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早上,學校帶我們去參加道路安全的宣講會,很大的陣勢,開場放映了一部教育片。一個小夥子在影片中現身說法,因為他的醉酒行為,導致最好的朋友喪生。還有一個年輕人,是個皮划艇運動員,他用自己舉例給我們提建議,我覺得他的意思是年輕人可以不過那種嗨翻飛、高麻醉自己的日子,要是他真是這樣想的,那他是很棒的,我們應該向他學習。
會場也來了其他學校的人,準確來說,是維托學校的。所以有維托他們班。我看見他了。
我過去給了他脖子一個格殺的動作,這是我們倆看到毛利人的舞蹈後發明的打招呼的方式。我們躲開班上的同學,沒有按照老師指定的位置,而是坐到會場後面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去了。
「你喜歡的那個人在嗎?」維托問我。
我說:「誰?亞利安娜?」
「你自己知道,要不我說給你聽?」
我抬起手,指向我們前面坐著的兩個男孩子的右邊,維托往前湊了湊好看得更清楚一點。
「栗色頭髮,穿紅毛衣的?」
我嘖了一聲,意思就是:不得了,厲害,就是她。
維托搖了搖頭表示不認可。
「怎麼了?」
「馬扎啊,對你來說她太漂亮了點。」
「你也不是布萊德·彼特好吧。」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不會追她這種類型。我會選跟我配的人,也許馬馬虎虎,不過至少追得上吧。而不是一直在別人後面流口水沒有結果。」
「我可沒流口水。」
「好吧,反正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噢,看那邊……」
往前數第四排第二個那個傢伙正在低頭看手機,也許是看什麼影片。老師像悄然出沒的鯊魚般來到他背後。
「慘了……」
真不錯,手機被沒收了。
整個場地裡到處都是聊天的人,彷彿冰裂開時嘎嘎吱吱的聲響,前來指導的心理學家就像跳躍地在冰層上面走,但顯然她也很怕沉沒下去。有假裝在記筆記其實是在本子上畫漫畫的;有昏昏欲睡的;還有眼睛雖然盯著講臺,心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的。我們後面有三個年紀更大的男生,也許是高中生,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剛開始我也沒怎麼注意。因為又輪到那位皮划艇運動員了,其實他也沒那麼不好,說話很快很風趣。直到聽到後面人的討論中出現了「唐氏症候群」這個詞,那一瞬間彷彿熔岩忽然爆發。
我沒有轉過去,但是耳朵卻聚精會神起來,彷彿收音機只調到其中一個頻道而不管別的了。
其中一個人說他家的狗得了唐氏症候群,行為舉止傻傻的,比如不把碗放在某個特定的位置它就拒絕吃東西;另外一個人插嘴說他的狗症狀更嚴重,昨天它聽見電視裡有喵喵叫的聲音,就發狂地在家裡跑來跑去地找貓,還抓倒了一個玻璃花瓶。第三人說的是他阿姨家的狗,大概算是病中極品了,它害怕蒼蠅,只要看見它們嗡嗡嗡地在家裡飛來飛去,就會害怕得躲到洗衣機後面,有一次一隻蒼蠅可能離它太近了,嚇得它直往貓洞裡鑽,就是門上面開的那個讓貓自由進出的小洞,結果給卡住了。
我假裝轉過身去找什麼人,順便看了他們一眼。怎麼說呢?是三個看上去絕對很正常的人。他們還在那裡東拉西扯,下意識地說一些跟他們年紀不符的東西,比如說他們的狗得了唐氏症候群這類大人的話題。我很奇怪,為什麼現在我老是聽見有人說唐氏症候群,不論何時,不論何地,他們隨隨便便就脫口而出,滿不在乎地就像是說個口頭禪或者是諷刺什麼東西。
為了不讓後面的人聽到,我極力壓低聲音跟維托說起這事,他總是能扯出個答案來。
「噢,你看,」他說,「就好像黑色轎車熱賣的時候,我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它。真是瘋了。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這種車。所以你經常聽到『唐氏症候群』這個詞,說明你總在想它而已……」
