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安娜搬去米蘭了,很突然的決定,因為她爸爸換了工作。雖然我們在市中心的酒吧喝了一次下午茶,但我記得是我有生以來最傷心的時刻;雖然我們在電話裡的沉默時刻充滿了無聲的表達,卻仍然叫人心亂如麻;就算是我們說好了會再見——我可以去米蘭找她,她也會回卡斯泰爾弗蘭科來的——但那也要再過好幾個月。而我又一次沒能對她說出口喬的事,因為這事既不適合在電話裡討論,也不適合在亂哄哄的搬家過程中提出來。
接下來就是所有人都會過的狂歡節了。
那天是2月19日,星期天,一般我會起得比平時晚一些,但是腦袋還是清醒的,我前幾天答應了喬萬尼要帶他去看彩車遊行。他興奮得不得了,天剛亮就跳到我背上叫醒我,因為爸媽是以我能遵守承諾為前提才答應他的,他怎麼會讓我睡夠?
於是吃完早飯後,我們兩人跑到儲藏室去翻那個被我們家裡人叫作「瘋盒子」的大箱子,裡面丟滿了我們各個時期用來化裝或者是開玩笑的道具服裝之類的東西。我拿了金黃色的假髮、女巫帽子、粉紅色的貼身褲和小丑鼻子;他是藍色假髮、帶龍尾巴的綠褲子,紅色鬥牛士的衣服和小精靈的耳朵,外面還套了件橘黃色的上衣,其實他不穿也已經夠狂歡範的了。
我們十點左右從家出發去卡斯泰爾弗蘭科的中心廣場,收集用過的彩色紙屑,如果還是完好的就撿起來,沒有什麼比彩色紙屑用完就被扔在人行道旁,等著被雨水沖刷進下水道更悲傷的事了。你們想想,它們經歷了生產、切割,被打包好等待了數月、數年,僅在空中停留了三秒鐘,然後就會被清潔工人無情地掃走。我和喬萬尼都很反感這一切。所以我們撿了足足有三大包,應該說那三大包是我的,喬更喜歡把它們塞進口袋裡,或者耳朵和鼻子裡,只要是他身上裝得進的地方都行。
反正我們走了一刻鐘才來到廣場。
卡斯泰爾弗蘭科的人都來了,真是人山人海。熟人隨處可見,朋友啦、同學啦、家長什麼的不停地打招呼。不僅是跟我們打招呼,也是跟我的金色假髮、粉紅色褲子,還有喬萬尼打招呼。
我們兩人在一起。
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無須解釋什麼,就是這麼做了而已。
我和喬的事情,從營地回來以後、從他來到酒窖和布魯奈刀疤一起演奏以後、從我幾乎要和亞利安娜全盤托出以後、從我撕掉背上寫著唐氏症候群的條碼開始,相比我剛知道它並去了解它時——就像很多年前我找到那本藍色封面的書,爸爸試著給我傳達他的想法的那個時候,已經改變了太多太多。就像那天下午,他在臥室裡翻來倒去,問我能不能陪他去狂歡節——我和他一起去,一起化裝、一起置身於人群之中——我回答說:「好的,沒問題。」似乎本該如此。
「你看。」喬走在路上,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是什麼?」
「門票。」
「哪裡的門票?」
他遞給我讓我自己看,是遊樂項目的門票:「哇,厲害了!你從哪裡拿的?」
「祕密。」
好吧,祕密。大家都知道遊樂項目的門票是在課間休息的時候,透過各種利益互換來的。裡面還有就算是黃牛那裡也很難拿到的大轉盤和碰碰車的票。不過對喬來說,都是一樣的。我的意思是,不管是騎旋轉木馬還是坐快速旋轉的飛行船,喬都玩得很開心。
進入狂歡節廣場,首先意味著各種噪音。一首超高音量的神童樂隊(Prodigy)(註:英國樂團)的歌曲混雜著糖果機器的運轉聲,和著當地合唱團的歌聲,又混入了面具花車的敲打音樂,同時夾雜著就像是在玩雪球那樣,被噴出的彩色紙屑擊中後背的孩子們的歡笑聲。
進入廣場前,我們要經過冰淇淋店。那裡等於是喬的高速公路收費站,不買冰淇淋,就不放行。
等到我們終於進到廣場裡,加入小妖精、仙女、超級英雄以及男扮女裝女扮男裝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神奇寶貝和魔法俏佳人(WINX)之中,我才感到真正解放了,就像在營地裡被德國人團團圍住那樣,不過這一次是站在我每日去上學時經過的地面上,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我的所作所為和我的所思所想完全融合了。我又是我了。
