長位階更高的艦隊總司令,不禁大吃一驚。
前往艦橋的路途感覺比實際距離更漫長。
邀她進入總司令室的,是五十多歲的藍眼司令,吉柏特‧洛可莫夫。美加子在影像中看過他好幾次,這是第一次實際見面,因此很緊張。
洛可莫夫司令以和藹的笑容迎接她,用流暢的日語說:
「長峰隊員,辛苦妳了。」
他請美加子坐下。
「多虧妳傑出的表現,我們收集到關於塔爾西斯人非常珍貴的資料。我由衷地感謝妳。」
他伸出厚實的手要和美加子握手,美加子也伸出手。
「我希望能犒賞妳的功勞。妳在艦上有沒有不方便的地方?有沒有任何想要、想吃的東西?」
聽到要給自己獎賞,美加子覺得好像被當作小孩子對待,無法天真地高興起來。
「與其給我東西,我更想要問問題,請您好好回答我。」
「妳問吧。」
司令坐到辦公椅上,端正坐姿回答。
「和塔爾西斯人作戰,是正確的選擇嗎?」
司令沒有立刻回答。
「塔爾西斯人是我們的敵人嗎?」
司令陷入沉思,然後開口:
「老實說,我也還不清楚。我們還沒有和他們溝通的方式。根據塔爾西斯遺跡出土的眾多遺物分析結果,沒有找到任何了解他們語言的線索。也就是說,他們或許沒有相當於我們文字的東西。」
「這麼說,我和他們戰鬥,或許是錯誤的。」
「不,終究還是得戰鬥,而且實際上已經出現傷亡者。如果不戰鬥,就會是我方被擊斃。」
「那麼,下次如果再遇到塔爾西斯人,還是可以戰鬥嗎?」
「要看狀況,不過妳們必須服從命令,是否要戰鬥由我來判斷。」
美加子深深點頭說:
「我懂了。服從命令就行了吧?」
這時,洛可莫夫司令改變語氣說:
「對了,有一件事想要問妳。戰鬥中,塔爾西斯人伸出了像觸手的東西包圍妳。那是某種攻擊嗎?」
「我也不知道,感覺不太像攻擊,但也可能是打算在那之後進行攻擊。被大眼珠盯著看,倒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也很噁心。」
「被盯著看覺得不好意思……我知道了,搞不好他們也想要設法摸清我們的底細。嗯,謝謝妳。妳天可以不用輪班,好好休息吧。還有,後天艦隊要進行大規模移動,利用捷徑錨點進行空間跳躍,目的地是天狼星系,距離地球八點六光年。如果有需要聯絡的對象,趁今明兩天聯絡吧。」
──距離地球八點六光年!
單是聽到這個消息,就讓美加子幾乎暈眩。
◇
阿昇:
我目前人在距離地球一點一光年的地方。
你現在應該升上高二了吧?
昨天的信收到了嗎?那封信寫得沒頭沒尾,真抱歉。不過你大概也知道,我為什麼會沒有預警就一年以上音訊全無吧?
沒錯,塔爾西斯人突然出現了,而且超空間引擎跳躍是臨時決定的,我沒有時間寫信。
昨天的信是因為想先讓你知道我沒事,所以在空間跳躍後立刻把寫到一半的信寄出去。
不過你一定很擔心吧?對不起。
或者你會不會等得太久,早就把我給忘了呢?
