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過去了,我升上了小學四年級,而喬萬尼,終於可以去幼兒園了。不過不是爸爸上班的那家,要是讓兩個馬扎里奧家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上學第一天我們都去了。車停在入口,下車後看到人行道和馬路上都是小孩,跑的、叫的,還有摔跤的,抱著爸爸媽媽的,當其他父母在和老師寒暄,或者和別的父母交流的時候,我們呢,我們什麼都沒有做。
我們就像站在世界最高懸崖上的跳水運動員一樣,屏息靜氣。
爸爸抱著喬萬尼走向大門。他轉過頭來的面容讓人印象深刻,流露出既睿智又老練的表情,彷彿在說:幼兒園嘛,不過是小意思,我見多了。
喬萬尼在爸爸懷裡走進他的第一所學校。我們看著他在我們眼前長大,像見到太陽初升,又像是野花綻放,我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眼看他消失在幼兒園的大門內。他昂首挺胸,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不同顏色代表我們每個人喜歡的一種,好讓他覺得我們就陪在他身旁。
喬萬尼那時已經不用紙尿褲了,他剛學會怎麼不尿在身上,但是眼睛還是眯著,後腦勺也還是扁扁的,腳上還穿著矯形鞋,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把他照顧好,因為他還是不曉得怎麼走路。
這也是他度過的第一個沒有家人陪伴的日子。
他帶去的只有青蛙拉娜。
其實我小時候也有一個想像出來的朋友,他叫「波波」。波波小得就像小草那麼高,他可以溜進關起來的房間,聽到別人說話,然後捉弄我的同學,特別是安東尼奧。我跟喬萬尼說過,雖然波波一直陪著我,如果他去幼兒園的時候需要,我也可以借給他。但是喬萬尼不想要虛擬的朋友,他喜歡可以摸到的。所以他決定帶上青蛙拉娜,作為既是他想像中的又是真實存在的朋友,每天都帶去。如果你們問我那一天他是不是偶然而為,也許是的,可現在過去很多年了,到他上中學還帶著。與其說是他帶著青蛙拉娜去學校,不如說是青蛙拉娜帶著他去上學。我們也不確定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的。
我記得有天媽媽回來說,學校老師告訴她,喬萬尼希望給拉娜也安排一張桌子、一個凳子,他還要求和拉娜一起去廁所。有的時候,想去廁所的只有青蛙拉娜,喬幫它解釋的原因是,它還不會說我們的語言。更令人驚奇的是,其實喬萬尼自己那時候也不怎麼會說話,他最經常說的「卟切蓋」(buciugheghè),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老師們大概是發現了喬從教室去飯廳要花半小時,才會讓他最先出去。因為喬很固執,他希望像其他小朋友一樣,自己去飯廳而不是讓老師抱著他去,但是他又還不會走,所以只能讓他自己先爬過去或者爬著走過去。
直到有一天,教室門剛打開,本來要跟著喬萬尼去飯廳的瓦倫蒂娜老師和同事才說了幾句話,一轉頭喬就不見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只剩老師一個人。而且也不是他經常玩逃跑那樣,是真真正正的不見了。以前很快就能發現他在附近某個地方搖搖晃晃爬著走呢,但這次不知怎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而且通常要嘛能循著他吐的痰、口浮水印、一隻鞋子呀,要嘛就是能聽到別的小孩被他碰倒的哭聲、掉落一地的撲克牌、弄翻在地的小櫃子什麼的,發現他的蹤跡。那一次真奇怪了,悄沒聲地失蹤了,就連他那特殊的痰跡都看不到。
總之,整個幼兒園都要急瘋了,停了所有的課,叫來了保全,都去找他了。
必須找到他。
老師們把廁所、儲藏室、垃圾桶都翻遍了也沒找到,直到飯廳的開飯音響起,有些老師去陪孩子們用餐,幼兒園的女園長正要打電話給我媽媽還要報警的時候,綠班的一個小朋友盧卡大叫起來:「嘿,他在這裡呢!」
盧卡和喬是好朋友,非常擔心他跑去哪裡了,所以他閉上眼睛許願,希望喬萬尼能掉進他的餐盤裡。結果願望真的實現了。不過不是喬自己降落到盧卡的盤子裡的,而是在老師分發午餐的時候,盧卡看到餐車蓋的桌布下面突然伸出一隻手,才發現喬萬尼就在裡面。