過了那麼多年,我又變成那個和喬一起玩樂的我了。
一開始我在鏡子迷宮中迷了路,還是跟著鏡子上的冰淇淋印才走出來的,而喬已經淹沒在人群中了。我用手肘頂開人群,從什麼喪屍、牛仔和芭蕾舞者中擠出一條道來,想他到底會去哪裡。我真的慌了。爸媽囑咐過千萬不能鬆開他的手讓他跑掉。我抬頭看看人群上方閃閃發光的招牌,他會被什麼吸引呢?星際大戰?不會,太複雜了。那個從胸脯噴出泡沫的巨大裸女?不會,對他而言為時尚早。怪物史萊克旋轉木馬?對,很有可能去那裡了。我喘著粗氣跑到那裡,用眼搜尋他的外套和帽子,恨不得有一個美國間諜衛星幫我掃描。終於看到他時,我才大鬆了一口氣。他正騎在驢子身上,後面還有個看上去很面善的小哥哥扶著他,怕他摔倒。我大聲叫他,讓他看到我,喬激動起來,很開心地擁抱了那個幫他的小夥子,對方也回了他一個擁抱。
我們到了玩釣魚遊戲的地方,不過不是真魚,而是釣多少個塑膠天鵝獲得積分去換大獎。結果喬直接就把獎品——一個毛絨斑馬玩具給釣出來了。攤主看上去本來想罵人,後來他想了想,把斑馬扔了過來,說他碰上這種事還是頭一回。
下一件事是他拉斷了拳擊機的電源,我不知道他是以行使「破壞藝術」之名呢,還是為了世界的和平。接著他看到了一個穿恐龍服裝的小男孩,就埋伏在一旁故意害人家跌倒。後來我們拿了一大桶爆米花去坐摩天輪,結果升到最高處的時候,爆米花從他手裡掉了……底下的路人大概也不會因此而覺得開心吧。再後來,我們拿了他手裡的贈票去坐碰碰車,玩了一輪又一輪,結果惹得售票員怒氣沖沖地跑過來,連連擺手說:「不能再坐了。」再再後來,他不知怎麼拴住一個穿仙女服的小女孩的鈕釦,把人家絆倒了,好讓他自己去扶她起來。
在這場自由、解脫的狂歡中,人人都回歸了本性。當U2樂隊的某首歌奏響的時候,我們也放縱地全情投入地隨之跳起舞來。別人會笑話我們?啊哈,就像那個二十來歲的唐氏症候群小夥子——做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煎餅的大衛所說的,那些不認同我們的人無足掛齒,反而會讓我們更尊重自己,那些人只會把不懂和害怕的事情拿來嘲笑。想想U2樂團的波諾,他多麼厲害。
喬不理會這些。他朝身邊對他笑的人笑,毫不在乎,大不了笑得更大聲。
那一天我們也發明了我們獨有的打招呼方式。先張開手擊掌——「啪!」然後「譁!」——向兩旁轉動手掌;最後「嗒!」——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一個響指。
我們回家的時候已經傍晚了,路上我聽見有人從後面叫我。
是亞利安娜。
是她本人,穿著運動外套,噴了香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摘下耳朵上戴的耳機。我脫掉女巫的帽子和金黃色的假鬈髮,緊身的粉紅色褲子就沒辦法了。
「嘿。」我整個人都嚇呆了。
「嘿。」
「你在這裡……」
「是啊。」
「老天……你應該告訴我……」
「我給你發消息了。」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我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手機。真的。她給我發了簡訊。那時我正和喬在遊樂場。我都忘了自己帶了手機。
「對的,不好意思,那……你還好嗎?」
「很好,你呢?」
「也不錯。」
是她,是亞利安娜,雖然她又打了一個新的眉釘,也許還紋了新的紋身,不過罩著外套我看不到。但她還是她。我終於恢復知覺,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腳、手,還有血液的流動。我往前一衝,就好像有人扯著我的上衣拖過去一樣,伸手抱住了她。我閉上眼睛,緊緊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上的香氣。我等這一刻太久太久了。我很想她,比什麼都想。她的香氣引發了某種通感——我恰好研究過一點,所以能聯想到——意思是通過嗅覺讓我產生了其他感覺:這次是觸覺。從身體角度來說,我是先感覺到腳好像被人踹了,又延伸到似乎肚子被壓了,這種感覺特別沉重,特別實在,就像爆米花爆開之前。亞利安娜讓我變得很奇怪,好像她也變得更重了,而且……
