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柯特分手後,伊菲麥露告訴吉妮卡:「有一種我想擁有但卻沒有體會的感覺。」
「你在講什麼啊?是你對他不忠!」吉妮卡搖頭,彷彿伊菲麥露瘋了。「伊菲,老實講,有時候我搞不懂你。」
確實,她做出了對柯特不忠的行為,和一個比她年輕、住在查爾斯村她那棟公寓大樓裡的在樂隊當樂手的男子。可她確實亦曾渴望,和柯特在一起時,把情感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始終不能。和他在一起——快樂、英俊的柯特,有本事把生活捻弄成他所要的樣子——她無法完全相信自己。她愛他,以及他給予她的充滿朝氣、安逸的生活,然而她時常需克服那種衝動,欲尋釁生事,欲粉碎他陽光的性情,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覺得你有自毀傾向,」吉妮卡說,「所以你才會那樣和奧賓仔斬斷聯繫。現在,你又對柯特不忠,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你認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接下來你要推薦某些治療自毀傾向病的藥片了吧,」伊菲麥露說,「那很荒誕。」
「那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那是個錯誤。人會犯錯。人會做傻事。」
她做那件事,事實上是因為好奇,但她不會把這告訴吉妮卡,因為那會顯得輕率。吉妮卡會更中意一個鄭重、緊要的理由,比如自毀。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他——羅布,穿著又髒又破的牛仔褲,滿是汙垢的靴子,皺巴巴的法蘭絨襯衫。她不理解垃圾搖滾的時尚,這種因為有能力不穿得破破爛爛而讓自己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主張;那是對真正的衣衫襤褸的戲仿。他穿著打扮的方式,使他在她眼裡顯得膚淺,然而她對他感到好奇,好奇他赤身裸體和她上床時會是什麼樣子。第一次的性經驗堪稱滿意,她在他上面,滑動,呻吟,抓著他胸口的毛髮,一邊那麼做時,一邊依稀、風光地覺得像在演戲。但第二次,在她到了他的公寓,他把她拉入懷裡後,她驟然感到一股巨大的麻木。他的呼吸已變得粗重,她掙脫他的擁抱,拿起手提袋離去。在電梯裡,她湧起莫大的惶恐感,她在尋找某些堅固之物,拚命揮舞雙手,而她觸碰到的一切均化為虛無。她去柯特的公寓,向他坦白。
「那沒有任何意思。那隻發生了一次,我真抱歉。」
「別鬧了。」他說,可從使他的藍色眼眸變得啞暗的不敢相信的驚駭中,她看出,他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經過幾小時彼此間的閃爍其詞,喝茶、播放音樂、查閱電子郵件,柯特仰面躺在沙發上,既不動也不出聲,最後他問:「他是誰?」
她告訴了他那人的名字。羅布。
「他是白人嗎?」
她驚訝於他會問她這個,而且這麼迅雷不及掩耳。「是的。」她第一次見到羅布是幾個月前,在電梯裡,穿著他不修邊幅的衣服,頭髮沒有洗過,他衝她微笑。「後會有期。」從那以後,每次見到他,他看她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慵懶的意興,彷彿他們兩人知道他們之間會出事,問題只在於什麼時候。
「他他媽的到底是誰?」柯特問。
她告訴他,他住在她樓上,他們只是見面打個招呼,沒有別的,直到那晚,她看見他從酒品店回來,他問她想不想跟他喝一杯,結果她就做了一件愚蠢、衝動的事。
