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6等於6

  生活仍在繼續,我和他要一起面對很多事。重要的是在一起。我最喜歡和喬萬尼到處閒逛,行進中就像有燦爛的陽光縈繞在身旁。我不再害怕別人的眼光,也學著不要太著急下結論。
  我開始忽略畫的標籤,只專注於欣賞油畫本身。我發現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聽蕾哈娜,也並非全都吃素,她們也蠻和氣的,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差不了多少。
  我的兄弟到了特別喜歡影片的階段。他每天都問我要不要採訪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自戀,或者就是喜歡被採訪而已。
  漸漸地,採訪越來越往超現實方向發展了:我發現他搶劫過政治家的車;當過英女皇的間諜;從十年前開始,他就只吃帶義大利麵的帕尼尼麵包(註:義大利的帕尼尼麵包裡不會放義大利麵條)。他倒覺得很有噱頭的,笑得在地上打滾。只是他的笑太具有感染力了,害得我也把持不住了,結果笑得比他還大聲,iPad裡的存儲空間也迅速被占據了。直到有一天,我們正準備拍一段新的影片,他頭髮都噴好了髮膠,最喜歡的粉紅色T恤也穿好了,各種精彩絕倫的故事正準備脫口而出時,不幸的事情降臨了:我們發現iPad已經沒有更多的存儲空間了。
  「我們要刪掉一點東西。」我說。
  「什麼?」
  「錄好的東西。我們要……」
  「不行。」他說,「都不能刪。」
  「那沒辦法了。」
  「有的。」他點了點頭。
  「比如?」
  他用手抵住下巴,抬頭看著天花板苦苦思索。
  「愛麗絲。」
  「愛麗絲?」
  「相機。」
  「我們不能動愛麗絲的相機,你知道她多寶貝它,誰都不准碰。我們可以用手機,手機也能拍小影片……」是的,在遇到莫雷諾之後,你們應該還記得那次毫無準備的邂逅吧,我買了一部有拍照功能的手機,可惜我沒買太好的,所以像素差。總之,就像電影資料館(Istituto Luce)裡放出來的老片子的效果,你們了解吧?
  「討厭。」喬萬尼氣鼓鼓地說道。
  「然後呢?」
  「我們去偷愛麗絲的相機。」他像個忍者一樣蜷縮在地上說。
  「偷?太……」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躥上樓梯。我跟在他後面跑過去,看見他在走廊裡雙膝跪地,偷偷往姐姐的房間裡看,我也湊過去,看見愛麗絲正在寫字桌上學習。好吧,我想,為什麼不行呢?
  「我們這樣來,」我對喬說,「我進去分散她的注意力,你慢慢爬到我身後,然後拿走相機,OK?在那後面,看見了嗎?」我給他指出來。
  「那幾個盒子中間。」
  「盜賊。」喬歡欣鼓舞地說。
  「就像邦妮(Bonnie)和克萊德(Clyde)(註:20世紀初橫行美國的雌雄大盜),還有法蘭克·詹姆斯和傑西·詹姆斯(註:美國著名的綠林大盜)。」
  喬激動地點點頭,但其實他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明白?」
  他又點了點頭。
  「我去了。」
  「盜賊我喜歡。」他笑嘻嘻地說。
  愛麗絲的門上寫著:「別人笑我們與眾不同,我們笑他們千篇一律。」牆上貼的是美國國家地理攝影師史蒂文·麥柯里(Steve McCurry)那張綠眼睛的阿富汗小女孩的照片。
  我走進去說了聲:「嘿!」
  愛麗絲回了一句:「嘿!」沉浸在學習海洋中的她,動也沒動一下。
  我選了一個能擋住喬從我後面過來而不被她看見的位置。
  「怎麼了?」她說。
  是啊,我要說什麼來著?