原來喬爬上了走廊的飯廳餐車,正好那時沒人看著,所以沒有引起懷疑。要不就是廚師幫他保密,讓他一直待在那裡,先運餐車到廚房去取了食物,然後再去的飯廳。這大概是他在幼兒園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現了,堪比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弗萊明發現了青黴素,喬治克·魯姆發明了洋芋片(註:喬治克·魯姆[George Crum]為了讓客人滿意,將厚薯條切得很薄,放了很多鹽,不經意中創造出來的洋芋片)。洋芋片可是喬萬尼當時的最愛,弄不好還超過了對青蛙拉娜的感情。總之,餐車變成了喬萬尼的專屬穿梭列車,他會在十一點四十五分上車,要是過點了,比如沒塗完彩色卡片之類的,他就會改乘十二點那班。
上幼兒園的第二年,也就是穿梭餐車發明的那一年,喬萬尼終於開始說一些有內容的話了,意思能表達得更清楚,「卟切蓋」的口頭禪也沒有了。我認為這不是偶然,絕對跟他以前比別人早半小時走出教室去飯廳有關,而在教室的小朋友們,一定就是在這神奇的半小時內,去學會怎麼說話才讓人明白的。自從他有了餐車,就不用錯過這段學習時間了。
不過讓他參與表演卻是一件難事。喬很害怕幼兒園生涯中不可避免的演出環節。他害怕舞臺,害怕面對大眾,害怕爸爸媽媽、外公外婆、兄弟姐們聚在一起發出的嘈雜人聲,也害怕舉起的攝影機和手機。讓他和同學們一起唱歌是絕不可能的事,要是他在舞臺上,總是會逃走從而引發嚴重的混亂,讓小朋友們放聲大哭,家長們大失所望,害得全班準備已久的演出完全泡湯。
只有一次,老師們把他放在了最後一排,囑咐他安靜地坐著,不動就行。不過這次互相妥協的方式讓他意識到一點:他可以用沉默而不是逃跑來避免唱歌的痛苦。還沒有上小學的喬彷彿像華爾街的銀行家一樣精於計算了,他對商業恐怕有種天生的第六感。
我記得在演出之前,老師們找到坐在大廳側面的我們一家人,有媽媽爸爸、喬婭拉、愛麗絲,當然還有我,我們就像某種祕密組織成員聚在一起暗中商議什麼事,類似籃球賽上請求暫停的時候,隊員們會在一起雙手交叉,然後高舉向上空,大喊口號,唱著國歌的那種組織。
老師對我們說:「看著吧,我們想了辦法能讓他演完全場。現在拜託你們……」我簡直能看到老師說這番話時眼中隱含的熱淚,「分散坐到其他家長們中間去,千萬,千萬不要跟他打招呼,也不要讓他認出你們來。否則,你們知道的,他肯定拔腿就跑,我們也不可能再把他拉回來了。你們明白嗎?」
我們全體都規規矩矩地點點頭,擺出戰鬥般的沉默姿態。
「我們是隱身的。」爸爸說。
就像老師吩咐的那樣,我們坐到了大廳的中間,隱藏在人群當中,除了爸爸。因為他的大肚子凸出來,就像懷了五個月的孕婦,要是往中間擠,恐怕一排人都要站起來,就會被喬看見了。於是他讓我們先走,自己去最後一排或者更邊上。我看著身穿橘黃色衣服和五分褲的他轉身離開,心想他很快就會和那些不太在乎演出的其他小孩的兄弟姐妹玩鬧起來。說到底他就像個孩子似的,但是當社會要求他不得不擔當某些事情的時候,他也可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從來不在乎。不過這是後話了。
總之,孩子們從側門陸續走上舞臺,排好隊形。喬萬尼弄不懂這種精心安排的隊伍,他就像事先說好的那樣坐到了最後一排。
演出開始。我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喬萬尼,他正在四下亂看,可能沉浸在某種無法揣測的神祕思想中。一切看上去還不錯。歌聲此起彼伏,已經到了第五或者第六首了,還沒有出什麼差錯。就在副歌部分響起的時候,彷彿被某種射線牽引,喬萬尼毫無徵兆地抬起雙眼,就像不用裝備X光透視儀,也能逐個掃過家長們的大腦似的。然後,他看到了我。我對自己也說了就當我是隱身的,本來沒太在意,但那一刻突然吃了一驚:他真的看到我了,並用他金星人一般的眼睛鎖定我……我再也無法假裝自己看不見了,我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對他豎了個大拇指。真的只有這個動作。我不是要跟他打招呼,只是想鼓勵他做得好,很棒,就這樣一直保持下去,直到長大。
沒別的了。
可是我還來不及放下手,他就已經站起來,從老遠的地方衝向我們。當他一弄懂我手勢的意思,就發起了衝刺,連連跨過前排像其他小朋友表演唱歌那樣,搖擺著身體、手背在背後、閃爍著陶醉而天真眼神的班上同學。