「你的意思是只是巧合?」
「不然呢?生命中到處都是巧合。你知道希特勒和拿破崙的事嗎?」
「哪件事?」
「有個歷史學家說的,他說希特勒和拿破崙出生年份差了129年,他們兩人從執政到倒臺之間差了129年,他們對俄宣戰的日期也差了129年……」
「這跟我聽見『唐氏症候群』有什麼關係?」
「我怎麼知道,難道你不覺得很巧嗎?」
不久後的一個週末,我們全家人聚在一起。一般我說全家的時候就包括費德阿姨、保羅叔叔、布魯娜外婆和皮埃娜奶奶、露易莎姑姑和她全家,以及埃萊娜姑姑一家。露易莎姑姑家有她、梅勒斯姑父、我的表兄弟斯特凡諾和萊昂德羅,他們去瑞士蘇黎世定居前,也在紐約和英國住過好些年。埃萊娜姑姑家是她和喬萬尼姑父,以及另兩個表弟法蘭西斯科和湯瑪斯,喬萬尼姑父的工作經常變動,所以他們一開始住在巴黎,後來去了羅馬、里約熱內盧,現在又回巴黎了。
我們一年才聚幾次,無論什麼時候見都只交換聖誕禮物,所以有可能在3月或者7月就互相送聖誕禮物。
有一次喬收到一個塑膠的劍龍玩具,我們全家都曉得只要送給他跟恐龍有關的東西,他就會開心得不得了。但是那個劍龍不知道有什麼特別的,竟然對他產生了催眠效果,遠遠超過了另一個他從來沒有收到過的栗色馬玩具。他拖著劍龍玩具遠離大家,似乎他和他的頭腦已經進入某個史前年代,完全不在乎現在這幫親戚們了。
喬盤腿坐在角落裡,抓起劍龍,彷彿世界上其他一切事物都已消失。他的周圍只有劍龍,給它一個擁抱,拍拍它的背,給它講笑話,各種故事混在一起講,方言、普通話夾雜不清。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過去拍拍他也不理,跟他說話也不回應,就算擰他一下都沒動靜。兄弟姐妹們想介入進來,他依然無動於衷。
因為他進入了瞬間即永恆的狀態。喬就好像定格了一張照片,他沉浸其中,一起生活、玩鬧,如果照片弄髒了或者撕破了,他就馬上再拍一張。竭盡全力地活在當下。本來他是一聞到菊苣面香味就要跳起來的人,此刻最重要的事卻只有他的新玩具。年紀最大的表哥斯特凡諾和我姐姐喬婭拉同歲,他說他可以把喬叫過來,並拿了一碗花生過去引誘他,結果無功而返,只好去和我爸爸說話了。他弟弟萊昂德羅目睹了哥哥的失敗,也不打算嘗試了;而另外兩個小一點的表弟法蘭西斯科和湯瑪斯,在喬萬尼身邊蹲著玩遊戲的時候,居然立刻受到了劍龍的攻擊。湯瑪斯趕緊站起來,跑去問他媽媽:「為什麼喬萬尼不理我呀?他怎麼了?」
埃萊娜姑姑答道:「沒事,別擔心,他就是被自己的新玩法迷住了。都怪我們選的玩具太好玩了。」
「那他等一下會過來嗎?」湯瑪斯繼續問。
「會的,會來,你們現在坐好了……」
就是這樣,他會來嗎?他怎麼了?他為什麼會這樣?是那些在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會問的問題,那些我現在丟下不管不顧的問題。喬沒有過來我們也開飯了,聊起親戚們的趣事,在國外生活怎麼樣之類的話題,根本停不下來,我也有點醉了。
埃萊娜姑姑說:「你們知道嗎,在里約有錢人會給他們家的狗舉辦泳池派對。然後還有人餓死在他們家門口。」
梅勒斯姑父說:「據說在瑞士有個反PPT黨,他們會在政黨集會上抨擊使用PPT的人。」
布魯娜外婆說:「我再也不會去倫敦了,我去過一次,我看到這牌子,拍了一張照片。」她給我們看的一張照片裡有個指示牌寫著:「私人道路兒童死亡慢行。」意思是在私人道路上要開慢一點,可能會有小孩出來玩耍。結果她說:「會有——小孩——在這條路上慢慢——死去。倫敦人都瘋了吧。」
我們笑得都要從椅子上摔下去,很顯然我們更願意接受她的解釋。我不知道該面朝誰,聽誰說話,好像長了十個耳朵。家庭聚會讓我產生了強烈的出走欲,我想環遊世界:在巴西的沙灘上玩排球、去英國暢飲威士忌、在巴黎夕陽下的林蔭大道中漫步。世界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冰淇淋店,不同的城市如同品嚐各種格子裡的口味,配上我人生中最完美的蛋筒。
是我。
喬仍然沉浸在他的平行世界裡。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和劍龍在玩。