  「你有石蠟嗎?」
  愛麗絲以幾乎不可察覺的角度扭過脖子,轉了轉眼珠,眼角大概剛好能看到我進來的地方:「什麼?」
  「石蠟,用來糊紙船不會沉。」
  「賈科莫,我都不知道石蠟是個什麼玩意。為什麼我會有?」
  我用眼角瞟了一眼想知道喬萬尼進來沒有,但是卻什麼也看不到。
  「是啊。」我對愛麗絲說,「我真傻。你怎麼會有石蠟?那個……你看到我的籃球了嗎?我的綠襪子?你覺得爸爸的命名日送什麼東西比較好?」
  愛麗絲轉了轉椅子,好再多看到我一點:「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一下了,轉過去喊道:「喬萬尼,你哪裡去了……」
  喬萬尼正躺在走廊地板上笑呢。
  「你們在做什麼?」愛麗絲問。
  喬萬尼跳起來,走進房間說:「你好,愛麗絲,對不起。我和傑克當盜賊。我們要拿相機拍影片。你轉過去嘛,轉過去就看不到了。然後悄悄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看那裡吧。謝謝。再見。」
  「呃……」
  他穿過房間,抓起了相機。
  「嘿!」愛麗絲喊道,然後看著我,「然後呢?」
  「沒……沒了……就這樣。」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的iPad沒空間了,喬萬尼不想把舊的刪掉,我們又要拍新的……」
  「新的?」
  「對。」
  「什麼樣的?」
  「工作面試吧。」
  愛麗絲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喬萬尼沒問題的,採訪時他配合得很好,我答應他要拍一次假裝的工作面試。但是我會做得很專業。」
  「所以呢?」
  「會有辦公室、祕書、等候處什麼的。」
  「去哪裡弄這些東西?」
  「阿爾伯特的爸爸那裡。」
  「公證人?」
  「沒錯。」
  喬萬尼悄沒聲地又拿了三腳架,還有化裝用的……
  「那麼,」我說,「如果可以的話,你是否樂意借給我們……」
  「……相機、三腳架和化妝盒?」
  我微笑著說:「對,就是這些。」
  愛麗絲看了看我和喬萬尼,然後又看看我,再看了看喬萬尼。她的眼神中充滿了猶豫。
  「好吧,」她終於說道,「但是,你們千萬要注意。」從她嘴裡吐出的這些詞就像是往外冒出的一個個彩色氣球。
  「千萬要注意的意思是——同意?」
  愛麗絲又埋首到書本中去了:「你們能做到的話,我就答應你們。」
  「保證比注意還要注意。」我說。
  愛麗絲看都沒看我一眼:「要是出事,你的電腦就不保了的那種注意。能做到那種程度?」
  「全身長滿膿包。」我用食指在嘴上做了一個發誓的手勢。
  「你們走吧。」
  「還不快謝謝愛麗絲?」我對喬萬尼說。
  「謝謝愛麗絲。」
  我們後退著走出房間,差不多都要鞠躬到地上了。然後回到了我們的臥室。
  「盜賊萬歲!」喬萬尼喊道。
  「可不是嗎?」我應道。
  喬萬尼把戰利品扔在床上,然後全神貫注地凝望著衣櫃。他用手指抵住太陽穴,意味著要出大招了。喬萬尼的普通點子一般來自用食指抵住下巴(比如:回答是或不是;去酒窖玩還是去起居室;先吃雞肉還是馬鈴薯泥),另一些更驚人的想法則來自用食指抵住太陽穴的時候。如果哪天有不止一個驚天動地的想法,就意味著那是驚天動地的一天。那天早上他已經想好了,他把手、嘴巴、臉頰和其他看不出來身體什麼部位的部分在印表機上給列印出來了。
  現在輪到第二個偉大的點子誕生了:穿外套。
  「外套!」他喊完以後就撲進衣櫃裡去翻找,把東西都丟出來,他已經懂得面試需要打扮得體了。
  「外套要配白襯衫。」我說。
  「還有蝶蝶結。」他補充道。
  「是蝴蝶結……當然。」
  雖然我們還沒有想好具體怎麼做,但是對我來說,和喬萬尼在一起度過的拍影片的時光就是非常寶貴的回憶。
  我和他一起創作故事。
  我和他也身在其中。
  在畫面中同框的我們成了永恆,無論何時何地都一起存在。