我們被什麼人分開了。是喬,他想要鑽進來。
「噢!你是誰呀?」亞利安娜問。
我嘆了一口氣,說:「他是……我弟弟……」
亞利安娜一臉好笑地看著我,以為我在開玩笑。
「沒騙你。」
「等一等……你哪有弟弟?」
「其實有的……」
「……」
「……」
「什麼時候有的?」
「一直就有。」
「不是吧,天哪,你跟我開玩笑。」
「不,我沒有。」
亞利安娜看了看喬,又看看我,然後看喬,再看我。她半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來話長。」我說道。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喬。
他說了,不過她聽不懂。
「喬萬尼。」我說。
「你好,喬萬尼。」亞利安娜說。
「你叫什麼名字呢?」喬問。
「阿里安娜。」
「我是賈科莫……」喬說完就笑了,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馬上就跑到後面去看一隻爬上樹去的貓了。
我和亞利安娜找了一張長凳坐下,聊了好多事情。
當然我說了很久喬的事,以及為什麼初中的時候我沒能說出口。大概到我們沒有什麼可聊的時候,就開始聊米蘭,談那裡與卡斯泰爾弗蘭科有什麼不同,聊她的新學校和新同學。我似乎看到我們眼神中流淌著我父母眼中常見的那條綵帶河。
喬又回來找我們了,他想到一個新的玩法,然後在看不到盡頭的「來抓我,來抓我」挑釁聲中,我們兩人都累得受不了了,其實是我先扛不住了,第一個敗下陣來。這時喬又對花園那一邊的什麼東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抓著亞利安娜的手要帶她走。亞利安娜跟過去了。我看到他們手牽手走在一起,內心澎湃不已。不是跟人打架、偷汽車、扔手榴彈、搶銀行、動刀子那種戲劇性的情景,而是在我那十三公分心房裡的心潮洶湧。當年我用拳頭砸門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是個渾蛋哥哥;以前我聽到有人說「唐氏症候群」這個詞的時候,肚子氣得爆炸但是什麼都做不了。現在在他們倆面前,在那個2月19日,這一切再也不會發生了。無論如何我做到了。
於是我打電話讓媽媽接走了喬萬尼,這樣我還能和亞利安娜多待一會兒,我們一起坐在旋轉木馬上看太陽下山。
一直到天黑。
她說過的話裡,我只記得這麼一句:「我們以前做過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怎麼做,以及現在怎麼做。」這句全世界都通用的話,在那個時刻,我發誓,再貼切不過了。正該是她所說的話。
看她說話的時候,我就想有生之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我本來可以握緊她的手、抱住她,甚至吻她。但我沒那麼做。那一天,我們在松樹下告別,就連擁抱都有一點點不自然,穿著粉紅色緊身褲、拿著金色假髮的我和打了新眉釘的她,我們都要向前看了。
時至今日,當我閉上眼睛想起那個擁抱,還能感受到它的熱度。
就這樣,我迎來了全新的高中生活,經歷了一大堆新鮮事,我也重新認識了我的兄弟,每天早上起床都有一種微妙的愉悅感,似乎生活又回來了,誰知道怎麼回事呢,大概是和我們的「瘋盒子」類似的東西吧。
維托選了文科類高中,我是理科的,但是我們的教室很近,因為兩個高中用的是同一幢教學大樓,所以我們繼續一起玩。我也交了新朋友,皮波和波吉是我的同學,我們分享彼此的人生觀,總括起來大致如下:
上學穿校服;
堅決不用錢,以物易物;
以身上發臭為榮;
沒有挨批風險的一天等於白過;
明天能做的事今天絕不做;
嚼口香糖不出聲;
口頭禪:能借我支筆嗎?