我們時不時地轉過身觀察他。
他一整天都是如此。
午飯過後我們叫他來吃甜點,但他毫無反應,他有劍龍。大家要走的時候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再見了。我搖搖他,說來和親戚們說再見,他不為所動,他有劍龍。
當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我走過去問他:「喬,你怎麼不和我們待在一起?」
他指了指劍龍。
「明白,但是你要一年見不到他們了,或者更久。」
他指了指劍龍。
「可是玩具明天也見得到啊,你今天不乖。」
他指了指劍龍。就好像是我不懂。
我,我真想對這該死的劍龍發火。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們在庭院裡玩足球比賽的時候,我和喬討論過足球的規則,他對整個過程不是太懂,比如他本該明白既有進攻也有防守,但是他搞不清楚目的是什麼,就只對進球得分感興趣。防守讓他覺得很無聊。就連我進球他也高興,因為在他的腦子裡就不存在比賽,更不存在失敗。有一天我教他什麼是犯規,天啊,那一天太可怕了,他開始拉著我去踢足球,現在他都不管籃球了。結果讓我的火氣越來越大,我已經不像小學時那樣,覺得他奇奇怪怪的舉動是好玩的了。
外公以前總是說玩樂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我呢,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開始一遍遍對喬重複,直到筋疲力盡:你要得分、得分、得分、得分、得分。不要犯規。不要犯規。不要犯規。不要犯規。不要犯規。我進球的時候你不要太開心。摔倒以後不要在地上打滾。踢球的時候不要去摘花。做錯了應該道歉。不要用手碰球。不要跳舞。不要弄錯球門。別把球給我,我們是對手。只有一個人能贏。別停下來看雲。用力點踢。不行,該死,不要躲在籬笆後面突然抓我。別這麼做,因為我知道你在那裡,因為我看到你了。嚴肅點,看在神的分上!
無效。我越想教他,我越是把我的看法強加給他,他錯得越多。難度堪比教一隻梁龍踮著腳跳舞。我只有一個想法,我是對的,他是錯的。我知道的他卻不知道。我想要學習和提高,他不是。我想讓他做作業,他偏要玩鉛筆,還笑嘻嘻的,弄得我很焦躁,他也是,最後總是以一句「去他的」宣告結束。
喬萬尼過去是一首舞曲。
喬萬尼現在也是一首舞曲。
問題就在於他只聽得到自己內心的音樂。
你們聽沒聽過尼采說過的一段話:「那些聽不見音樂的人認為那些跳舞的人瘋了。」我就是這樣,那個時候我的的確確感受不到他心中的音樂。
4月的某個下午,只有我們兩人來到了遊樂園。天氣好的時候媽媽就經常要我帶他出來。我是沒有勇氣說不的,雖然答應下來,又很怕會撞見同學。那天晴空萬里,空氣清新。遊樂園裡有一個滑梯、兩個鞦韆、一個蹺蹺板、一些樹、幾條在草地上追逐的小狗。我一般都讓他自己玩,我就坐在長凳上,戴上耳機。顯然喬不會像其他人那麼玩。他不滑滑梯,也不盪鞦韆,不去爬小城堡,他會用沙子模擬看不見的火山爆發,讓玩具們爬上蹺蹺板的兩端,或者心無旁騖地陶醉於某些毫不起眼的細節中,比如一隻昆蟲、鐵上生的鏽、一塊石頭上的特殊紋路等,在他的遊戲世界裡,他扮演的是一名探險家、研究家,他似乎隨時會被某些小東西的奇妙之處迷住。
他正在帶滑梯的城堡下用細樹枝搭一個新的房子,我一邊心神恍惚地看著他,一邊想亞利安娜居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來問作業的事情。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種擅長在電話裡指導別人學習的人,我在回想我們兩人的對話,心想她到底是真的問我呢,還是找了個藉口跟我說話。我仔細琢磨著每一個語調、每一次停頓、說的每個詞,就如同喬在仔細研究公園的各個方面。