那時的喬已經不再爬著走了,他開始用一種被我們定義為「走+跑+翻」組合的姿勢跨過人群,衝開人牆,家長們挨個站起來,椅子們紛紛被移開,他就像是被摩西從演出中解放的奴隸,奔向他的家人。他撲上來擁抱的時候,我們既尷尬又深受感動,就在舞臺上響起洪亮的大合唱時,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跟他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用眼角的餘光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有的人甚至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拍了,舉起攝影機來拍我們。一位老太太手撫著胸口,拿出一塊手絹拭擦眼淚。我感到無地自容,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永遠不再出來。而爸爸呢,那會兒本來還在和大廳後排的孩子們玩呢,當他發現情況不對時,他也從人群中突然出現了,撲向我們的他就像雪山壓頂,說起來,大概比他兒子對我們造成的傷害點數還大。而我呢,不但不再為他的體重而窘迫,在他龐大的身軀下,竟然有了一種解脫感。
演出結束了,隨著第一陣掌聲響起,小朋友們似乎受到了喬的感召,就像多年未見那樣,一個個懷揣著強烈的愛意衝向他們的父母。這大概是我們——不,我的錯,演出在集體洶湧的情感大爆發和汪洋淚海中結束了。
我覺得我再也不會踏入這所幼兒園一步了。
說實話,上臺演出和面對人群都不是喬最怕的事情。還有很多他害怕的東西。
比如,聖誕老公公。
我知道你們會問,聖誕老公公有什麼好怕的?就拿我來說,我十一二歲的時候還相信聖誕老公公真的存在。直到那一年我發現了媽媽手裡拿著肯定有很多人見過的那種聖誕老公公寄來的信。說真的,要是可能的話,那時我寧可相信媽媽不存在,也不願意相信聖誕老公公不存在。真該死!這個紅胖子本來是唯一一個不對你有什麼要求,就會送你禮物的人啊。不像主顯節那個送禮的,要你表現好才可以,表現不好就給你一塊「炭」(註:在義大利的傳說中,主顯節這天騎著掃帚的女巫貝法娜[Befana]會從煙囪鑽進屋裡來,把禮物裝在靴子裡送給小孩,而淘氣的孩子會收到樣子像黑炭塊的糖)。聖誕老公公就沒這麼多事,就像有一年聖誕節前兩天,我用自來水筆戳了安德烈的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老師問數學小考中誰抄了他的答案,他居然把我的名字告訴老師(這事說來話長),可聖誕老公公還是給我帶了禮物。
我們發現喬害怕聖誕老公公,是因為每年喬都想辦法要絆倒聖誕老公公或者讓他噎到。一到12月25日,喬就往壁爐隔板上的拿鐵咖啡杯裡扔玩具小兵、小動物模型或者小車什麼的,故意放得讓人看不見它們的樣子,這樣要是聖誕老公公來了,就會吞進去然後噎到。我們還發現他會在靠近窗戶的地板上或者其他能讓聖誕老公公進來的地方,大面積投放玻璃彈珠。
很多喬萬尼害怕的事情都很古怪。比如家裡上下樓的樓梯他怕,但是花園裡的梯子和傢俱上的梯子他就不怕。他可能不怕能夠挪動的梯子,像是可以爬到櫃子高處拿東西的梯子。要是把他放在桌子上坐著他也哭,他還特別怕肚子貼著桌面,但要是讓他雙腳站在桌上他就不怕。去海邊也是,他要爸爸把他從水裡抱出來擦乾,而不願意用腳踩在沙子上,可是把沙子撒在他身上或者頭上都沒事,可能關鍵問題在於他不能用腳碰到沙子,而不在於沙子本身。還有草,草是喬萬尼的無數個敵人之一。除非是去撿玩具,否則他絕不可能踏進草地一步。他害怕人群,可是他要說什麼的時候又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因此他不怕教室,而且那裡很明亮,沒有怪獸,也沒有昆蟲。
他對很小的東西也很害怕。
所以他才會把它們扔進聖誕老公公的咖啡杯吧。
喬的怪異舉止真的很奇怪。我越長大越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奇怪,當我要父母解釋為什麼會發生某種情形時,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為什麼會打仗呢?」
「因為他們不想和好。」
「為什麼他們不想和好呢?」
「因為他們在吵架。」
「他們為什麼吵架呢?」
「因為他們想的不一樣。」
「為什麼他們想的不一樣?」
「因為我們都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呢?」
「因為,不然就不好玩了。」
就像問諸如以上種種問題一樣,我問過爸媽很多喬的事。因為他有好多不能做的,就像麵包上的巧克力醬一樣顯而易見。
我更多的是問自己。我已經不在乎喬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關心的是喬的未來。他學不學得會算數?能不能自己去買麵包?他學說話就學了很久,現在還說不太好,以後怎麼說、怎麼寫?要是他又不會唱歌又不會寫字,以後很可能找不到工作。我問自己:他為什麼要那麼早戴眼鏡?為什麼別的小孩子不需要?為什麼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什麼都弄不明白?