總之,我活得好好的。
今天我有一件重大的消息要跟你說。
艦隊明天又要進行空間跳躍。
這次要使用捷徑錨點,跳到非常遠的地方,那裡距離地球有八點六光年之遠。
我真的要到很遠很遠的外太空。
用比較好懂的方式說明,就是今後彼此寄出的信要等八年七個月才能送達。我們就像是,被拆散在外太空與地球的戀人。
下一封信寄到的時候,你已經二十四歲了。
不知道你還會不會記得我。
就這樣,晚安。
覺得自己是悲劇女主角的美加子
★
里希提亞艦隊進行空間跳躍後,隊員們見到的是令他們莫名懷念的景象。
炙熱的紅色太陽,以及繞著它公轉的眾行星。
在找到捷徑錨點後的預備調查階段,已經知道名為阿加爾塔的第四行星與地球環境相當類似。
在空間跳躍前夕,包括美加子在內的全體德雷薩駕駛員被召集到餐廳,接受關於阿加爾塔調査計畫的簡單說明。
短期計畫是全阿加爾塔的地表探測,調査該行星上是否留有塔爾西斯文明的痕跡。長期計畫則是在該行星上建立據點,做為飛往更遙遠的宇宙調查塔爾西斯人的踏腳石。
然而這只是調查計畫的大綱,調查期間要視調查進展來決定。
空間跳躍後,艦隊立即前往阿加爾塔的衛星軌道。
花了半天拍攝衛星照片之後,依據照片繪出精確度高的地圖。
接著以地圖為依據,劃分出各艦負責調查的範圍。各艦又組織調查隊,將調査範阐細劃分為格子狀,公告各隊員分配到的區域。
降落地面調査的德雷薩與留在艦上的德雷薩各為一半,以十二小時為一班輪替。輪到地面調査的隊員十二小時都用來執行調査活動,留在艦上待命的隊員則分配時間休息與等候緊急出動命令。雖然沒有明確公布調查期間,不過如果能順利依照時間表進行調査,應該在一個月內就可以將所有格子狀區域探測完畢。
十艘船艦降落散開,分別前往各自負責的區域上空。
接著各船艦派出調査第一天、第一班約五十架的德雷薩,依序降落地面──
★
成功突破大氣圈:看到腳底出現地面景象時,美加子感覺鬆一口氣。
那是好久沒有看到的綠色。
阿加爾塔的大地完全被綠色覆蓋。
自從被強制收容到月球表面營地之後,她一直在金屬與黑白色調中生活,在太陽系中,不論停留在哪一顆行星或衛星,都沒有看到感覺有生命活動的色彩。
美加子看到阿加爾塔的綠色,才深刻感受到這一年又幾個月當中,她都生活在乾涸的環境中。
低空飄浮著細長的白雲,從雲層縫隙間可以瞥見覆蓋地面的黃綠色草原以及深綠色的森林。隨著高度下降,地面的情況變得更為明朗,有山岳、丘陵、溪谷、河川,還有映照陽光的湖泊。
同時降落的五十架德雷薩到達距離地面一千公尺的高空時,像是開傘般往四面八方散開。
美加子和負責鄰近區域的五架僚機組成編隊,飛往目的地。
在低空也見到看似鳥類、成群飛過的生物。
那是令人感動的景象。
在地球以外亦有充滿生命的星球,而自己身為第一發現者,正親眼目睹這樣的景色。
當各自負責的區塊接近,德雷薩便解除編隊飛行。
美加子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
她降落在地面,周圍是地形起伏和緩的草原地帶。
德雷薩站立在大地上,從它腳下的草原竄出許多受到驚嚇的小動物,在陽光下顯現瞬間的身影,然後又立刻鑽入草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美加子負責的格子狀區塊是邊長約一百公里的正方形,範圍比她想像的還要遼闊。如果認真探測,根本不可能趕上進度。
然而美加子還是依照命令,開始進行步行調查。
德雷薩踏在大地表面,一步一步行走。
在月球表面基地反覆練習的基本動作,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即使想要尋找塔爾西斯人的痕跡,感覺也不可能存在。
無聊的行進開始了。
──痕跡是什麼樣的東西?
在製作地圖的階段,就已經確認沒有地面上的建築存在。
美加子自己操作了兩個小時左右,就改為交給機載電腦。
她再度感受到這裡的風景真的很像地球。
然而,真正的地球不可能會有這樣的風景。
阿加爾塔星的大自然是完全沒有遭到破壞的自然景觀。阿加爾塔的大地充滿著生命。然而,這裡感覺不到有任何顯示智慧生命存在的氣息。
由於這項決定性的差異,美加子反而懷念起地球上熟悉的景象。
她又走了兩小時左右。
草原沙沙地騷動起來。起風了,烏雲遮蔽天空。
美加子停下德雷薩的腳步。
──啊,下雨了。
宛若夏季陣雨般大顆的雨滴從天而降。
被雨打濕的德雷薩呆立在原處。越下越大的雨改變了地面的色彩。陽光像聚光燈般從雲層間灑下。
美加子仰望天空,眼中泛起淚水。
──好想淋雨。
──好想去便利商店一起吃冰。
美加子閉上眼睛,像要一股腦兒吐出一直壓抑的話。
──阿昇,我好想見你!