「你給了他他想要的。」柯特說。他的臉一層層沉下來。這不像是柯特會講的話,那種話,是烏茱姑姑——她把性視作女人在迷失自我時付出給男人的一樣東西——才會講的。
在一陣突來的、頭腦發昏的莽撞中,她糾正柯特。「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假如我給了他什麼,那麼純屬意外。」
「你自己聽聽看,操,你他媽自己聽聽看!」柯特的聲音變得嘶啞,「你怎麼能對我做出這種事?我以前對你這麼好。」
他已經在從過去的鏡頭裡看待他們的關係。她不解,浪漫愛情變異的本領,心愛的人轉瞬間就能變成陌生人。愛情去了哪裡?也許真正的愛存在於家人之間,和血緣有一定聯繫,因為對孩子的愛不會滅,浪漫的愛情會。
「你不肯原諒我。」她說,似問非問。
「蕩婦。」他說。
他像揮刀似的吐出那個詞,那出自他的口中,帶有尖銳的厭憎。聽見柯特如此冷酷地說「蕩婦」,那有種不真實感,她的眼中噙滿淚水,明白她已把他變成一個會如此冷酷地說「蕩婦」的人,希望他是一個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會說「蕩婦」的人就好了。獨自在她的公寓裡,她痛哭不止,癱倒在客廳的小地毯上,那幾乎沒怎麼踩過,依舊散發店裡的味道。她和柯特的戀情是她想要的,是她人生的波峰,然而她卻拿起斧頭,朝它劈去。她為什麼要毀掉這段戀情?她想像她的母親說那是魔鬼的緣故。她希望自己能相信魔鬼,相信有一個出離自己的生命體,侵入你的意識,導致你摧毀你所關心在乎的東西。
她連續幾週打電話給柯特,在他家大樓前等他出來,一遍一遍地道歉,說她多麼懊悔,多麼想把事情解釋清楚。一天,她醒來,在終於接受了柯特不會回她電話、任她怎麼用力敲門都不會打開他公寓門的事實後,她獨自去了市中心他們最喜歡的酒吧。酒保,那個認識他們的酒保,對她投以輕柔的一笑,同情的一笑。她報以微笑,又點了一杯莫吉托,心思也許這位酒保更適合柯特,她棕褐色的頭髮吹得柔滑亮澤,她細瘦的手臂,緊身的黑衣,她始終滴水不漏、溫和無害的健談本領。她也會滴水不漏、溫和無害的忠貞;假如她有一個像柯特那樣的情人,她不會有興趣同一個演奏不和諧之樂的陌生人發生獵奇式的交歡。伊菲麥露定睛盯著她的杯子。她有地方出了問題。她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但她有地方出了問題。飢渴,躁動。對自己缺乏完整的認識。感到有某些東西在更遠處,超出她的企及範圍。她起身,在吧檯上留了一大筆小費。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記憶中與柯特的結束是這樣的:坐著計程車飛馳過查爾斯街,有一點醉意,有一點釋然,有一點孤單。司機是個旁遮普人,自豪地告訴她,他的孩子在學校成績比美國小孩好。
幾年後,在曼哈頓的一次晚宴上,那是巴拉克·歐巴馬成為民主黨候選人競選美國總統的第二天,賓客雲集,全是歐巴馬熱忱的支持者,因酒酣和勝利而眼眶濕潤。一個禿頭的白種男人說:「歐巴馬將終結這個國家的種族主義。」一位臀部豐滿、打扮時髦的海地詩人贊同、頷首,她的非洲爆炸頭比伊菲麥露的大,她說,她在加州和一個白種男人談過三年戀愛,種族從不對他們構成障礙。
「那是騙人的。」伊菲麥露對她說。
「什麼?」那個女的問,彷彿她聽不真切似的。
「是騙人的。」伊菲麥露重複了一遍。
那女人的眼睛突鼓。「你是在告訴我,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是怎樣嗎?」
儘管那時的伊菲麥露明白,像這個女人那樣的人,他們講話旨在讓別人感到舒坦,並表現出他們賞識我們已做出了多大的進步;儘管那時的她愉快地置身於布萊恩的朋友圈中,他們中的一位正是這位女士的新男友,儘管她本該不予理會的,但她沒有。她做不到。再一次,那些話讓她不由自主,突破她的喉嚨,衝口而出。