甚至最讓我難過的是,他竟然不能翻跟頭。
那是有一天,媽媽對我說喬的脖子很軟的時候。
「為什麼他脖子很軟?」
「因為他生下來就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呢?」
那一刻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我那麼會翻跟頭他怎麼不會,我都想好了要和他一起翻的啊。就連愛麗絲和喬婭拉也抱怨過,天啊,跟喬一起什麼都做不了。不過她們也只是有點擔心罷了,而不會因此和喬發生矛盾。但是我想和他一起玩啊。因為我不能老是跟會擺出龍蝦姿勢的爸爸鬥著玩,一開始還蠻好笑的,後來只要看見他坐在椅子上,雙腳有規律地做出開開合合的動作,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了。
反正那個消息對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好多好多我想和我兄弟做的事情都做不了了。他是個會扔Wii遊戲機,會把小汽車放進嘴巴裡,對毛絨玩具也會下手的人。吵架跟他是不可能的了。他還害怕草。我想,怎麼搞的?所有超級英雄都會翻跟頭的,他到底是哪種類型的啊?
我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超級英雄。
而且他的超能力我都不喜歡。
秋日的一天下午,我用電視機看家裡拍的DVD影片,找一些我想看的東西。突然,螢幕上出現了我的影像。那是三歲的我。我靠在爸爸去掉輔助輪的兒童自行車旁。後來我抓住車把手,就像騎哈雷·戴維森(Harley Davidson)摩托車的騎手那樣歪歪扭扭地前進。街道坑坑窪窪很難騎直線,我戴著頭盔,爸爸跟在後面,當然不是出於安全考慮,我已經知道他不具備這種意識。我試圖保持平衡,用力蹬腳踏板,我動了,往前騎了一公尺又一公尺,我控制不住要倒了,又沒倒,在我最後要倒未倒的時候,平衡找回來了,然後繼續十分得意地騎完全程,我做到了。那就是我,三歲的我,完美掌握動力學法則的我,街頭之王,自行車之王。
媽媽為了記錄成長中的點點滴滴,把它們都拍下來了。
我站起來,關掉電視機。對喬說:「你看到了吧,喬?看見沒?」喬萬尼趴在地毯上,手托著下巴。
「你哥哥我在電視裡哦。」我說,「你明白嗎?那是我比你還小的時候。你看到我多厲害了吧?可以騎沒有小輪子的自行車。哎呀,超級簡單的,動動腿就行。我搞不懂為什麼你做不到。不過別擔心,我教你。一邊看影片一邊學,OK?」
喬自信滿滿地看著我。
我也回了他一個滿溢兄弟之愛的眼神。
我說:「喬,別管你會不會說話,能不能唱歌了,我們想別的辦法,忘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至少,自行車……你要學會它。」
我興致高昂的教育課程被門鈴聲打斷了。我去開門。是皮埃娜奶奶,她帶了豇豆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那時我已經把我騎自行車的影片放了不知是兩遍還是更多次,反正不超過十次。好像有人對我說過,有些事情光是從旁邊看別人怎麼做,就能學會的。
然後媽媽來叫我們吃晚飯了。
桌子上已經擺好碗盤了,有豇豆還有肉。一看就知道哪個是喬的盤子,因為裡面的食物都弄碎了。是喬婭拉的主意,因為之前喬差點被一根香腸噎死,後來,把他要吃的東西切成小塊就成了我們幾個小傢伙的任務。我們盡忠職守,只要是扔到砧板上的東西,不論大小,我們都會切成碎片。
我們可不會放過任何東西。
我們不允許危險再次發生。
喬一直有很嚴重的消化問題。很小的時候他就經常把吃的東西吐出來。他是真的很不舒服。時間久了以後,他知道要去廁所吐,得掀開馬桶蓋再吐進去。有時候可能只是有想吐的感覺,他也會逃走,跪在馬桶上,假裝做出舔水的樣子。要嘛等這一陣子不舒服過去,要嘛說不定就真的吐了。他因為胃的問題真的動過好幾次手術。
香腸事件是在某天吃午飯的時候發生的。