  拍攝場景的順序是從哪裡開始的呢?先拍消防員,還是先拍阿爾伯特爸爸的辦公室和回家休息的鏡頭?我也說不太清楚。只知道我們拍了整整三天,而且因為沒花時間在學習上,所以後面的數學考試考得很糟糕。不管怎麼樣,沒有什麼是按計劃來的。這樣才更好玩,我們有點像是把自己塞進一個巨大的輪胎,然後任由其滾下山坡。其實不是輪胎,更多時候是坐在布魯娜外婆的老福特嘉年華上,由它載著我們跑遍卡斯泰爾弗蘭科全城。這可不是件美事,你們想像一下光繞足球場就轉了五六圈是什麼滋味?作為一名剛拿到駕照的新手,我開車時,他戴著自行車頭盔(對,在汽車裡也戴)坐在副駕駛上。後排座椅上是我們的攝製組:青蛙拉娜、恐龍百科全書、三腳架、更換的衣服、可口可樂、一袋洋芋片和裝滿毛絨玩具的包。
  喬萬尼就當是在旅行,不管旅程是不是短得很,他總是熱情飽滿地上路,高興得就像迸發的間歇泉一樣。他把頭伸出車窗,甩出舌頭,彷彿要吞掉地球上的每一個氧分子;他還像坐瘋狂雲霄飛車那樣張開雙臂,其實我們開車根本沒超過三十邁。我們還一邊開車一起撕心裂肺地吼卡帕雷查的歌《Mica Van Gogh》,感覺都要飛起來了。
  消防員們讓他坐在消防車司機的位置上,他戴好頭盔,穿上制服,假裝緊急趕赴火災現場。在購物中心我們還比賽了好幾次,看是他坐電梯快,還是我爬樓梯快。
  在阿爾伯特的爸爸那裡,他鑽到別人正在開會和簽契約的屋子裡,把包裡所有的玩具娃娃都拿出來炫耀了一番。
  別人給了我們一間搞不了太多破壞的房間,我們在那裡待了……超過二十分鐘。我問了他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一方面是因為我有備而來,有些確實是我一直以來想要問的,但也有一些是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他給的回答也同樣搞怪,有些是被我逼的(用洋芋片誘惑),有的是他故意不配合,還有的是他不懂亂答。不過,在我卡住的時候,他反而能出其不意;他卡住的時候,我又有了對策。我們之間彷彿心有靈犀,就像兩隻同步狩獵的獵豹一樣。
  我們比劃完「啪—譁—嗒」的手勢,然後再出發,把福特嘉年華的音響開到最大聲。
  我們去找喬的朋友安東尼奧一起玩籃球,大概等了很久才拍到他投籃的鏡頭。
  我讓他走在路上,然後拿數位相機拍他,試著捕捉他行進中詩一般的韻律感。他以去上班的姿態邁開步伐,一邊走一邊欣賞櫥窗裡的海報,順便踢踢垃圾桶,要不就跑去按別人家的門鈴。到了退休之家,他把糖果拋撒給老人們,還用力地把輪椅推來推去。好多次我都不得不追著他跑,可能是因為我說了跑,但又沒規定終點在哪裡,所以他就跑個不停了。
  我陪他去學校,讓老師同意我在課堂上拍。我知道他多受同學歡迎,想要把一切美好的都拍進去。我要喬在黑板上寫點什麼,讓場景看起來更真實。於是他寫了:「6=6。」全班鬨堂大笑,老師和我也笑得樂不可支。他覺得可能算錯了,得改動一下,於是加上了「—100」。6=6—100。就是,他寫得沒錯,錯的是正在大笑的我們。
  回到家裡,我依然對他窮追不捨,一些小動作、小愛好,還有對我們每個人的關注點,我想要揭祕他的一舉一動。他所做的一切好比施了魔法,我就算花一輩子也要拚盡全力捉住它。
  到最後我都不知道拍了多久。只知道很多很多。
  2015年3月20日,是「世界唐氏症候群日」的前一天。晚上九點,我正對著我那臺破電腦剪輯影片。
  高中一年級上過的課裡有一門電影課,講了什麼我差不多忘光了,只有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一個紮著髒辮的瘦高個男生說過:往往是犯錯和偶然性造就了電影的特色。好吧,我和喬一起拍的影片大致就是如此。比起我們在桌上設想和計劃好的,更多的是喬的自由發揮,他演不出來,也不能假裝成別人,因此才拍出了精彩的片段。