「你說種族不是障礙,唯一的原因是你希望那不是。我們全都希望那不是。但這是騙人的。在我的祖國,種族不是障礙;我沒想過自己是黑人,唯獨來了美國後我才變成黑人。在美國,身為黑人,你愛上一個白人,當你們單獨相處時,種族無關緊要,因為那時只有你們和你們的愛。但你一走到外面,那便關係到種族。可我們不談論這個。我們甚至不告訴我們的白人伴侶那些惹惱我們的小事,那些我們希望他們能更理解的事,因為我們擔心他們會說我們反應過度,或者是我們太敏感。我們不想聽他們說,瞧,我們已做出了多大的進步,僅在四十年前,我們還不能成為合法夫妻,等等等等,因為你知道,當他們說出那番話時我們會作何感想?我們想的是,見鬼,為什麼竟然還有非法一說?但這類念頭,我們絲毫不說出口。我們任那在我們的腦中累積,當我們來參加像這樣氣氛友好的自由派的宴會時,我們說種族無關緊要,因為那是人們期望我們說的話,讓我們友好的自由派的朋友感到舒坦。這是實情。是我的經驗之談。」
宴會的主人,一個法國女人,瞥了一眼她的美國丈夫,臉上帶著一抹竊喜的笑意。最令人難忘的晚宴莫不過是客人講出意想不到、並具有潛在冒犯性的話。
那位詩人搖搖頭,對主人說:「如果有剩的,我很想帶點那個特別棒的蘸醬回去。」然後看著其他人,彷彿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在聽伊菲麥露講話。可他們的確在聽,他們全都噤聲,盯著伊菲麥露,彷彿她即將抖露一個猥褻的祕密,那會既挑起他們的情慾,又把他們影射在內。伊菲麥露一個勁喝了太多白葡萄酒;三不五時她的腦中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事後她將發電子郵件向主人和那位詩人道歉。可當時每個人都在看著她,連布萊恩亦然。唯有那一次,她無法清晰地讀懂他的表情。於是,她開始講起了柯特。
倒不是說他們迴避種族,她和柯特。他們用嬉皮笑臉的方式談論這個話題,既不承認什麼,也不落實什麼,最後用「不可理喻」一詞收尾,像把那當作一件新奇的小寶物,仔細檢視,然後置於一旁。或是笑話,那留給她一絲細微而麻木的不快,她從未向他坦承過。也不是說柯特佯裝身為黑人和身為白人在美國是一樣的,他知道那不一樣。而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領會了一件事,卻對另一件相似的事完全不明就裡,他怎麼能輕易做出一次富有想像力的飛躍,卻在另一次面前折了腿。例如,在去參加他堂妹阿什莉的婚禮前,他開車送她到他童年住所附近的一家小型健康美容中心,她要修眉。伊菲麥露走進去,朝櫃檯後的亞洲女人微笑。
「你好。我想用熱蠟除一下眉毛。」
「我們不做捲的眉毛。」那女的說。
「你們不做捲的眉毛?」
「不做,抱歉。」
伊菲麥露久久看了那個女人一眼,那不值得爭辯。假如他們不做捲的眉毛,那麼他們就是不做捲的,不管哪一種捲。她打電話給柯特,叫他掉頭回來接她,因為美容院不做捲的眉毛。柯特走進來,他湛藍的眼睛更藍了,說他要立刻找經理。「你他媽的把我女朋友的眉毛做了,不然我教這鬼地方關門。你們不配有執照。」
那個女人轉成一副滿臉堆笑、熱切殷勤的輕佻樣。「真抱歉,是誤會。」她說。是的,他們可以做眉毛。伊菲麥露不想做,擔心這個女人可能會燙傷她,撕去她的皮膚,夾痛她,但柯特為了她而義憤填膺,他的怒火在美容中心封閉的空氣裡陰燃,因此,她緊張地坐下,讓那個女人用熱蠟為她除眉。
開車回去的途中,柯特問:「你的眉毛到底是怎麼個捲法?用該死的熱蠟,怎麼會那麼難?」
「也許是他們從來沒做過黑人女性的眉毛吧,所以他們以為不一樣,因為畢竟,我們的頭髮是不一樣。但我猜,現在她了解了,眉毛沒有那麼大區別。」