除了在上班的爸爸,我們都坐到飯桌旁。喬婭拉說起學校某個她喜歡的同學的事,愛麗絲在跳舞,媽媽說遇到一個人,跟她說了一些好笑的事。大家心情都很愉快,我沒什麼可說的,就安靜地聽著。
總而言之,我們沉浸在那些事件的討論中,沒人看顧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極大危險的喬萬尼,我們當時應該也意識到了沒人在管他。
我們本來不應該這樣的。
所以喬萬尼趁我們說話的時候,抓起一小截對他來說太大的法蘭克福香腸,誰知道他是怎麼把這該死的香腸拿在手裡,並且送進嘴裡的呢。他吞進喉嚨的話足以致命。他就像一個大汗淋漓的人,被丟在一場亂喊合奏會前面,讓他什麼也看不見,甚至因為人群存在而更加緊張,以致窒息。實際上喬已經喘不上氣了。把他翻過來的時候,他發出微弱的噝噝聲,像中毒了一樣渾身發紫。我們嚇了一大跳,媽媽開始搖晃他,不顧一切地大吼大叫,試著把他喉嚨裡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弄出來。我嚇得半死,拿起座機給爸爸打電話,那一切發生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後來媽媽用手機打給我們的鄰居,她的好朋友奈莉,讓她跟著救護車一起來。
感覺整個世界一片昏暗。
喬婭拉和愛麗絲在哭泣。我只有恐慌。我記得我第一次明白了這個詞語的意思。我記得媽媽抱著喬萬尼痛哭。他已經沒有了呼吸,有種死亡的氣息。死亡感也圍繞在我身邊,從廚房裡、桌子下、冰箱裡和食物中,特別是那截剩下的法蘭克福香腸中散發出來,無處不在。
奈莉趕來了,媽媽跑出門外。萬幸的是醫院就在不遠處,可以說真的很近很近了。我明白為什麼爸爸媽媽要搬到醫院附近了,他們真的太明智了,早就料到了會有事發生。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是今天,我還是很難想像媽媽當時都做了些什麼。大概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電話鈴聲響起,是媽媽,她讓我們放寬心,事情都解決了,喬萬尼現在很好。他們還是忍了一段時間才打電話,好確定喬萬尼真的沒事,現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他被救回來了。事情就是這樣,要不然,我們就沒辦法繼續我們的故事了。
但我仍然記得那半個小時,家中死氣沉沉。喬婭拉、愛麗絲和我留在家裡,三個人一聲不響,沒有人敢開口,生怕說錯什麼話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喬婭拉和愛麗絲緊緊地摟在一起,我緊緊地抓著暖氣片。我們似乎在等待一場暴風雪把我們淹沒。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在那一天之前,我以為寂靜大概就是沒有噪音。原來寂靜也是一種聲音,世間還存在別樣的寂靜。
那半個小時之內,寂靜對我發聲:我說過的吧,喬需要你,無時無刻不需要你。我已經明白,沒有喬,我也不願意再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而我的問題呢?我要自己一個人,不受打擾地、靜靜地想一想,總會找到解決辦法的。至少我希望如此。
喬從那天起就害怕去醫院,害怕醫生。但他的生活中少不了要去醫院就診。媽媽是唯一一個能分清他那一堆藥盒裡的說明書的人。這麼說吧,我們家裡爸爸是引擎,我們幾個小孩是車輪和齒輪,媽媽就是燃料,喬呢,四仰八叉地躺在車座上聽音樂,笑嘻嘻的就好了。他最近聽的是卡帕雷查(註:義大利說唱歌手Caparezza)的歌《Mica Van Gogh》。我記得喬還小的時候,媽媽總是帶他到處去做什麼理療還有,音樂療法。言語什麼療法,名字太難記我記不清了,反正最後結尾音都是「咿啊」(療法的結尾單詞),所以我一聽到媽媽在門外喊「我去什麼咿啊」,就知道是和喬有關的。