我下午大部分時間花在跟皮波和波吉一起閒逛、打籃球、找維托玩、和布魯奈刀疤一起玩樂器上,另一半時間則用來考慮我該開始學習了。睡得天昏地暗之後的我做了最糟糕的一個決定:選修所有的課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些課我都不喜歡,但我搖身一變成了某種先鋒人士,一個怪人。我上了流行舞課、Excel表格課、德語課、英語課、氣焊課、公共演講課、急救課和道路安全課、環境課。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不好意思,我還有課。」簡直有病。不過幸運的是僅僅第一年如此,之後我開始盡可能地少選課,也就不會浪費時間了。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了很多古怪瘋狂的事情:如果考試前一天下午玩了樂器,那麼就能得兩分;如果從網際網路上抄拉丁文,改都不改,老師檢查的時候不會讓你刪掉,而是直接叫你出去;如果你沒有準備好討論生物進化,你可以說你不想說因為你是特創論者(註:相信萬物皆由上帝一次造成者),要是你表現出你懂什麼是特創論,也能得兩分;皮波和波吉還教我,去參加聚會但不在Facebook上發照片一樣有價值;我發掘了不少咖啡館;甚至從我同學的書和日記裡發現的語句也能給我深深的感觸,例如「不比身高,而是比你所站的高度」,還有「壞掉的鐘錶每天也能顯示兩次正確時間」。
以及,我去米蘭看了嗆辣紅椒合唱團的演出。
我從湯姆·威茲(Tom Waits)的訪談中學到了所有的人生哲學:「我寧可被灌醉也不願被洗腦。」
我、維托、駭客、薩普,還有幾個別的朋友,我們相信我們是超級樂天派,規定每天都要開心。我投籃投得再爛依然很開心,因為那也比摔一跤然後摔斷腳踝來得好;我數學得了四分也高興得很,因為總歸比只能得三分要好。
差不多都是諸如此類的事情。
這僅僅是我的世界而已,也許我的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都沒什麼區別。而書籍和電影能幫助我更好地認識到,我和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我偶然在不太期待的《絕命毒師》第三季中,看到傑西·平克曼和珍妮的對話,這讓我明白了喬萬尼的某些怪癖,比如著了魔一般地重複同樣的動作:不停地扔毛絨玩具或者是好幾天讀同一本書——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又開始再讀一遍,你可以認為這是有病,或者是功能失調,但實際上隱含的是某種偉大的哲學。在那一集中,傑西和珍妮談到喬治亞·歐姬芙,那個畫了好多一模一樣的門的當代藝術家,傑西問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時,他的女朋友珍妮回答說:「難道任何事情我們都只能做一次嗎?照你這種說法,我是不是應該只抽這一支菸?只做一次愛?只能欣賞一次落日?要嘛只活一天?因為每天都是不同的,每天都有新的體會。」
「可是……一扇門?」傑西說,「她深受困擾才會畫了二十次,直到完美無缺。」
「不,你錯了,不是完美。」珍妮答道,「因為她愛她家的門。我認為這就是她畫它的原因。」
是這樣的。
正如歐姬芙愛門那樣,喬愛扔毛絨玩具,愛看同樣的恐龍書。他一做再做是為了讓這種感覺更持久。就和那段影片裡媽媽教我騎自行車時一樣。正是如此。