柯特譏笑了一聲,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他的手掌暖暖的。在雞尾酒招待會上,他與她保持十指交扣。穿著超短連衣裙的年輕姑娘,她們吸氣收腹,成群結隊地走過來和他打招呼,搔首弄姿,問他是否記得她們,阿什莉高中時的朋友,阿什莉大學的室友。當柯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伊菲麥露」時,她們驚訝地看著她,一種有些人掩飾、有些人不掩飾的驚訝,她們的表情裡寫著問號:「怎麼是她?」那令伊菲麥露感到發笑。她以前見過那種神態,在白種女人的臉上,在街頭陌生人的臉上,他們看見她的手被緊握在柯特的手裡,臉上即刻浮起那種神態。人們在面對一項重大的部族損失時所表現出的神態。那不僅因為柯特是白人,而且因為他屬於那種白人,野性的金髮,俊俏的臉蛋,運動員的身材,陽光的魅力,和他周身散發的錢的味道。假如他又肥、又老、又窮、相貌平平、性格怪癖,或編著駭人長髮綹,那就不會如此引人矚目,守護部族的人會有所寬慰。於事無補的是,雖然她可能算得上一個漂亮的黑人女孩,但她不是那種,他們能夠勉強想像與他交往的黑人:她不是淺色皮膚,她不是混血兒。在那次宴會上,隨著柯特握住她的手不放,動不動親吻她,把她介紹給每一個人,她發笑的心情凝固成疲憊。那些神情開始刺穿她的皮膚。她甚至厭倦了柯特的保護,厭倦了需要保護。
柯特湊近,低語:「那個,把皮膚噴成不自然古銅色的那個?她都沒看出來,她的混帳男友從我們進來以後一直在上下打量你。」
所以他注意到了,也理解那副「怎麼是她?」的神態。這教她驚訝。有時,在他飄飄然歡快縱情的中間,他會靈光一閃,顯出驚人的洞察力,她會納悶,他身上是否還有其他更多她忽略的稟性。諸如,當他的母親瞥了一眼星期天的報紙,嘟囔說雖然美國現在已無種族偏見,但有些人仍在找理由抱怨時,他對他的母親說:「得了吧,母親。假如有十個看上去和伊菲麥露同屬一類的人突然走進這裡來吃飯會怎樣?你沒意識到我們身邊的用餐者估計會不高興嗎?」
「也許吧。」他的母親說,態度曖昧,並揚起眉毛,朝伊菲麥露射來一道譴責的目光,彷彿表示,她十分清楚是誰把她的兒子變成了令人生厭的種族鬥士。伊菲麥露微微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但有一次,他們去拜訪他的姑姑克萊爾,在佛蒙特,一位擁有一座有機農場、光著腳四處走動、述說那使她感覺和地球多麼息息相連的婦人。伊菲麥露在奈及利亞有過這樣的經驗嗎?她問。然後當伊菲麥露說假如她不穿鞋邁出屋子半步,她的母親會打她時,她露出失望的神情。在那次拜訪中,克萊爾從頭至尾談的是她的肯亞野生動物之旅,是曼德拉的風度,是她對哈里·貝拉方特的崇拜,伊菲麥露擔心她會不自覺地冒出美國黑人英語或斯瓦希里語來。在離開了她大而無當的住宅後,伊菲麥露說:「我打賭,假如她只做自己,她肯定是個有趣的人。我不需要她過度向我保證,她喜歡黑人。」
柯特說那不是種族的原因,那只是因為他的姑姑超級敏銳地察覺到差異,任何的差異。
「假如我帶去的是個金髮碧眼的俄羅斯人,她也絕對會有一樣的反應。」他說。
他的姑姑當然不可能對一個金髮碧眼的俄羅斯人做出一樣的反應。金髮碧眼的俄羅斯人是白人,他的姑姑不會覺得有必要證明,她喜歡外表和那個金髮碧眼的俄羅斯人一樣的人。可伊菲麥露沒有把這番話告訴柯特,因為她希望那對他是不言自明的事就好了。
他們走進一家桌上鋪有亞麻桌布的餐廳,領位員看著他們,問柯特:「一位嗎?」柯特趕緊向她說明,領位員不是「那個」意思。她想問他:「除此以外還可能是什麼意思?」在蒙特婁,草莓色頭髮的民宿主人在他們登記入住時拒絕承認她的存在,一種堅定不移的拒絕,把微笑和目光只投向柯特,她想告訴柯特,她感覺受到了極大的輕慢。更糟的是,因為她沒有把握那個女的是不喜歡黑人還是喜歡柯特。但她沒有,因為他會說是她反應過度,或累了,或兩者兼有。簡言之,有的時候他察覺,有的時候他察覺不到。她知道她應該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不告訴他,會給他們兩人都投下陰影。可她,還是選擇了沉默。直到那天他們為了她的雜誌而吵架。他從她茶几上的那疊東西裡拿起一本《精髓》,在一個難得的他們在她的公寓裡度過的早晨,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她做的煎蛋捲的香味。