  然後我又犯了一系列荒唐的錯誤,比如在鏡子裡拍到我自己;顏色和白平衡不對;鏡頭亂晃;前景根本看不清之類的。我也沒想過重拍,錯誤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那個紮著髒辮的人說的。比如喬在荒涼的廣場落日中逃離的場景等,都不是我預先會想到的。但喬的逃跑之舉,暴露了我所有的希望和每一絲一毫的恐懼,一切盡在其中。
  家裡其他人都睡了。
  媽媽、爸爸和愛麗絲、喬婭拉。喬也在我旁邊的床上沉沉入睡了。我戴上耳機免得打擾到他。
  我們房間裡閃爍著的唯有螢幕的熒熒藍光。
  我打算去廚房喝杯柳橙汁。來到走廊上,家中一片漆黑寂靜。樓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五歲小男孩的形象,他手臂下夾著一支獵豹毛絨玩具,歪歪扭扭地走上臺階,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走過我身邊,看了我一眼,衝我笑了笑,然後走進我的房間。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踮著腳走了下去。
  我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回想起喬差點被法蘭克福香腸噎死的那次,彷彿猶在眼前。我打開冰箱拿柳橙汁,耳邊傳來哈哈大笑聲,我們家裡永遠不缺吃的喝的。坐在椅子上打打鬧鬧的小孩子們,在起居室裡互相交談的長輩們,從酒窖裡傳上來的《小約翰》的旋律,曾經害怕被布魯奈和刀疤發現喬萬尼的我,他們相遇後大鬆一口氣的我,還有亞利安娜給我打電話的場景,都歷歷在目,如今的我,仍然能在空氣中感知到她的香氣,雖然胸口感到隱隱作痛,內心卻是幸福的。
  我回到臥室繼續剪輯片子,加好了音軌。標題也定了:《簡單的面試》。
  我看錶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了,但我一點也不睏,身心興奮的戰慄感讓我非常清醒。
  影片完成了,雖然可以做得更好,但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要是重來說不定會更糟。只要點擊一下就能分享到YouTube上。
  耳邊傳來喬的聲音,我轉過身,他正睡得香呢。
  「賈科莫……賈科莫……」是他的聲音,「是你嗎?」
  「當然是我。」
  就像小時候,他還在嬰兒車上的那次,我聽到了同樣的喃喃的聲音:「我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你們老是討論我,別說啦。」
  「怎麼了?」
  「別擔心。」
  「我知道。」
  「當你需要支持的時候,我會來到你身旁,你知道的,對嗎?為了我和你,我會為此獻出所有力量。」
  「嗯,我知道的。」
  ……「喬萬尼……」
  「嗯?」
  「謝謝。」
  沒有回答。
  他的腿在被單下抖動,在夢裡笑著咧開了嘴。
  我看了看我們的房間,最近改變很大:樂隊的海報和他的恐龍們不再各占一邊。我的衣櫃裡有恐龍,而安東尼·凱迪斯在他的床頭。我們的書也混在一起。他送給我圖畫書,我送給他貼紙。CD裡面好多都是有聲故事。
  我的目光落在一張剛掛好的老照片上,是爸爸媽媽、愛麗絲、喬婭拉和我的全家福。在我旁邊是一個圓臉蛋,笑起來嘴巴咧到耳朵根的小人,他肩上披著一件超級英雄的披風。從我畫他起已經過了十二年了。
  我從寫字桌的筆筒裡拿出麥克筆,在我、我的姐姐、我的妹妹、我的爸媽,我們每個人臉上畫了同樣的笑容。
  現在我可以上傳影片了。
  短短幾天後,萬萬沒想到的是《簡單的面試》火了,看的人真的太多了,甚至傳到了義大利國外。喬萬尼的臉還登上了報紙的頭版。這我倒不覺得意外,因為超級英雄總會有這種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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