媽媽做什麼事都是為了我們。
媽媽說她的畢業和期末考試都排在我們後面。
媽媽洗衣服、熨衣服、刷碗、清掃廚房、整理房間,大多數時候,我們從學校回到家裡,午飯不是擺在桌上,就是放在冰箱裡、爐灶上和鍋裡。媽媽是個創業家,她把每一天都投給了我們,雖然她投的不是錢,但她付出了時間,付出了每一分、每一秒,付出了她的生活。不過真要投錢的話馬扎里奧家也沒多少。
但是我們並沒有真正察覺到這一點。至少我們兩個男孩沒有。有時候我會想像,這些年裡,爸媽的腦袋裡裝滿了雲朵,就算下雨了,我們也不知道,因為我們不會淋到一滴雨。
媽媽和爸爸總是會為我們遮風擋雨。
好了。
就像之前提過的,喬萬尼的生活離不開醫院。比如每年他都要去核定殘障人士等級。做個測試,進行一番談話,醫生根據喬的表現來確定他的自理能力,國家有相對應的激勵政策。
說實話,測試的環節是喬唯一擅長的部分:亂來。
有一回我也陪著去了。我們約好的醫生要決定給我們的殘疾補貼金額。你們都懂的,這可是件大事。
我們走進房間,醫生向我們問好。我坐在不會打擾到他們的角落沙發椅上。媽媽和喬面對著醫生。事務性的對談,採用殘障人士協會的標準來判定結果和對應的金額。媽媽是最緊張的,她就像站在拳擊臺角落的教練,用手緊緊壓著喬萬尼的肩膀。
醫生默默地研究測試卡片,翻看以前的就診記錄,口中碎碎唸著,表情讓人捉摸不定,我們猜他搞不好是腸卜師(註:古羅馬時代以觀察祭祀動物的腸子來占卜吉凶的人)之類的人。接著他抬起頭說:「好了,還有兩個問題要問。」醫生拿出兩張印有圖案的卡紙:第一張是火苗,第二張是足球。
他問:「你會離哪一個遠一點呢?」
我鬆了一口氣。喬萬尼喜歡玩火,一看到火就激動得要命,總想離它們更近一點。
喬看了看醫生,又看看圖案,再看看醫生,再看一眼圖。他摸著下巴仔細想了想,然後伸出食指,指向「火」。
「咚!」我想,為什麼是火?為什麼呢?
醫生滿意地點點頭,說:「很好,非常不錯。」他拿走卡片,換了兩張新的有人的圖案,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他問:「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心想:真棒!我們可是花了好多年也沒能跟他解釋清楚這個問題。
喬看了看醫生,然後看著卡片。又看了看醫生,目光再次轉向卡片。他摸著下巴仔細想了想,然後伸出食指,指向「男人」。
「咚!」他真的弄懂了?我還以為他不知道呢,純運氣呢。可是他居然一個也沒指錯,這怎麼也說不通。
醫生面露微笑,繼續加問題:「你幾歲啦?」
這也是我們久攻不下的碉堡。按他的算法他一直停留在三歲。
結果他用手指比出「7」這個數字。
媽媽嚇得面如土色,驚叫道:「不是吧?!」
「他錯了嗎?」醫生問,然後翻著手裡的卡片說,「應該是對的吧?」
「不不,他是說對了,只是……」
醫生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紙上有兩個黑色的圓點。他說:「把圖案連起來。」喬在家的時候,你要是給他一張紙,根本不可能連上兩點,他會到處亂塗亂畫,不亞於爆炸之後的現場。可是他用筆點在第一個圓點上,然後就像拿了一把直尺一樣,筆直地連到另一個圓點上。
然後醫生又拿出兩支彩筆,說:「現在用紅筆畫一個紅色的長方形,綠筆畫一個綠色的長方形。」
喬萬尼乖乖照做了,他一輩子都沒這麼聽話過。
情況急轉直下,醫生和喬萬尼進展到了開起玩笑、互捅手肘什麼的程度,似乎他們兩人已經默契無比了。相關分數也在不斷增加。簡直讓人震驚。我和媽媽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隨著時間過去,問題越多,補助金也就離我們越遠。
終於醫生抬頭說道:「太太,看到了吧,他根本不需要資助。您的兒子雖然發育遲緩了點,但是自理能力完全沒問題。很棒。你們做得很好。堅持下去。」大家都明白,他說這番話,是讓我們心裡好過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