「這本雜誌有一定的種族偏向。」他說。
「什麼?」
「怎麼搞的。登的全是黑皮膚的女人?」
「你當真。」她說。
他一臉困惑。「是啊。」
「我們去趟書店。」
「什麼?」
「我要帶你看點東西。別問了。」
「好吧。」他說,不清楚有什麼新鮮刺激的東西,但躍躍欲試,懷著屬於他的那份孩童般的喜悅,欲一睹為快。
她開車來到內港區的書店,從陳列架上取下多本不同的女性雜誌,帶路朝咖啡廳走去。
「你要喝拿鐵嗎?」他問。
「好的,謝謝。」
他們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放著紙杯,她說:「讓我們從封面開始。」她把那些雜誌攤在桌上,有幾本壓著其他的。「瞧,所有的封面都是白人女性。這個照理說是拉丁美洲裔人,我們之所以知道,因為他們在這裡印了兩個西班牙語詞,但她看上去和這個白種女人完全一樣,膚色、頭髮、五官均無差別。現在,我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你告訴我,你看見了多少個黑女人。」
「寶貝,算了吧。」柯特說,帶著逗樂的表情,向後一靠,把紙杯舉到嘴邊。
「就依我一次嘛。」她說。
於是他數了數。「三個黑女人,」他最後說,「或大概四個。她有可能是黑人。」
「這麼說,在大概兩千頁的女性雜誌裡,有三個黑女人,而她們全是混血兒或分不出明顯的人種,所以她們也可能是印度人或波多黎各人或什麼人。她們中沒有一個是深膚色。沒有一個長得像我一樣,所以我無法從這些雜誌裡獲取美妝資訊。瞧,這篇文章教你用擰臉頰的方式改善膚色,因為他們想當然地認為他們的讀者都有擰了會變紅的臉頰。這篇向你推薦針對每個人不同的護髮產品——『每個人』指的是金髮、深褐色頭髮和紅髮的人。我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這篇向你介紹最好的護髮霜——針對直髮、波浪式頭髮和鬈髮,不包含絞纏拳曲的小卷。看他們所指的鬈髮是什麼?我的頭髮根本沒辦法那樣。這篇教你根據眼睛的顏色搭配眼影——藍色、綠色、淡褐的眼睛。可我的眼睛是黑色的,所以我無從知道什麼眼影適合我。這篇講的是這款粉紅色的口紅人人適用,但他們所指的人人適用,前提為你是白人,因為,假如我用那種色度的粉紅色,看起來會像木偶。哦,瞧,這裡有了一點進步。一個粉底廣告。有七種給白皮膚人的不同顏色,和一種通用的巧克力色,但進步僅此而已。現在,我們來談談什麼是有種族偏向吧。你看出到底為什麼會存在一本像《精髓》那樣的雜誌了嗎?」
「好啦,寶貝,好啦,我沒有想把這件事搞得那麼嚴重。」他說。
當晚,伊菲麥露給萬布伊寫了一封很長的電子郵件,講到書店、雜誌、種種她沒有告訴柯特的事,沒有說出口和沒有了結的事。那是一封很長的電子郵件,挖掘、質問、揭示。萬布伊回信說:「這是如此坦直而真實。應該讓更多人讀到。你應該開個部落格。」
部落格對她而言新鮮又陌生。可把發生的事告訴萬布伊還不夠滿足,她渴望有別的聽眾,她也渴望聆聽別人的經歷。還有多少選擇沉默的人?還有多少來到美國後變成黑人的人?多少人感覺他們的世界像裹上了紗布?她和柯特在那件事發生的幾週後分了手,她註冊了帳號,她的部落格誕生了。雖然日後她會更名,但起初她把那部落格取名「種族節,或一個非美國黑人對美國黑人問題的好奇見解」。她把給萬布伊的那封電子郵件做了更清晰的斷句,變成她的第一篇文章。她稱柯特為「火辣的前白人男友」。幾個小時後,她查看部落格的流量。有九人讀過。驚慌中,她撤下了那篇文章。第二天,她又重新貼上去,經過修改編輯,她依然輕易就能回想起最後的結語。此時,她複述起那段話,在那對法國太太美國先生的宴會桌前,那位海地詩人瞪著眼,雙臂交叉。