喬這時正在和一個小女孩玩耍,他一如既往地衝來撞去,很容易讓人家摔倒,小女孩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害怕的(起碼到目前為止如此),但是我鑑於過去的經歷還是很擔心,於是對他喊道:「喬,當心點。」也順便提醒一下她的爸爸,那個坐得遠遠的和另外一個男人聊天的人,她爸爸正在像貓那樣捋著他的鬍子思索什麼,感受不到危險的氣息,依然不為所動,沒有過去救他的女兒,只是遠距離地看著,然後分心去聊天。小女孩爬上滑梯,喬萬尼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公園的一棵樹上有兩隻烏鴉,嘰嘰喳喳地亂叫似乎要準備開戰一般。那一天熱得很奇怪,有一種不尋常的磁場,我感受著陽光的愛撫,耳朵裡傳來安東尼·凱迪斯的歌聲:「我將與鳥一同分享/這寂寞的風景……」[引用嗆辣紅椒合唱團的Scar Tissue,作詞作曲為:邁克爾·巴爾薩里(Michael Balzary),約翰·弗拉西特(John Frusciante)、安東尼·凱迪斯(Anthony Kiedis)、查德·史密斯(Chad Smith)。出自1999年的專輯《加州淘金夢》(Californication)。]
這時我看到一個騎車的男孩,大概十一歲,他跟兩個朋友一起,看起來似乎是三個人中帶頭的,他隨意踩著腳踏板,很有自信地騎著,就算其他兩個人不顧場合吵得要命,好像飛起一群昆蟲似的嗡嗡叫,他也就是笑笑。
我喜歡觀察人,就像免費看戲,能學到很多東西,所以我繼續盯著他們看。他們停止追逐打鬧,來到一個噴泉旁喝水,其中一個人穿著一件螢光黃色的運動上衣,鬈髮,含滿一口水朝其他人噴去,嚇得他們趕緊躲開免得被弄濕。那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穿著一件紅色外套,戴一頂棒球帽,一邊轉身向喬萬尼和小女孩玩耍的區域走去,一邊跟其他人說著什麼。這下輪到我有想法了,我眨眨眼睛,看著那三個人慢慢離開他們扔在地上的自行車,靠近喬萬尼和小女孩。居然有我認識的人。
穿紅外套的叫雅各,是我們學校那個保羅的弟弟,保羅也唸三年級,但是其他班的。要是他看見我和喬萬尼一起,要是他聯想到什麼,準會告訴他哥。
我忘記喬萬尼正在做什麼了,反正是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樣之一,比如讓霸王龍和迅猛龍在空中激烈碰撞,想像之後地上砸出一個大坑,把它們都吸進去,並且用木頭碎片和樹葉營造核爆效果。
「嘿,你們看。」雅各靠近喬萬尼說,「看我們發現什麼了?」
有一個人往四周看了看,看是不是有大人過來保護他的兒子。但是沒有,沒有任何成年人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只有一個隔著一定距離,坐著聽嗆辣紅椒合唱團的懦弱的哥哥,他只敢用指甲颳著木凳,發洩心中的挫敗感。
喬萬尼依然沒有感知到什麼,他繼續玩他的遊戲,彷彿身處一個獨立的時空泡泡空間中。他不看別人,也不聽。而我不行。似乎風把他們嘲弄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送過來,感覺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你們看到他正面了嗎?」
「舌頭?舌頭怎麼會……真不敢相信。」
「嘿!你在做什麼呢,扁腦袋?」
他們把他圍成一個圈,就像印第安人圍攻大篷車,於是喬也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們了。他慢慢地抬頭看著他們,我隔得太遠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是我百分百知道,他會露出疑惑、無聊又不安相混雜的表情。
雅各蹲下來,用手指彈了彈他的前額:「喂,這裡有人嗎?」
其他人大笑起來。
這個時候,就是這種時候,一位哥哥應該起身離開他的板凳,直接走向雅各,帶著為了全世界最值得去做的表情,輪到我問:你這小子有什麼問題嗎?