淚水滑落臉頰,沾濕了制服的裙子。
◇
二十四歲的阿昇,你好。
我是十五歲的美加子。
我現在也還是好喜歡、好喜歡你。
★
美加子懷著祈禱的心情按下傳送鍵。
──拜託,一定要寄到。
被帶走之後,她日夜投入訓練,光是完成課題及學習技術就耗盡心力,沒有時間回顧自己的狀況。不,她是刻意逼迫自己專心苦練,不去正視難以接受的不合理現狀。
但是,已經到達極限了。
美加子哭了出來,盡情地哭泣。
一年當中都沒有流過的淚水,此刻源源不絕地湧出並掉落。
她哭到眼淚乾涸,哭累了便虛脫地靠在座位上。
這時她忽然感覺到有人的氣息。
──誰?
張開眼睛的瞬間,刺眼的光線射入眼中。
好幾個影像瞬間掃過視網膜。
高樓大廈的住家、穿著劍道服的自己、在平交道等候貨運列車駛過的自己、無人的教室、雜亂的書桌、黑板上寺尾昇和長峰美加子在情人傘下的塗鴉、坐在阿昇腳踏車後座的自己、在搖晃的公車上假裝打瞌睡而靠在阿昇肩膀上的自己……
每一幅都是收藏在心中相簿裡、無法忘記的懷念影像。
但是有人在偷看,用大眼睛在偷看。
她眼前瞬間浮現塔爾西斯人的身影。
美加子猛然抬起頭。
她在草原上,和某個人面對面飄浮著。
眼前的人是稍微年幼的自己。
「妳終於來到這裡了。」
年幼的美加子溫柔地說道。
「成為大人會伴隨著痛苦,不過你們一定能夠到更遠的地方,甚至到達遙遠的銀河盡頭……所以,跟我來吧,我想要託付給你們。」
美加子露出悲傷的表情,像小孩子鬧脾氣般不斷搖頭。
「可是我只想要見到阿昇……我只想要告訴他,我喜歡他……」
淚水明明已經哭乾,卻又湧出來。
美加子趴著哭泣。她在無人的國中教室裡趴在桌上哭泣。
夕陽照進來,將教室染成紅色。
「不要緊,一定能夠再次見面。」
這回輪到變成大人的美加子溫柔地安慰趴著哭泣的美加子。
成為大人的美加子說聲「再會」之後轉身。她回頭,看到兩個美加子被鐵路和平交道阻隔。美加子想要追上去,柵欄便降下來,JR貨運列車駛過眼前,前方已經空無一人。
平交道和鐵路不知何時都消失了。
眼前是阿加爾塔的草原。
雨已經停止,草原的草葉閃耀著生意盎然的色彩。
──剛剛那是什麼?是夢?我打瞌睡了嗎?
如果是夢,未免太過真實。
──真的是塔爾西斯人嗎?為什麼要對身為敵人的我說話?
美加子驚覺過來,環顧四周。
德雷薩站在大地裂縫的崖邊。
──我什麼時候來到這種地方?
她讓德雷薩像是俯身般彎曲身體,俯瞰懸崖下方。
「這是什麼?」
這很像是她在某處看過的景象。
──對了,是塔爾西斯遺跡!
一模一樣的住居遺址像是依附在懸崖上,層層堆疊。
──找到了!既然在阿加爾塔,就應該叫阿加爾塔遺跡吧?
她想要立刻報告,正打開通信迴路,卻反而響起呼叫美加子的警報。
『塔爾西斯人出現,塔爾西斯人出現!』
螢幕迅速切換為任務地圖。
『塔爾西斯人出現在各地,攻擊調查隊。通告全體隊員,立即應戰。』
──為什麼?這就是妳所說的痛苦嗎?
有物體從天空急速降落。
它刺入約一公里前方的地面,冒起巨大的火柱。
──為什麼非得要交戰不可呢?
美加子用手背擦去眼淚,表情出現變化。
她換上戰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