解決美國種族問題最簡單的辦法?浪漫的愛情。不是友情。不是那種安穩、膚淺、目標是兩人都保持心情舒坦的愛情。而是真正深刻浪漫的愛情,使你扭曲、把你榨乾、讓你通過你心愛之人的鼻孔呼吸的那一種。而因為那種真正深刻浪漫的愛情如此稀有,因為美國社會的結構使得那種愛情在美國黑人和美國白人之間益發稀有,所以美國的種族問題永遠不可能解決。
「哦!講得太棒了!」那位法國女主人說,她用手掌誇張地按著胸口,掃視全桌人,彷彿欲尋找回應。可其餘每個人都保持沉默,目光閃躲、狐疑。
致蜜雪兒·歐巴馬,外加頭髮作為種族的隱喻
蜜雪兒·歐巴馬是白人女友和我的偶像。所以前幾天我對她說——我好奇蜜雪兒·歐巴馬是不是縫了假髮,她今天的頭髮看起來更加豐滿,而每天那樣的高溫處理,想必一定會損害頭髮。她說——你是指她的頭髮不是長成那樣嗎?所以是我的問題,還是,在美國的種族問題上,那是一個現成的完美隱喻?頭髮。有注意過電視上的形象改造節目嗎?留著天生頭髮(粗糙、打捲、纏結、或拳曲)的黑人婦女,出現在「改造前」的醜照裡;而在「改造後」的美照裡,有人拿起一根燒熱的鐵棒,把她的頭髮烤直?有些黑人婦女,美國的和非美國的,寧可在街上裸奔,也不肯帶著她們天生的頭髮出門見人。因為,你瞧,那有失專業風範,上不了檯面,橫豎,那就是該死的不正常。(諸位評論者,請別告訴我那就形同白種女人不染頭髮一樣。)當你真正留著天生的黑佬頭髮時,人們以為你對你的頭髮「做了」手腳。實際上,頂著非洲爆炸頭和辮子的人,才是沒有對他們的頭髮「做過」手腳的。你應該問問碧昂斯她做了什麼。(我們都喜愛碧兒Bey,但她能不能向我們展示,就一次,她從頭皮上長出來的頭髮是什麼樣的?)我天生的頭髮纏結拳曲。弄成玉米壠的髮式、非洲爆炸頭、辮子。不,那和政治無關。不,我不是藝術家、詩人、歌手。也不是大地母親式的人物。我只是不想在我的頭髮上使用直髮蠟——誠然,生活中致癌的因素已經夠多。(順便提一句,我們能否禁止在萬聖節戴非洲爆炸頭式的假髮嗎?看在上帝的份上,非洲爆炸頭不是裝束。)試想,假如蜜雪兒·歐巴馬厭煩了那炙熱的天氣,決定走自然路線,出現在電視上時,是一頭似羊毛般蓬亂的頭髮、或是許多緊緊纏繞的小卷。(無從得知她的頭髮會是什麼質地。黑人女性的頭上有三種不同質地的頭髮,那並不罕見。)她將徹底驚世駭俗,但可憐的歐巴馬必定會失去無黨派選民的選票,甚至是民主黨內那些意向未定者的選票。
更新:正處於過渡期的「ZoraNeale22」,請求我貼出我的方子。把純的乳木果油脂當作免洗護髮霜,這對許多留著天生頭髮的人有效。可惜對我不然。任何含有大量乳木果油脂的東西,皆使我的頭髮失去光澤,變得乾澀。而乾燥是我頭髮最大的問題。我一週洗一次頭髮,用不含矽的保濕洗髮精。我用一種保濕護髮霜。我不拿毛巾擦乾頭髮。我任頭髮濕著,把那分成幾部分,抹上一種乳狀的免洗產品(目前最愛的品牌是「金美特生物製劑」,其他比較喜歡的有「歐瑩手製」、「乳木果滋潤」、「大方美麗」和「達西植物精華」)。然後我把頭髮編成三四股粗粗的玉米壠髮辮,用緞子頭巾把頭包起來紮好(要用緞子,那能鎖住水分。棉的不行,那吸水)。我上床睡覺。第二天一早,我把玉米壠解開,成功啦,一個毛絨絨、可愛的非洲爆炸頭!關鍵是要在頭髮濕的時候往上抹點東西。而且我從來,絕不在頭髮乾的時候梳頭。我只在頭髮濕的時候梳,或是頭髮未乾或者塗滿保濕乳的時候。這個在濕的時候編辮的方子,連對我們頭髮嚴重拳曲、厭煩了直髮棒和角蛋白拉直療程的白人女友也奏效。周圍有沒有留著天生頭髮的美國或非美國黑人,想要分享她們的方子的?