起來啊,我對自己說,你要讓別人知道,你是他的哥哥。起來,快選擇站起來,渾蛋,選啊。
那個穿黃色上衣的男孩說:「你們覺得,要是靠太近他會不會咬我啊。」
其他人又放聲大笑。
我渾身無力,彷彿跑完長跑以後大口喘著氣,屁股好像被凳子黏住了。我不停地對自己說要站起來,去幫他,我自己的聲音響徹在腦海裡,似乎從一口深井中傳來,就像催眠似的,讓人昏昏沉沉。
「你看他眼睛像不像中國人的?」另一個人說。
「說點中文啊,來啊……你會說什麼?你知道怎麼用中文說『XX』嗎?」
喬已經明白他們不是在玩遊戲,雖然他是被耍弄的對象,他卻覺得沒關係,小事一樁。他有兄弟在,一個真正的兄弟,而不是像我這樣的廢人。一個會跑過去像趕走刨花壇的野狗一樣趕走這些爛人的兄弟。他只要裝作沒事不做反應就好了,於是他朝我這邊看過來,意思是問我能不能為了這種小事出面一下。
他在探索我的眼神。
我卻低下了頭。
我努力控制自己去聽凱迪斯的歌聲:「我想讓你看到我的疤痕。」(引用嗆辣紅椒合唱團的Scar Tissue。)
雅各開始對我兄弟說一些惡毒的話,讓人噁心的聲音。
喬什麼也聽不懂,他大叫:「暴龍!」他想讓暴龍來救他,至少暴龍能出現,因為我已經拋棄他了。「暴龍!」他又喊了兩次、三次、四次。可是唯一能明白「暴龍」是什麼的只有我——他沒用的兄弟。亂喊亂叫的喬萬尼讓那群傢伙更加放肆大笑。
我無法直視他們,只是偷偷看到小女孩的父親突然走過去了。雅各他們幾個也看到了,也許以為是這個被他們欺負的傻瓜的爸爸或者叔叔,於是他們腳底抹油溜走了。爸爸走近他的女兒,幫她整了整衣領,溫柔地說了些什麼逗得女孩笑了,然後牽著她的手走遠了。
我等著那幾個人消失在噴泉後頭。
雅各和他的狗腿子們騎上自行車走了。
直到這時候我才站起身來,跑向喬萬尼。
公園裡空無一人,沒有渾蛋,沒有其他小孩,甚至連老人家和狗狗都彷彿消失了。由於其他人都不在了,我在喬身邊跪下,喬雖然對我很失望,但是他已經恢復得像沒事人一樣了。我卻開始大哭起來。
我哭啊哭,喬好奇地看著我,什麼也不說。我想抱抱他,但是伸不出手。我想平復下來,對他說我們回家吧,可是我哭了一路,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喬用探詢的眼神望著我,收到的回答只有淚水。我不敢看他。沉默,只有被路過的引擎聲和抽泣聲打破的沉默,我們回到了慄木大街。
我們來到家門前,喬按響了門鈴。
「沒人在,」我流著淚說,「我有鑰匙……」我摸摸口袋,我把鑰匙放哪裡了?
喬萬尼又按了一次。
「我說了沒人,等等……」我又摸了摸褲子和上衣,還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喬萬尼還是按響了門鈴。他喜歡按門鈴。
「誰都不在,你聽不懂嗎?等一下……」可是鑰匙並沒有跳出來,我應該帶了的。我們被關在外面了。喬萬尼把大拇指放在門鈴上,按了又按。他還樂了。門鈴的聲音不斷侵入我的大腦,我終於忍不住了。「夠了!我說過沒人,」我大喊道,「別按了!」
我吼叫著把他推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