喬的生活依然游走在不同的正反兩面中:興趣與消退、行動與反思、不可預測的與可預測的、幼稚與天才、秩序與混亂。他撲倒在地上是為了假裝摔倒;他做某個行動之前都是有計劃的。他會去救要被外婆煮掉的蝸牛。要是你拿一個毛絨狼玩具問他是不是真的,他會說:「玩具是真的。」他絆倒小女孩就是為了扶她起來,然後拍拍人家問:「你還好嗎?」喬的意識裡,非洲是斑馬、美洲是水牛、印度是大象、歐洲是狐狸、亞洲是貓熊,中國呢,是中國人。要是有中國人經過他身邊,他就會看著人家笑。對他來說,最難決斷的是霸王龍到底是食肉動物還是食草動物。他說他遇到的所有老奶奶都很溫和。喬要是看到寫著「禁止踐踏草坪」的牌子,就會跑過去踩。要是你派他去樓上幫你拿電話,順便問爸爸要不要喝湯,他會跑去問爸爸要不要電話。要是你說自己的事自己做,他會把你送走,然後喃喃自語,其實就是自己給自己打氣。喬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影子跟著他,他經常突然往後一跳,就是為了看它還在不在。
喬即世界,然而最主要的還是自由。他的自由自在也使我放開心胸。喬又成了我的超級英雄,並且不停地給我驚喜。
幾年後的一天下午,喬走進廚房給我帶了一張畫,是他美術課上畫的。我沒有馬上看到他畫的是什麼,因為他把畫轉過來,先讓我看分數。上面寫著:「描繪戰爭,十分。」我們高興地連做了五次「啪—譁—嗒」以示慶祝。然後我把畫翻過來:「喬萬尼·馬扎里奧,《坐在板凳上獨自吃冰淇淋的姑娘》,210mm×297mm,材質紙張。肯定是用從朋友手中搶來的紙用彩色蠟筆所畫,喬爾喬內中學保管,臨時贈予馬扎里奧家族基金會。」
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不是要畫戰爭嗎?他卻亂畫了什麼拿著冰淇淋的女孩。我一下子無語了,不過喬從房間裡出去後我對媽媽說:「喏,他們給他送分了。」
「我看也是。」愛麗絲表示贊同。
媽媽問為什麼。
「還要問為什麼?因為這畫得沒有意義啊。跟戰爭扯不上關係也能得十分。」
話題就此打住。
到了晚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寫點什麼。我拿出日記本,封面上有一行我寫的醒目的字:「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一張白紙,世上最可愛的事也是一張白紙。」從這本日記本裡差不多能一窺我的生活。它就是口袋版的維托。我動筆的時候,看到床頭擺著喬讓我午飯後看的畫。我又開始思考,為什麼他們會給這樣一幅沒有什麼新意又離題的畫十分呢?我試著從色彩和構圖上分析,不過如此啊。肯定還有什麼我沒有理解到位的。為什麼是女人?為什麼是冰淇淋?為什麼她一個人?為什麼坐在板凳一側的她看上去很悽慘?想要訴說的到底是什麼?
如果把這件事歸納到他一貫的古怪行為中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可以簡單地認為打分的人不懂。是可以這樣。但是我想起來,教他美術的那位年長的女老師也教過我。每個學生的每一幅畫她都會在本子上寫評語。我去拿了喬的書包,找到了美術課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上果然有評語。我看到了:
要求描繪有關戰爭的圖畫,所有學生都畫了槍炮、彈藥和死亡。大同小異。然而馬扎里奧畫出了他心中戰爭的模樣:一位參戰士兵的未婚妻去買冰淇淋的時刻。吃冰淇淋對馬扎里奧而言是世間最棒的事情。而她得孤零零地一個人去。
戰爭正是如此: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去買冰淇淋。
(畫的原意來自他本人,我們一起重新做了註釋。)
祝賀你,馬扎里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